9 第 9 章(1 / 1)
景襄跪俯在地上,手垂在身侧,犹如他们初次相见。
只是此时,李冉不是太女,而他,依旧是罪臣。
原以为一切该是如此结束了,偏偏那日宫人将景湘的遗物收拾了出来,她看着景湘的字体,觉得很是眼熟。
景襄,景湘,名字如此相似,她却从来没有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过。
他也喜欢笑,也擅长诗词,也会写五种完全不同的字体,还有身量体形,五一不是告知着,他们就是一个人。
一切拨云见日。
他是景襄。
他揽权专政,事权过重,藐视天威。
他把持朝政,颁令不准部臣参议一字,任人唯亲。
他长期担任步兵统领一职,还负责建锐营事务,大权独握。
他掌管户部事务,曾任兵部尚书,并曾于担任尚书令期间率兵抵御过吴国进犯,却也因此声名狼藉。
可他也是景湘,前朝立储之争中满门抄斩的景太傅第四子。
也是她的景湘。
怎么可能,但确实如此,李冉有些的发懵的取出字画,抖着手卷起来,几次差点把画撕破,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大理寺。
打手们正在行刑,他吊在刑架上,囚衣老旧,见她来了,还是浅笑,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脸,连眨一下都不舍得。
她把画丢到了他的面前,画卷滚到地上,徐徐展开,他沉默的看着,面色不改,抬眸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李冉拈起他的下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他从刑架上放下来,推倒在地,不顾他的挣扎扯开了他的衣服。
在他的肩头有一条两寸长的疤痕。
这条疤,是她还是太女时,景湘为她挡的。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服,不愿她去看,囚袍下鳞次栉比的伤痕。
可她若真地心疼,又怎么会把他送进来?
他是病得糊涂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跪着,只知道笑,受了伤害也是在笑,苦痛到了底笑容还是不变。
那幅画被扔在一边,李冉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一步步靠近景襄,他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唇瓣毫无血色,纸白的脸上虽然有笑,却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昏死过去,她蹲下身,把外袍披到了他的身上,对他说道:“景襄,熬过去,我带你出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问,如果熬不过去呢?
李冉在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没有办法,这个人她还在爱着,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他。
哪怕错过了那么多。
他离开大理寺时奄奄一息,李冉抱起他时他攥着李冉的衣袖,意识不清的呢喃着:“李冉……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了,你让我走吧。”
她抱着他,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爱极恨极,幸好他还在她的身边,可以让她爱着恨着。
她把景襄安排到了冷宫养伤,那几天,她站在门前,不止一次想过进去后和他说些什么。可是她不能,她不能放他自由,又执着于当初。
她喜欢景襄很多年了,很久以前,她想过很多次以后有一天她终于放弃他的场景,可是她做不到。
她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好的,坏的,这让她觉得她深深的爱着他,这种爱她可能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不期望可以在他的心里留下怎样的位置,她只知道,她不可以失去他。
李冉很想问他:“景襄,告诉我,怎样可以回到过去?”
可她比又谁都清楚,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在他逼死了她的父亲,她屠了他的满门。
那些日子,景襄很安静的躺在床上,目光穿过窗外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他明明是在看天,抑或是在看云,目光空洞,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却让人觉得他离她很远,活在她触不到的世界。
小院里的合欢花开的很美,她采了几束派宫婢放到他的床前,景襄应该是喜欢的,她常看到这人撑在床头,细白的指尖撩起合欢的花枝,唇边笑意浅浅。
他在恢复,已经能活动了。
能下床了。
偶尔还能听到他清爽的笑声。
没有人比她更关心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一言一行。
可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互相伤害着,比如李冉一出现他就收敛起笑,低下头,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
比如满心失望时李冉刻意羞辱的言语,像滚了粗盐的长鞭,笞鞳他的心,成百上千遍。
长久的沉默带来的不是和解,而是爆发。她拎着一壶烈酒,当着他的面灌完,戏谑:“酒后乱性。”
他不肯把自己贱交出去,她就强要,这一刻,她所有的城府、伪装、矜持和忍耐都溃不成军,而那些潜藏已久的欲望也在瞬间迸发出来!
就在这最后一刻,这位素以仁孝著闻的皇上撕下面具,露出了她的暴虐!
她恨景襄,恨他逼死她的父亲,恨他仰仗李冰的宠信飞扬跋扈,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几乎不把他当成一个人的糟践,那夜烈酒火烧般的强烈,燃尽了景襄对她最后一丝奢念。
仿佛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种情感,在最纯真的年纪埋下了一颗幼小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就扼死在了苞牙里,而且是李冉亲自动手让他明白,他之于她,不过尔尔。
经过一场几乎惩罚般的床事过后,景襄昏死过去,再醒时人事不知,已然是疯了的样子。
当她灌醉了他,不顾他的意愿,强行行事的那一刻便注定他的心门已将她隔绝在外,当她用药逼他说出想要二字时,他们已再无可能。
何况还有那些人命,即使最后险险救回,却已把他对她最后的一点希望,细碾成灰。
终究是繁华落幕的过场,醉生梦死后的绝望。
梦里繁花落尽,谁弄扁舟一笛,绮梦吹醒。
此刻,她是这般的贪恋着杯中物,如果没有这东西,也许她会活活疼死。
宁琅书从郁清阁出来时已是夜深时分。
掌灯宫侍候在宫门外,他理了理衣袖沿着鹅卵石小路向轿撵走去,鹅黄几靴旋即,回头吩咐那名掌灯宫侍:“陛下睡下了,你现在进去,半个时辰后回来。”
宫侍躬下身去,后颈白如初雪,喏了声。
夜深人定。
李冉躺在床上,妍丽眉眼一如初见。
宫侍立在床头,慢慢蹲下身,衣袖扫过她的眉眼,颈项,落在她的手边。
他握起她的手,轻轻地叹气:“李冉。”
她似乎有所感觉,眉尖一蹙。
“我就要走了。”
他的衣角扫过李冉手心,她下意识的攥住,又从手心滑落。
“就当是做了一个梦。”他看着她,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梦醒了之后,那些痛会慢慢忘记…也许不需要很久,你就会忘了我。”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在叫,一声声的不停。
他静静的数,似乎数过一个花开花谢的季节,数到地老天荒,地久天长,数完他们的种种沟壑,你死我活,数到唇边浮现出一缕笑意,然后贴到了她的耳边,呢喃着:“如果有以后……如果这次熬过去了,我再回来找你。”
他牵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如果熬不过去……我便一个人走下去,不会再回头。”
忘川之水可以忘情,世上没有忘川,却有一种叫忘情的水。
它可以使人忘情,哪怕曾经那么深的爱过。
把一个人从记忆里彻底抹去的感觉景襄没有试过,他把药水分成两半,和进水杯,醇香浮动。
李冉不安的扭动了一下。
他把水杯递到她的唇边,“喝下去。”
她的潜意识里就十分听从他的话,乖乖的张了嘴,喝的一滴不留。
他安静看着她睡倒的侧脸,把尚有余温的水杯置到唇畔,一点点饮尽。
没有以后了。
他闭上眼,笑了笑,李冉,我们没有以后了。
李冉一觉醒来觉得很奇怪。
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望着四周,陈设依旧,宫婢上前给她洗漱,她看着水中倒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是什么呢?搅动着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
早朝过后,李冉去了宁琅书处。
她示意宫人噤声,隔着房门,她正待扣门,却听见屋内琅书同人说话,“……什么时候能到?”
“最迟明日辰时,船就能抵达东玥。”
“他…真地什么都忘了?”
“也不是全然忘了,只是提起陛下时神色迷茫,似乎是记不大清了……大人并非不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了君后的条件必定不会食言。”
李冉听得不大明白,手顿在门上,一旁候着的宫婢不慎将玉檀香跌到地上。
“退下!”琅书低喝,屋内那人迅速离开,他推开门,李冉站在门前,这人一脸奇怪的看着琅书,只问:“你在做什么?”
琅书端端站着,语调温柔:“陛下,您说什么。”
“你要送什么人去东玥,还派人抹了他的记忆?”
“琅书不明白陛下……”
她怔怔看着琅书,神色有些怪异的说道:“为什么听你说这些时,朕的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疼得厉害。”
她指着心口,眼底慢慢浮出一缕水光,“这个人,和朕是什么关系。”
船夫正站在船头,眺望远处后对船舱喊道:“景先生,再有半天就到了。”
景致和景卿还睡着,景襄轻轻撩开竹帘走出船舱,远处朝阳初升,湖光山色尽收眼前。
“到了东玥先生有什么打算?”船夫摇着舵,“好些年不曾见过了,先生这些年去哪儿了?”
景襄侧首,如若傅粉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这些年……”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以后回答:“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