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1 / 1)
初一,我睡到日上三竿被我妈的电话吵醒,她问我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家、明天和不和他们去小姨家……听着我妈那一串问题我就觉得头疼。于是告诉她我要去外地玩儿,晚上就走。听我这么一说,我妈马上喜滋滋的问我是不是和洪子焘约好的一起去?在我清楚的告诉她我和洪子焘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之后,我妈便愤怒的挂了电话。
既然被吵醒还生了一肚子的气,我便也起床了,可脚一沾地还是疼。
卧室里静悄悄的,关着门,严默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仔细的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卧室:四白落地,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再没有其他摆设,简单的像是工厂宿舍或者传达室。
看了一通这个空旷的房间后,我鬼使神差的打开了严默的衣柜,发现里面很整齐——因为基本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衣服、几条裤子、一卷袜子内裤、一些床单被罩、一大卷绷带、一大打残肢套以及一只箱子和一只装在袋子里的琴。箱子上着锁,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琴袋我打开看了看,原来是他在医院的时候我给他买的那把破琴。
因为卧室内的温度没有那么高,我脱了睡裙,穿上牛仔裤卷起裤角,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件严默的衬衣套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便又回来了——淡淡的烟草味儿混和着薄荷的味道。
推开卧室门,只见严默背对着我,两条腿站在那儿,正戴着全罩式耳机练琴。
以前严默是非常不喜欢戴耳机练琴的,因为长期与电琴为伍,他的听力早就受损了。听力受损的问题对乐手实在很重要,因为一般来说随着年龄增长,即使没有暴露于高音量环境,听觉的灵敏度也会随着年龄而减少,特别是对于高频,而男人又比女人差一些。作为一个执着的乐手,严默很在乎他日渐衰退的听力,因此很少使用耳机。这也是他当年不愿意我总去酒吧看他演出、看他练习的原因——他总是担心那么大的分贝我的耳朵和心脏都受不了。
当初我不应该告诉他我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我的病并不严重,甚至从来没有过不适的感觉。我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医生说得比较严重,说在我成年前必须要做手术修复我心室上的那个小洞,但是经过我爷爷奶奶和我爸妈从小对我悉心的照顾,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再去医院复查心室上的小洞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不再需要手术了。也正因为我的室间隔缺损,我家里一直对我特别娇惯,完全不让我干一点儿活、受一点儿累。甚至我门门成绩优秀,唯独体育成绩不好让老师头疼而评不上三好学生,我妈也从来不说我什么,甚至劝我免体,只是我没同意,我不想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不想被更多的关注或者照顾,我甚至不想让人知道我有心脏病。可我还是在正式接受严默之前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严默,我不是想让他同情,而是希望他要有心理准备,我并不是一个健康的女孩儿,以后也许会有很多麻烦,但是严默还是毫不犹豫的做了我的男朋友。
我妈很好,从小就告诉我,我只是比别人多一个心眼儿;可是面对严默,我永远都是缺心眼儿。
站在严默背后看着他“完整”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眼眶湿润了,于是一下子冲过去,抱住了严默的腰,鼻子使劲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而眼泪弄湿了他后背的衣服。
大概是因为戴着耳机,又背对着卧室门,严默并没有发现我已经起来了,被我这么一抱吓了一跳似的,后背僵硬的颤抖了一阵子,呼吸也变得很急促,过了好半天他才把琴放下、摘了耳机、用右脚踩上效果器开关,转了个身把我抱进他怀里。
“咩咩,怎么了?”他温柔的问,可是声音却不自觉的放大,大概是耳机里强烈的音乐声使他的听力暂时失真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扎在他怀里哭,使劲的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严默扳过我的脸,一边擦着我的眼泪,一边耐心的哄着我。
“严默,严默咱们结婚吧?好不好?”我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向他提出结婚了,这一刻我突然不想他再这么孤单下去了,不想他的家在过年的时候都这么冷清,我更不想他一直与大-麻为伍……而且,他能给我的已经不完整了,我不想最后连这个不完整的他我都会失去,我不想失去他!
我期待的看着严默,可他眼神近乎失焦,也不说话,喉结颤动了一阵子之后他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我,笑着对我说,“咩咩,你忘了吗?我这辈子是不会结婚的。”
“你……”我羞愤的想要挣脱他的怀抱,逃离这个地方,我又犯贱了!
我以为严默在经历了这场劫难之后会成熟,会渴望婚姻、渴望家庭……结果,他还是他,他不肯为任何人停留、不肯为任何人付出!
事隔多年我才终于想明白,他当然并不是勇敢的接受了我,而只是屈服于性-冲动。
可现在他却紧紧的搂着我,我根本挣不脱他的怀抱。我只见他的手向我的额头伸过来,于是厌恶的闭上了眼睛。
温阳,在这个混蛋面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毫无尊严?!
我感觉到严默的手指颤抖的抚摸着我额头上的那块小小的疤痕,是那次他在医院用杯子砸伤我缝了一针留下的,接着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咩咩,”他低声的说,“那个洪先生人不错。我看了你们杂志的报道,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年轻有为,人又有礼貌,长得也帅,对你又细心体贴。我看得出来他爱你,你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严默,我是贱,但也用不着你他妈的来给我拉皮条!”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使劲的推着他,捶着他,弯起膝盖撞击他那裹在僵硬塑料中的残肢……
终于,他在我一系列的疯狂的攻击下松开了怀抱,毫无挣扎的向后倒去,然后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我傻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不堪一击,更没想到他根本没想过要站稳,他像是一心想要在我面前出丑、一心想要摔倒一样。
“严默……”我不知所措,想要拉他起来,却看到他躺在那里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表情很吓人。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没有大-麻的味道,他身上也没有,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吓人的笑?
“严默,你怎么了?先起来啊。”我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拉他的胳膊,可是他完全不配合,我右脚又使不上劲,根本就拉不动他。
“咩咩,我现在就是个残废,站都站不住,”严默说着说着笑出来了声儿来,“我一堆的陋习:抽麻、打架、乱搞、不忠、出轨,而且……这房子对我意义重大,我没舍得卖,所以现在还该了一屁股的债,再来我身上还背着条人命……你爸妈说得没错,我就是一堆只会吃软饭的烂泥,根本配不上你。”
“你先起来啊!”我不理他说什么,只是使劲的往起拉他,地上太凉,我担心他会受不了的。毕竟,他的身体已不同于以前,而且他也不再是那个20多岁的小伙子了。
“哦。”严默像是刚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终于肯配合着我往起抬身子了,可是那只僵硬的左腿却像是跟这个身体没有关系似的,平静的躺在地上。
“咩咩,我自己可以的。”严默推开我的手,双手撑住地面和右腿一起使劲儿,然后慢慢的往起站,站得差不多了,才拉那条左腿,样子很奇怪。而这一系列奇怪的动作下来以后他已经累出了一头汗。
我不敢想他那两次在雪地里摔倒时会有多尴尬、多疼、多不容易才站起来。
我扶着他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说,“那次是意外,不是你的责任,不赖你。而债,我可以和你一起还,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还过债。你只要不再碰大-麻,我什么都能接受……”
“咩咩,”严默眼中的光芒很温柔,他抚着我的短发轻声的说,“你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人疼、有人爱,不应该吃苦受罪,更不应该因为一个男人而吃苦受罪。咩咩,我已经很自私、很不要脸的让你试过这种一无所有、粗茶淡饭的生活了,真的不适合你,你的身体根本吃不消的。”
“我的人生不用你来规划!”我后退着站了起来,弯下腰冲他低吼着。
于是严默低下头抠着沙发不说话了。
我一直盯着他,却突然见他紧紧的抓住沙发,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怎么了严默?”
“没……事儿。”严默咬着牙说道。
可我看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上半身突然向沙发背方向靠了过去,两只手却死死的掐着他的左腿。
“严默,严默……”我慌了,突然想起杜革跟我说的幻肢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好使劲的扳开了严默越掐越紧的双手,取而代之的为他轻轻的按摩,但是隔着那层硬塑料,实际上并不能减少他的痛苦。
严默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哼声,听得我心顿顿疼起来,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发作过的心脏病会不会就此发作。
大概过了20多分钟,严默终于渐渐的平静了下来,身体几乎全部瘫在了沙发上,脸色苍白的吓人。
我去厨房想帮他接杯热水,却发现厨柜上摆着一溜儿饭盒、保温瓶,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有粥、有清淡的菜……于是我盛了一小碗粥给严默端了过去。
“来,先喝点儿粥,喝完之后去休息一下。”我坐在严默身边。
“这粥是给你准备的早饭。”严默有气无力的说。
“所以你不能喝?”我搅动着粥,想让它凉一凉。
“嗯。”
我突然就被感动了。
我才不惜罕什么“唐宫出品”,我只惜罕这严默出品的粗茶淡饭。
可是我的自尊已经被严默糟蹋得所剩无几了,我再也没有勇气向他表白、求婚了。
用我妈在气头上的话说,我不能一次一次老这么不要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