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1 / 1)
从那以后,师傅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更加的沉默,平时虽然冷清,但至少我问,他还是回答的,如今无论我怎么在一旁说笑,他都始终淡淡的,连眼神都吝啬。
回到山上以后,师傅往山外去的更勤了,以前是一个月去一次,现在是一个月有七八天,有时甚至在外面歇息几宿。我望着偏殿的那个牌匾,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傅住的地方叫思署了,思念,孙鼠吗?
一转眼,夏日峥嵘即逝去,秋天伴着略略寒气的秋风来了,我将地上的枫叶用扫帚拢了拢,聚在一起,找个泥土干净的地方埋了,师傅最见不得枫叶,每次的秋天他都会让弟子们仔细打扫,但却不许烧,只许埋,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却隐隐猜出和那个人有关。我将枫叶拢了拢,去偏殿找了簸箕,像以往一样,埋在后山的山丘里。小山丘已经高高隆起,不能再叫山丘,其实这原来不是山丘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我拿着锄头将中间的剖开,再把寄托着师傅的叶子埋进去,再落上一层土,久而久之,小土包变成了山丘。我一直在想,我埋葬着枫叶是不是也在埋葬着师傅的思念,一年又一年的飘零,一年的又一年的愁绪,我终不能把那种情绪消散,师傅依旧在念着,不曾忘记。
师傅的淡漠一日更甚于一日,脸色也开始渐渐苍白,我终日担心,自然深夜也跟着憔悴下来了,连一直憨厚的二师兄都瞧出了端倪:“枯荣,你没事吧?”
我裂开嘴,轻轻的笑笑:“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一日,师傅又出去了,我悄悄尾随其后,也许是太过心事重重,竟然没有发现我蹩脚的跟踪,师傅法力高深,脚程很快,我在后面跟着很是艰难,但还是把师傅跟丢了,我懊恼的在原地跺跺脚。
再找到师傅时已是三日之后,我是在雪山上找到他的,一踏进洞里,熏天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眉头略略的皱着伏在一具冰棺上,地上散落着几坛开过的酒水,我小心的绕过地上摔的七零八落的碎片,我伸出手,慢慢的将师傅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榻上。
这时才发现冰棺里有一个人,尽管保存的栩栩如生,但他却是个死人。这大概就是师傅每天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吧。我不知道师傅每个月那几天一个人望着一个死人是怎么想的,一个不会和他说,和他笑,和他玩闹的人,他只会安安静静的躺在冰棺里,不知外面年岁几何。
“哎,你说师傅为什么会喜欢你啊?你明明什么都不会做。”我趴在一旁问。
冰棺的那个人依旧躺着,对我的话好像没听见似得。
我掰着手指:“你看,我会读书,会识字,会洗衣服,会对师傅好,你呢?你会做什么?师傅为什么就忘不了你呢?”
冰棺那人还是不答。
我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呢?书上不是说凡人的感情是最经不起推敲的吗?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师傅怎么就忘不了呢?”
冰棺里的人依旧静静的躺在那。
我爬起来,拿过酒水往嘴里灌,第一次喝酒,又喝的太急,生生的被呛的流出的眼泪:“你怎么不回答我呢?”
最后酒越喝越多,神思模糊索性对着酒坛子喝了起来:“你很讨人厌。”而后便醉倒了。
宿醉的感觉很不好受,一睁开眼,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头晕眼花,我不由的揉了揉脑袋,混混涨涨的。
“师傅!”一睁开眼,师傅就坐在我身边,满脸平静。
“枯荣,你醒了。”
“师傅,我.....”我张口想解释。
“不用解释了。”师傅疲惫的按了按眉心“师傅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一直好奇我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这里,好奇冰棺的那个人是谁。”
我呐呐一声,低下头。
“师傅从前只是观里的一名俗家弟子,有一天,奉师命去柳霞山庄,途中遇到了他.....他明明是成精的,却偏偏装成小老鼠让我放过他......”
我瞪大眼睛,仔细听师傅讲。
“那人明明贪生怕死,却愿意牺牲自己,他拿自己的半颗真元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师傅微微的停顿了下,声音不自觉的颤抖:“我却不知道,当初他不告而别,我还以为是不愿意再看到我,想趁机溜了,就逃了宴席去找他,却不料,遍寻不到,在老鼠洞看见他形容枯槁的躺在那,昏迷着,我惊吓之余,慌忙抱起他,一触摸才知道他的身体里真元流失。”
“后来我去找师傅,希望师傅能救他,但师傅说他的身体早就是行将就木,法力的寿命都转移到我的身上,这我才知道当初那一滩血是他吐的。”师傅捂着脸,肩膀轻轻颤动着。
“枯荣,你知道吗”师傅转过身子,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的看着我,我才讶异师傅竟然流泪了。“我就这么看着他咽气,他的身子渐渐冰凉,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当时连我爱他都没能说出口。师傅说,只要修成散仙就能去瑶池讨一万还生水给他,他就能醒过来了......
还生水?我扯了扯嘴角,这是师祖自己给师傅找的盼头吧,一介散仙,登上天庭尚未可知,怎么可能去要的至宝还生水呢?自己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原来师傅的过往是这样的,我为师傅痛心,也为冰棺里的那个人痛心,他们彼此相爱,却生生错过了,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可为什么我还是找不见他,甚至他的魂魄我都看不见,他肯定是不想见我了,枯荣,我终归找不到他了.....”
我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我轻声道:“师傅,或许他早已投胎了吧。”
后来,师傅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话唠的样子。
比如说他捡我的那个冬天正是去看这个人的途中,我伸出手,呀呀的朝他叫。比如说,我长得有几分和他相似,所以有时候师傅会看着我的侧脸发呆。比如说他给我起名枯荣,原不过是想着他能再次回来......
我望见了师傅的过去,也望见了自己的结局,我和师傅终究不是一路人,那个梦依旧在继续着,每晚我都能清晰的触摸到那个名唤颜思的气息,但那却不是师傅,我在梦里冷眼看着自己的前世如何的欣喜,如何让的不甘,如何的黯然,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程。冰凉的金属穿胸而过,抵不上那份自心里散发苦楚的半分。
藏经阁里的转魂古籍秘术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周遭关于重塑魂魄的也是同样凌乱不堪。我知道,师傅还是没有放弃,其实他明白,就算留得肉身,魂魄却早已归入地府,但那个人是他这一生独独的想念,若连个念想都没有,修成仙又有何用?我轻轻的将被子盖在师傅身上,开始收拾散落的书籍。
我虽然对道法不爱,但转魂这类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转魂这种几千年来尚未有人成功过,当初编撰这本书的人也不过是提出一种设想 ,转魂者需用自身法力加以护身,且需要收魂。这魂魄早已入了地府,哪去收魂?师傅把这种不可及的希望当做念想,在他心底,恐怕再也住不进去第二个人。我就算痴痴念念的望着他,又能怎样?我不能代替他,不能代替他在师傅心目中的地位,任我怎样辗转反侧,也不过终是一场空,仅此而已。
我黯然......
自此,我收起了那些心思,连同少年时的一切美好幻想一并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做个弟子,晨钟暮鼓,艰涩难懂的道法重新填满了生活。
我终究没师傅那份韧性,修不成散仙,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几十年,我的身子佝偻了,头发白了,鬓角满是皱纹,我的几个小徒孙围绕在膝旁,叽叽喳喳的闹着。
“师爷爷,为什么你叫师祖师傅,但师祖却那么年轻啊?”
我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因为你师爷爷不争气,没能修成仙,所以啊,就老了。”
“休仙啊?休仙好吗?”
我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修仙有什么用呢?”
.......
三年后,我彻底归了黄土,一抔净土掩平生,黑白无常一样没有赶得及接我,我荡荡悠悠的坐在文碑上,看着师傅。
师傅和以前一样清俊,岁月的流失不曾在他的脸上刻下半点印记。他肃穆着脸,将果子摆在坟前,静静的站着。而后,又突然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的描摹的石碑上的文字:天山派十二系弟子枯荣之墓。
我的一生,须臾七十年,喜怒哀乐,最后全部跟着我的身体蜷缩于这片墓地之中,我抬起头,看着黑白无常急匆匆的赶来,释然一笑,此生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