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hapter 5(1 / 1)
榎户干雄:
对于吉田礼和岩濑健,我只有一句话概括,一个了不起的傻子和了一个了不起的呆子在一起了。居然还出奇的般配,害得我们这帮旧友反而成了招人嫌的灯泡。
我的抽屉里至今还保留着一本素紫色的软皮本,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把它打包放进我大学的行李箱里。里面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写着高二一整年的化学笔记,尽管那些化学方程式对于学习网络工程的我已经毫无意义了。就在我几乎都要忘掉它的时候,它忽然从一打我正准备处理掉的小说漫画中掉了出来。然后我从宿舍楼的窗口望去,看见岩濑健,和一个穿着粉色毛衣白色短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弋弋从远处走来。我注视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身影,脑海里却蓦然浮现出那个有着海藻一般黑色长发的女孩,和她那干净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忧郁的笑容,就如同我在开往奈良的火车车厢里顺着健的目光向站台上望去时看到的一样。
我打了一盆水从窗口泼下去,力道还是差了一些,落在他们面前一尺远的地方,水花不偏不倚溅到了粉色女孩的裙边上。
“啊啊!”她一边往后跳了一步,一边愤怒地抬头:“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朝宿舍楼下面泼水?”
我赶紧缩了脑袋,这个“百灵鸟”园子如果知道是我,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清净的日子过了。叫她“百灵鸟”,一方面是因为她嗓音好,歌唱得好,才来学校没几个月就拿下了一年一度歌唱大赛的冠军;另一方面自然是她的性格活泼,一头俏皮的短发加上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使得不少男生都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我转头问室友:“为什么如今的女孩子都对腼腆忧郁的男生情有独钟,却对我这种才华横溢开朗豪放的男生不屑一顾呢?”
我的室友,鹤见尚,是一个虽然未满二十但已经过早地显线出中年的臃肿和发迹后移迹象的人。他从电脑屏幕前向忧郁喟叹着的我斜了一眼,以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男生比较容易激发她们贤妻良母的本能,所以比较有安全感的缘故吧。”
“安全感?Shit!”我鼻子不由得哼了一声,“让那些该死的安全感都通通见鬼去吧。”
我看着楼下正忙手忙叫掏出纸巾帮园子擦去衣服上水渍的岩濑健,连我自己都为刚刚说这句话时胸中升腾起来的怒火摸不着头脑。
岩濑健:
小尾巴,大学真的和高中很不一样。
大学里的教室都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几百个人,大到坐在同一个屋子里的人绝大多数我们都不再叫得出名字。我们不再有固定的座位,因为流动的不再只是课程表上的课程,也是在人群中匆匆穿梭找下一个教室的我们。
我的室友是个极其有洁癖的人,搬进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行李箱中拿出来一个极其考究的空气净化器,从那之后呆在宿舍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都可以听到它排风的声音,那声音搞得我常常面壁自省,害怕是自己的脏袜子脏衣服才让他向我投来嫌恶地目光。
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听我向你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说着那。还梦见有一次我和你手拉手沿着长长的铁轨,静默地走着走着,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我做过的最长最安静的梦,安静到就好像四周都被水填充着,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一样。
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为什么不写回信给我?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念你。
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可以从那些繁重的作业题中解脱了。就好像曾经勒着脖子的枷锁突然松开了,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很多,可以大口大口呼吸了。
你知道吗,原来依着学校后山通向飞鸟阁的那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栽种的都是非常高大的樱花树,枝干有我家汤盆那样粗,看起来好像有几十岁的树龄了。现在虽然是初秋,离花期还很远,可是看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就能想象开花的时候有多美了。不过我想不仅仅是樱花开的时候,要知道,这条林荫道,一面是后山葱郁的树林,一面是潺湲的流水,花瓣吹落簌簌飘落在水里的时候,传说像是“绯雨”一样。真的希望后年它们开花的时候,你就能和我一起在树下赏樱了。
奈良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如果你来,我想带你去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寺庙,看那些有着黑色磨砂玻璃球似的眼珠的可爱的鹿,品尝各种各样的小吃,你知道吗,这里有很好吃的柿葉寿司,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呢?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前几日我们系一起组织去京都赏枫叶。奈良其实也有枫叶可赏,但大家为了让它更像一次旅行,所以组织了两天一夜的行程。大家带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和果酒,我们在大巴车上打牌,在枫树下说说笑笑玩游戏,好不热闹。因为我们系的女生比较少,还有外系的女生一道参加。她们中有人还特意穿了和服踩了木屐,玩得真的非常开心。话说我还没有见过你穿和服的样子呢,一定非常非常美。
最近要考试了,学业比较忙。虽然及格万岁,不过不要鄙视我,我平时听课不太认真,所以好像还是有好多好多要准备的。你要是在,一定轻轻松松就有办法让我及格了。
我本来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看你的,可是干雄硬要拉我寒假去和同学一起去北海道滑雪,有几个会开车的同学打算轮流着当司机开车过去,所以不能回去看你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我到了那里,会给你买纪念品的,暑假的时候一道给你带过去。
不知道你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想那样的考试对你而言应该是毫无压力的吧。转眼我们分别,半年又过去了,你是否还是那样笃定地想要和我在一起呢?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写回信给我呢?
“你的信放你桌上了。”
已经是正午了,松宪依然躺在床上睡眼惺忪。
我卸下背包,看了看信封,地址中有吉田会社的字样,于是赶紧拆开,信上的白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大大的字,“YES”。
礼,原来你是一直收的到我的信的。我还以为你的父亲故意阻碍了我们之间的消息呢。
我靠着床沿,拿着那张只写了三个字母的纸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松宪,你有读过《挪威的森林》吗?”
“没有。”回答如此简明干脆,埋在被子里的头连抬都不屑于抬一下。
“如果……我觉得直子会一直是渡边彻心里的最爱,但绿子确是更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
吉田礼:
父亲说,大学生活远比高中生活要复杂的多,如果想要独立生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至少,应该学习基本的与人交往的常识,这样才不至于让岩濑君在别人面前难堪。
父亲于是为我请了一位惠子老师来,专门在家教我各种礼仪,渐渐也能得到她的赞赏。钢琴许久不弹已经生疏了,可是想到岩濑君曾好奇地指着客厅里的那一架钢琴询问我会不会弹,所以便又请了钢琴老师来。我还要求美子阿姨教我做些简单可口的饭菜和甜点,岩濑君如果吃到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父亲对我想要学这些东西十分高兴,比以往回家早了许多,和我一起吃饭时经常询问起惠子老师所教授的内容,甚至在我学习钢琴的时候,也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
每天下午大约两点的时候,我就会伸着脖子从窗口向门栏张望,一直等到邮差叔叔骑着自行车从远处的坡上叮咚叮咚而来,后座上驮着的布包承载着我一点一滴的憧憬和思念。
承载着我思念的,还有罐子里越来越多的千纸鹤。我每天折一只,用来记录我们离别的日期。等到岩濑君春天过生日的时候,我就可以一起寄过去,我想,他会明白我的心思的。
他所有的信我都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盒子里,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看,在地图上圈出他去过的地方,想象着哪里栽着他跟我说的那一排“绯雨”般的樱花树,也想象着晚霞的金光投射在他图书馆对面的玻璃幕墙时那壮丽肃穆的景象。
我真的很想要回信,可是比起他五光十色的校园生活,我的就要单调而无聊的多。我总是写了一页没写完,收到抽屉里,然后又写了一页,又收到抽屉里,最终也没能寄出。
深夜入睡的时候,我就开始回忆我和岩濑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比如那个时候我和他一起去潜水。比起水里那些游动着的奇异的生物,我更喜欢水里那纯粹地安静,安静到除了呼吸,一切令人烦恼的杂音都被过滤得一干二净。我和他手牵着手在水里游动,他灵巧地带着我在石头里穿行,去追红色的小鱼,去抓游曳的水草。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如我一直以来望着他一样,他的眼里透着快活的气息,感染了我,让我也觉得快乐。
比如有天当太阳已经沉入海面,星星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他骑着从家里偷偷推出来的摩托,载着我来到海边。我们并排坐在沙滩上,我侧头枕在他的肩头,咸咸的海风吹乱我的长发,时不时调皮地挠一挠我的鼻尖。他的体温透过衬衣暖热了我的肩膀,我恍若听见了他的心跳,这体温和心跳在这朦胧的黑暗中让我感到安心,就像冬日里喝着母亲调的浓浓的鱼汤一般。我感到我和他是一体的,就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吹着海风老去。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他坐在沙发上看漫画自己笑得在那里打滚,或者坐在游戏机前面一边打游戏一边捶胸顿足,或者一边看电视一边大汗淋漓大叫把风扇再开大一点,或者偷偷去冰箱吃冰淇淋还嘱咐我不许告诉妈妈。
和他的这些记忆,依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让我的身体感到由衷的宁静自然,仿佛我并不是身处在这个黑暗的卧室的小小的床上,而是和他在一起,身处在大自然中,比如躺在森林里的一小片空地上,看着头顶遥远而明亮的星光,听着晚风对我们的絮语,在心满意足中睡去。
秋天的天空总是显得格外高远辽阔,风吹来干爽的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和一声比一声衰弱的蝉鸣。之后蝉鸣渐渐喑哑,半黄的枯叶打着卷儿叹息着从窗口飘落,别离了依托了生命的母亲,被扫大街的清洁车和灰尘垃圾一道,卷进了巨大的机器里。之后是巨大的寒冷,连鸟儿也吝啬它的嗓音,仿佛也会一张口就哈出了冰粒。
在一个非常静谧的雪夜,屋檐冰凌时不时反射的光线让我失去了困意,借着窗沿上反射的月光,我削尖了一只铅笔,想要为岩濑君画一张肖像。我随手拿下了书架上的一本书,是阿刀田高的《风物语》。为什么要取名风物语呢,作者说,因为风是从空间撩起,物则是随时间长存,而语便只能自心间诉出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是有些忧伤的书啊。
我开始动手在书的后页上描绘岩濑君的脸的轮廓,然后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画完之后发现好像哪里都有些别扭,嘴巴好像过于突出了,眼睛又没有神采,并不像岩濑君。大概是我画艺不精吧。
我有些丧气的把书又重新放回去,爬上床躺了,一宿无眠。
春天的脚步翩翩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暖湿润的气息。
我望着窗玻璃上的雨水,水痕如同蛇形般蜿蜒流下,仿佛把窗外的世界都切割成了一幅模糊的拼图,整个房间也因此而显得氤氲起来。
嗯,又到了微雨燕□□的时节,想想,岩濑君那里的樱花也快要开了罢。
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忽然响了响。
我正在窗前守着邮差叔叔的身影,被这叮叮咚咚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便想到今天的千纸鹤还没折呢。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浅蓝色的折纸,用它折了第二百零九只纸鹤。
美子阿姨轻轻敲了敲门。
“小姐,岩濑君的信。”
我丢下手中的纸鹤,一骨碌从座椅上爬起来,接过信来。
信封上盖着奈良的邮戳,可是信封上的笔迹压根就不像是岩濑君的笔迹。我虽然有些疑惑,还是拆开了信。
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人是岩濑君,另一个女孩子我不认识,被岩濑君从后面用手臂夹着脖子笑得花枝乱颤,两个人都穿着明亮的橘黄色滑雪服举着滑雪杆,背景是一片人群熙攘欢乐景象的雪山。
我的心被这女孩子快乐的笑容刺痛了一下。
我指尖一凉,这照片从我手中滑下去,那笑容在地板上依然不依不饶地瞪着我,我颤抖着手从盒子里摸出上一封岩濑君寄给我的信。
我用手指指着信里的字逐字逐行读去,他的字迹就如同被无数个哈哈镜扭曲和放大,让我连用手指也读不出它的意义,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桌子、板凳、书架,每一样东西都让我觉得陌生,好像突然走错了房子,到了另一个境地里。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爬上了火车,一路跌跌撞撞爬到了奈良,爬到了他的宿舍楼地下,然后看到他和照片上的女孩子手拉着手,向我走来。
“你爱上别人了吗,岩濑君?”
我跪着抓着他的手,向他颤抖着哀求。
“是的,从今天起我将不再爱你。”
可是我还没给你做我最拿手的三色炒饭。
我还没给你弹贝多芬最优美的《月光》。
我还没来得及把罐子里的千纸鹤在你的生日那一天寄出。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系上领带擦亮皮鞋,为你脱下西装卸去公文包。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都没来得及为你做。
世界暗了下去。
如果心脏也可以停止。
如果灵魂也可以哭泣。
我想在此刻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我也可以沉睡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