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1 / 1）
下面的聚义庄里，冒着墨黑浓烟的熊熊烈火先是轰轰烈烈地蔓延开去，而后终于黯淡下去。一直环侍于聚义庄外的侍卫在白总管一声令下之后，分头从水路和陆路进入聚义庄。他们口鼻之处都捂着湿汗巾，隆冬天气，冰冷刺骨，但这些激动的侍卫并不在意。
他们很容易便搜遍整个聚义庄，因为庄里可供遮蔽的建筑都烧得坍塌了，地面上有什么没什么，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一目了然。他们基本上看不见一个囫囵的人，几乎全都不是烧得面目全非，就是烂得只剩白骨。他们是很想辨认出每一个著名的魔头，留下一些纪念物，可他们没机会。一圈巡查下来，此起彼落的报告声在如血的夕阳下响起。
“东二没有活口。”
“西三没有活口。”
……
宫新成在报告声中，携姜锵下去。快到宫瑜和容尚书等人站立的地方时，白总管潇洒地跃出围墙，迎上来激动地跪报：“启禀皇上，腊月二十五日围歼聚义庄一役顺利结束。全歼！”而后，白总管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兄们，“我方无一人伤亡。”
在白总管中气十足的汇报声结束时，环侍于漫山遍野，与驰骋于大湖之上的侍卫与禁军们都情不自禁地为这场围歼山呼“万岁”。本以为非常凶险，从昨晚开始便已经做好提着脑袋的准备，却不料最终己方实在太过轻而易举，形势完全是一边倒地屠杀了那曾经强悍的稳固地屹立了上百年的聚义庄，而且场面又较真刀真枪地搏杀更出人意料，更精彩纷呈。因此，这“万岁”喊得由衷，喊得欣喜，喊得落力。
宫新成在“万岁”声中挥手呼应，抽空看一眼姜锵的脸色，见她眼神中一片混沌，有种“我已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这时，他们已走到容尚书等身边，容尚书赶紧上来道：“皇上，此役必将名垂青史。”
而姜锵则是走到虽然脸色惨白，双手在袖子下微微颤抖，但咬牙装作坚强的宫瑜身边，轻轻拉住宫瑜的手，道：“第一次见到血腥场面吗？”
宫瑜重重点头，但不敢应出声来，唯恐变调的声音泄漏他心中的恐惧。
宫新成扫了一眼那两只轻握在一起的手，以内力辅助，朗声对宫瑜，更是对全体参战人员道：“一百五十年前，江湖上各大邪恶门派同气连枝，结成聚义令。聚义令下，若有一帮派受到官府或者个人的攻击，全体持聚义令者必在令主主持下群起围攻官府与个人。因此啸聚于聚义令下的匪徒越来越多，至朕掌管江山之时，聚义令赫然已成一个法外之地，地下王国。”
说到这儿，宫新成看向姜锵，“聚义令下的雷霆帮，素来在两岸三国高息放债，犹以引诱良家子弟狂赌狂嫖为主营，那些人家最终卖儿鬻女，倾家荡产。雷霆帮每年起码荼毒十万人家，而三国的朝廷无能为力。今日，雷霆帮武功最高的三位帮主及十大护法之中的五位皆死于聚义庄，为朝廷彻底剿灭聚义庄打下坚实基础。今日一役，光剿灭雷霆帮一家，起码每年一举解救十万好人家，好几万条人命。这是何等功德。”
姜锵自然是早已从折子里获知聚义庄里面诸人之无恶不作，无非是看见自己制造的□□一边倒地制造屠杀，这等明显不对等的对垒，令她心中无法接受眼前惨烈的事实。她即使有再好的理智，一时也接受不来由自己开启上帝之手的模式，制造这强烈的不对等。可此刻听着宫新成铿锵有力的叙述，又深深觉得这一役的不同凡响，尤其是看到官兵们因自身毫发无伤，而由衷山呼万岁，满眼都是死里逃生之后的兴奋。她更是满脸的“我已不知说什么才好”。
宫新成再朗声列举今日聚义庄中被歼恶徒之暴行，清楚列明今日围歼该恶徒将拯救多少人命。这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人群在不由自主地逐渐围拢，而有些人更是激动地跪倒在地，仰望着亲自主持围歼聚义庄的皇上。这场面，更添感染力。
更明显的是，宫瑜的脸上终于激动起来，呈现慷慨之气。他的脸色渐渐不再苍白，手也不再颤抖。
姜锵冷眼看着宫瑜情绪的变化，心中不禁叹一声气，更加的“我已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在昂扬的士气之中，宫新成上马，领众人离去，将一片狼藉交给剩下的人处理。
姜锵虽然着男装，但回宫路上懒得骑马，与宫瑜同乘马车。马车还没启动，宫新成已经在外面不悦了，又不肯拎姜锵出来骑马，外面太冷。忍无可忍，只好跳下马坐上马车。可没好气地对姜锵道：“刚才，只有你一个人没激动。”
姜锵摊摊手：“我知道你说得很对，今日围歼聚义庄，可以一下子拯救很多生命。我只是想到由我亲手造成的严重不对等，想到庄子里今日被雇来服侍聚会的大量无辜百姓，刚才也死在庄子里。”
宫新成果断地道：“矫情。”
姜锵只得“呵呵”一笑，总不能说她见识过一甲子的风起云涌，很难激动起来了，尤其是无法对杀人放火有激动。但她自然能够应对自如，“矫情就矫情吧。一边是聚义庄众贼历年犯下的命案，一边是庄子里不幸遭池鱼之灾的无辜百姓。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宫瑜要学着你父皇，将众多黎民百姓的安危摆在第一位来考虑。但各方权衡做出取舍之后，必须果断执行，将损失控制在最小。事后嘛，不用害怕，该补偿的补偿，该后续处理的后续处理，但最要紧的是总结出聚义庄产生的原因，对症下药，铲除其产生发展的土壤。”
宫新成一脸这不就得了吗的表情。见她既然不是因为一下子看到杀太多人而情绪不高，就道：“你回头想个法子，诱导那些年后进京的生员的注意力，省得他们总纠缠着不放。”
姜锵看看一脸好奇，但显然还不很懂事的宫瑜，也是含糊其辞地道：“你干的好事，你扫尾。”
宫新成吃定了姜锵的样子，“朕的法子，你未必喜欢。你既然能让秦式晖那眼高于顶的才子对你五体投地，你自然有你的法子，处理你的事。”
姜锵好奇地问：“你什么法子？”
宫新成一笑，“白磷弹还剩好几颗。”
姜锵当即想到那几个对付她的世家在白磷弹下面全家老小灰飞烟灭的样子，不得不嗷地一声，“你就是见不得我胸无大志混日子。”
宫新成笑道：“乖。内忧外患，朕最近的主要精力得在放在对岸可能发起的战争，和一鼓作气清剿全国聚义庄余孽上。你替朕处理一些内务。”
姜锵指着自己的脸，“我一做大事就严肃，我太严肃，就不娇滴滴了。这显然很令人焦虑。”
宫新成好声好气地哄：“娇滴滴的美女哪儿没有，朕只喜欢你是个超然的存在，陪朕一起高高在上地撩拨蟋蟀。朕与那个世荣一样，一辈子也没什么朋友，但幸好有妻子。”
姜锵听了心里很是认可，但想了想，看看两只大眼睛在她和皇帝之间打转的宫瑜，再想想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青春美貌，还是决定耍无赖，“不，不上当。过完年我才十七岁，最该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年纪，你不能拔苗助长，这会摧残少年儿童幼小心灵的。”
宫新成本来全歼聚义庄就很开心，闻言笑不可仰，“你……你省省吧。大年初一，你还得作为后宫主持接受命妇觐见拜年，等下回宫就有人去凤仪宫给你恶补规矩。”
“还让不让人安静地做个大美女啊。谈判！”她很想将宫瑜弄出马车交给骑马的白总管，方便她单独与宫新成锱铢必较地谈条件，可看看宫瑜虽然脸上已经少了苍白，两只小手却不自觉地依然紧紧抓着垫子，显然心情依然紧张，还没从尸横遍野中恢复过来，她不忍心将这小孩弄离他亲人身边，只得被宫新成不断压任务。谁让这便宜爹显然不够有爱心。姜锵很抓狂。
宫新成一径地笑，“不谈，朕就是不喜欢看你连刚才的场面都不兴奋，朕喜欢看你干事时候神采飞扬阴险狡猾的样子。朕就是不想让你闲着。”
宫瑜这句听得很懂，但心想，贵妃睡猫一样地才好看啊。又想，父皇与贵妃说话的样子好可亲。
姜锵无奈地看看宫瑜，道：“必须谈。我一向郁闷的时候喜欢乱买东西，现在狂想血拼！今日既然干脆利落地灭了聚义庄，我包下未央街所有酒楼饭庄，请全体今日参与行动的将士狂欢。你出银子。”
宫新成终于也侧首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宫瑜，诡异地一笑，这就是他宁可忍者这小子眼睛总盯着贵妃看，却不扔他下车的原因。他知道姜锵当着外人的面不会刺刀见血地跟他谈条件。不得不说，这位贵妃私下与他白刃战式的谈条件时陷阱百出，防不胜防，他经常招架得很吃力，需要上下其手才糊弄得过去。
宫新成拉拉铜铃，对赶紧俯身过来的白总管道：“传朕旨意，今日围剿聚义庄的所有投弹侍卫，全部官升一级。传令，贵妃很高兴诸位侍卫在实战中最大化地发挥了她研制的武器的作用，自掏腰包请各位今晚在百花楼等最好酒楼狂欢，不醉不归。嗯，银子问内官张公公拿。另传令兵部，今天参战所有将士大酒大肉三天，今晚回营再晚，也必须大酒大肉庆祝。”
当宫新成放下车帘的时候，姜锵还是抱怨一句“缩水”。
宫新成微笑解释：“大多官兵不得进城。要朕解释原因吗？”
姜锵一想便明白原因，怕作乱呗。
可很快，车壁又被敲响，白总管递上两份加急快报。此刻，外面的侍卫和将士已经获传圣旨，正欢喜地高呼万岁，里面宫新成展开快报，皱起了眉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三儿。飞鹰传来急报，对岸正始国开始往临夏城行军了。”
“都不能好好过个年吗。兵器司那边的万箭阵这三天已三次被引发，都是有不明人士闯入。估计也是有人想蠢蠢欲动的前兆。”姜锵看看妖孽脸上皱出的皱纹，心软了，这家伙做皇帝倒是真的勤政，说他日理万机不为过，很是辛苦。显得她总胸无大志有些太不帮忙。可姜锵看到宫新成打开另一份加急快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
宫新成几乎是一展开急报，便下意识地稍一侧身，以便那份急报不让坐他身边的宫瑜看见。他再看几遍，便伸手摇铃，招呼白总管将宫瑜拎出去。姜锵忙对宫瑜道：“父皇有急事要处理，你跟白总管骑马回去。到了宫里，先别回你母妃那儿，等我。”
宫新成闷声不响看着，等宫瑜一走，便将第二份急报递给姜锵，“金鸿国想来认亲，呵呵。”
姜锵一愣，金鸿国？对，她占着金鸿国三公主的躯体呢。一时哭笑不得。但很快就问：“谁透露出去的消息？会怎么害我？”
宫新成盯着姜锵的脸，“我国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只知道你是被朕抢过来的已婚女子。连朕也是很晚才获知你是谁。金鸿国的人不可能在我国看见你的脸，更不会从你做的大事上，联想到英文慧是他们的三公主。你说还会是谁向金鸿国透露你的身份？”
宫新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但眼睛里满是怒意。
姜锵明知说出来会惹火宫新成，还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是宋自昔。而且对岸知道此事的人不会少。”
宫新成果然一脸毫不掩饰的火气，“你倒是了解他，你倒是滴水不漏地护着他。”
姜锵平静地道：“我讲的是事实。我既然百花楼之后主动联络秦式晖，就不怕说出这个事实。”
宫新成将急报一摔，“你别搅浑水。朕只不过问你谁透露，你有必要急吼吼先护着他吗？你心里这么着急？”
姜锵冷笑，“曾经嫁过宋自昔，倒是我的不是了？我何尝跟你掩饰过我曾是有夫之妇？那些世家那些生员不放过我，你也要插一刀？”
宫新成大喝一声“贵妃”，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姜锵，怒道：“你继续答非所问！朕之问你，你一上来就急着替他洗地，说明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朕的难堪？你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你倒是问问你自己，你到底心里想什么，拿朕当什么？”
但宫新成万万没想到，他的贵妃竟敢头一扬，一转身，背对着他，一脸傲娇。更没什么被吓得哭哭啼啼这种事。“册那，比我差的同学，嫁人后都能个个在家里威风凛凛地下雨天打老公，闲着也是闲着。我不仅不能打老公，连说话都得俯仰圣意，这不能说，那不能说，捡着老公爱听的说，好像老公的心灵有多幼小，还需要小心呵护似的。不能忍。”
下雨天闲着打老公？呵护幼小心灵？还不能忍？宫新成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