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七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一)(1 / 1)
【壹_相聚】
晚上,宁泽正如约前来。藏蓝尖领西装,搭配同色系条纹衬衫。他的装扮令如意大为震惊,吃个便饭而已,未免也正式过了头。包厢中,主编热络地与宁泽正聊天。从头到脚,一通好评,里里外外感谢个遍。
“小都,给人家宁医生布菜。”
“好。”
“倒酒倒酒!”
“好。”
如意暗地翻着白眼。心想他又不是没手,自己夹不就得了。干嘛非是我跟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菜品陆续上齐,她却都没顾得吃。想着,她很认真地对宁泽正说:“宁医生,我肠胃有些不舒服。”
“小都,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歇会就好了。”
都如意生怕暴露端倪。急忙打断,冲宁泽正比了个V手势。
他的首表情是关切,其次才注意到她捂错地方的手,心领神会。叫了杯热牛奶给她,说是空腹引发的胃痉挛,主编呷嘴没开口。宁泽正径自倒了杯酒,举杯说:“我干了,您随意。”
这时,手机响了。宁泽正掏出一看,却见是如意发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俩字:酒驾!宁泽正笑而不语,也发了条信息回去,并一饮而尽。如意皱着眉头,见他回的竟然是:心疼我?
——心疼我话费,没报销呐
如意索性不再管他,吃得开心。主编今晚情绪格外高昂,白酒一杯接一杯。宁泽正也舍命陪君子,自然没少灌自己。为了会客,主编特意带了假发。喝高后,脸涨得通红。好几次,都险些将假发扯下去。如意跟看小品一样,笑眯了眼。宁泽正实力过硬,虽平日滴酒未沾,但酒品绝对没话说。一瓶见底,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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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
主编早就喝趴下,扯开衬衫领子,假发也嫌累赘,丢到一旁。望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如意叹着气说:“喝不了就不要逞能嘛!”
“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吧,过来接人。”
“主编,起来了起来啦!”如意心琢磨,就算倒找钱给我,也懒得陪他耗。伸手去拍了拍他,无奈怎么也不醒。只好掏他兜,翻出手机。摁了几下,才无奈地摇着头说“设了密码。”
“用生日试试。”
“不是,他还没笨到设置这种毫无安全感的号码。还有那些‘0000’、‘6666’、‘8888’之类的都试过了。再试就该锁机了!该不会还得负责,给他找落脚的地方。”如意愤愤地长篇大论。
顿了几秒,她又说:“你去要张保鲜膜,我想到个招!”
保鲜膜拿来,如意先在手机上扑了层粉底。用粉扑撒了些在手机上,又用力扯着四角,尽量将其重合。等了几秒,又将保鲜膜撕下,对着吊灯看。果然“1688”四个数字痕迹较重。
——就说秃头迷信嘛,1688一路发发!
“这么强?”
“不知道我之前是FBI的!”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侃。开了机,通信录真有不少号码。见到个备注名是“Honey”,就拨了出去。那头很快便有了应答。如意嗽着嗓子,问道:“请问是杜主编的夫人吗?”
“你谁呀?”那头的声音,年轻到足以同如意匹敌。如意愣了几秒,宁泽正示意她赶紧问正事。于是她将事情前后复述一遍,又询问了住址。临了,那女人尖声尖气到,“下回杜俊再喝死了,别让我收拾烂摊子,该找谁找谁去!”说着,啪嗒收线。
如意有点微尴尬,似乎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她命宁泽正搀着杜主编,出门前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恶狠狠的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喝醉的人就像滩烂泥,这让宁泽正犯了难。再赶上杜俊肉大身沉,扛着他下台阶,就像托着个会喘气的面粉袋。如意对定二楼包间的决定,心生不该。楼梯口,杜俊瘫坐在台阶上,光头抵着同样光秃秃的玻璃墙,像两颗靠拢的茶叶蛋。
这时,楼上正赶上一群人下楼,身上还带着火锅作料的味道。复合餐厅结构,海底捞在俏江南上一层。想必是刚吃热了,众人羽绒服大敞着,有说有笑的往下走。经过杜俊时,特意向旁边绕了些,插科打诨。
“好巧,在这碰面!”
如意腾地回头,竟是迟海。她比他低几节台阶,火锅气息却近在咫尺。迟海穿得很普通,双手插兜俯望向她这边。他的出现,如意始料未及,甚至发丝还有几分凌乱。缘分,就是这样。总是不期而遇。如意理了理头发,说:“是啊,你也来吃饭?”
迟海指着楼上,点了点头。
——迟海,他们居然认得?
如意的拘谨,被宁泽正尽收眼底。见两人近乎有同样的疏离感,他立即醒悟。那个藏在如意心中,不肯诉说的秘密,想必就是他,这未免太过戏剧!杜俊醉醺醺地扯了扯宁泽正裤腿,大概是想吐。他冷下脸,不去管。
“哎呦,迟海行啊你!怪不得对欧阳霖爱答不理的,原来外面还藏着一个呢。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瞒着哥们呢——”迟海的朋友,各个都很壮实。短发寸头,虽爱开玩笑,却没意料中的轻佻。
“别瞎说,”迟海笑容坦然,“这是我很久以前的朋友。”
——朋友。多完美的平衡点,多讽刺的词。分明就在眼前,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或许我本不该期待这份重逢,它给了我那么多希望,却又硬逼我回到起点。好懦弱……
“小海,怎么没见霖霖?”宁泽正的话穿透如意,喑哑地开口。如意的心好像被荆棘刺到,用力的痛。木讷地回头。见宁泽正面色如旧,扫过如意时瞳孔骤紧。
“泽正哥?原来你们一起啊。需要搭把手吗,我们人多。”
“不用——”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宁泽正干嘛要这么说,凭什么接受?
如意心如擂鼓,同伴一齐将杜俊抬到外面。冷风刺激下,他似乎有些酒醒。七扭八歪地像那辆灰色奥迪飘,掏出钥匙打算说拜拜。情绪压抑太多,胸口发闷。她一把夺过钥匙,吼到:“喝成这样,还开什么车!”
宁泽正愣住,扳住她肩膀,“如意……”
“杜俊是我领导!我必须保证他安全折返。泽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去联系代驾。”如意不过是想,自己能安静待会。今天发生太多事,居士那番话,还停在她心里。它像根刺,拔不出弄不断。大家走的走,散的散。如意本以为迟海也走了,落寞回头,正撞上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嘴不禁发木“小海你……”
“我来开吧,回家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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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迪在公路飞驰,霓虹快速倒退。车厢黯淡,导航仪和仪表盘是唯一光源。不断有机械提示音传出,“前方路口左拐”或是“此路段有限速标识,您已超速”。迟海车技娴熟,开得中规中矩。除了抱怨测速不准外,再无开口。
杜俊歪在后座,扯掉领带,嚷嚷要喝水。没办法,迟海只得靠边停下。如意留在车里照顾他,故意放了些冷风进来。让杜俊酒醒,也让她自己清醒。望着便利店方向,里面依稀有人影晃动,看不清轮廓。下巴抵在车窗,眼眶被吹得干涩。不得低头去揉,却听迟海说:“别揉……”
递瓶水给她,车内再次恢复温度。
——番石榴汁。看来你真的都忘了。我从小对番石榴过敏,连果汁糖果都不能碰,否则身上会长那种连成片的小红疙瘩。小学时被同桌戏弄,偷偷往我水瓶里混了番石榴汁,结果嗓子肿得发木。你得知了真相,拎着她书包,不由分说就扔到厕所去。算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吧?”他冷不丁的开口。
“嗯,最好的。”
“其实我总会闪现些回忆,特别破碎。没有前因后果,也毫无逻辑。一闪而过,似曾相识。可当我想真想用笔把它记下来,那些闪现的片段,却像水一样,怎么也抓不住。”他心事重重的表情,真叫人心疼。
都如意的心,跟着他一起沉重。她突然感觉,身旁的迟海很是孤单落寞。或许在此刻,这种特定的环境下。彼此内心的空虚,被驱使膨胀。他是她的软肋,深深被刺痛的瞬间,如意想将所有积郁的话倾倒——我们不是朋友!可就连她,都没勇气做肯定。
车内气氛再次冷场。迟海依旧不去看她,侧脸轮廓被前车尾灯映亮。他容貌变化很大,若非亲耳听到他名字。或许,如意也并不会决绝地认人。时光将他的棱角磨得尖锐,难以靠近。
“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如意对他一无所知。
“火警,”迟海有些无奈地耸肩,单臂搭在车窗“不过前些日子被停了职。”
“派出所那次?”
“是啊,最糗的样子被你看到了。”
“哈哈,你出糗的样子我可没少看!”如意望着他,笑出了声。迟海也含着笑意望向她。两人笑容相触,却又瞬间尴尬。迟海首先扭回头,微抿起嘴。他将声音沉下,说“既然那时的我们这么好,为什么要分开?”
如意握紧安全带,“不知道。”
——我的记忆,随着你我分开,就此终结。它像未完待续的影片,被迫打上省略号,我选择了开始。但终点,却是你给的。
他没再说话,专心的开着车。
今晚的夜色格外华丽。杜俊住在市中心,一栋高层小区中。进小区时,因为找不到编号卡,被保安拦在横杆外,费劲口舌。直到杜俊老婆亲自下楼接,保安才肯放两人走。这才是糟糠之妻,如意心想。她反复道谢,在保安的帮助下,在如意视野中消失。
……
“这钟点大概不好打车。”
“是啊,坐公交吧。”
“还是有辆车方便。”
“做公交低碳环保,多好!”
刚从车中下来,两人冻得打颤。好在如意还围着毛围脖,大半张脸埋进去。吐出的二氧化碳,迅速结成水滴沾在唇边,湿乎乎的。迟海却露着脖子,只能一个劲地往领子里钻。
“来,戴上。”如意找出手套给他套上,迟海问她,那你怎么办。如意颇利索得放下挽起的袖子,长出一大截,缩手进去,“我不冷,你冻感冒了谁去维护正义呐?”
“都编辑……”
——小海还是不习惯叫我名字,没关系慢慢来。我是能恰当地拿出阿Q精神,玩自我安慰的游戏,娱乐大众。我很感恩,自己能有这项技能。
“嗯?”
“宁医生是个好人,人帅性格好又多金。”迟海是什么意思,如意乱了。为什么会扯到宁泽正,是不是他查出端倪?还是他……如意不敢再猜。只是尴尬一笑,迟海清了清嗓子“就算是过去的那个迟海。作为朋友,他也一定希望你找到最好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如意忍不了。
迟海猝然停下脚步,眼中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沉默稍许,将手套还给她,声音遥远得可怕,“我并不适合你。”
……
…
那晚,夜很黑风很冷灯火阑珊。
——而我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