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四章 为谁寒露立中宵(三)(1 / 1)
【弎_无所适从】
车开上个斜坡,停在独栋公寓楼下。服务生娴熟地拉开车门,拎过行李箱。又引领到自动门前,挡住感应器。被安排在大堂稍作等候,都如意倚在沙发背,见桌上码着一沓期刊,除两本《昕薇》外,其余均为威鸿集团的企业杂志。
接待员递上杯红茶,用得是考究的青花瓷杯。
“抱歉,我没叫服务。”
“这项是免费服务,”接待员笑容甜美“欢迎您入住威鸿。”
“那多谢了。”
都如意随手拿起本印有企业LOGO的杂志。她曾看过一篇,有关威鸿集团的报导文章。综合性跨行业国际集团,坐拥上亿资产。业界闻名,谁人不知呢?集团大BOSS恬叶良,光是大陆投资就一千多个亿,标准的“老富帅”。不知又有多少貌美女孩,梦想着给耿老生猴子。想着,如意笑弯了眼。
“想什么呢,笑的这么甜。”宁泽正裹着未褪的寒意走近,见如意正捧着本杂志傻笑。掏出门禁卡,指着杂志问道“对着它犯花痴?”
“什么呀!”如意嗔笑。
接待员又悄声过来,得体地暂停了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她看向宁泽正,眸子带着爱慕的羞赧,问他是否照旧——纯咖无糖双倍奶。宁泽涛示意她不必劳烦,转而向都如意征求,她那杯红茶的使用权。
“这杯我可沾过嘴了。”如意笑言,特意双手奉上“你要不嫌……”
“都搬来一起住了,我还嫌弃你什么?”
宁泽正拿过杯仰脖喝了,留如意目瞪口呆。她开玩笑的,没想到他真一口闷了。还有他那句“都搬来一起住”,更显得两人暧昧不清。接待员捂嘴偷笑,回了前台。宁泽正抬眼,见如意目光闪烁。便拎过行李,向电梯走去。叫她:“电梯来了。”
……
宁泽正的家不是很大。标准两室两卫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若偏要找个四字词语形容它,那便是低调奢华。全套电子化设施,从进电梯起,只有插.卡才能选择楼层号。她后知后觉,这间公寓光单月租金,就够她和小美合租一年的。
如意放了行李出来。宁泽正刚好在阳台收衣服,顶灯从他头顶散射开,光源氤氲在他俊秀的侧脸。举手投足间,平添些许居家男人的味道。探身将衣服丢到沙发椅上,如意无奈地摇着脑袋,说这可不行,要起褶的。
待如意叠好衣裳,宁泽正倒了杯茶给她。
“谢谢你。”
如意觉得不好意思,分明是宁泽正帮了自己大忙。感谢云云,却又被他先声夺人,更觉本末倒置,行市摆不正。想着自己刚下班他就来接,该是还没吃饭。不如就多做些事情来补偿,于是站起身问:“没吃饭吧,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好哇,不过……”
“信不过?”
“当然不是,”宁泽正迟疑着说,“是……家里没菜。”
“哎呦,甭看住的很高档,生活档次蛮低的嘛!泡面总该有吧……没有?菜没有、主食也没有,小宁同志你可得接受组织批评呀。”如意插着腰,就差一顶红缨帽。扭头进了屋,过了会拎着包出来“附近该有超市吧,我去买点回来。”
“不如我们出去吃,权当给都主编接风洗尘?”
都如意不满,开腔道:“小资小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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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笑闹一阵,宁泽正妥协。说下斜坡,左手边有个中型超市。又让她别忘带手机,万一迷了路还能求救等等一系列嘱咐。如意没理他,只身下了楼。这一带贫富差距很大,方才在车上没在意。仅一条车道相隔,右边则是民房群。小区门口贴着掉了色的红双喜,北风一吹,像风中的孤独舞者。几步之遥的电线杆子上,同样见缝插针地贴满出租启事。
相比威鸿公寓,这里更显岌岌可危。
如意买了菜和水果,还有些日用品,拎着满满两袋子出来。超市里很暖和,猛地被凛冽寒风一刺激,打了几个喷嚏。手缩到袖口,往回程方向快步走。对面楼道里跑出个五六岁的女孩,怀里揣着盒“滋花”。跑的很急,配饰刮到塑料袋,结果“滋花”散落一地,袋子也被扯出个大洞。
“对不起啊。”大人连声替女儿道歉。
“没关系,不碍的。”
如意望着父女俩背影,良久。又一阵冷风吹过,雪花被吹得片,就像上帝在大把撒盐。鼻头微红,捡起了那跟被主人遗漏的烟花棒。记忆中,她从未跟父亲放过烟花。可多想无益,虚无终究变不成现实。
回到公寓门口,她抬头又望向一街之遥的居民楼。顶层亮着灯,有个身影站在窗前。距离太远,视线触及无力,影影绰绰。看了片刻,她便动辄离开。窗边那个人,是迟海。他目光紧锁远方,一瞬不瞬。过了半分钟,漆黑中亮起几只光点——那是父女俩的杰作。
灿烂如星空焰火,哀莫大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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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宁泽正倚在沙发睡熟了,脸半侧在光影中。睡熟的他,眉头会微皱起来,像被梦魇折磨的孩子。指尖附在眉心,如意替他舒平。又抱来毛毯,为他盖上掖好。宁泽正衣服上,还残留着医院的味道。总会使人莫名地联想到手术台、器械、血液、红色……
“清醒!都如意清醒!”她甩去这些乱念头。
开放式厨房,很快就飘来菜香。她下了挂面,油菜鸡蛋作卤。铝锅氤氲着热气,蒸腾到如意脸上,凝成小水雾。她只盛了自己的一小碗,其余的放到微波保温。想等宁泽正醒来,再吃也至于糟。
吃着面,手机摆在跟前。
——短信为零,电话为零
如意曾设想过往后的日子。那时的她还憧憬着,迟海会与她在E城生活下去,简单却幸福。房子小点没关系,有张床就够了。缺钱没关系,维持吃穿也就够了。哪怕世界天翻地覆都没关系,有迟海就以足够,真的。
“呜——回来了?”宁泽正睡眼惺忪地醒来。
“哦,快来吃饭。”如意给他盛好面摆在跟前,就想回屋收拾东西。然而宁泽正却叫住她,声音中是带着倦怠的喑哑“如意……”
如意嗯了声,“怎么了?”
“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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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审讯,侦查小组大致摸清阿洛动向,以及势力分布和财产状况。随着堂会组.织不断扩张,势力从溪镇等边陲县,呈扇形趋势延伸。荃姑表面看来遵纪守法,却是暗潮汹涌。属下更是愈发猖獗,暗地猜花聚.赌。
小艾从公安局出来,像是变了个人。原先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已不再。职高毕业,就再没念过书。面对法律,茫然无知。警察告诉这个虚岁十八的少女,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继续她所谓的江湖义气,直到锒铛入狱。另一条,是配合警方将阿洛等人犯罪窝点端获,将功补过。
她爱阿洛,并且坚信他也同样爱着自己。
虽对警方满口答应,但当坐上阿洛派来的车时,心思又在动荡。小艾满心以为,阿洛会亲自接自己出来。可钻进车才发现,车厢里除去司机和一名陌生女人外,并无他人。少女般的满腔期盼,刹那间湮灭。
“老邢,阿洛哥呢?”
“洛哥有事来不了,派我们来接你。”司机老邢没做声,倒是坐副驾驶的女人开了口。小艾本就见她气不顺,便狠剜了她一眼。那女人倒也不在意,冷哼声扭过头去。
“老邢——我问你话呢!”
“念念不都告诉你了,阿洛有事。具体是什么,现在不方便讲。”老邢从后视镜看小艾,只见她正仇视着副驾驶椅背,手指掐进了靠垫。沉寂几秒,又开口道“别老火气这么大,人家念念也没招惹你。”
老邢越是胳膊肘向外拐,小艾就越气。她弄不清那女人的来历,不懂她又有什么魅力。竟能如此迅速,获取阿洛的信任。老邢进堂会年头不短,按辈分她都该敬他叫声“邢叔”。可就连他都每句一个“念念”的叫得亲昵,凭什么!
“喂——”小艾使劲拍了拍车枕,引她回头“你谁呀?”
念念眸中带着股锋利,她也没好气:“喂谁呢,你妈没教过你礼貌俩字怎么写呀?甭以为进过局子跟警察呆上几天,就了不起!”
“你跟阿洛哥什么关系?”
“洛哥……”念念砸吗着嘴想了会儿,反问道“你想我俩是什么关系?”
“你——!”
小艾不禁逗,涨红了脸。俩手使劲撕扯着靠垫,索性靠在椅背不说话。她有点六神无主,害怕真从那个叫念念的女人嘴里,听出点弦外之音。坚信“他一定爱我”的信念在动摇,小艾不敢确定,阿洛是不是早把她忘掉了。
……如果没有
手不自觉地抚上耳朵,心怦怦直跳。
她答应了警察给出的条件,耳蜗戴着内置窃.听器。换句话说,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在被警方实时监控。她变成活线索,冥冥中助警方一臂之力。因为爱,所以痛恨背叛。如果不爱……她同样痛恨被抛弃。
……阿洛若是弃她,索性鱼死网破。
“老邢靠边停下车。”念念或是看出她的纠结,车刚停下。她就从副驾驶下来,转而坐到小艾旁边来。车门‘嘭’地关上,惊得小艾往右错身。她顺势抓住小艾的胳膊,盯着她眼睛问“怎么,中耳炎了?”
小艾心虚地甩开她的手,望向窗外说:“用你管!”
“老邢,介意抽烟吗?”
老邢摆了摆手。
掏出包装精致的一包烟,点上。念念放在唇边用力吸了口,随即缓缓吐出烟圈。每吸一口,玫瑰色烟蕊就骤然一亮,煞是好看。她抽了几口,将烟递到小艾手上,让她夹住。
“我不会。”
“谁生来就会说话走路?”念念咧嘴笑着。她的牙很白,该是不常抽烟的。小艾看着指间的女士香烟,烟嘴部分画了颗粉桃心,闻着倒也不呛人。手指动了动,一想被念念碰过,顿时嫌弃“这可是洛哥新接的,洋货。”
“咳咳……”小艾头回尝试,还是被呛到了。咳嗽大半天,逐渐适应被烟丝环绕,倒也连抽了几口。
“放心,我不跟你抢男人。喏,这包烟都给你,晚上搁被子里抱着睡去。”
念念笑了,两颊边的梨涡格外可爱。她的脸很小,超乎常人。本就瘦削,更显眼睛炯而有神,清澈明亮。要不是坐在车里,或许也没人将她与黑.道联系到一起去。小艾觉得,她比自己更适合当个好人。
“你为什么进来?”
“想挣钱花。”
“就这么简单?”小艾难以置信。
念念嗤笑道:“可不就这么简单!”
“阿洛哥很少相信别人,你怎么……”
念念被她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弄得头大,既然她求知欲这么强,不妨就全盘告诉她。反正是自己人,不过开口前她还是打算吓唬吓唬,这个未经世事的女孩。抬手捏住她的脸,眸光深邃地将她盯紧,一字一顿地问:“你不会当了卧底吧?”
小艾为了不心虚,愣是没眨眼。
老邢笑呵呵的说:“念念你就别吓唬她了,就属艾艾胆子小。一会儿再把小姑娘给吓哭喽,嘿嘿。”
“行啦,瞧你那芝麻胆。”念念解开外套,一把扯下左肩的线衣。小艾叫了声,刚想捂眼睛就听念念不屑道,“别他妈咋呼!”
小艾确实被吓到了。念念左肩上有道深褐色伤疤,圆圆的像是弹孔。子弹横穿肩胛骨,在她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不和谐的印迹。念念讲述那段经历时,特别坦然——说他们去接走.私烟时,中了警察埋伏。为将损失降为最低,她铤而走险中了颗枪子,也抢回了两箱货。
“听着跟警匪片似的!”
念念扯着嘴角说:“可人家是警,咱们是匪!”
“念念姐——”听小艾这么叫,她有点转换不过来。不过还是‘哎’了声答应。小艾想着要不要,把警察让她将功补过的事说出来。可毕竟不知根知底,还是憋在了嘴边,“以后还多靠你帮衬。”
“丫头嘴挺甜,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念念总在重复着同一个笑容,她眯起的眼睛,星光璀璨。一把揽过小艾肩头,说“往后念姐罩着你!”
小艾却笑不出来。
耳蜗里的监.听器像是颗□□,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那时连同她、所有人的存在都将刹那间灰飞烟灭。她还做着美梦,设想某年某月阿洛会金盆洗手,撒手不干。然后,两人浪迹天涯。
——可惜,想象终究是想象
“念念姐,我们去哪儿?”
念念眉头微皱,看向老邢说:“找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