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流淩山（1 / 1）

一个月之后，徐匡文奇迹般地醒来，徐暮云不断地跟顾今生道谢，但顾今生托辞说不是自己的功劳。

这天，陆谨承给洛歆打了个电话，那会洛歆正在老街采风，她有些吃惊，想着他们已经两三个月没有联系，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接起来，陆谨承告诉洛歆明天是他父亲的三载，他希望她能来，洛歆思忖后吐出一个“好”字。隔天一大早，顾今生便开着他的凯迪拉克，载着洛歆到了流凌山上的陆升的墓前，到的时候已经零零散散地站着十几个人，都是陆家的亲朋好友，包括陈叔与他的儿女、大腹便便的何暮林与丈夫简信、曾小枫一家……但不见林静和林震岳的身影。

墓碑的形状似一棵苍天的松柏，底下开满了洁白芳香的木兰花。面朝大海，看见周宛的那一刻，洛歆在想，是不是一直向南，便到了望乡。但在这样的场景下，各自认识的人稍微地寒暄便沉默，神情肃穆。

仪式办得精简庄重，结束后，陆谨承在忆轩设了家宴，洛歆想留下走走，就没有跟着去。等到人群散去之后，她看见周宛也还停在原地。一身素服，发间依旧别着那支云纹样式的玉簪。在周宛的主动提议下，两人漫步于后山的林间小道上，自知洛歆心中有许多疑问，而自己今天，便是想告诉她有些事情。

“上次在望乡，我还以为，是见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想来我跟你是有缘分的，只是人一次只一路的方向，所以还是成不了婆媳。”周宛看着洛歆，就像在看自己的影子。洛歆沉默，她滴滴点点揣测，但还是等待周宛揭晓。

周宛继续说着：“凌念大学的时候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后来他知道了他父亲的事情，我告诉他如果执意报仇，就要放弃本来的路。他真的放弃，跟我到了襄杭，然后他自己又一个人回来。这条路太难走，我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帮不了他，躲在望乡那么多年，只能天天祈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都过去了，我们也都长大了。” 洛歆思忖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然后简短告诉周宛宋凌走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一次只一路的方向，一代代，都是如此。”周宛感慨，洛歆知道，她要讲她自己的故事了。

“我跟谨承的父亲从小便是玩伴，感情一直很好，升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念完大学之后便只身到唐山闯荡，后来，我父母相继得病去世，几番考虑之下决定到唐山去找他。找到他的时候，林静正在追求他，林静出生名门，长得也漂亮。再大的抱负也需要有伯乐相助，而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呆了两天我便走了，到了乾承，在那里我遇见了宋平，那时他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建筑师了，他对我很好，这支云纹玉簪，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他希望我能像白云一样。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找到了许多奇特的建筑，好像每一砖一瓦，他都知道发生什么故事一样。和他在一起，我过了人生中平淡却是最好的十六年。直到他遇害。宋凌这孩子很倔，知道他父亲的事情后执意报仇，我跟他说人不能太贪心，如果执意走这条路，就不要耽搁别人的幸福，他也这样认为，后来我们一起到了襄杭，念完法律之后，他担心我的安危，不让我回来，我便一直住在望乡。前年，谨承找到了望乡，将他父亲生前亲手打制的牡丹玉簪交给我，他的样子很忧伤，看样子是刚失恋……”

周宛像是在回忆一个无关于她自己的故事，给洛歆再次留下丝丝点点的疑问与感慨，但她什么也没有问了，最后周宛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来走走，尝尝她做的芋圆，洛歆答应。

很凑巧，《苏州河》的旋律响起，是顾今生打来的电话，他问她是否还在山上，洛歆答是，怎料顾今生居然来了句：那我也救不了你了，洛歆诧异，很快听到曾小枫的声音，音色欢愉地噼里啪啦说了一顿，最后洛歆只得无奈地应了“好”字。原来洛歆上次答应小枫在流凌山看日出，虽然时隔半年，但曾小枫还记着，此时他已有了完美的计划，他说自己已经征得陆谨承的同意，允许洛歆放假两天，然后之后陆谨承再当司机送她回靖池。

洛歆只得答应了。

分别后，洛歆一人独自在街上打转，街上的玉器店琳琅满目，但店家都表现得十分悠闲，一把摇椅，一支蒲扇，在店门口惬意地乘着凉。洛歆想到了自己累成狗的那几年，不得不感慨有一项祖传的技艺真好，一年只要卖上一两件便可衣食无忧。

等陆谨承和曾小枫到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三人再次散步与商业街，但是这次不同，一路上，洛歆和小枫大半都在听着陆谨承倚仗其建筑专业的优势进行讲解：流凌山的商业街模型设计得很复古，庑殿与歇山顶建筑完美搭配，如众星拱月般，在夜空的背景下显得十分耀眼。传统中的市场要么立一个财神，要么体现公正，而庑殿与歇山顶的构造原本是等级秩序的表现，但在这里，设计师却巧妙地赋予他们新的含义，外形如同一位太师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表示着公正。

“学建筑的果然不一样！”洛歆由衷感慨，她提到自己上大学时也经常跟着建筑系的同学外出采风，每一次都能听到优秀的讲解，不过她表示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到建筑工地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搭建好的。

“建筑工地上危险。”陆谨承解释道。洛歆点头，她说宋凌也这么告诉她。讲完之后，陆谨承的眼神飘过一丝惊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表示有机会会带她去看看，洛歆很是高兴。这时小枫往上看了看洛歆的脸庞，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迫不及待地告诉陆谨承说洛歆脸红了。洛歆极力否认，两人就此争执了起来，一旁的陆谨承很满足地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就这么走回到了后山的别墅，那是陆升生前常来的地方，陆谨承说，在屋顶向南眺望，海的尽头，便是望乡。

两层的房子的设计十分巧妙，就像是一块透明的方形盖子，随时可以掀开。小枫跟洛歆睡在同一间房，小家伙今天许是有些累，很早便入眠，但洛歆却有些失眠，很快她听到了一丝丝凄婉的口琴声，沿着声响觅去，她走到了屋顶，果不其然，陆谨承就在坐在南端的围栏上，神情有些哀伤。

洛歆晓得这些日子他的境遇，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等他吹完曲子后，才跟他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了。陆谨承没有直面响应，而是问她今天早上，往人群中央这边看时，皱了眉，是因为没有看他母亲吧。洛歆愕然于自己的心思被他揣测得如此清晰，只得点了点头。陆谨承提到其实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分居，小时候去外公家，经常会看到林静独自流着眼泪，他们都知道陆升的心里，一直有着周宛。陆升这辈子最大遗憾便是周宛，而他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便是缅怀：木兰是周宛的最爱，于是陆氏的标志便是它，周宛的小名叫做轩轩，于是便有了忆轩，为了看见望乡，他便造了这栋房屋，就连最后安身的地方，也是如此。后来他到国内念书，就在那段时间，林静和陆升离婚。

但洛歆有些不解，后来陆升患癌，纵然有再大的心结，也应该打开了才对，况且陆升生前都没有再见到周宛。陆谨承琢磨了很久才抛出：人一次，只能望向一个方向，这令洛歆更加迷糊，但也不好意思再追问。

“你跟张萌，也是这样吗？”洛歆自己都不晓得这句话是不是在心里埋了很久。

“算是吧。”陆谨承倒是坦然，或许他也想告诉洛歆很久了。

“张萌跟我一起陪我爸走过最后的日子。他有意愿让我们两个结婚，但张萌不说话，我知道她不愿意，所以我拒绝。她要的世界很广阔，我向她提过几次，如果方向不同，不用迁就我，但她还是摇头。直到我父亲去世，后来她跟我到襄杭，我们争吵过，她为了我，她失去了三年最好的青春，而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后我回来，她留下了。”

“听你这么说，我的情况似乎比你好些。”洛歆看着陆谨承，却又像在喃喃自语。

“毕业就分手那一段吗？”陆谨承一副讥笑的口吻，他知道一定不是这样。

洛歆坦言那是随便编出来的，她如实地跟陆谨承说了她跟宋凌的那段初恋以及后来的种种，她庆幸宋凌当初的决绝，让多年后得知真相的她再度回忆种种时，都是美好的画面。没有争吵，没有将就。最后她鼓起勇气问陆谨承跟宋凌之间的关系是否密切，陆谨承摇头，他说他只是知道有这个人而已，况且对方应该不认识他。

“还好。”洛歆舒了一口气，她向来就看不惯那些混乱交叉的狗血纠葛，也不会让自己那样。

翌日的日出景色十分壮观，像是从山河间骤然诞生的巨婴一般，磅礴浩荡慢慢地越过海平面，穿越高山流水，悬挂于东方的天际。撕开方形盒子的屋顶，回响着来自大自然的各种美妙的声音，让人全身心地酥了。

而后，洛歆和陆谨承默契地架起单反，三个人与身后的初日一起合照了一张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