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章(1 / 1)
中天无月,夜色如墨。龙池独自一人站在城南的野草地里。景象依然如那日一般荒凉。
[听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说那城南曾是一座有名的花楼。那里面的姑娘长得各各出挑,身子软音色酥。尤其是那花魁小娘子,啧啧~就连月里的嫦娥都比她不得。]
[后来呢?]龙池坐在树下,听着那说书的先生款款而谈。
[后来城里来了一帮道士,嘁~一开始大伙也以为那是些修道的世外高人。]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说书先生闻言撇了撇嘴,将酒壶里的酒饮了一口才继续说道:[那些道士说咱们这座城池妖气颇重,说什么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可后来,找来找去却找到了花楼。]顿了顿,[敢情,他们是认定了人家花魁小娘子是妖。]
[那娘子不是妖?]
[不是,虽然她也非良家妇女,但也不能说人家是妖啊!要说那个小娘子从前也是正经人家,只因后来家境贫寒,又父母双亡,逼得没有办法才不得已去了花楼。而且,那小娘子是卖艺不卖身的。]
[既然如此,那些道士为何就认定她是妖呢?]
[还能为何?贪图人家的美色呗~说起来,那些道士之中有一个小道士,自从他见过人家小娘子之后,便隔三差五的往花楼跑。你说他一个修行之人也不知道避讳,回头不能如意还要冤枉人家是妖。可怜了好好一位倾国的佳人,最后就含冤葬身在了火海。]
[她是被烧死的?]
[是啊,一把火将整个花楼都燃了。听说,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熄了之后,整个花楼连渣都不剩了。]说书先生叹息着,仿佛亲眼见过一般,面上尽是怜惜之色。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何,认定了那些道士不是修行之人呢?]
[这个啊……]语气一顿,说书先生不禁神神叨叨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既而对龙池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有点悬。]
[怎么说?]
[据老一辈的相传,真正的妖魔,其实是那个贪图花魁小娘子的小道士。]顿了顿,说书先生不禁又饮了口酒,[花楼烧了之后,所有人都死了。那个小道士跑到废物之上,却硬是将花魁的尸骨挖了出来。说来也是奇怪,你说别人都给烧成了灰,但独独那位花魁小娘子却没有一丝伤痕。]
[这还不是妖?]
[唉~你听我继续往下说啊~据说那位小道士跟花魁曾一度春宵,所以,花魁的身上自然就沾染了小道士身上的妖气,故而才尸骨犹存。再后来,小道士因为没有得到花魁,不禁恼羞成怒,便在城里大开杀戒,一夜之间,城池变火海,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有放过。你说这不是造孽啊!唉……当然了,这也只是个传说,都三百多年了,又有谁知道真相如何呢?]
[先生可知那花魁的芳名?]
[这……]说书先生闻言微微一怔,琢磨了半晌,才模棱两可的说道:[大概……是唤作陀铃。]
一阵玄风刮过,惊醒了沉浸在神思中的龙池。忽然,远处缓缓飘来一盏红灯。晃晃悠悠,颤颤巍巍。执着灯笼的人一袭艳红的嫁衣,头盖一顶喜帕看不到面容。
龙池见状不禁在心里暗念一咒,面上却不动声色。
空中,弥漫着浓重的妖气,有细细的乐声,缠缠绵绵却又断断续续。嫁衣女子走的缓步,一举一动都流露着风情。若不是在这样的夜里,如此娇媚之姿,即使看不到面容,也是不负花魁之名。
[公子]盈盈一拜,红衣女子在离龙池一尺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出于礼节,龙池亦向红衣女子虚作一揖。
[你还记得我吗?]隔着艳红的喜帕,女子喃喃的问道,像是不敢相信那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声音轻的几乎微弱,生怕一不小心,此刻景象就会如同梦一般的破碎,[你……还记得我吗?]
[姑娘可是罗铃姑娘的妹妹?]龙池闻言微微皱眉,眼前的女子似曾相识,却又不曾记起。
[果然……你不记得了……]语气多了一份偏执,喜帕之下,一双美眸漫起了些许水气。[是啊,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而我,却还妄想能与你再度相遇。原来,从头到尾,真的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在下……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我找到你了,不管如何,我都找到你了。你知道吗?整整三百多年,我都在找你,就是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我知道,你会回来,一定会……]猛的拉下喜帕,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这样的眉眼、神情……
[罗……不,你不是……]龙池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禁微微一怔。但即便再怎么相似,不是终究不是。
[没错,我不是她……]幽暗的夜光映着一张神色苦涩的脸,嫁衣女子喃喃低语,[我不是她,所以,你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我……你曾跟我说,你要娶我,就是在这里,这个地方。]
那年春花满枝,纯真的小道士在花楼之下高喊着她的名字。路人围满了街道看热闹,他却不羞,那句[陀铃,我要娶你为妻。]成了她永远的甜蜜,永远的殇……
她逗他,说:[富家纨绔可给我一世荣华,达官显贵可赋我无尚尊荣。而你一个小小的道士,又凭何娶我?]
他涨红了一张俊脸,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字说的诚恳,[我用我的心,允你生生世世不变的挚爱。]
于是,在那个夕阳西落的黄昏,他们在花楼的后院,立下了永结同心的誓言……
[你从来爱的……都不是我……]陀铃红着眼睛将红唇勾起,两行清泪却顺着脸颊划下。一时之间,心绪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你不爱我,却为何还要招惹于我?你不爱我,却为何还要与我相遇?你不爱我……是的,你不爱我……你爱的人,永远是她!而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影子……]
这是如何哀凉的一个女子呢?倾国倾城世无双,就算只是妓子,也不能磨灭她应有的一切。
如若不曾遇到龙池,她可能是富家夫人,也可能是官家姨娘,甚至,她还有可能成为皇妃。
可是,命运的轮回没有如果,上天让她遇到了龙池,遇到了这个注定要让她伤心的男人……
所以,她不惜一切也要与再次他相遇,即便她知道,他们没有缘分。可是,她不甘心,就是不甘心,总是希望能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曾经,他有没有过那么一点点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是真的她,而非替代……
[罢了……终是我对她不住,这是我的孽,我担……]四周断断续续的乐声已停,陀铃忽然对着不远处的枯树淡淡一笑。龙池见状不禁神色一紧,转身看去,一道红影从天而降,来者却是罗铃。
只见一身红衣的罗铃见到二人并不上前,而另一边的陀铃却低下头对她深深一拜。再起身时,眼中划过了一丝不经意的解脱。
当年,龙池下凡渡劫,师从云山尊者。
尊者说,[北方有妖,祸乱京城。]
于是,龙池跟着一众师兄弟浩浩荡荡的赶往京城。那一年,新帝刚刚登基,大赦天下。放眼望去,京城一派繁荣昌盛,怎么看也不像有妖孽作祟。可是,云山尊者并没有说错,京城确实有妖。只是那妖孽法术高强,行踪隐蔽,不为一般人所觉。
[混沌初开,分为天地,天上有天神,地上有地仙。轮回出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各道皆有尊主。而如今祸乱此处的妖孽,便正是修罗道的尊主,邪神天罡!]龙池记得,云山尊者如是说道。[为师夜观天象,已经算出了那妖孽的藏身之处。但无奈妖孽修为甚高,为师一时之间也只能算出个大概的方位。龙池,你在众弟子中修为最高,为师便派你前去探寻那妖孽的行踪。]
于是,在一个个夕阳西落的黄昏,城南的花楼前,总是会站着一位与滚滚红尘格格不入的小道士。
蓝衣,如墨的青丝高高的束起,不染尘烟的俊美面容上,总是挂着一副正经而又严肃的表情。
[呵呵呵~]花楼的妓子们都隔着红窗掩面偷笑,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将香帕轻落在他的肩头。
[真是个无趣的人~]陀铃记得,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里明明是花楼,公子这一脸严肃的神情,奴家还以为是到了夫子的学堂。]
耳边,是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小道士抬眼看着那倾国的女子,面上不禁一红。
平生素未相见,却又深感似曾相识。
陀铃娇笑掩面,柔语道:[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曾经的曾经,陀铃也的确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直到,她遇见了邪神天罡……
[他乃上界龙池水君转世,紫微帝君的徒弟,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卑贱的妓子,也能与他共结连理?妄想!]
于是,她被邪神施展的法术送至天界,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罗铃仙子。
就是那么远远的一眼,菩提树下,岁月静好。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形,就连眉眼之间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样。
[看见了没?那位罗铃仙子便是龙池水君的师姐,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而你,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不……]踉跄的退后一步,陀铃从来都没有如此痛恨过她的容颜,那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她的骄傲,现在,却如同一张巨大的笑脸,嘲笑着她的卑贱……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尊想要帮你。]原来,陀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阳命纯阴之女,天罡早就对她有所企图。恰巧又被他发现此事,不禁心生一计。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只想让你的眼中有我,我只想如此而已。]陀铃说的悲伤,可她却不知,从她答应邪神天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这是煞毒,你趁他不备,放到他的饭菜之中。]邪神天罡将一包黑色的粉末放到陀铃手中,语气中带着些许引诱,[你放心,这煞毒不会对他有所伤害,只会控制他的心智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不管将来他是回到天界还是再次转世,他都不会把你忘记。而且,即便你俩分隔天涯海角,他也会不顾一切的再次来到你的身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这个愿望实在太过诱人。所以,在经过无数个辗转无眠后,陀铃做了,按照天罡的指示做了……
[去将紫微帝君的摘星剑盗来。]陀铃记得,这是天罡吩咐龙池的第一件事情。那邪神眼角瞥见一旁垂首的陀铃,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继而对龙池补充道:[让你的师姐去盗。]
天罡看着一旁的陀铃,有那么一刹那的颤抖,她那双妩媚的眼睛,清澈中掺杂迷茫……
终于要大婚了,陀铃觉得,她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要感到开心。金丝细绣的凤凰嫁衣,握在手里来回抚摸。穿上之后,镜中的人儿倾国倾城眉目如画。
[一拜天地!]有谁吊着嗓子高声作礼,艳红的喜帕之下,陀铃湿润了一双眼睛。
[二拜高堂……]
[龙池!!]是谁破门而入,毫不留情的将一室喜气深深穿破。来者一身红衣,眉目倾城。
看热闹的凡夫俗子不明就理,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回事?]
[都穿着嫁衣,哪个才是新娘?]
[莫不是,一下子要娶两个?]
[罗铃……]
那个时候,陀铃听见中了煞毒的龙池低喃着她的名字……
呵,说什么早已忘记便不再记起,说什么今生今世要永结同心。然而,今时今刻,在他的心里,却还是只有一个她……
眉目倾城的女子含泪夺门而去,陀铃来不及阻止,龙池便已消失在眼前。那一刻,陀铃才明白,是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龙池追去之后,并没有找到罗铃,等他回到花楼之时,那里已是一片火海。]陀铃哭得更凶,泪珠滚下,声音亦带着不甘,[我曾以为,只要我死了,一切都会结束。可是,我却没有想到,那正是邪神天罡阴谋的开始……]
得到上古神器摘星剑的天罡利用魔咒俯身到中了煞毒的龙池体内,开始了大肆屠城。一时之间,京城变地狱,哀嚎声淹没在火海,横尸遍地……
[再后来,云山尊者在花楼的废墟之中找到了我的尸骨,因为我是阳命纯阴之女,天罡便挖出了我的心脏作为祭奠神器的引子,所以,我没有心……]陀铃说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捂住胸口。
是的,明明没有心,却为何还会感到疼痛……
慢慢张开双臂,瞬间光芒大盛。陀铃浸在其中,如画的容颜开始变得模糊。
龙池想要上前扶她,却被光芒弹出数米,却听陀铃含着泪声呜咽:[我是一个不值得被同情的人,城中无辜的百姓皆是被我所害,我的罪孽深重,落此下场,我认。可是……可是你知道吗?我做的一切,仅仅只是希望能够引起你的注意,可惜,我错了,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从前有人跟我说,若寻你不到,就早些轮回去吧……可惜,上天还是让我找到了你,所以,我便只有灰飞烟灭了……]
荣光更盛,眼见便要将陀铃全部淹没。久久没有说话的罗铃突然却向她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怜惜,[傻瓜,那一世,你跟他确有姻缘……]
什么?!!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陀铃终是没有忍住,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一切的真相,竟然是她自己……毁了自己……
乌云散去,天空挂上一轮新月。罗铃一步一步的走到墓碑面前,将地上散着幽紫色光晕的摘星剑捡起。原来,陀铃是用她的元神守住了这柄上古神器。
[将摘星剑交还于师父吧。]执彼之手,罗铃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龙池不觉心中一痛,想对她大声的质问,却终化作一句不相干的关心,[你……不跟我回去吗?]
[呵,现在的我,还能回中天宫去吗?你忘了,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师姐。]罗铃说着淡漠,背对着龙池,看不到表情。
[你曾说,你只是在此处落脚安身,可是,如今种种,你费尽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终是将心底的话问出,龙池强硬的掰过罗铃的肩膀,逼她与他对视,[陀铃就是你口中的小妹?你特意引我来,难道就是让我与她再续前缘?]
[所以呢?你负了她,还不该给她一个说法?她用摘星剑的下落与我做交易,所以我答应了。此剑当年因我而失,必然也要由我寻回。]顿了顿,罗铃微微平稳了有些激动的情绪,[陀铃已去,这座城池会重新变得安宁,而你也可以早日赶往别的地方,继续为人间斩妖除魔。]
[我若不依呢?]龙池问的决绝,却依然没有留住罗铃离去的脚步。夜风微凉,斜影打在地上拖出一道孤寂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