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1 / 1)
天气还会再冷些,但衣服带两件够了,轻装上阵才能提高速度,干粮也不用背太多,有钱就行。倒是鞋子要多备两双,大半路程要靠走的。
我数数袋里的铜钱,自打到了邺城,又攒下五十铢,加上杜老他们在府外帮工所得,应该足够我们回吕家村一路的花费。
何安妮走了,宝宝的身世得以验明,杜老他们自然也被“无罪释放”。现在的我们心灰意冷,只想赶快回家。偏偏我最大的牵挂——肃肃闹起了别扭。
他怪我那天留下他,独自抱着宝宝去找高澄,居然一连几天把我拒之门外。这还是第一次他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这小子近来脾气见长,该不会显贵日子过久了,也嫌我粗鄙借故不愿再亲近了吧?一想有此可能,不禁气闷。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他,否则就坐在门口不走了。
百般无聊,我竟靠在门边睡着了。直到更深露重,寒意四起,忍不住抱紧双臂,迷朦中一阵暖意传来,身上覆盖了厚厚的被子。我睁开眼,果然看到肃肃站在眼前,见我转醒,又要进去。我赶忙拉住他,“这算什么意思吗?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气这么久?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理我了?”
肃肃不说话,小嘴微微噘起来,委屈的模样让我不忍发火,叹了口气,道:“不管兰陵做过什么都是为你着想。如今何安妮没了,丫环小厮都分到别处去,她的院落空了。我想回来,可你这已经不缺人,医工处也没我的位置,连去领膳,都叫不出个号来。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可就走了,再不回来了!”说道最后我也有些赌气。
肃肃终于开金口:“你不要我了,只带绍信走……”
“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带绍信去是……准备跟你父王拼命的,怎么能再拖上你?后来一安顿好,我就来找你。你却不理我!现在何安妮已经下葬,我们想回去了,我天天来找你,你说我要不要你?”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肃肃就认这个死理。
我有些无奈道:“肃肃你长大了,要懂得凡事从大局考虑。兰陵不会丢下你,若非情况特殊也不想丢下你!”
“你发誓!”他学会我这招。
“好,我发誓!”我似模似样举起三根手指,保证道。
肃肃终于不再生气,要扶我进去。我哀号道:“有没有听见我肚子在响?已经唱了一天的空诚计,你那还有吃的吗?”
肃肃呆呆摇头。
“那你陪我去大厨房!”
这个时辰,大厨们早都歇下。但他们会将宵夜提前备下,以防哪位主子突然加餐,只需值夜之人起来加热送去便可。
翻锅倒灶,突然看到一物让我激动地喊道:“米饭!”
穿来一年多,每天不是大饼、包子和馒头,就是粟米、糊糊还有面疙瘩汤,际遇好时,大扇的羊肉、牛肉加菜,差点没把我给膻死。北方饮食的豪爽着实让我有些消化不良,所以久违的家乡食物一下跃入眼帘,差点让我热泪盈眶。
旁边还有一坛类似腐乳的腌酱。
熟悉的味道让我忙不急地盛了满满一大碗,低头猛扒。以前没觉得大米原来这么好吃,当真颗颗饱满,粒粒香醇,入口爽滑。不用佐菜,白口就可以吃上几碗。
我热情地为肃肃盛了一碗,舀上一碟特色腐乳酱。
可惜他受不了发酵的味道,尝了几口便推开了。哎,这就是南北饮食文化的差异!不过没关系,我毫不客气地全部接收。肃肃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五碗下肚。
心满意足地摸摸撑圆的肚皮,我忍不住用家乡话赞道:“真是好吃的不得了!”
“你是梁国人?”突然响起一道相近的口音,黑暗中走出一年轻俊俏男子,虽不及高澄美的那么突出,却另有一种温柔风雅之范。
“你是…嗝…谁?”我一惊,吃的太急太饱,不禁连连打嗝。
“吾乃徐州刺史兰钦之子兰京。你是……哪位大人的家眷,怎么也被发配到此?”那人道。
“原来是兰公子。草民叫…嗝…”我一边回答,一边觉着不对劲。上次在地牢,明明听高洋说徐州刺史姓王?!再说,这么晚了,刺史的公子不在家待着,跑来王府厨房干什么?还有他的口音,很明显是我的祖先。
“兰陵,他不是大魏人氏。他是梁国人,寒山之战,被父王俘获的。”肃肃适时解释道。哦,原来是战俘!怪不得眼生。
兰京有些尴尬道:“早听闻王的几位公子俊美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兰陵?你也姓兰,你我口音颇为相近,只有梁国之人才喜食稻米……”
轮得到我尴尬:“兰大……公子,其实草民姓沈,名兰陵,是王府医工。我不是梁国人,不过祖上确与梁国……有些渊源,所以口音才会与公子相似,连饮食习惯也相近。”
兰京有些失望黯然:“原以为惜米之髓者,必是同乡。原来只是凑巧……可惜蛮人不懂其味,偏要白白放陈这上好的吴越贡米。”
原来是贡米,那就难怪这么好吃了!这个时代生态没有被工业化学污染,这可是最纯正的天然绿色健康食品啊!哪像我们那死讲究什么科学种田,搞得化学农药满天飞,在我看来最科学的种田不过就是最自然的种田!
“想必兰公子也吃不惯北方的美食吧?既然王留您在府,并无责难拘禁,想必还是要与贵国修好,兰公子很快就能回家。”我安慰道。
提到高澄,兰京的神情有些奇怪:“家父曾多次修书渤海王,将吾赎回……奈何王不肯!不过吾虽为膳奴,高……得王礼遇,并未真正当作粗活杂役,且当日手下六士亦被派于此处……实乃对吾等照顾有加。”说着竟流露一丝媚态和可疑红晕,我忍不住抖了下。
不肯就不肯呗,害什么羞?毕竟高澄是战胜方……但对这个战俘的确好的有些过头了!想必主帅萧渊明也没这么好的境遇,还能行动自如吧?!我真没看出来,高澄是个这么体贴的人?再看这兰京,皮肤细白,眼角温柔,言行举止比起北方男儿多了一股阴柔婉媚。难道……他不会跟高澄之间真有座断了背的山吧?我又抖了下。算了,是也不奇怪,在这个时代,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是种时髦!
虽然我从来不歧视同性恋,但现实中让我面对,又免不了隔应。反正吃饱了,赶紧回去休息!
“兰公子,这么晚打扰了。草民就这告辞。”我拉着肃肃匆匆向外。
“沈医工,你我虽非同乡,但总算有些渊源……且相谈投契,有空可否常来,我必以稻米奉之。”投契?有吗?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一深闺怨妇寂寞可怜的模样。
我干笑:“如果兰公子不嫌我能吃,我一定会来打扰。”心里想的却是,你的米再好吃,也挡不住我回家用电饭煲煮饭的决心。
我对肃肃说,没几天又要过年了,想趁着众人忙着过年,没人留意我们,正好出城!一方面要他与天机老人请假,这大过年的,不用再授课了吧,让老人家也回去好好过个年。另一方面告诉王府的人,他要随师父外出游历。天机老人向来行踪飘忽,四海为家。这样的说法不但不会引起怀疑,只会让人更羡慕他有这样的师父。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一切就绪时,突然又起战事。京都之地,关乎天子安危,重兵防御。凡进出城门者,均须详细盘查,验明正身,问明事由。王府也是,出入者,都要有高总管亲自颁发的腰牌。普通采买,一概取消,交由总管统一安排,就是怕细作混了进来!
有了晋阳的前车之鉴,元仲华对我也“特别关照”,再三嘱咐肃肃的丫环留意我的行踪,生怕再惹出天龙书院的乱子来。
于是我真的成了兰京的座上客,闲来去他那还能吃到家乡的饭菜,也算是种安慰了。兰京告诉我战事之所以频密,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叫侯景的叛将身上。
自打年头他投靠西魏后,人家也有算计!西魏荆州刺史王思政以救援为名,趁势攻占了侯景所据的七州十二镇。侯景一气之下又降了梁国。本想让梁帝攻占彭城,南北贯通,连成一片,谁知被萧渊明那个蠢人搞砸了。高澄不但坚守彭城,还大大挫败梁军,令他们一干人等被俘。如今侯景以梁国河南王之名聚兵于悬瓠蠢蠢欲动。
高澄想一鼓作气歼灭他,于是顾不上过年,聚兵十万,同时命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数月后,捷报传来,俘斩五万余人,其余大部逃散。侯景仅率数骑渡过淮河,收容散兵、步骑八百余人,进入淮南寿阳城躲避。慕容绍宗班师,但邺城仍未解禁。
因为隔月,高澄趁势又挥军南下黎阳、虎牢,派遣部将彭乐于新城生擒西魏主将裴宽,打了场漂亮的硬仗,震慑宇文泰。
高氏连创辉煌战绩,举国再次轰动,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娄昭君意气风发,元仲华则愈发小心谨慎。
等到高澄凯旋班师、皇帝大肆嘉奖后,时间又过了大半年,我那个急啊……
趁着全城欢庆之际,我们按照早就定好的计划出府汇合,悄悄向西城门跑去。
即将出城之际,熟悉而冷漠地声音响起:“沈医工,你们这是要拐带渤海王四公子去哪?”
我一怔,差点忘记她!
我一回头扬起职业笑容,拱手道:“原来是骆夫人啊?!”
柳萱一身华贵早非昔日可比,听到我的称呼,脸色一沉,很是难堪。
“你们要去哪?”柳萱走到面前质问。
“这与骆府无关吧?”我笑着反问。
柳萱面色又是一沉,“你们要回山,找路回去?”
“既然你已知晓,何必多问?麻烦让让。”
“兰陵姐!”柳萱突然一变,像从前那样拉着我求道:“带我一起走,我要回去!”
我淡淡挥开她的手:“夫人说笑了,您不是早就预见回不去了吗?草民们也只是不死心想去试试罢了。夫人还是赶紧回去吧。您现在可是身份贵重,若有损伤,草民赔不起!”
柳萱急急道:“骆超奉命戍边断后,十天后才能回来。兰陵姐带上我。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太天真太糊涂!将军夫人又能怎么样?跟一个没感情、又老又丑的人生活,每天都很痛苦。我受不了了,一天都待不下去。我想回家!”
“你想回家?你痛苦?”我觉得好笑:“来到这个错误的时空,谁不想回家?这一路走来,谁不是伤痕累累?但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柳萱央求:“兰陵姐,我真的知道了。有什么事等回去后,我再好好补偿,打我骂我都行!”
“你拿什么补偿人命?何安妮被你害死了!从此以后,再无原谅可言,你还不明白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回去了,就没有证据,法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还能心安理得的生活当什么没发生?你怎么面对何院长?柳萱,你要是真的知错,就安心待在这里好好当你的将军夫人,不要再生事。杜老,我们走。”我牵着肃肃绕开她。
“就算我有错,可我所做的事在我们的时代……再平常不过,何医生会死……害死何医生的是这个时代,我也身不由己、没办法掌控……兰陵姐,带上我,好歹我现在是夫人,去吕梁也能更快、更方便些。”
“既然到现在还放不下夫人的身份,就回去好好享受。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谢骆夫人的好意,但,不必了。”我向前走……
“沈兰陵!”柳萱撕破脸喊道:“你要这么绝情,就别怪我无义。我马上去找高澄……你们谁也别想走。”
我绝情?我冷笑不已,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要告就去吧,能见到高澄再说吧!见到又能说什么?我们是穿越来的,那她呢?理她才怪!
柳萱气极败坏地冲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衣襟,“我告诉高澄,你是那边魏国的奸细,是你帮着韦孝宽大败高欢,气死高欢的。你猜高澄会怎么对付你们?!”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别忘了,当时你也在,我有事,你也别想脱身。”
“是吗?”柳萱笑了,“就算我们曾是同伙,可我检举有功,而且我丈夫有军功在身,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样下场也比你们强。你们就等死吧。”
我气道:“有本事就在这个时代折腾,当个拥有现代智慧的女超人,不是你最大的心愿吗?别总算计自己人,你就这点能耐吗?”
柳萱瞬间又软下来,“兰陵姐,你也说我是自己人……何安妮对你不好,你都能原谅她、照顾她,为什么不能同样对我?我真的知错了,所有恩怨都等回去再谈吧!”
我道:“柳萱,你要搞清楚,何安妮只是脾气不好,她没有真正背叛、伤害过他人,所以她不需要我的原谅。其次,能不能回去,现在还是未知数。但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不会与豺狼为伍!”
“说的好!”宋文杨走来,推开柳萱,面色阴沉道:“要不是这里没人权,我早就送你进监狱了。要不是你,安妮不会死的那么惨!”
杜老也气愤地背过脸,不想理她。
“好,好,好……”柳萱眼见没指望了,里外大声喊道:“来人啊,他们是伪魏的奸细!他们是奸细……”
成功引来守城官兵,围了过来,说不慌是假的!
“放肆!”肃肃对官兵喝道:“吾乃渤海王之子!”说着亮出玉牌,“此妇言行相诡,毁我清誉,还不拿下!”
官兵确认了身份,即转向柳萱。
柳萱喊道:“你们都瞎了吗?我可是骆大将军的夫人。谁敢拿我当贼办,小心你们的脑袋。”说着也拿出骆府的身份证明。
这下士兵们为难了。领头人对肃肃恭敬道:“不知四公子因何与骆夫人发生间隙,可否另找地方坐下慢慢商讨?”
肃肃道:“吾等有要事出城,莫要废话误了本公子大事,速速让开!”
将士又对柳萱道:“卑职派人先送骆夫人回府吧。大街争斗,实在不好看啊!”
柳萱一瞪眼:“要不是有奸细危害天子,本夫人也不想管。四公子身旁的人都是奸细,四公子明明知道却包庇他们,你们理应即刻通知王,谁是谁非立见分晓。”
围观的士兵和百姓越来越多,我心里大叫不妙,真要把高澄招来了,就麻烦了。
我与杜老他们对望一眼,大家都叹息摇头。哎!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我悄悄对肃肃道:“算了,先回去吧。真让你父王知道就糟了。”
肃肃高声道:“本公子今日被你们搅扰了兴致,这就返回王府,向父王禀明一切。你们可仔细了,若再让此疯妇口不择言,毁我王府清誉,父王知晓定不轻饶!”
士兵们一哆嗦,如今的东魏可以说就是高澄当政,高家的天下,谁敢招惹?又听肃肃说要回府禀告父王,忙不迭地一边让人半强迫地“护送”柳萱回府,一边跟在肃肃身后不停讨好。
一场闹剧收场,好不容易的计划就这么流产了,我那个怨啊!好在众人惧怕高澄,这事没有扩大,回到府里静悄悄的,没人知晓。
为了不引起连锁反应,我们足足沉默了一个月,第二次执行回家计划……居然又被柳萱堵在城门口!双方争吵起来,守城士兵一见又是我们,头痛不已……渤海王府固然招惹不起,可他们官小,将军府也开罪不起。柳萱怕我们丢开她,我怕惊动高澄,僵持不下,最后又是各回各地!
两次都因为她失败,看来是咬死不放了!气的我跑到兰京处连吃三碗米饭。以后怎么办呢?真要带上柳萱才行?别说我不想面对她,宋文扬和杜老被她害惨了,根本不可能与她同行!
奇怪,怎么不见兰京?平时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与我闲侃了,还会端上新菜让我试吃。今天静悄悄的,四周都没人……
我走进内堂,惊讶地看到他被打的血肉模糊,正趴在床上痛苦□□,六个侍从,正忙不迭地为他上药……我还是礼貌地敲敲并未关闭的房门。
兰京吃痛地望了一眼,我急忙走去,接过草药:“不是这样涂的,我来!你去煎药。内外兼服,才能见效。”
这明显是棍伤,跟我上次一样,但要严重许多。兰京咬着牙,比我能忍多了。大家一言不发,直到一切妥当,我才问:“出什么事了?”
兰京不语,旁边有人冒了一句:“被王打的!”
高澄?不是对他爱护有加吗?短短数月,连我都知道高澄经常传他相伴,两人的关系早就不言而喻。高澄对他甚至比对妻妾更为亲厚,怎么会突然下这么重的狠手?
“为什么啊?”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
“住口,你们先下去,我跟沈医工说会儿话!”随从刚要解释便被兰京阻喝。
我关上房门,他才恨恨道:“侯景那狗贼降我南梁之际,家父曾上书进谏陛下,此等再三叛逆之将,不可纳。只可惜当时陛下一心觊觎魏国疆土,最终还是接纳了他。他于悬瓠兵败后带着八百亲兵逃至寿阳,将监州事韦黯驱逐。陛下不但不怪罪,还好生安抚。果然,贼人死性难改,非但不知感恩,反而于月前再次起兵叛变,五日前横渡长江,将陛下困于建康城内,阻断城外一切救援。家父在与狗贼激战中,不幸……殉国。我多次求渤海王让我回国勤王,他竟不念旧情,将我杖责一百。还说再来诉求就杀了我!”
我叹了口气,安慰道:“王也是不想你回去送死,说到底还是关心你的安危。”
兰京道:“□□,他怎是为我?谁人不知如今邺城的东柏堂又住进两位美人,令王夜不归宿,连朝政也一并搬去批阅。今我梁国大乱,他非但不肯借兵,反而趁着侯景祸害,派尚书辛术前往两淮,伺机吞并我梁国州郡……当真绝情至此。”说着痛击床沿。
那梁帝之前不也想联合侯景吞并东魏的疆土吗?换来现在……这不是现世报、活该吗?高澄真要雄心壮志的话,又怎么可能借兵给一个男宠呢?我暗暗心惊,原来外面的战事汹涌成这样!
“兰陵,”他叫我,我回过神望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自量力?高估了自己?”
这让我怎么说呢?只能干笑。他叹道:“我怎会不知自己的身份,只是国难当前,大丈夫理应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家父已逝……我怎能不急?心中难免奢望他顾念几分旧情。谁知竟换来一顿毒打,我怎能……不恨!”
我明白他的心情,但又能怎么样呢?!
谁知他接下来的话把我吓一跳,他说:“我知道你在找机会出城,却不知为何总是劳而无功?!”
他怎么知道的?连肃肃的丫环也不明就里,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公子说游历,总是当天就回来了!
兰京见我惊讶,扯起嘴角:“兰陵,我无意刺探,但也看出你心不在此。我只求你下回离京带上吾等。你必是遇到困难险阻,所以两次皆失败而回。我们可以保护你,你只管想办法。出了城,各奔东西。”
又有一个人要搭伙,不,应该是七个。我是不是在导演“越狱”啊?这么多人,怎么走?太扎眼了!
兰京见我为难,又道:“近日高澄除了忙于吞并两淮,还在计划收复被西边魏国占去的颖川。再者他日日流连东柏堂……故而你们在城门发生争执,他才无心理会,不得而知,却早已有人禀报我。”原来是这样。
“我跟骆夫人是同乡,因有间隙,所以几次出城被她阻挠不得返乡!”我简单说明。
“骆超虽有兵权,但战势一开,高澄的战线如此之长,他必要带兵离京。到时就是机会。你等我伤好,一起筹谋!”兰京道。
第二天,府内便得到消息,高澄派遣太尉高岳、大行台慕容绍宗和大都督刘半生等率军十万攻打颍川长社城。
两个月后兰京跑来通知我,骆超也被派往淮南支援辛术,而其夫人则送返其家乡安顿。这样就太好了!
于是我们决定十日后离开。
有了之前的经验,我让兰京他们以给东柏堂送膳为由,与我们先后出府,换了衣服,汇合来到城门。
跨出城门,庆幸一切顺利之际,突然看到黑压压一众官兵站在城门外。柳萱与一位年长的将军站在队前,我直觉此人就是骆超!我大惊,看向兰京,你不是说他们都走了吗?
柳萱望着我露出一抹冷笑,率众向两边让出一条道来,露出身后一人,正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好像欣赏猎物般地望着我们,他是……渤海王高澄!
我的心霎时冰凉,刚要往回退去,后方也被一队官兵迅速围堵,截去了归路,天要亡我啊!
“孝瓘,你们这是要去哪啊?”高澄懒懒开口,就像讨论天气一样轻松,“兰将军也在啊?是特意出府为孤送膳吗?膳盒呢?”
兰京脸色惨白。
还是肃肃最先反应过来,一拱手道:“拜见父王。孩子儿正要出城与师父游历,沈医工他们特来相送。”
“哦?”高澄挑挑眉,“知你有幸拜得当世第一高人为师,为父亦与有荣焉。只恨至今未能当面致谢,甚为失礼。就趁今日为你拜会感激吧。你们相约何处?何时?”
我彻底懵了。肃肃还算镇定道:“师父只让我在城外相候,他自会找到我。师父他老人家向来不喜徒儿多问。”
高澄点头表示理解:“高人一向如此。恰巧为父今日有空,就陪你在此恭候吧。”
肃肃道:“多谢父王。只是师父不喜人多。父王可否谴退兵马?”
高澄笑了,笑的我发毛,他道:“你带的人也不少啊……天机老人不介意?”
父子俩就在这打着哑谜,一直磨到,也不见什么老人来……
众将士亮起火把,高澄故意问:“孝瓘,你师父是不是迷路了?”
肃肃不卑不亢道:“禀父王,师父一向行踪飘忽,只怕此次又与前两次一般有事耽搁不能如约前来。孩儿自会再向他老人家请示。孩子儿告退,请回王府。”
高澄重重一拍椅把,起身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竟敢欺瞒父王?是天机老人行踪飘忽,还是尔等另有打算?”
柳萱早已按捺不住,跳出来道:“王,根本没什么天机老人。四公子一向与沈兰陵亲厚,受她蛊惑,明知他们是细作,还一再包庇。现在还要跟他们一起投敌!”
“放肆!谁敢质疑家师?”肃肃喝道,一掌打在高澄之前所坐的椅背上,木椅应声四裂,众人皆惊,连我都不知道肃肃什么时候功夫这么好了?看来天机老人果然有两下!
肃肃问柳萱:“你说我是细作?堂堂大魏渤海王之子,你觉得还需投奔谁方能更显赫?”
高澄闻言,瞪向柳萱。柳萱立即软言道:“四公子自不会是细作。但公子忘了吗?当日我们曾一同在玉璧城中……沈兰陵不但为韦孝宽治病,还教他如何打败献武王,以至最后献武王含恨而终!之后她又借送你返回之名,打入王府为韦孝宽做内应,她不是真心对你好,只是利用你。”
“你放屁!”
“胡说!”
我和肃肃同时喝道。
我对高澄道:“王,她纯粹是诽谤!草民是曾流落玉璧,但当时草民并不知晓公子身份,也不知道先王正在城外讨伐。草民只是医工,不问世事,哪懂什么行军打仗?骆夫人当时也在。如果草民是细作,先王怎会认可草民,让我医病?而且……而且全府皆知草民不识字,怎么充当细作?”
“不识字?沈兰陵你忒谦虚了,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心思慎密就属你最聪明。韦孝宽要不是靠你出主意,早就城破了。所以他才唯独对你礼遇有加。”
“原来人家对我说几句话你都嫉妒啊!”我怒极反笑,“可我怎么记得韦孝宽受你医治最多,平日你最亲近他,最喜欢出主意的也是你,想必今日王也是听了你的摆唆才放下军国大事跑来这浪费时间!”
“你……”
“够了!”高澄道:“颖川战事胶着,数攻不克,容不得半分闪失。既然尔等都有通敌之嫌,来啊,一并斩了!”
肃肃扑咚跪下:“父王,兰陵不是细作,若要斩他,请先杀了孩儿。没有她,孩儿早就死了。”
“你……”高澄怒道。
骆超亦下跪道:“贱内即便有错,终究一心向着大魏,大义灭亲,及时阻止他们投敌诡计,还请王爷看在老臣多年征战,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饶恕贱内!”
高澄急忙将他扶起,正要宽慰,我道:“老将军情深意重,令人动容。只可惜真情错付,可知尊夫人今日此举既不是为大魏,也不是为您?!她完全是为了得到另一个男人的欢心?!”事到如今,柳萱你可别怪我。你要我死,我不可能傻傻坐以待毙。
“你……”柳萱果然慌了。
我不让她插嘴,继续道:“就算我们昔日曾流落玉璧,为何时至今日她才揭发?……为谁揭发?即便曾是王府丫环,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渤海王府之事,轮得到骆府的夫人费心吗?心思是不是用错地方了?”我转问骆超:“知妻莫若夫,骆将军当真一丝都察觉不到枕边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吗?还是自欺欺人……”
骆超面色剧变,高澄也听出端倪,上前给了我一巴掌,耳膜鼓鼓作响,肃肃急忙挡在身前,隔开高澄。
我擦去嘴边血渍,索性惨笑道:“难道王对自身魅力当真一无所知?若不是为您,柳萱为何一再陷害燕夫人……如今燕夫人都已离世,她还不死心,不惜陷害同乡来讨好您。她跟我一起到过玉璧,如果王可以信她放过她,为何偏偏认定我是细作?草民不服!”
高澄阴沉道:“就算伪魏一事有待查证,尔等勾结梁国降将兰京总是不争事实!兰京,孤一向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细作,私自逃离?”说着向兰京走去。
兰京也扑咚跪下,难掩惊恐道:“王明鉴,王待兰京若上宾,有情有意,岂敢背叛?只因日下发现医工沈氏行踪鬼祟,为查明实况,故作亲近,果然发现其为西边细作。今日与其出城,实则为王引出其余党,一并歼灭。兰京还望凭借此功再向王借兵回国,岂敢有二心?!”
高澄放声大笑,我不敢置信地望向兰京,为了活命,竟然这么轻易就把我卖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苦笑着倒退两步……也对,我跟他才认识多久,有什么生死之交的情意可言?乱世之中,保命都难,人情更是凉薄。
笑毕,高澄说:“沈兰陵,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不止一人指证,尔等就是伪魏细作,还妄图蛊惑我四郎做掩藏,实在可恨,当杀!”说着抽着配剑。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凭肃肃紧紧抱着我,没用的,只需一剑就能挥断我的颈项,肃肃根本挡不住。
突然身旁传来惨叫,我一睁眼,血溅了我一脸,宋文扬捂着断臂凄厉惨叫,血流如注……他本想阻止高澄杀我,却被高澄一剑斩断左臂,接着又挥剑斩向杜老。
我大惊,一下扑过去,死死拉住他提剑的手腕,被他一掌挥开,我又扑上去,从后死命抱住他的腰,拖住他的脚步,大喊:“要杀就杀我,他二人从未去过玉璧,只有我跟柳萱去过,不关他们的事!”
高澄怒吼:“沈兰陵,目下长社城数攻不克,其防御之术与玉璧相同,孤若不杀你们,岂不落得与先王一样的下场?”
我脱口道:“世上没有攻克不了的城堡,再牢的防御也有弱点,只是你没找到而已!”
闻言,高澄突然不动了,落下手中的剑,“你有办法?”
我意识到说错话也来不及收回了,而且也的确没退路,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战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任何方法都要配合天时、地利还有执行的指挥官……”
“你在戏耍孤?”高澄气结,又要发飙。
“不、不是,草民不敢……”我死命更紧地拉住他,“草民的意思是……是……用水!再坚固的军事防御都经不起猛水冲击。”我第一反应就是黄土高坡的人不会游泳,不擅水战,否则当年曹操八十万汉军也不会大败于赤壁了。我国奥运会游泳金牌选手通常也不出在那里。
岂料高澄阴冷无比的声音:“真是好计啊!你可知我军亦不擅水战?此乃梁国之常用战术!萧渊明就是想水淹彭城,夺我疆土……你居然还要我用水?……还说不是细作?!”
高澄甩开我的钳制,转身一掌将我打倒在地,对我举起宝剑……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王,且慢,不要错杀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