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1 / 1)
韦孝宽惊怒交加,面上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压抑下来,保持着一贯的风度礼貌道:“沈医生既知韦某此行目的,又何故提出不可行之要求?”
我道:“可行与否,只在大人一念之间!草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国家大事,但也知道,朋友相交,贵乎坦诚。我与韦大人虽识不久,却深知您忠孝仁义、为国为民。不知大人对草民如何看法,但草民早已将大人视作可以信赖的朋友。我从来无意欺瞒大人,在玉璧之时,我确实不知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两国交战,各为其主,拼个你死我活,与人无尤。但大人有没有想过,铲除高欢最终受益的究竟是魏帝?还是魏国百姓?……或者说只是宇文泰一人?!相信以大人的才智早就心中明了。”
韦孝宽静静望着我,我继续说:“大人可否暂且抛开魏国高官、大将军等显赫身份,尝试站在一个普通百姓的角度,想想为什么原来好好一个国家会变成两个?战火连年,赋税徭役不断,老百姓苦不堪言?你们总说高欢挟天子以令诸侯,居心不良。那宇文泰呢?当真一点私心没有,像大人您一样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韦孝宽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双目炯炯望着我。我硬着头皮说下去:“草民从没见过宇文丞相,本不该妄下判断,但草民知道凡事都离不开一个理,就是一个巴掌永远拍不响的,凡事总有个前因后果!他宇文泰要不是一个和高欢一样的乱世枭雄,凭什么牵制高欢、形成东西对峙的局面多年?高欢是权臣,宇文泰何尝不是独揽军政大权?大人今日铲除高欢,最终受益的不是魏帝,不是百姓,只是替宇文泰铲除一个眼中钉、心腹大患而已。从此他便再无顾忌,横行天下。大人应知,魏国以鲜卑为尊,魏帝是,宇文泰也是。不论军事还是国事,不论在朝还是在野,均以鲜卑为尊。汉官不如鲜卑贵胄,汉人百姓深受胡人滋扰得不到申诉……如此这般总总,相信大人早已看在眼中。大人之功在于以寡敌众、以少胜多成功抵抗并击退高军。倘若高氏就此灭门销迹,请问大人在朝还有何意义,凭何再立威显赫?”
韦孝宽很是震撼,突然望着我的目光转向远处,若有所思。我暗忖,难道宇文泰也来了?
一回头,还是黑压压的密林……黑衣人还在远处待命,应该听不到我们谈话。那他在看什么?
只听他终于缓缓开口:“沈医生这是在为韦某思量打算吗?”
我诚实道:“一半一半吧!我之前所说并非虚言,我真心钦佩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并且深信只要有您在朝,百姓就有好日子过。所以我由衷希望大人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朝中胡汉交杂,各股势力并存,都有私心,但只要实力平均、相互制衡,就能保持目前这种相对平稳的局面。一旦某方势力突然壮大或者减弱,那么局势就会转变,是好是坏,草民不知道,但大人一定心中有数!为什么高欢十万大军围攻玉璧两个月,援军不到?路上真有那么难走吗?大人最终有盼来一兵一卒的增援吗?”
韦孝宽沉默不语……应该动摇了,于是我又下了剂猛药:“还有一事……作为医生本该保护病人隐私,但今天我就算违反职业道德,也要告诉大人,高欢已经时日不多,病的很重。就算大人今日放他一马,他也活不过一个月。”
韦孝宽大惊:“当真?”
我郑重点头:“除非有奇迹,找到续命的仙丹,否则最多月余……撑不过两个月。”话不能说太满,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以防万一吧。“所以今日再拼下去,无非三种结果,一是您灭了他们,但您也看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二是他们反过来灭了你们,虽然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于是就有了第三种可能——同归于尽!无论哪种结果,对大人您有什么切实的益处?就算大人不介意以身殉国,可到头来又能为魏帝和百姓挣到些什么呢?您的损伤就是魏国最大的损失。大人何不保存实力,暂且回避此事?就利用这月余的时间重新筹谋,安排布署。高欢一旦离世,两边肯定都要乱上一阵。大人何不提前应变,以保不败之地?……所以不管从大局还是自身考虑,还请大人不要赶尽杀绝!”
韦孝宽又不语。
为了活命,我继续苦口婆心道:“至于另外一半原因,不瞒大人,就是我的私心。大人知道肃肃……就是高孝瓘,以前不知道他身份时我已视若珍宝,后来遇到高欢才知他是渤海王子孙。但老实说,不管大人相信与否,对我而言他是谁、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因为一直以来我已经认定他是我重要的人,所以不惜伤了刘洪、冒着死罪出逃。还望大人不论是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还是我的薄面上,请放过他!现在的高欢也就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无所作为。圣人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他自己也知大限将至,只想在临死前回家与亲人团聚,落叶归根。大人当真不能体谅吗?生命可贵,任何人都无法重来的!”
韦孝宽来回走动,低头陷入沉思……时而负手蹙眉,时而握拳暗捶。我也忐忑不安,如果他最终还是不同意放过高欢,肃肃也难幸免。就算活着落到西魏,宇文泰和朝中的大臣还有皇帝能放过高欢的子孙?!
突然,韦孝宽伸出双臂将我扶起,接着又是深深一揖,道:“韦某再次拜服。沈医生当真字字珠玑,句句见血,令韦某醍醐灌顶!沈医生总是自谦不通国事,可对世事分析之通透,即便朝中大员亦鲜少能及。以沈医生之才华,即便身处伪魏,终将难掩光茫,为高氏所用,到时……”他居然担心我会为东魏效力。
我自嘲道:“也就大人您觉得我是人才,礼遇有加!既然大人一路追踪而来,想必也该知晓我混的有多惨!摆过摊,睡过大街,还差点当了乞丐!被人砸,被人赶,还经常被人当神棍。即便后来遇上高欢一行,有了稳定的食宿,至今还被当成想要沾好处讨便宜的无耻小人。我在那打杂多过当医生。自下山以来,也只有吕家村和韦大人尊重过我,能让我这样堂堂正正地说话!所以韦大人,就算今天您没找我,我也一定会去找您的!因为您答应过我,送我回吕梁。我也只认得一条从吕家村回家的路,所以能不能回去全指着您呢!”
韦孝宽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再苦再难之事,终凭沈医生的智慧一一化解。徒手救人一事仍被百姓津津乐道,叹为观止。可惜韦某无缘得见!”
我苦笑着摆手:“这种事,还是见的越少越好!”
我突然想起何安妮她们,赶紧问:“大人,草民那两位同乡,就是何医生和柳医生,是否已经安然返回吕家村?草民请大人的两位护卫送她们回去,可我离开玉璧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
韦孝宽脸色一黯,我心一沉。他说:“这正是第二件韦某向沈医生致歉之事。韦某回到玉璧后,即派人查探各方消息。吕家村的乡兵已悉数返还,唯不见何、柳两位医生,她二人根本未到吕家村,途中莫名失踪,同行之人找遍附近不见踪迹。”
难道她们已经“回去”了?我又问:“那大人的两位亲兵呢?”我指的是张龙赵虎。
韦孝宽皱眉,“怪就怪在,他二人也不见踪影,至今未回,消息全无!”
难道他们也跟着穿回去了?那不乱套了!
韦孝宽看我忧心忡忡,安慰道:“韦某定会继续打探,竭力护她们周全!”
“多谢韦大人!”我也知道有些事韦孝宽也无能为力!
“如此说来,此刻沈医生是断不能与韦某返还了?!”
我再次点头:“是的,无论如何我要先把肃肃送回去安顿好。”还有杜老还昏在那儿呢。
“既然如此,韦某尊重沈医生的决定。韦某会紧守玉璧城,恭候沈医生返还。”说罢,韦孝宽大声一喝:“来人!”
黑衣人一下全部来到面前。
“传令下去,高贼已遭重创不愈,全军撤退!”韦孝宽命道。
“得令!”有五、六人消失在夜色中。
韦孝宽再次若有所思望向远处……好像和刚才是同一个地方!如果宇文泰来了,听了我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早蹦出来把我剐了……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到底在看什么?
韦孝宽最后向我一拱手:“沈医生,你我暂别于此,希望你此行顺利。若有任何疑难,可通知韦某,韦某定当竭尽全力。后悔有期!”
说罢在黑衣人的簇拥下,反方向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一颗心终于放下,一屁股坐倒,重重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幸好他没说派人送我们回营,那麻烦更大!我紧紧搂着肃肃,“刚才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我死十次都不够!”
肃肃无比严肃地点头。于是我把他背上,开始向回走。哎,来的时候差点跑断气,回去又要走好久,这黑灯瞎火的,别又遇到什么野兽啊!。
身后一只小手悄悄伸来轻抹我额间的汗水,柔声关切:“兰陵累不累?我自己走。”
“不累,肃肃不重!”我摇摇头,其实早就体力透支,双腿麻木到只会前行的机械动作了。“肃肃乖,咱们要尽快回去,你还小走不快。兰陵是大人,不累。兰陵还有力气。”
温软细滑的小脸紧紧贴上我颈项,全然不顾我满身的汗臭。“兰陵不怕,肃肃陪着兰陵、保护兰陵!”
心头一暖,我不禁问:“肃肃,等将来你长大了,兰陵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这样背着兰陵,好不好?”
“好!”毫不犹豫地干脆坚定。随后又有些迟疑道:“兰陵当真愿意一直陪着肃肃,不跟杜家阿翁离开吗?”
我微愣,原来我跟杜老的心事,没能瞒过这孩子细腻的触觉,他心底还是在怕我会丢下他离开。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故意换种轻松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心意,“这一路上兰陵表达的还不够清楚吗?我在哪你就得在哪。你可是我的人啊,咱们不能分开。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清亮的回应再次响起。我看不到后面,也能想像他的笑脸有多美丽!
“那从现在开始,你要努力学习,好好做人,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能让兰陵安心依靠。”我心里总有种感觉,好像十有八九回不去了,那就在这与他相依相伴一生吧!
“好!”
“兰陵要每天睡得饱,吃得好,不干活也有很多钱花,兰陵也想要一屋子丫环使唤,行不行?”
“行,肃肃的就是兰陵的!”
“真的吗?太感动了!那兰陵先谢谢肃肃啦!”这下轮到我叫好,被童言稚语逗的开怀,一扫之前的担忧郁闷。
“都是兰陵的……”
“我还要……”
“好……”
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渐渐不再感到孤独害怕,好像人也没那么疲累了。
直到月亮高挂,我终于看到营地燃起的火光。果然西魏兵已经全部撤退,东魏兵就地休整。
有人眼尖看到我们,“四公子回来了,四公子他们回来了!”
高澄领着几位副将,起身从高欢身边走过来。
高澄直接问肃肃:“孝瓘,尔等去了何处?何以脱身?”
我把肃肃轻轻放下,再顾不上礼仪形象,直接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殿下,草民追至前面的山头,趁那黑衣人休息不备,与孝瓘公子合力用石头把他砸晕,才得以逃脱!”
高澄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儿子有没有受伤。
“哦?”高澄明显不信,“那人抓走孝瓘,不直接回去交于主谋,反而中途休息,还让你追上了?他们的脚力可是普通人可比?”
“匪寇激战多时,业已耗尽体力,才让沈医工有机可趁,对吗,沈医工?”斛律光的声音突然传来,着实吓我一跳。这人怎么总是从我后面出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神出鬼没的,就像之前也是突然冲出来救了肃肃。我一惊,不对啊!他是什么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一路上没看到他啊!……他会不会跟踪我和韦孝宽见面?不会的,不会的,以他狂妄的性格,加上之前的不愉快,要知道我跟西魏“勾结”,早名正言顺把我大卸八块了,还出言解围?
是啊,他居然在帮我说话!是因为之前帮他挡了几刀的缘故吗?不管怎样,我急忙点头:“是的,是的。”
果然,高澄对斛律光的话深信不疑,随即转移目标:“明月兄,可曾追查到匪首踪迹?”
斛律光摇头:“末将无能,让尔等得以逃脱,请世子降罪!”
高澄急忙道:“明月兄严重了,事发突然,敌人有备而来,我军得以保存,全赖明月兄领军有方。对了,斛律老将军保护父王时,受了些轻伤,你赶紧去看看。孝瓘,你且随我去父王面前回话,他刚刚还问及你的安危!”
高澄难得拉上肃肃的小手,向高欢所在地走去。我从不担心肃肃会出卖我,反而疑惑斛律光的态度。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我,淡淡说了句:“你的手还在流血。”便大步走开了。我打开瓶塞,闻了闻,不会是□□吧?!
可能是我“做贼心虚”,疑心生暗鬼,但他怎么会突然好心?我安慰自己,如果他真看到什么,早就请我吃刀了,哪还会特意用瓶□□毒死我这么迂回曲折?!这就是瓶金疮药而已!
士兵们草草掩埋了那些就近的战友尸体。我在一堆伤兵聚居处,找到了杜老。他已经苏醒,皮外伤,简单包扎后已无大碍。
斛律光派出人马寻回一辆马车供高欢使用。跟高澄商议后,斛律光决定稍事休息,继续赶路,以免夜长梦多。
众人围成数十个火堆而坐,烧烤着就近打来的野味,补充体力。我实在不能适应清洗不到位、茹毛饮血的食物。肃肃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又跑回高欢那头。
我大口吞下,实在饿极。
不远处又传来歌声,高欢和斛律金又开唱那首《敕勒歌》,高澄和斛律光跟着唱起来……接着,士兵也开始附和……全军弥漫着浓浓的思乡情愫,不少人默默流下了男儿泪!距离年关还有十天。望着那些刚刚堆起的简坟,我不禁想到有首诗怎么说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们的亲人还有爱人,永远盼不到他们回去过年了•
没了马车代步,我跟杜老遭了大罪。他的脚伤才好没几天根本不能适应这么大强度的行军,我们的脚程还不如伤兵,总落在队伍最后,拖拖拉拉。好在出发前我把肃肃塞到高欢的马车上,爷爷带孙子一同坐车总没问题吧?!我不能让肃肃受这份罪。一天下来,我感觉双腿不是自己的一样,脚底起了多少个水泡,苦不堪言。高管家曾分我们马匹,可不会骑,只能靠走的。
第二天,斛律光不知从哪找来一辆极为简极的双轮木头板车。上面简单铺了层稻草,套在两匹瘦弱矮小的老马身上,先让两名伤势很严重的士兵躺了上去,顺便特别“优待”让我跟杜老坐了上去,美其名曰“诊治伤兵”。剧烈颠簸加上刺骨的寒风,其实也很艰苦,但总比跑路强。哎,我谢谢他了。
第三天清晨,总算抵达晋阳。城门大开,守军列队,百姓夹道。这种礼遇对一个不仅仅战败而是大败的将军而言,简直匪夷所思。
高欢早在入城前,便由马车下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稳坐于战马之上,威风凛凛走在最前面,向迎接自己的士兵百姓,挥手致意。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就装吧!
走了近一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宅邸前,门匾上苍劲有力的古体四字“渤海王府”!我不认识,听旁人说的。
此刻朱门大开,一众家眷、亲兵跪地相迎,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齐声高喊:“恭迎渤海王回城。”
高欢一行纷纷下马,我和杜老也向前靠了靠。
高欢率先扶起最前面一位将军,看年龄应比斛律金和高欢都小,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儒雅。
高欢一把将他抱住:“贺六浑不听孝先规劝,出兵草率,落得如斯下场,悔之晚矣!”说着,老泪纵横。
叫孝先的老将军与高欢一样感慨万千,语带哽咽:“王不必自责,自六镇起事以来,孝先与王并肩作战二十余载,大小战役无数,胜负实乃兵家常事。且好生休养,待重整军容,孝先定挥鞭策马与王再战玉璧!”
“可惜孤已时日无多,还望孝先护我高家儿郎!”高欢感伤不已。
接着高欢将一旁的两位宫装妇人扶起,“夫人,快快请起!”
究竟哪个是他夫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都是五官立体的塞外美人模样。高欢的目光却停留在年长的美妇身上,深情道:“昭君,辛苦了。”
中年美妇道:“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倒是王……一路辛苦,回来就好!”
高欢点点头,看着后面的人,大声道:“都起来吧!”
“多谢王(父王/祖父)!”众人齐呼,纷纷起身。
接下来换高澄带领这方人马见礼:“儿臣/臣见过母(王)妃、各位夫人,见过段将军,见过各位将军、大人!”
两位宫装美妇一起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高欢居然有两位正妃!在我的认知里,古代男人虽然妻妾多,但正妻通常都只有一个,必定是家世显赫,或者早年结发。
高管家遣散各路兵士到晋阳城守军处报到,由什么娄将军统一编排安顿。只有斛律金父子等级别较高的将领随高欢一同入府。而我们则作为医工得进府内。
高澄走近年长的王妃身边,亲昵地唤了声:“阿摩敦!”王妃慈爱地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柔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阿摩敦”就是鲜卑语中母亲的意思。高欢的发妻本是鲜卑贵族的女儿,姓娄闺名昭君。当年一眼看中了还是无名小卒的高欢,不但执意嫁他,还倾其所有助其成事。夫妻相濡以沫三十载,不但为高欢诞下六男二女,还深明大义地在高欢需要联合柔然部落时,毅然将正妻之位让给了柔然公主。所幸高欢虽是枭雄,但不薄幸,珍惜夫妻情份,所以出现了两位王妃并列的情况。这位娄王妃虽然已有六个儿子,仍然心胸宽广,善待高欢其他姬妾以及她们的孩子,一视同仁。所以高欢长年征战在外,很放心将府中一切全权交由她管理。
大门一关,高欢再也掩饰不住病态,颓然欲坠,近身之人倾力扶住。
娄王妃命道:“来人,快扶王入内厢!王,妾身已召全城名医候命。子惠,你且引领各位大人厅堂稍坐!不得怠慢!”
高澄答道:“儿臣遵命!”
随即一架竹撵急步来到,将高欢安置其中,抬向居处。娄王妃急率一众女眷跟随而去。
高澄一挥袖:“各位大人,请!”
我本想带着肃肃一起跟过去,却被高管家拦了下来:“四公子,两位医工请随老奴至客房暂行歇息。待王病况稳定,再行安排。”
用过丫环送来的午膳,院落里突然响起两个年少的声音:“九叔,四弟当真回来了?”
“早前父王传来家书,提及找到孝瓘,一并带了回来!适才高总管也说他就在这。看了不就知道是真是假!”听声音两人年纪应该差不多。
之前说话的少年又道:“听我娘说,四弟之前因染上痘疮被送至城郊别苑休养,怎么会让祖父遇上?”
另一少年说:“此事我也不甚了解。只道父王和大哥颇为恼怒!”
敲门声起,我打开,两个英俊清朗的少年站在门外,都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只是古人早熟,眉宇间要比我们那个时代的同龄人,更沉稳些,显大一些!
其中一少年问我:“阁下可是一路照顾我四侄儿的沈……沈……嬷嬷?”
顿时“容嬷嬷”那张老脸浮现在脑中,我……至于吗?我沈兰陵自从来到古代就没美过,如今还沦落到被个小帅哥叫“嬷嬷”……内心无比郁卒!
这小子肯定不知从哪得知肃肃回来了,但消息又不全面,所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就凭外表猜了。不过我的年纪的确很可能比他妈还大。所以一声“嬷嬷”叫的理所当然。
“你们是……?”我问。
刚才说话的少年答道:“吾乃高湛,渤海王九子。他是我大哥、就是世子高澄的长子,高孝瑜。”
果然是叔侄关系,只是年纪更像兄弟。
“草民见过两位公子。”我拱拱手,“孝瓘公子在这儿呢。”
肃肃有些腼腆地开口:“九叔,大哥!”
还不及反应,高湛突然跑去掀开肃肃的衣服,一边说:“哪有什么痘疮?白白嫩嫩,不见一丝痘迹。这下大嫂可有的解释了!”言语之中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兴奋。
我急忙把肃肃的衣服拉好。高孝瑜也开口询问:“四弟,你不是在别苑休养,怎会在外与祖父、父亲相遇?”
肃肃摇摇头,还是认真答道:“四郎不知。那日被人带离府中,到了吕梁山……后来遇到兰……沈医工,再后来又遇到祖父……就回来了。”
“哈哈哈……正德,你四弟人是挺美,可嘴怎么这么笨。该不会……该不会是个痴儿吧?哈哈……”高湛毫无顾忌捂着肚子笑道。我脸黑了一半,这什么亲戚啊!
“我长年与你一起读书嬉戏,四弟品性如何得知?”高孝瑜嗔了高湛一眼,又问:“四弟,你真的不记得是何人带你出府?”
肃肃摇头。高湛又笑:“果然痴傻,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人乖乖带了出去。高家有此痴儿,父王怎不被气死?!”
我运气,刚要开口,门外传来幽幽女声:“是冯翊管教不利,让小叔见笑。”
高湛敛去笑容,向门外之人一揖,颇为恭敬道:“大嫂!”
只见一年轻的美人领着一个目测比肃肃略大的小正太,缓步跨门而入。华衣美服,罗裙迤逦,五官秀丽,缓鬓倾髻,高雅端庄,仪态万方……看的我不禁有些出神。
这时,美人身后的丫环大喝斥:“大胆,见到世子妃,当朝冯翊公主,还不行礼参拜,忤在中间作甚?”
我一回神,急忙又拱身拱手:“草民见过世子妃殿下。”
“你这是什么礼?粗鄙不堪,一看便知毫无教养!”那丫环不依不饶道。我一愣,这礼一开始就是跟着吕胜学的。韦孝宽也没说什么不好对啊。倒是刘洪说过我无知不像女人,难道……真有问题?
“住口!”世子妃谦和笑道:“沈医工不必见怪。沈医工不是朝中之人,又非士族出生,自不懂礼仪,无需自责。”
我尴尬笑笑,心想我什么时候自责过?!肃肃和高孝瑜,同时屈膝道:“见过母妃!”
世子妃温和地将他们拉起来后,肃肃又对世子妃身边的男孩,多喊了一声:“三哥!”
那男孩颇为自如地点点头,对另外那两个少年道:“九叔,大哥,多日不见,孝琬甚是想念。”
原来他叫高孝琬。很明显这位世子妃娘娘只是高孝琬一人的生母。因为是高澄的正妻,所以妾氏所生的孩子都得称她为母!
世子妃端坐于桌前,缓缓开口:“孝瓘,你离府多日,遍寻不获,我甚是担忧。不过却由此化去一身顽疾,还得遇你祖父赐名,也算因祸得福!你可记得何人带你上山?你可曾到过别苑?”
因祸得福?她说的轻巧,从吕梁山下来这一路可谓九死一生,波折不断。再说了,哪个孩子不是刚出生就有名字,肃肃这么大了爷爷才给起个名字还叫福?!作为嫡妻,世子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追究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肃肃摇摇头:“孩儿没去过行馆,也不知晓何人将我带上山。”
高湛又笑着插嘴:“大嫂,这四郎蠢笨的很,不及孝琬一半,你可高兴?”
“九弟!”世子妃正色道:“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父王身体又抱恙,府中上下皆忧心忡忡。可否不要如此玩笑,若让你父王瞧见,成何体统?”
提及高欢,高湛立即严肃起来,站在一边。
世子妃浅笑对肃肃说:“等你祖父身体安康,回到世子府后,母妃一定为你详查,断不叫你白受了委屈可好?”接着,世子妃转头对我说:“沈医工归还四郎,功不可没。今日我先带走四郎,明日派人前来重酬。”
什么,难道……这就要带走肃肃了?人家可是名正言顺的“母亲”!
不,不行!事情还没搞清楚。高欢的病根本撑不过一个月。到时谁能保证肃肃不再受到从前的伤害?……高澄?算了吧,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虽然是肃肃的亲爹,可亲情淡薄,我觉得他还不如高欢靠的住!
正想着该如何拒绝,高管家火急火燎地找来了。人未至,声音先到:“沈医工在吗?沈医工,沈医工……”
“我在,我在!”我急忙大声回应道,引来世子妃蹙眉,丫环白眼,但碍于高管家是高欢的人,都不便发作。
高管家气喘吁吁道:“王的哮症又发,太医和王妃召罗的名医都开了方子,但一时都不能见效,王爷透不过气,只说您有法子。沈医工赶紧随老奴过去吧。”
“好!”刚好我也需要时间空间,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肃肃的事!挎上医箱,习惯性拉起肃肃。世子妃急忙道:“既然沈医工有要事耽误不得,孝瓘就此交由本宫照看吧。”
我向她拱身一揖表示感谢,却坚决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