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鸿影翩来(1 / 1)
谢兰修在背人的地方,咬着手绢痛哭了一场,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心,在这样的痛楚下竟然被磨钝了,原以为自己会绝望弃世,没想到痛楚过后,谢兰修如往日一样,继续舂米浣衣,脸上一无神采。
“谢兰修——”
舂米的谢兰修一脸珠汗,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吃了一惊,这里的女奴,素来以“哎——”互称,竟然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挽着单髻,上身着浅绿色春绸襦衫,系着朱色丝裙,执着纨扇掩着鼻子,看不清是谁,见谢兰修呆呆地没反应过来,似乎有点生气,但并未发作,只是又叫道:“你不就是谢兰修吗?”
谢兰修这才放下手中木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俯身下拜道:“妾——谢兰修。”
“奴婢!”那女子纠正她。谢兰修心中不忿,唇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肯这样自污,好在那女子也不计较她,道:“你福气来了,进去换身干净的,跟我走。”
“去哪里?见谁?”
“问这么多做什么?横竖是要跟我走的!”
谢兰修不愿多语,进屋打了点水擦了擦,箱子里都是褐衣,拿了身干净的短衫,也未换裙子,跟着这名女子出了掖庭深处的门庭。
出去才发现,此时已经是初夏了,原本以为只是劳作辛苦,才日日大汗淋漓,现在晒着初夏的暖阳,一会儿身上又是汗湿了,小径曲折绵延,两边遍植花木,紫薇开得刚好,还有新栽培的茉莉,散发着阵阵甜香。小径上也遇到些人,互相间并不寒暄,只是含笑颔首或敛衽行礼而已,直到眼前房屋渐渐恢弘,房梁上铺设的都是胡桃油涂的细密青瓦,椽端饰以金银瑞兽,谢兰修的牙齿开始不听话地上下格击起来。
那女子似乎也有些紧张起来,轻声对谢兰修道:“你不用害怕,但见陛下,当有敬畏之心。陛下特特召见你,必是有要紧事。”她又打量了一眼谢兰修,笑道:“奴叫明珰,是陛下身边的宫女,皇后娘娘身怀六甲,不便处理后宫事务,陛下有些话都是直接吩咐奴的。奴看你粗服乱头,却是国色,想来今日见陛下,是福不是祸。只是祸福相倚,你也须仔细。”
谢兰修心中澎湃,一时恨,一时怨,一时怒,一时悲,行尸走肉一般被带进了殿中。
孰料刘义隆却不在宫室中,殿里服侍的小黄门弓着身子对明珰笑道:“陛下在后面。”明珰不由含蓄一笑,轻声对谢兰修道:“瞧,可不是今日陛下心情甚好么!”
宫室后面是一座小园,人工堆砌的小山,一泓曲水,水中大大小小植着一些荷钱,倒是水岸边俱是密密的兰草,开着黄绿色的小花,看起来并不起眼,香味比其他南花都要好闻。谢兰修念起家中原来也养着不少兰花,自己与姐姐日日都要到园子里看视,有时水浇多了,还要被阿父呵斥,道是兰花虽喜阴好水,却不喜人工太过。此时物是人非,点点花香非但没有醉人,反而徒惹她的伤感。
明珰见谢兰修泫然欲泪,不由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警告说:“这是怎么了?!你仔细,陛下就在这儿呢!”
正说着,身后春风拂过一般传来男子的声音:“你莫要吓她了。”
明珰赶紧跪倒在地:“奴婢罪过!”
谢兰修只觉得双手冰凉,心道:是他!是他!执拗着不肯转身,也不肯行礼。
其实谢兰修进园子时,刘义隆就看见她了。这座园子风凉得宜,最适合避暑,连谢兰修的葛布裙裾都被风吹得微微飘飞,颇有吴带当风的意蕴。她瘦了很多,衣裳被风吹裹在她的身上,束素般的纤腰不盈一握,倒是面颊,虽然清减,但因晒不到太阳,又日日汗水蒸腾的缘故,反而白皙了,连麻灰色的葛衣都能衬得她皮肤如上好的珍珠一般光润。只是——这么白,连上次玉烛殿中惹他多看了几眼的两腮的娇红都退却了。
刘义隆心中微痛,见谢兰修不肯转身,索性自己转到她的面前,柔声道:“这阵子,生受你了!”
明珰欲说什么,刘义隆挥了挥手道:“你去把朕的棋取来,另外带上次收着的蒙顶茶来烹茗。”明珰觑了觑刘义隆和谢兰修,躬身退了下去。
刘义隆见谢兰修神色冷淡,轻轻叹了一声,道:“听说你的棋艺极精,可愿意与我下一局?”谢兰修半晌不答话,直等明珰带着一名小宦官前来,在亭子中的胡床上把棋案和棋盘都铺陈好了,才一言不发脱下木屐,盘膝坐在胡床上,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义隆。
刘义隆心里一松,把黑子递过去,谢兰修拈起一颗——这正是当年刘义隆赏赐给自己的玉石棋子,谢兰修心里冷笑,见对面刘义隆也已经坐好,期待着看着自己,于是一言不发在左上目落了一子。
明珰自取了铜制的小釜和红泥小炉,茶饼是已经碾好的,小心地包在一边,小釜下生了火,兑入窖藏的雪水,明珰边吹着炉中的火,边仔细查看着水中升起的气泡,终于气泡到得蟹眼大小,谢兰修听到水发出的轻微嘶声,一颗黑子便由于恍惚,落在错误的地方。刘义隆抬头望着她,她垂着眼皮,只看见乌黑如扇子般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盖着眼睛里的神采,忽而睫毛抬起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冷得毫无温度,刘义隆心中一馁,摄定心神,仔细看着棋局。
明珰已经在水中加入了少量的盐,并小心撇去浮在表面、状似黑云母的水膜。等水翻滚如涌泉连珠时,从釜中舀出一些水,此时才用竹筴投入茶末,并轻轻搅动着,喷鼻的茶香顿时漫溢了出来,和园中幽幽的兰香混杂,别有一番清气。烧到三沸时,加进刚才舀出水,沸腾暂息,茶香由方才的刚烈变得柔淡,明珰把茶倒进茶碗,小心置于两人手侧,轻声道:“陛下,茶煎好了。”
刘义隆停了手中棋子,笑道:“‘重浊凝其下,精华浮其上。’品茗还需趁热。”
谢兰修一言不发,轻轻捧起茶杯。谢晦也好饮茶,家中好茶往往不逊于宫中,但品到刘义隆的茶,谢兰修还是被这久违的香气触动心弦,一时不慎,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一片麻木,谢兰修手一抖,旋即听到刘义隆紧张的声音:“怎么了?”
谢兰修稳稳地捧住了茶碗,这点烫、这点痛,如今算什么?她腾出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在棋盘中落了一颗黑子。刘义隆瞠目看着这盘棋,黑子已经占据了大半江山,而且贯连成气,白子可怜地散落其间,毫无生机,他终于把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盘,自嘲地笑道:“果然徐羡之以前都欺君……朕输了。”
刘义隆仔细瞧着谢兰修脸上的神情,几番要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低头轻轻呷着茶水,等明珰来添茶时,刘义隆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朕自己来。”眼角余光瞥见园子里没有其他人了,才说:“你下棋一点情面都没有留给朕,实实打压得紧,朕哪里是你的对手!”停了停见谢兰修目视着棋案下,眼神却不知聚焦在哪里,终是又轻叹一声道:“你恨朕,不过朕不怪你。”
谢兰修这才抬起眸子,语气直硬:“妾不敢。”
刘义隆的袖子拂过棋盘,似乎要来握她的手,然而手终究只是拂过棋盘而已,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棋盘,发出清脆悦耳的“笃笃”声:“朝堂便如棋局,不是黑胜,便是白赢。朕听说你好读史书,不知这道理是也不是?”
“是。”
刘义隆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自己却带着与她初见时的温暖笑意,修长洁白的手指指着棋盘,淡淡说道:“刚刚你全力围堵击杀我这一片的白子,只因这片白子已经成了气候,虽然暂时侵占不到你的地盘,但若慢慢延伸出去,总是威胁,对不对?”
他话中有话,谢兰修自然明白,她冷笑道:“弈棋如朝局,话是不假。陛下想说,我阿父便是这白子,威胁太大,必须着力剿灭才能放心。可是世人都晓得,我阿父若与陛下并不同气,当年何不另立年幼的君王?把持朝政岂不更加得心应手?——陛下以为我阿父是白子,其实白子更有外人执!倒是陛下自失屏障,将来逾界的敌人,却没有忠心耿耿的黑子来守卫了!”
刘义隆见她打开话匣子一般把积蓄已久的怨气一股脑撒了出来,好久没有说话,临了方道:“兰修,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从前朝至今,出了多少乱国的权臣?朕杀宣明公,或许是杀错了,不过,没有此举,我心里不能安定,无法全力攘外。这世上做皇帝的,也有说不出的苦处!我心里于你有愧,不敢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期待你慢慢能理解我三四分,不要再这样自苦。看着你日渐消瘦,我心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真挚地直视谢兰修的双眸,诚恳道:“我心里也为你痛!”
谢兰修只觉得眼眶一阵湿上来,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坠得沉沉的泪水滑落下来,颤抖着声音道:“陛下……不必如此……”
刘义隆伸过手去,握住谢兰修的手,他感到这只白腻而冰凉的手挣扎抗拒了一下,便越发紧紧地箍住,直直地按到自己的左胸膛上:“我这颗心,我也不知道怎么自制!”
谢兰修终于潸潸泪下,竭力挣脱开来,别过头道:“陛下自重!妾罪余之人,不敢与陛下有牵扯!求陛下赐我一死,或让我重回掖庭。我愿意为我阿父赎罪!”
刘义隆却是淡笑:“掖庭太过辛苦,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座宫里,这是朕命人新造的——为你。起名为‘滋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