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我们要找的人(1 / 1)
蜀王,林缺。小隐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对着亭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背影,只是穿着粗布衣衫,束着洗得发白的发带,平和无端,寻常而已。但寺中怎会有不穿袈裟之人?怎会有留发不削之人?小隐再往前一步,看见了他耳后的枕骨,撑着薄薄的一层皮,伶仃而倔强地凸出着,那是反骨,素来被历朝视为异端的反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将一个后背露给了亭外。但小隐知道,那就是林缺,哪怕只剩一副脊骨,他也是林缺。
顾年抑住他眸中的澎湃神采,向那个背影靠近:“无照楼顾年代秦夕向王爷
问好。”
“无照楼?秦夕?”背影的主人纹丝不动,语气平静如水。
“王爷?”顾年又唤了一声,与满面愕然的小隐迅速交换了眼色。莫非这不
是蜀王林缺?他们找错了人?
“这里没有王爷,贫道韬晦。”
小隐傻眼。韬晦?这名号也太过明显了些——韬光晦迹,韬名晦利。寻常人
连薄名都不得,哪会取这样的法号?只有真的锋芒太盛的人,才担得起韬晦之名啊。单此名号,小隐再无他疑,这就是林缺。
“来者是客,坐。” 他指了指眼前两个蒲团。
小隐怔怔地不知如何反应,顾年先回过神来,拉着小隐绕过了那个背影,走到了他跟前。小隐在他斜对角坐定,于是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就那么面对面地正襟危坐着,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
虽是平视着,然而当小隐用力端详那张面容时,她目中无疑有仰望的意味,仰望一个十多年前的传奇,仰望一丈消逝了的光芒。
但为何,是这个模样?小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跌了下来。
她曾遥想过蜀王林缺的模样,他的五官应是清俊的,鼻梁应是高直的,眉骨应是英挺的,是啊,她想的没有错,眼前这个林缺照着她的遥想相差无几地出现在她面前。可是他的脸,分明现出了一种她遥想中不该有的态色——老相。
不是因为他鬓间不时掺着的几丝华发,亦不是因为他凹陷眼眶下错落列着的
数条皱纹,而是他荒漠一般的眼神,如败叶,若虚空,宣告着他的日薄西山。于是小隐满心的热烈呼啸而退,退成了一声声怆然问天:
他平缓的双眉曾在意气风发时展出怎样的疏朗?他狭长的双目曾在斗志昂扬时散出怎样的锐利光芒?他薄而轻抿的双唇曾在军营战场发出怎样的铁杆命令?
都不知道。
只余这么一片老相。
小隐鼻头一酸,忍不住就要当场涌出泪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这囚禁的十年
对于林缺的身心而言,是怎样的一种磨难,可是啊,那曾在信中挥斥着赤子热血、几乎将她整颗心颤得生疼的蜀王林缺,不应该是这个模样啊。
小隐试探着问道:“那王爷你……哦不,韬晦大师,你可还记得九王爷?”
林缺缓缓垂目:“前尘旧人,何必再提?”
小隐惊在当场,久久不能说话。前尘旧人?那是为了你的性命而断膝隐谷的人啊,是为了打探你的消息倾尽十年心血的人啊——也可叫前尘旧人?她颓然地望了顾年一眼,林缺一句“前尘旧人”,有若铜墙铁壁,将他们尽数挡了回来。
可是心中,分明有一股气血涌了上来。前尘旧人,那可是你说的,既是如此,那么你曾经的风华,想来也都在前尘的风沙里成了齑粉吧。小隐冷笑:“敢问大师,此间佛法如何住持?”
“习律听教,晨钟暮鼓。”
“大师所言,仅在此间,何不遍参?”小隐扬起了脖子,字字朗声。
林缺目光一动,抬起波澜不惊的眼神,看了小隐一眼:“依你之言,不拘此间,何为世间?
曾在年幼时饱尝的经史子集在一瞬间尽数在白纸黑字间跃了上来,小隐继续道:“龙蛇混杂,凡圣同居,此乃世间佛法。”
“世间佛法?多少众?”
“前三三,后三三。”承英派祖师爷当年的六字箴言在小隐脑中打转,终于脱口而出。
林缺目中有骇,随即陷入深思。他忽然抬起头:“既悟此道,怎有执心?”
小隐方才六字,是佛家至理,亦是天下之理啊,能说出那样的话,理当有老僧入定般的豁达无尘。但怎么看,眼前这两人都是执念极深的人啊。尤其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执念尤深。
小隐一叹:“只因天地悠悠,白云苍狗,唯赤子之心,经久不衰。”她故意将“赤子之心”那四字说得极响,惟愿自己绞尽脑汁、满记忆里搜刮拼凑来的前人言语能有若棍棒,将林缺的脑后反骨打出些峥嵘而出的势头。——你曾有那么炽烈的赤子之心啊,灼热到几可与日争辉啊,怎如今,怎在十年后的今天,不见半点痕迹?
十年,这是怎样一段光景?是五届千山雪崖宴,是大半段楚国年历,是无照楼退至肃霜原的历程,是林缺一个人退至世界角落而捱过的十载春秋。——可是哪怕被世界遗弃,也总有那么几个人在深深惦记着哪。
林缺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秦夕和九王爷,当年苏宴曾有预言。”
他竟主动提起了秦夕和九王爷?终于不再说着佛语?然而顾年皱眉:“苏宴?仰天台的前任祭司?”
“是啊,仰天台历任祭司中最擅预言的那位。”
“是何预言?”小隐哪管得了什么祭司,当即好奇问道。
“秦夕,受情所累,张仪,义气灼人。”
顾年目光闪动,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但林缺反像是开了话匣子似的问道:“他们,可好?”
“秦夕旧疾缠身,九王爷断膝避谷。”顾年回过神,一字一句,一言以概。十年之惨烈,皆在一言中,惨烈的,并不止林缺一人。
林缺身形缓缓摇晃了一下,许久不语。末了,他忽然笑了:“苏宴的预言术,我当年也学了些皮毛,二位可有兴趣听?”
他口中既说是皮毛,那就定然不是,说不定已深得其精髓。这是要向自己作出预言吗?小隐心里下意识的有些抗拒——听来何用,受困于命言吗?然而她眨了眨眼睛,说不出一个“不”字。
“青天蒙昧,不向月边飞,由阴而向阳,是以破晓,终会来的。”林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并不曾看他们二人,只是目光望着天际,好像只是在说着一句自然之理。
破晓,终会来的。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初升的红日不知何时已照耀整个密渡,倦鸟谷和云岫谷共同迎来光明,金光遍洒,张眼即视,满山草木、满峡清流都被映得熠熠生辉。
小隐一呆,这就是林缺给出的预言?说着什么呢?是在说着谁呢?是自己,还是顾年?
忽然,脚下一阵颤动,平坦的土地忽然现出了丝丝裂缝,连带着亭顶的飞檐也开始发出抖声。“这是怎么了?”小隐面色一变,生出不祥之感。
“看来三僧皆死,庇佑之力已失,这寺,快塌了。”
“啊?三僧皆死?你是说——”小隐正想那岂不是意味着云卿之和苏乘盛已然无虞,然而听得后半句,难以置信地望向林缺。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说的是一句全然与己无关的事,以至于小隐见着他的神色,只当是玩笑话,可是脚下颤动不息,顶上的瓦已落下数片,再看那后殿前厅,都已陷入剧烈的摇晃。——这寺,是真要塌了啊。
“你们走吧,从后山走。”林缺一动不动。
“那你呢?”
林缺忽然笑了,干涸的目光泛起了一丝涟漪:“我还没有说吧,当年苏宴也曾给出了对我的预言,也是四个字,归于沉寂。”他说罢,便闭上了口,再不说话。
归于沉寂——四字一出,再看林缺现时的面容,小隐忽然明白了,心头像狠狠地受了什么撞击似的明白了。一语成谶。与其说是归于沉寂,不如说是他归于宿命,那出自最擅预言的祭司、一早便彰显的宿命。什么荣华什么峥嵘,什么意气什么赤心,都在那四字命言前成了幻影。
无怪如此老相,竟是由此而来。
小隐默不作声地看了顾年一眼,无言以对。顾年亦没有动,只是目光紧紧凝视着林缺:“王爷不走,是要以身殉佛吗?”
林缺不语,嘴唇却开始动了起来,无声地诵念着什么,他的双目缓缓合上,似已入了无我的境界,全然不理会周身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
顾年一手撑地,从蒲团上跃了起来,他走到林缺面前,俯身在他耳畔说话。小隐听不见顾年的声音,只见得林缺仍是没有抬眼,甚至几乎一动不动,但他低垂的双睫分明一个轻颤。
就在那轻颤的瞬间,顾年拉着小隐急退,退至亭外,眼见着亭上的斜梁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坠下,将林缺的身影没在其后。小隐的瞳孔在那一刻剧烈紧缩,尖叫着要向亭中扑去,却被顾年一个拉住,重重撞在了他怀里。
他的手勒在自己腰间,就好像勒着自己的呼吸,勒着自己的泪腺,勒得一颗心皱成一团。她看见漫天木屑和碎裂的鎏金像雪花一样,笼罩着蒲团上的那个人影,恍惚间好似一本厚重的古书被啪的一声合上,拍出几丝烟尘,再无其他。泪眼朦胧之时,小隐没有看见的是,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飞了出来,就落在顾年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扬掌而接,捏在了手心里。
“走吧。”顾年松开了放在小隐腰间的手,低声轻语。
不远处的后殿也平地生雷般倾塌,雕梁画栋,皆成不可阻挡的洪荒,天不兼覆,地不周载,恍回万古幽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