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蛇已出洞(1 / 1)
顾留年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陷在这样的梦魇里。梦里面他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夜色像鬼魅一样地吞噬着他,窗外雷电交加,两具疯狂交缠的肉体不停地在他眼前闪回。父亲目眦欲裂地伸过手来掐住他,他的力气很大,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很害怕,拼命用手去掰,可是父亲的手越来越紧,他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突然一道惊雷打在窗框上,火花四溅,他吓得一下子从梦里面醒来,原来是闹铃。
空调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罢了工,也许是临睡之前被他设了定时。因为热而且累,醒来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被窗帘包围住的房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将他牢牢锁在黑暗里。他走过去一把将窗帘扯开,大捧大捧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洒下来,仿佛可以肃清这世间所有的魑魅魍魉。
他习惯在吃早饭的时候看当天新鲜出炉的报纸。果不其然《南方周刊》新闻财经版的B2版面用了很大的篇幅在介绍他。他草草地浏览了一遍,大意不过是夸他,说他如何少年得志、天纵英才,刚从美国回来就顶住重重压力,大刀阔斧地对公司内部进行了几项大改革,且刀刀切中要害,改变了顾氏集团许多沉疴积弊,现今又大笔一挥进军地产界,手段老练得完全不像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颇有其父当年在Q城商界叱咤风云的样子,当真是后生可畏。他不过是嗤笑,人人都当他生来便是如此,只是这样的得到背后到底有多少辛酸血泪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他意气风发,当然会有人愿意出来捧他;他日若他不慎跌入尘埃,那踩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有人夸他,自然也会有人看不惯他雷厉风行的做法,愿意出来当一回维护世界正义的“使者”。《Q城早报》民生版刊登的便是他近日正在进行的“东港新城”项目。文章先是用很大一段披露了顾氏集团开发东港新城,低价强迫当地居民拆迁,并强行用挖掘机推进,威胁剩下的居民必须于短时间之内搬离,否则将强行拆除他们的居所。边上配着的图片是满目苍夷的东港现状与昔日照片的对比,还有记者采访时拍到的悲苦的当地居民的代表。文章最后隐喻地指出了顾氏现今的掌舵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且秉性凉薄,刚一回国就将自己母亲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马,是个不择不扣、忘恩负义的家伙,Q城如果多几个像这样的商人,必是百姓之苦。
虽没有明写,可是字字句句俨然就是冲着他而去。顾留年原本并没有太在意,他当然明白这是有人故意捣鬼,可是东港的事情确实已经拖了太久,光是拆迁这一项事情,前前后后、陆陆续续地就已经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他并非急于求成,而是他的时间并不多,美国那边他还要去准备最后的毕业事宜,所以有些事情必须速战速决,他必须在回美国之前把眼前的这些事情全部摆平。这么想着,他掏出手机来给助理打电话:“杜昊,把东港那边剩下的几户拆迁困难户的资料统统给我调出来。”
“顾董,东港那边现在共有9户人家还未最终明确搬迁。其中6家态度暧昧,我们去做过工作以后都未曾明确表示反对现今的补偿条款,但是仍在观望。还有3家是明确表示不搬迁的,估计是想要坐地起价。其中有户人家特别难缠,市场部那边已经上门几次但是通通被拒,但是他们家的地理位置很好,刚好位于我们整个规划的中心地段,他本人估计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价格开得很高。这是他的位置。”因为顾留年亲自发话,他一进办公室,杜昊就将手头准备的资料递给他,并着重从里面抽出几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开价多少?”顾留年一边打开资料,一边问他。
“每平米3万,是市场价的8倍。”
“3万,他也真是敢开口。他这是吃准了我们非要买下他这块地不可了。”事实上顾氏也确实非要他这块地不可。若是稍微靠边一点的,也许他们的规划还可以调整,可是偏偏那块地就在新城几条主要干道的中间,是他们必须要拿下的地块。“市场部那边有没有拿出什么解决方案?”
“现在问题难就难在,我们也不是出不起他说的这个价格,但是一旦他的无理要求被满足,那么剩下的几户人家和已经搬迁的居民很可能就会依样画瓢,甚至会引发他们的强烈不满,这样后续的很多事情就会难以解决。他甚至跟媒体爆料说是我们恶意逼迫他们拆迁,这让我们很被动,所以市场部现在也是左右为难。”
这就有些不好办了,顾留年比谁都清楚人的劣根性,人性当中的贪婪一旦被无限度地放大,杀伤力会成百上千的上涨。而这样的杀伤力并不能靠常规手段去解决,常规手段只会不断去助涨他的嚣张气焰,因此只能另辟蹊径。他挥挥手示意杜昊先出去,然后专心拿起手边的资料看起来。既然要另辟蹊径,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而人总有弱点,只要有弱点,那一切都好说。
资料很详尽,可是多是这几户人家的家庭关系和生平资料,顾留年并不能从中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因此只是看了一会,就将它们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向来喜欢站在高处俯瞰,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台外是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森林,而他站在顾氏大厦的第36层往下看,整个世界好像就在他的脚下。
有很多关系需要理清楚。他回到顾氏以后确实在公司内部动了很多刀,但是这绝不像外部传言的那样轰轰烈烈。顾氏作为Q城建材行业的龙头老大,就像是一台服役多年的老机器,身上有很多的零部件需要更换,甚至在他看来,整台机器都未必有存在的需要。父亲去世的这十年里,公司老一派势力各自为营,明争暗斗,因此错过了它发展的最佳时期。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动乱局势才没有让江淑蓉和她背后的人乘机挖空顾氏,也给了他准备的时间和空间。而他甫一回国,根基尚浅,并不能撬动公司最根本积存下来的诟病。
顾氏这艘大船若想在当今Q城风云诡谲的商海里乘风破浪则必定需要一个大项目去推进,而他并不愿意顾氏永远只是固步自封在建材这个行业,因此把手伸向了地产界。他相信,再过十年,甚至不需要十年,他今日投下去的种子,终有一天会在地产这个大板块内长出参天大树。而他也急需要用这样的魄力去向那些站在对立面的人宣战。如今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他栽在这个项目上,而他不过是觉得好笑,笑他们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变化,笑他们目光短浅。不过是一些往他身上泼脏水的小儿科把戏,亏得他们竟然敢拿出来用在他身上。只是现在敌我未明,他也无法明确那几户人家背后是否还有别人的授意。
还在想着,杜昊突然敲门进来:“顾董,光大那边打电话来问您有没有时间,沈董想过来和您一叙。”
来的真快,顾留年心想,他不过是刚刚向江淑蓉透露了一点点讯息,沈铭瑄便坐不住了,急着要到他这里来求证,那他一定好好奉陪,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请沈董过来,告诉他我在这边准备好香茗等他过来一品。”
做了这样久的准备,有些好戏也该粉墨登场了。顾留年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蛇已出洞,你那边也可以开始了。”终于可以拿起武器去和自己的敌人宣战,顾留年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久得他几乎就快要忘了这个世界上曾经还有另外一个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他千辛万苦,几乎是生生地将从前的那个顾留年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不过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那些他失去的,他终有一天也要一样一样地从沈铭瑄身上拿走,一样一样的,他绝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