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心如飞絮(1 / 1)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就快到换季的时候了,发现找出来的去年衣裳小了好多,该制新衣了,伊儿惊觉。
“怎么办?我好像长胖了。”
“小娘子这样很漂亮的,一点不胖。”
虽然云姬这么安慰她,但伊儿还是有烦恼了,其实女孩子的身段并非要十六七岁才能显出来好不好,她这才刚十二岁,才有初潮而已,就开始往丰腴的方向发展了。她自己都还没在意,有一次聚会居然被某位同龄小娘子嘲笑‘胸大’,更重要的是她这才开始发育,以后怕是……,
其实她比较克制,荤食吃得也少,却偏偏发育得这般早,仔细想想,应该是遗传因素了,她的阿娘谢道韫就是丰腴型的,而且王谢两家都是从北方迁来的,身架子本就是比南方人大。看着虽然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和同龄人一起就显得大了一圈,尤其是身上的齐胸襦裙,有胸的和没胸的、胸大的和胸小的穿出来明显两个样儿。
这场烦恼没过多久就被她忘到脑后了,因为同龄人也都渐渐长成,大家都彼此彼此,又开始讲究起谁的腰细。更有的人不穿襦裙,改穿收腰的杂裾来了,伊儿觉得小姑娘们真是有意思,不过她没有选择杂裾,觉得拖拖拉拉一堆东西挂着,真是麻烦,直接在襦裙外加了一件收腰小褂子。再后来干脆穿起了素色旗袍式上衣和裙裤,镶边和花扣自是不必说,细微处还绣上花纹,一眼便能看出其精致。长长的头发编成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子,垂到胸前来,结果参加了一次聚会就带起了一股风潮,然后她的服装铺子没少挣钱,引得其他铺子纷纷效仿。然后全京城的女子和商家都盯着王家这位姑娘,看她出行会穿什么款式的衣裳,伊儿也叫他们失望,每一次都有新变化。
其实连伊儿也好奇为啥这衣裳这么受欢迎呢?结果还是叔公告诉她‘因为这样的衣裳省料子’,所以不管是富人还有穷人都愿意做这样的衣裳,无非是一个料子好些,一个料子差些;一个富贵精致些,一个粗糙简单些,原来她无意中做了件大好事呢?就好像民国时旗袍从长袍变短袖、短袖变无袖据说也是因为战时物资紧缺的缘故。
“可是,大家不都喜欢像神仙一样舒袍广袖吗?”
“那还不是为了好看?”
在这位叔公的有意引导下,她开始投入服装设计的事业当中,男子们的服饰完全照搬清朝民国的服饰是不行的,因为发型不对。自己的王珣叔叔在普遍高大的王家男子中是个异类,大约是小时候营养不良没能长得高,如今已经成年没得救了,伊儿好心地替他设计了内增高的短靴。不过这件事没有告诉叔公,因为他俩不和,实在不敢让他知道这个短柄,但是都写在信里跟自己阿爹絮叨了。
正月里,王珣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伊儿也等在一边,不过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无非是说些吉祥话,看得出来王珣对这个孩子极期待。婶婶一举得男,更是意气风发,对儿子宝贝得不行,恨不能一天到晚地抱在怀里,各家的贺礼是早就准备好的,她这一房的礼物是她根据母亲信里的交代在建康定制的,另外母亲还从江州捎来一些物产,总之王珣这一房有了子嗣是件大喜事,□□叔叔都比他先有儿子,他面上不在意,心里难说不着急。
更大的喜事是王珣叔叔重新出仕,任秘书监,这可是很难得的,前头叔公荐他两次,他都给推了,这次倒是痛快赴任了。他的出仕意味着乌衣巷王家复起,伊儿和这个叔叔也算是熟悉,有时谈谈佛、讲讲禅,便觉得他对世事看得很透彻,但却堪破红尘之人。
转眼又到了花朝,她收到了许多生日礼物,却不能令她开怀,她想念远在江州的亲人,虽然每日读到家信也很高兴。可到底相隔遥远,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被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都磨得薄了,听说阿爹开始嗜酒了,这个可不好,提笔想规劝却不知道怎么下笔,只得回到绣架边上继续摆弄刺绣,将内气分成几缕来控针线,早两年她就会了,只是如今越发纯熟了。她极喜欢绣肖像,不过最后能够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却不多,眼前这幅是绣的是她自己,如今正是金钗之年,杜家送来的玻璃镜里影像清晰,对镜描画了一番,却意外地满足。
“小娘子,云姬排了新舞,邀小娘子去看呢?”
“这云姬难怪有如此成就,整个一个舞痴,我这便去瞧瞧。”
自打那《采莲曲》后,云姬便常向她索新曲子,她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脑子里记着些名人之作,看到柳絮翻飞便信手拈了苏轼的《水龙吟》改了一个字后给了她。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人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看到云姬水袖翻飞、腰肢回转,虽然学过轻功,却身轻如燕,旋转腾跃都毫无压力,未曾听说她心有所系,却能将飞絮之态、点点情思表现得这般活灵活现,不过她自己带的小丫环名桃红的,曲子也唱得极好,方能令这舞曲完美起来,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娘子可中意这支舞?”
“这支舞很好,只恐我阿娘不会喜欢。”
“左右夫人不在身边,小娘子尽可恣意一点。”
伊儿想想也是,反正母亲也不喜她跳舞,以后不在面前跳就是了,这么一想便放下压力跟着云姬学了起来。这支舞倒也罢了,云姬是来教她跳舞的,自不是待客用的舞姬,所以这舞也不她在后院学一学,倒是那词不愧是大文豪的作品,不过几日便在京城传开了。王珣做得十分巧妙,但伊儿还是猜出是他干的,听说外头有猜测是出自她手,但王珣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果然更好了,哎!这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但凡能增加王家声望的事,他都不放过,虽然信佛,却不曾放下世俗名利。不过谢家的诗才也跟着再度受到关注,甚至有人争执她能写诗究竟是遗传了王家人的才赋,还是谢家人的灵气,毕竟王羲之的才学不止于书法,那兰亭诗和兰亭集序都摆在那儿呢。另外京城一时间掀开了写诗填曲的风潮,不得不说有才学的人真是多,那些诗作虽无盛唐繁宋的优美,却看出原本的玄言诗风渐渐落了下风,以诗表情、以诗言志的开始多了起来,竟是极其让人意外。
只是她这厢还没得意过来,就收到娘亲一封书信,挨了一顿训斥,言她这般年纪很不该写这等浓艳之词,若被有心人曲解,影响她的声誉不说,还带累王谢两家家声。细想想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只得乖乖写了一封类似检查的书信回复,保证以后再不写了。
“你阿娘是个谨慎的,不过有叔叔在,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一一只管放宽心,闺阁之间就该自在一些,日后嫁了人可没有这么多人疼宠。”
这是叔叔王珣对她说的话,令她十分感动,不过再怎么恣意,也不能只顾自己快活,她把时间更多地放在了绘画和刺绣上,这种东西不容易出错。但总是敌不过有心之人,当顾恺之的夫人张氏前来拜会,求她一幅画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的平静日子快到头了,可王珣叔却淡定地告诉她只当练笔了。
再然后,她就不敢随意出门了,因为走到哪里都有求画的,累不死她,又不是随便一幅速写就能打发的。这不,她难得出席一次闺阁聚会就被围了个彻底,还是谢冰直性子替她解了围,只说好容易相聚一次,莫吓坏了她。
她这里在京城过得恣意又不易,江州的王凝之接到书信的同时还收到了礼物,女儿亲自设计制作的男款袍子,和当下的宽服广袖大不相同,窄窄的袖子虽然不符合他的喜好,但整体的颜色和配色以及领边的松鹤刺绣都极用心。立刻喜滋滋地换上了身,系上同款腰带,挂上伊儿新打的络子,出去刺激马文才去了,跨出门才想起自己批了马文才的探亲假,他已经离开江州好几天了。
突然想起马文才探亲干嘛乘船从江上走?他不会是回建康去了吧?这个奸诈的混蛋,就知道他对伊儿还没死心,只恨自己任期未满,不得回京。
他口中的混蛋马文才,其实已经进城了,泡了澡、换了身衣裳、梳洗打扮了一下,觉得前前后后都帅得无死角后才出门去衣裳铺子等伊儿。作为老东家,仍被这里的掌柜热情地请进里间坐着吃茶,他早前递了消息,让云姬引了伊儿前来相见。
“怎么只有你,她人呢?”
去找云姬的人独自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云姬姑娘留了信,她随小娘子登船去江州了。”
“去江州,什么时候的事?信拿来。”
读完信,方才忆起在江洲时见到几支船组成的船队,当时他还诧异谁家出行那么大排场,现在想想不正是王家的船队吗?只恨自己太过心急回京,未曾多打听一下。
没办法只好去王谢两家拜会一番,正好谢道韫托他捎了书信和物产过来,也免去他没有借口的尴尬,谢安很是关心他和王凝之的相处。
“凝之他对你的态度真的有所改观?”
“总比从前要好得多,他不喜政事,更不喜军务,一应事宜都是我在打点,闲时也一起喝茶聊天,他……很想念伊儿,自打伊儿出生,还从未离开他这么久。”
“那就好,伊儿近来风头太甚,王家也有复起的势头,琅琊王便打起了一一的主意,我本是很担心的,所以才建议一一去江州避避风头,幸好陛下也不乐意,只是这件事还得抓抓紧,免得节外生枝。”
马文才面上虽然一脸担忧,内心里却是一阵狂喜,他的伊已经十三了,这门亲事是该有个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