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行舟秦淮(1 / 1)
谢安有个爱好,喜欢考校后辈,最有名的就是后世流传的‘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了,谢朗的那句‘空中撒盐差可拟’境界差太远了。
伊儿听到他要几个后辈作诗,一点也不意外,虽不至于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诗来,她倒还不怕小小的考校。
不要怪她欺负人,这些年她也很努力了,偏又被母亲谢道韫管着,不许她伤春悲秋的,难道有这样的机会,她不说文思如泉涌,那也是张口便来,真是好容易得了母亲一个微笑颔首。
“一一在诗文上的天赋不错,琴棋书画可都教啦?”
“叔父容禀,除琴因守孝未能学习,其它都已学得上路子了。”
“理应如此,她生来是性情中人,莫浪费了好天赋……咦?真有笛声?”
谢安看着远处一叶小舟,秦淮河畔是不缺乐舞的,只是像这般清雅的风格绝不是伶人妓子所奏,而且技巧高超、乐声动人,这熟悉的感觉?
“是叔夏?”
“叔公,你说这是桓伊公子在奏笛?”
“正是他的柯亭笛声,原来一一早就听到了,怪不得有‘谁家玉笛动秦淮’的句子。”
伊儿没想到自己有幸一见传说中《梅花三弄》笛曲的创始人,东晋是个看脸的时代,长得不好看的人是很难混的。幸而士族门第娶妻很讲究,就算本来男子生得一般,一代一代遗传改良,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眼前的桓伊真是风度翩翩、姿仪动人。一双眉眼间尽是淡然,看来也是个悠游山水的性子,不过,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马文才吗?多年不见,她却一眼认了出来,透过帘子看到自己阿爹脸色不佳,赶紧将视线收了回来。不过很心思又转到了母亲身上,自己阿娘这么优秀的女子,阿爹一定也是喜欢的吧?可能是因为那位杜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格外怀念些。
“安石公如此忙碌的人,怎有空游秦淮?”
“是老夫侄女的孩子首次来建康,特意和陛下告了假,陪他们转转。”
“那却是叔夏打扰了。”
“怎么会?叔夏笛声,我那侄孙女儿一早就听到了,还填了首诗呢?”
哎?怎么说着说着竟扯上她了?只听那马文才念着她的诗,她当然知道跟才子才女们比起来,当真算不得什么,不过如今这个年代,她倒还有点优势。
谁家玉笛动秦淮?曲曲声声感落槐。
唯愿人间无离恨,时时花好称人怀。
“哈哈,这韵押得甚是有趣,谢相的侄孙女儿倒是颇有谢道韫先生幼时的风采。”
“这位是?”
原来谢安还不认得他,听那桓伊引见道:
“安石公虽未见过,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晚辈马文才,见过谢丞相。”
“原来你就是马文才?的确是个人才,不过胆子也够大,你都这个年纪,很该成家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伊儿躲在帘子后面光明正大地听,自家叔公还真是喜欢管闲事哩,一见面就管人家成不成家,幸而他年长位高,否则怕要被喷。
“丞相放心,晚辈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只是还要等几年才能成婚。”
“哈哈……,那就好,不知是怎样的女子啊?”
“不瞒谢相,她年纪还小,如今快十岁了。”
‘咣铛’一声,王凝之的酒杯掉在脚下,既使是木头的船板也一样令杯子碎成了几瓣,他许是未想过马文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慌,只是对上马文才带着讥讽的目光时,立时又成了愤怒,冰冷着一张脸走到了船边去,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本来所有人都被马文才那‘十岁’的字眼给震到了,正想探个究竟,不料王凝之这里出来变故,把注意力给引偏了。可马文才似乎不情愿被忽视一样,上前一撩袍摆,单膝跪在了王凝之身后,众人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傲气,论家世,他是逊了王凝之不少,可论起才华、成就,那可是将王凝之甩得远远的。
“王先生,学生马文才今愿倾举家之力求娶令嫒,还望先生成全。”
啊?
不只伊儿呆滞了,在场的人均是被马文才的举动给吓到了,哪有这样求亲的?媒人都没……啊,不,难道今日桓伊是做媒人来的?
先被吓了一跳的是王凝之,可最先清醒过来的也是他,在场这么多人,他不好过分无礼,让人传扬出去,总是有碍家声的。
“你且起来吧?我王家的女儿岂是这般轻易就会许人的?”
“哈哈,我谢安活了这把年纪,第一次见到这样求亲的,马文才,凝之没让人将你轰出去,真是不容易啊!”
这晋人的旷达随意,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啊!谢安居然是一副欣赏的态度,让伊儿大跌眼镜,要知道马文才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这样做,实在是有胁迫王凝之的嫌疑。可她却因为所谓的规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阿爹被欺负,做了王凝之女儿这么多年,更是被他宠溺了这么多年,对他的情绪变化很是熟悉,而且知道他冷面只是伪装,事实上他一定是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情况。
“阿娘”
关键时候她能指望的就只有阿娘呢?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有办法的。
“马文才,你的心意,我和王郎已知道了,但婚姻嫁娶之事,本就该慎重考虑,况且我和王郎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平时‘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般的疼宠,岂会这般容易就许了他人?”
“谢先生,文才明白,文才本也不急于一时,只是两位先生的女儿定是有人争相求取,如今这般不过是怕被人捷足先登而已。”
伊儿听了这话,心里有点抵触,难不成他捷足先登,就势在必得?
“哼,就算你提早一步,也未必有机会。”
“王先生何苦如此?你早已不是当初的你,我也不是当初的我,她也不再是当初的她。”
“不要说了,我早说过不想见你,你偏偏要出现在我面前,那么今日正好做个了断。”
一声剑鸣,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马文才,他一直以为王凝之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这剑刺来,分明练习多年,当下不敢轻视,避让的同时拔剑以对。只是稍倾便发觉王凝之的剑法和自己的很像,看来都是来自杜家,不过王凝之平时练剑再勤快也及不上他经验丰富。
“阿爹好棒。”
伊儿还是第一次看到王凝之用剑,更是头一回知道他是习武之人,顿时觉得他帅呆了,忍不住出声赞了一句。并未想过会给当事人造成影响,可事实却是原本战得水平相当的两人都分了神,剑尖入肉的声音让未接触过血腥的一些人听得头皮发麻。
“王郎,文才,你们……?”
谢道韫顾不得避嫌,反正除了桓伊是外人,文才算是她的晚辈,如今丈夫和学生同时受伤,实属意料之外。
这秦淮河自然是游不成了,江石子也不去捡了,以最快的速度打道回府,伊儿和两个弟弟精神蔫蔫儿地陪在床边。
“阿爹,你痛不痛?”
“伊儿不要担心,阿爹不痛。”
“一一,你带着弟弟们先回房,阿娘有话和你阿爹说。”
伊儿自然‘听话’地回房了,不过偷听是免不了的,她一直知道母亲对父亲有些冷淡,当然父亲也有责任,但今日父亲的表现相当‘汉子’。她站在母亲身边,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男子是容易被感动的,或许从今往后,自己就能拥有一对相亲相爱的父母了。
‘王郎,你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我知道你时常佩着剑,却从不知你剑法如此高超,便是阿羯在此,也要甘拜下风的。’
‘马文才如何了?’
‘比你伤得还要轻些,他到底是战场上拼杀过来的,比你下手狠多了,只是你二人太过了,纵是过去有些仇怨,也不该以命相搏。’
‘呵呵,我虽怨他,却更怨自己。’
‘王郎,别闷在心里,和我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