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番外(1 / 1)
☆、当归
炎炎夏日,正值烦躁的时节,谢橘灯接到了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谢橘灯。”
那边开始没有声音,谢橘灯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又“喂”了一声,这才听到回应。
那声音清隽,雅致,却让谢橘灯的心揪在一处。
他说:“谢橘灯,我要结婚了。”
谢橘灯踟蹰了一下说了句恭喜,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声,布朗运动的分子相隔万里,心似海洋。
几天后,她收到了一份国际快递。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垃圾桶,谢橘灯很想把快递塞进去,最后还是没动手。
或许心中一直有着一份惦念,以至于亲眼看到结局之前,她永远不会死心。
红色向来喜庆,掀开大红镀金的封面,看到请柬中间的名字,谢橘灯的心如同坠入深渊,摔成了玻璃渣。
送呈谢橘灯台启
谨定于公历202X年10月5日
农历202X年捌月贰拾日
为顾淮、林碧因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
恭请谢橘灯光临
敬邀席设:光耀酒店
一切尘埃落定,那把头顶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落下,谢橘灯想,或许是时候回国了。
临走前她带着洛西去了一趟墓园。
谢橘灯让洛西朝着墓碑鞠了个躬,洛西年幼懵懂,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妈妈,这里住着一个阿姨吗?”洛西仰头问谢橘灯。
谢橘灯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嗯,住着一个漂亮的阿姨,她睡了很久。”
“会醒过来吗?”洛西继续问。
谢橘灯摇摇头,“不会。”
洛西轻轻呼出一口气,表情有些黯然。
他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谢橘灯决定以后再告诉他真相。
她今天穿着牛仔裤与白色的T恤,上面有个十分简单的图案,她穿起来看着清爽,好像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只是眼神与当初的完全不同,多了几分沧桑。
她把头发随手束在背后,然后在素盈的墓碑前盘腿坐了下去,也不嫌弃地面脏。
洛西也有样学样。
虽然快要秋天了,这里的天气仍然很热,哪怕这样阴冷的地方,也只是显得凉爽了一点。
“素盈,我要走了。”谢橘灯开口,声音很低,“我这次回去,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妈和杨叔也老了,我自己也不能再做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继续装死。所以,大概要抛下你在这里,不要不舍啊,一定要祝我一路顺风。”
素盈永远年轻而漂亮的照片笑对她,如同七年前。
轰鸣声响起,飞机开始滑行,渐渐离开地面。
先是人,然后是车,最后是建筑物,都消失在了视线中。
等到一切都因为空间距离太远而看不清后,谢橘灯才将视线从舷窗外收回。
返程的时段,将她一路从晨光熹微,带到暮/色/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惊蛰
命运似乎是沿着一条不确定的轨迹前进,当你站在前方的时候,你看不到更远的远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只有走过去,才能将风景纳入你的眼中:到底看到的是鹏程万里、江山似锦,还是幽径小道、荆棘密布,取决于过程中的每个选择。
很久以前谢橘灯并不相信选择确定结果论,因为她始终觉得过程充满了各种变数,就像数学里的变量,添加的变量越是多,就越是难以得到一个解。越是了解就越是明白,越是经历就越是感叹,从此对生命,对命运,充满了敬畏。
然而这并不代表服从安排。
她没有一个好的开始。
但她试图给自己创造一个好的结局,所以她努力再努力,走好自己人生的每一步路。
谢橘灯关于童年的记忆,开始于一场家庭纷争。
这场纷争谢橘灯并没有亲身经历,她当时被母亲谢怀直接塞进屋子,叮嘱了她一句“别出来”,然后匆忙跑出去,还没有忘记落锁。
这是一个小型的农家四合院,东屋和堂屋住人,西边是牛棚,牛棚旁边是猪圈,猪圈旁边是一排鸡笼,鸡笼的拐角是厕所,厕所的另一处拐角就是南面了,是一个驴圈毗邻十多平方米的小屋子。
纷争就是在这个小屋子旁边,临近大门的地方发生的。
谢橘灯扒着床头,眼睛穿过窗户往外看,因为玻璃很多年没有擦过,上面积满了尘垢,所以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大娘在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门是铁皮的,被敲的哐哐响。
之后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谢橘灯的老家,称父亲的兄长为大爷,称父亲兄长的配偶叫做大娘,这称呼谢橘灯极少喊出来,大多时候她都沉默的在一旁,存在感极低。
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声音交织在了一处,嗡嗡的,谢橘灯什么也没听出来,只能从偶尔男人发出的声音中分辨出来情绪,大爷很愤怒,爷爷很生气。
而奶奶的声音在其中就弱了下来,赵展父亲没有发出声音,赵家的男人大多沉默。
“这家别过了!分家,分家!”大娘的声音十分尖锐,过肩长发平时打理的顺顺当当,这一会儿劈头盖脸,十足泼妇。
谢橘灯不知道他们到底因为什么起了争执,以至于大娘又是要分家又是要自杀,她从外边进来前看到她把玻璃碎片架在脖子上,朱红的血蜿蜒而下,语气歇斯底里。
她只知道大娘家好像有个小弟弟死了。
还是不小心在被窝里闷死的。
这些从旁人嘴中听到的东西,谢橘灯从来只会像是貔貅一样只进不出。
她虽然年幼,但还是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开口问的。
这些赵展父亲从来不会告诉她,妈妈也不会说,只会说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谢橘灯只看不说。
说多错多,无论说得多讨喜都不会被爸爸爷爷奶奶喜欢。
她姓谢,不姓赵,这一点从同村同班小朋友的无数次嘲笑中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虽然玻璃像贴了磨砂纸,仍能隐约看到现场的轮廓,谢橘灯看到大娘拿着碎了的玻璃比划,赵展父亲架住了她,大伯也束缚了她的手臂。
“天杀的没良心的啊……我的儿啊……”大娘哭的说不出来完整的话,哽咽并且大声斥责奶奶,“要不是……要不是你们忙着地里不看孩子……能……我的儿啊……”
奶奶泛黄的脸上一片血色,气血冲上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伯这时候终于把碎玻璃从大娘手中夺了出来,自己手上也被划了一道。
大娘凶器被没收,颓坐在地上。
这回换了找奶奶开始呼天抢地,骂媳妇不长心眼,哭自己早逝的孙子。
爷爷在旁边抽闷烟,父亲一脸烦躁的样子,大伯的脸色更是难看。地上还滴着血,混着黄色的泥土,看起来脏极了。
妈妈在旁边站着,沉默。
午后的阳光很是刺眼,农村里都是独门独户,院子里吵得声音再大,别人听见了也是笑笑,然后私下里当饭后闲谈聊起,不会贸贸然过来。
家丑,不能外扬。
大伯把流血的地方在衣服上蹭了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分家吧。”
爷爷的脸色很不好,本来大伯跟着爷爷住在堂屋,一个住在东间一个住在西间,赵展父亲在外地打了三年工,回来盖得东屋,把原来的牛棚给拆了。
“你想咋分?”爷爷苍老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的讨论已经不在谢橘灯的理解范围内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把掀开的铺在床上的被子给抻好,开始发呆。
唯一一台黑白电视还在爷爷奶奶的屋子里,她从妈妈给她缝的书包里把课本拿出来,坐在四四方方的饭桌前的小板凳上,翻开装模作样的看。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来了,眼睛有点红。
“妈。”谢橘灯起身去拉妈妈的手。
谢怀摸了摸谢橘灯的头,把自己的下巴放在谢橘灯的头顶。
谢橘灯能感觉到谢怀妈妈的悲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就反应慢,连学会走路也是在一岁的时候,这也使得她看起来很钝,对周围的一切的感知都慢半拍。
“没事。”谢怀拍拍她的背,“吃东西了没?”
谢橘灯诚实的摇摇头,因为真的很饿。
院子里有铁炉,是中心空的那种,往上面放锅,需要在铁炉腹腔中生火。
铁炉挨着堂屋,谢怀从柴火堆里拾了几根细柴火,又拿出来一根粗的,用斧子劈开,拎出来一半,开始生火。
“她个不生蛋的母鸡凭什么多分?!”堂屋里传来尖锐的叫骂声,“还带个拖油瓶来家里,有没有羞耻心!当家里好施舍是不是!光谢橘灯就花了多少钱了!我当时嫁过来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是大娘的声音。
妈妈身体一抖,手撑着地,不小心按在了那些细柴火上,她脸色苍白,捂住谢橘灯的耳朵,也顾不上做饭,拉着谢橘灯回到屋子里。
谢橘灯很乖的跟着妈妈。
谢怀拉得很紧,谢橘灯感觉手很痛,两只手之间硌着什么东西,到屋子里放手之后发觉不对,刚才那柴火有折在手里的,细小的刺扎进手掌了。
“妈,你手破了。”谢橘灯去拿针。
针拿回来的时候谢橘灯看到妈妈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就圈在那儿,没掉下来。
谢橘灯拿手背给妈妈擦泪,她的手掌有些脏,不敢去触碰伤口。
谢怀手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抖了一下,那一下之后手就拿稳针,自己往外挑刺。
刺很快挑出来了,她把针放一边,对谢橘灯说,“听到的话别说出去。”
谢橘灯点头。
谢怀抬头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
阳光已经不是那么刺眼了,但仍然不能直视,看一眼,就想要流泪。
这一年,谢橘灯五岁。
作者有话要说:
☆、寒蝉
分家之后,赵展父亲前往Z市,当了两年学徒。
而谢怀妈妈在老家,带着谢橘灯种田。
生活就那么看着不咸不淡,其中苦楚只有自己才能知晓。
因为父亲不在家,爷爷奶奶的心直接偏到了太平洋,大爷大妈家还生养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村里“男孩是个宝,女孩十根草”的思想遍布,更别提谢橘灯这个外姓人。
因为谢怀一直没有身孕,连带爷爷奶奶看她也不顺眼。
这种情况下,谢怀能做的就是闭门过自己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不争不抢,就不用面对别人嘲讽的眼神,也自在一些。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赵展学艺归来,和家里的谢怀商量了一下,在城里开一家店,加工门窗。
所谓的创业资金,也是当时赵展在外当学徒赚到的工钱,爷爷奶奶说家里没钱,一分钱没出。
赵展对于父母的任何话都沉默以对,而谢怀的自尊心让她不屑于开口索要,沉默的跟着赵展进城。
谢橘灯就被暂时留在家里,在大队里的小学读一年级。
那是铝合金代替铁窗的年代,闪着银白色冷光的铝合金替换了已经出现锈色的铁窗,换上前者的楼层,总会看起来新潮些。
小城虽然落后,但不乏赶新潮的人,不仅把窗户换上了,还安上了防盗窗,所谓的安全系数也高了几个等级。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其实也像是把自己关在了囚笼里,从早年弄堂式建筑到后来单元制式一层楼两户人家的转变,也反应了人心的变化,随着更年轻一代的出生,邻里间的相互问候更是锐减,时代变得越来越沉默,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夫妻两人做生意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进行资本的原始积累。起早贪黑,一年才回家一次,无暇他顾。
最初的那两年谢橘灯一直被扔在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当一个乖巧的孙女。
只是再如何乖巧,终究不是赵家的种,更何况还是个女孩。谢怀心里念着她,每隔两周就会求着别人把谢橘灯带到城里去,过完周末就会再送回去,还是搭着村里人的车。
如果没有人出来,谢橘灯就会继续在老家等待可以进城的时机。
那时候谢橘灯会产生一种陌生的恐惧,甚至见到谢怀妈妈和赵展父亲,感觉很不自在。后来懂得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她夹杂在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的人都顾不上看她,她好像随时会被放弃,在世界的夹缝中都无处生存。
谢橘灯后来翻阅很早时候的照片,都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到躲藏和恐惧,好在她记忆自动屏蔽了很多东西,善于忘记。
那两年的记忆有些模糊,长似两年,却好像只有一天两天,因为每一天的模式都是一样的。
早上起床去上学,中午回来从墙壁那边翻过来,从石头缝里摸出钥匙,然后进屋找吃的。
吃的东西基本都是方便面,早些年的时候还有白象这个品牌,一箱子方便面有三层,一袋七毛钱,这还是谢怀怕爷爷奶奶顾不上她,每过一个月就往家里送一箱,或者趁谢橘灯进城的时候让她带回去。
所以那两年吃的都是这种方便面,连煮都不煮,直接干着吃。没有其他味道,一直都是咸的咸的咸的,以至于后来回忆,感觉记忆都是咸味的,至于甜是个什么味道,只有过年的时候发糖才能想起来。
奶奶家的母鸡下蛋了,也会偷偷留着给老大家的哥哥吃,这些谢橘灯都记不得,但她记忆里也没有鸡蛋的味道,溏心蛋就更不知道了。
那两年她贫血的厉害,脸色黑黄,头发干枯,瘦瘦小小的,那时候为了省电,她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有一天晚上忽然被推醒,让她赶紧趴在床边,她才知道自己睡着睡着流鼻血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因为那段时间每过一到两天就会流鼻血,以至于下一次进城,忍不住流眼泪,还被谢怀妈妈嘲笑。
那时候谢橘灯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学习,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后来的顾淮看她早年的照片,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她,说她是真的女大十八变。谢橘灯只听不评价,心道我也不相信那是我。
可那偏偏是我。
这都是后话。
当了两年留守儿童,谢橘灯终于被接到城里了。
来了之后赵展父亲的脸色并不好,谢橘灯更是像鹌鹑一样小心翼翼的缩起翅膀做人,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
因为她来这地方上学是谢怀妈妈找人办得,还掏了近一千块钱,为此赵展和谢怀吵了一架,当初谢怀让赵展办这事儿,赵展说一个女孩子上学做什么?给她花钱就是打水漂!
千禧年的时候一千还是很值钱的,普通工人的工资也不过四百,一千块,相当于两个月的用度了。
谢怀只说这算自己的用度,她省吃俭用的下来的,拿自己的钱去供女儿怎么了?
赵展两人开始冷战。
谢怀自己当初去因为家庭问题中断学业,对于上学很执着,她自己没有上,但她希望自己的儿女都可以上,所以她自己四处托关系,最后成功的找到了一所小学的校长。
那时候学籍并不像是现在这么难弄,校长知道学生家里的情况后沉默了一下,最后把谢橘灯批进来,也没有收钱,那一千块钱算是交到学校的借读费,因为农村户口按理是不能在城市读书的,当时的学校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算是借读,自然是借读费了。
谢怀拉着谢橘灯见过校长后回家,路过街边的小摊,买了两串炸土豆片,递给谢橘灯,让她吃。
谢橘灯把另一串递给谢怀妈妈。
谢怀摆手,“我不吃了,你都吃了吧。”
谢橘灯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吃。
谢怀摸摸她的头,“好好读书,知道不?”
谢橘灯点点头。
谢怀叹了口气,“妈也不会说其他的,人家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咱家里啥关系都没有,你只有读书了,才能走出去。”
谢橘灯嘴巴里含着东西,觉得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掉,含糊的“嗯”了一声。
“妈这一生就这样了,就指望你了。”谢怀说着说着伤感起来,“这辈子一望就到头了,没什么变数,也只有你能指望……以后要是还有弟弟妹妹,你们就都是我的指望。”
她拍拍谢橘灯的肩膀,“你也看到了,谁也靠不住……小学能这么安排进去,初中高中都只能靠自己了。”
谢橘灯眼眶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很想哭。
“有啥好哭的……”谢怀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谢怀的手常年干粗活,冬天更是会裂开口子,粗糙干砺,擦在脸上有点痛。
谢橘灯被她牵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一会儿脸跟被磨砂纸搓了一样,她也没吱声,没喊痛。
谢怀还是看到她脸被搓红了,才明白自己下痛手了,她刚才没意识到这点。
她松开谢橘灯,“自己擦擦吧。”
谢橘灯拿衣袖擦了擦。
谢怀又叮嘱她,“以后和城里小孩相处,把自己收拾干净点,也别跟别人吵架打架……我知道你在老家是不是还跟人打架了?”
谢橘灯抿了抿嘴巴,没有吭声。
的确有这点,她和一个男生打架,还打得头破血流的,因为那男生说话太难听。
“以后别动手生事啊……城里小孩都金贵,经不起打。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谢怀开口。
谢橘灯点点头,心里却没有麻烦妈妈的意思。
找家长算什么本事呢?
没本事就别惹事,其实谢橘灯一直没敢惹事,因为在老家她没有人能找着帮忙。
但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会对那些恶意满满的小孩不客气。
她好像天生是一个刺猬,只能靠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夏至
H市很小,小的绕着城市的周边开一圈车,也就两小时。谢橘灯觉得吃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豆腐脑,一碗五毛钱,可以放糖可以放咸菜,不过前者是甜的后者是咸的。
谢橘灯喜欢吃咸的,因为吃咸的有榨菜有黄豆,嚼起来余味无穷。后来会赚钱后还是保留了最初的这个习惯,无论过多少年都觉得美味。
那时候一斤面条七毛钱,谢橘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她学会了洗菜做饭,学会了买菜看秤,每天中午放学回来顺路把菜买好,然后奔回屋子里做饭。
厨房就在门面房最里面一个小房间,一共才不到四平方米,菜挂在东边灶台在西边,中间只有五十厘米的过道,很是窄小,稍胖点的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那时候谢橘灯拎起炒菜锅都得上两个手,家里当时有几个工人,加起来人还不少,菜要是做的甜了肯定不够,所以谢怀教她炒菜,多放盐,以至于吃起来快要齁死,一包盐用一周基本就没了。
每次夹菜的时候谢橘灯都要放很多白开水把菜冲淡一点,到高中时候学习,知道咸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心里想什么好与不好,都要放到环境里去看,别提营养均衡,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个暑假没过多久,谢橘灯就要到新学校上学了。
谢怀为此还特地带她去买了个书包买了身新衣服,从前谢橘灯用的那个书包是家里的缝纫机把几块破布缝在一起,弄成个布袋的样子,然后挎在身上。
很久以后谢橘灯一直觉得这种书包样式似曾相识,但始终回忆不起来原版是什么。有一日巧合,往电视机前那么一瞥,发现电视上演的卖报的小孩背的就是这种包,儿歌中卖报的小行家的专属道具。
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裳,谢橘灯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她今年九岁,转学过来直接进入小学二年级,当站在讲台上看到台下小朋友的时候,谢橘灯心里倒抽了一口气。
底下全是人头,乌压压一片,看的人头晕脑胀。
后来知道一个年级居然有三个班,谢橘灯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她连所谓的高考都不知道,刚从一个人数不超过两千的村庄出来,看到一个七八线的城市,都觉得很大,好像看见了新大陆。
一同转来的是一个小男孩,长得特别好。
谢橘灯偷偷多看了两眼。
班主任姓赵,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她看着小男孩的眼睛中带着欣喜,让小男孩上去做自我介绍。
“我叫顾准。”
然后他就沉默了。
老师脸上的笑很尴尬,大概欣赏美是不分年龄阶段的,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人们多大度,所以也就没有计较他的冷场。扭头看身边还有一个,就势推上讲台,“你也去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谢橘灯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去往讲台的路上。
课堂上轰然大笑。
谢橘灯脸皮薄,“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从脸颊红到耳根。
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小的跟蚊子叮一样,再加上笑声不断的课堂,竟然没有一个人听清楚她说什么。
“我……我叫……谢……谢橘灯。” 说完这一句,谢橘灯立在原地,当木桩子。
她口音还是乡下的口音,绝大多数人都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
班主任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显然她也没听清谢橘灯在说什么,但这也无关紧要,因为现在重要的身是维护班级秩序。
她上讲台,把教鞭敲的啪啪响,“安静!肃静!你们都想抄课文吗?!”
全班一下子鸦雀无声。
班主任指着小男孩和谢橘灯,“你们两个,先到最后那边坐吧。”
顾准单手拎着书包走在谢橘灯前面,挑了靠近墙壁的位置,身后的谢橘灯抱着书包,坐在外边。
桌子上还有之前的人刻下的三八线。
谢橘灯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顾准瞥见她的动作,又看到那条三八线,哼了一声,嘀咕了两个字:“幼稚!”
谢橘灯眼观鼻鼻观心,抿嘴巴不说话,心里也是很认同他的。
在老家上课,学校不负责桌椅,需要学生自己从家里搬。
如果不搬,就没有凳子和桌子坐,就要站着上课。有些人家里没有适合的凳子,甚至会搬过来油漆桶,倒过来坐在上边。
放假前也要把凳子桌子再搬回去,据说也有不搬的,后果就是开学的时候凳子不见了,有时候连油漆桶都会丢。
所以通常都是一人一张桌,桌子的高度一个班还统一不了,好在教室大,一排三人,四排基本就把同学给安排完了。至于多一个人出来怎么办,那就成了谁高谁倒霉了。
农村基本没有近视这一说的,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的时候,放学只能去田野里玩耍,上树掏鸟窝,要是再有近视,那可真神奇了。
为了不让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上课说废话,班主任都是把男生和女生调到一张桌上,虽然不算是男女大防,但女生是不会找男生说话的,男生更是不屑于和女生说话,完美的达到了老师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就是发课本和开学典礼大会,课本也不多,谢橘灯珍惜的把书搁在书包里。
其他同学有的还买了书皮,正在把书页塞进去,这样到期末书基本也是新的,好像谁的书最新,谁就是好学生一样,不好好保护书的,都是坏学生。
全班只有谢橘灯和顾准两个“意外”。
顾准拿出一个小本子,是田字格的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推到谢橘灯这边。
谢橘灯吓了一跳,发现顾准余光瞥了她一眼,脸差点又“轰”的烧起来。
她强迫自己去看本子上写的什么。
“浪费。”
谢橘灯抬头,发现顾准看其他人的动作,撇了撇嘴。
谢橘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然后在纸上那句话下面写道:“我也觉的。”
她又把本子推回到顾准面前。
顾准瞧见那四个字,看谢橘灯的眼神变了。
谢橘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心里很是忐忑。
顾准又提笔写,谢橘灯很想把头伸到他那边看到底写什么,但没敢伸头,因为这样显得很“投怀送抱”。
小学生的规矩真的很多,男女大防堪比古代,女生如果主动和男生说话,就会被其他女生孤立。因为她们会觉得这样的女生不正经。
那时候的女生矜持的很。
但传小纸条就不一样,因为传小纸条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会知道。
顾准再次把本子推给她。
“‘觉得’不是‘觉的’,错别字大王。”
谢橘灯很想钻桌子底下,太丢人了。
她第一次觉得当文盲这么可怕。
顾准把本子自己拿回去,他坐的依旧那么端正,别人如果不盯着,肯定看不到他的小动作。
他朝着谢橘灯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两个梨涡,做了个口型。
谢橘灯被他的笑闪到了,还读懂了那个口型:
大王。
那天接下来的事情,谢橘灯一点印象都没了,完全淹没在顾准的那个一闪而逝的笑中,并且无限循环。
那之后上学变成了一种幸福,顾准知道很多事情,每天上课别的同学都在专心或者装作专心的听讲,顾准却不是,顾准连装都懒得装,因为身高超越平均水平,所以坐在最后排的角落。
作者有话要说:
☆、成长
顾准喜欢,每天一本,看的速度很快。
开始的时候谢橘灯并不太懂他为什么看这么多,她一直以为读书就把语文和数学书学会就可以了。
顾准会上课和她拿本子交流,后来交流的多了,这个笔记本也成了专门读书笔记交流的本了。
顾准说他正在看的书叫《基督山伯爵》。
谢橘灯写到:讲什么?
顾准:复仇。
后边还加了一句:字真丑。
谢橘灯下一句怎么也写不下去了,觉得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也这么觉得。
顾准第二天带过来一本字帖。
他那天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临摹。
他带过来的字帖并不是新的,纸张边缘泛着黄色,显然用的时间很久,上面原本的临摹纸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带的一叠宣纸。
宣纸的边缘起着毛边,应该是裁剪的缘故。谢橘灯每天中午上学路上都会去文具店里逛一圈,见过这种宣纸,一开的,一张一块钱,高年级书法课的时候练毛笔字用,可以裁成八开的,铺在桌子上正合适,也不会超过三八线。
谢橘灯那时候很期待书法课,因为她觉得很新奇。但后来看到顾准的字体,觉得全校没有比这个更好看的字了。
跟他带来的字帖上的字一模一样,比班主任的字还好看。
顾准显然很享受谢橘灯崇拜的眼神,他也教会了谢橘灯很多东西,譬如最好的学校是清华北大,只有最出色的人才能考进那里。
他说,我妈妈就从那里毕业,我姥爷也是。
那你爸爸呢,谢橘灯问。
顾准不再说话,笔尖把纸张戳破,发出了刺啦的声音。
谢橘灯选择了缄默。
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时候上课的铃声响起。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维持了一上午。顾准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同样的姿势保持到放学。
那之后谢橘灯小心翼翼的维持两人的友谊,知道有些话不能开口。
而这时候有了一个喜讯,谢怀怀孕了。
这件事情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因为婆婆的喋喋不休让谢怀有点崩溃。老大家的虽然老幺去世了,但还有一男一女两兄妹,她作为老三家的媳妇,结婚五年一无所出,婆婆一直私下拿橘灯说事儿,明里暗里说谢橘灯吃的多。
这点一直让谢怀想冷笑,她打工下地赚钱,给女儿吃怎么了!
谢橘灯听说这事之后越发的乖巧,这也让谢怀看见心中不好受。
谢橘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上课的地方比以前小伙伴更多了,但却没有人和她这个村儿气的人玩到一起。
除了顾准。
谢橘灯和顾准有一点相像,那就是两人都是沉默而安静的。不同的是谢橘灯是死水一谭,而顾准是静水流深。
这也就造成了两种不同的结果,谢橘灯不懂得如何融入周围的世界,因为口音问题她极少开口说话,变得愈加沉默;而顾准是慢慢的渗透进同学的圈子——以一个光耀中心的身份。
毕竟无论在什么时候,长得好看又懂得多的人,总是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
谢橘灯付出很多努力。比如口音,她总是会在早读的时候默念课文,向其他人学习如何说普通话,比如写字,她会努力描摹字帖。
但这其实并不能改观多少,只是让她从原来没有存在感,变成了微弱的存在感。接受另一种教育形式——和她从前接受的完全不是一种,在农村时一个老师教授所有课,而现在每一科都有一个老师,更加精细,也更加有难度。但对于谢橘灯来说,比起适应环境,学习容易太多了。
顾准对于她的努力持冷眼旁观,只在偶尔会教她该怎么做。例如在读课文的时候一定要大声,要坦然面对自己的缺点并勇于改正。
一个人是不能代替另一个人生活的,只有自己勇于去改变,生活才能敞开怀抱。
谢橘灯像是一块海绵一样飞快的吸收着周围的知识,让自己变得更好,她从生活中总结出一句话:只有融会贯通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才是属于她的,其他东西随时可能离去。
不安全感让人警惕,而警惕让人成长。
但变故不会因为人的成长而消失,它只是姗姗来迟,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当头棒喝,让人警醒。
那个年代当老板似乎很容易,但请工人并且教工人并不是一件十分划算的事情,不想当师傅的学徒不是好学徒,同样人往高处走也是必然趋势,谢怀怀孕也没有休息,在门市部帮忙。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谢怀被勒令做了B超,怀的是个女孩。
赵展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同样,赵展的母亲脸色更不好。
关于争吵的记忆太远,谢橘灯也有些记不得。只记得那时候自己正在一墙之隔的床上睡觉。门市部的地方窄而小,这边和那边隔着冰冷的、长长的铝材,谢怀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赵展你为什么这么狠!她也是你的女儿啊!”
赵展声音有点闷,“你说该怎么办!再有个赔钱货?咱妈为了谢橘灯的事情说了多少次了?早就让你送出去,你硬是不送,现在可好,再养一张嘴,你养得起还是我养得起?越大越舍不得,到时候再来个儿子,你知不知道我压力会多大?必须把谢橘灯送走!”
最后一句是命令语气。
“别想!”谢怀声音尖锐起来,“我养了她七年,她就是我身上掉的肉!”
赵展这时候声音明显不耐烦起来,甚至带着些许冷笑,“你掉的肉?要不是早问过,我真以为她是你亲生的!谢怀啊谢怀,你可真够能啊,不是你的娃儿你都能疼到这份儿上,你是博爱是吧。闲操心!”
谢怀听到他的话反而冷静下来,有股死寂味道在其中,“那你想怎么办?”
赵展道,“不是我想怎么办,是咱妈不满意!现在计划生育看这么紧,你不可能再要这个女娃儿!钱咱俩赔不起!我死命赚钱可不是给她花的,你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我?”
谢怀没有吱声。
谢橘灯忽然想起来她翻字典的时候学到的一个词语,叫“心如死灰”。
谢怀踉踉跄跄的走出了门市部,卷闸门拉起来的时候“吱呀”不停,声音在寂静空旷的街道很是刺耳,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路上没有了行人,那时候除了公交车和私家车外没有其他代步交通工具,更没有出租车。
谢怀没有来看她,更没有对她说任何事情,谢橘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呆呆的躺在床上,泪流满面,沾湿了枕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测验得了100分,老师让家长签字,她没有来得及拿出来签字。
谁来签字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文盲
谢橘灯第二天浑浑噩噩的去上学了,去卫生间必须通过谢怀和赵展住的地方,所以她没过去,而是早早的起床去了学校。脸也没洗,被泪痕弄得跟大花猫一样。
数学老师把她叫回了办公室,这件事情谢橘灯记得很清楚,因为数学老师的举动让她一生难忘,也给了她一个教训。
这是一场灾难,来的猝不及防。
谢橘灯那时候头发刚贴脖子,到不了扎头发的长度,却也有些长,没有进行过打理,教她数学的那个老师直接揪着她的头发到门旁边的镜子面前,斥责她:
“你瞧瞧你这副脏样儿!跟个拾破烂的有什么两样!知不知道自己很恶心!你这样就别来上课了,都不知道脏的会不会传染!”
谢橘灯那时候住门市部,并没有这么大的穿衣镜,只有一个很高的地方挂着一面小镜子,那是给大人的儿不是给她的。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这时候看到镜子中黑瘦的自己,穿的也很破,谢橘灯没有合身的衣服,都是大姑姑家的姐姐留给她的。
她想,那个镜子中黑瘦的人,是她么?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哭的很惨,上气不接下气,只有七岁不到八岁,哪怕再卑微,也是有尊严的。她把所有的骄傲都寄托在学习上了,以至于面对生活,成长缓慢;面对责难,手足无措。
十二平方米的办公室一共有两张桌子,本来是四个老师的座位,在场的只有数学老师和另外一个人。那老师往这边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谢橘灯也是那个时候心中隐约有些明白,却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当时是秋天,有点冷,谢橘灯回去门市上,把只有三平米的厨房的门关上,在水龙头下,冲自己的头发,直到觉得干净了为止。
那三天都是谢橘灯在做饭,踩着板凳切菜,炒菜,切到手了就找块创可贴贴上,门市部这点东西还是准备齐全的。
赵展那几天脾气很大,但也没有对谢橘灯发,谢橘灯乖的让他没办法发脾气。只一次菜炒咸了,骂了谢橘灯两句,说她浪费盐。
谢橘灯低着头把眼泪吞进嘴角。
谢橘灯看过一个动画片叫狮子王,辛巴失去父母之后,依旧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王者。
三天以后谢怀回来了,日子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和赵展之间更为沉默。同床异梦指的是什么呢,就是谢怀和赵展这样的。
顾准看着谢橘灯一日赛过一日消沉,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被压倒。
就像弹簧,拉伸拉伸……下一秒还在拉伸。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十分冷静,但身处其中的谢橘灯却水深火热,因为她随时害怕自己居无定所——如果谢怀妈妈真的不要她的话。
有一天顾准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了一句话:
“你在害怕什么?”
“被放弃。”
顾准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身体依然坐的笔直,全班大概没有另一个人坐的这样挺拔,好像背部有一把尺子在度量一般。
谢橘灯写完这句话,心中的惶恐更甚,因为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知道了她的苦楚,但他却不会解除她的苦难。
她知道除了等待,没有其他选择。
此刻的她,怀揣忐忑,等待判决。
或许她可以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当一个人想要放弃另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价值其实都没有用。
这节课是数学课,上课的还是那个骂过谢橘灯的数学老师,她圆圆的包子脸这会儿显得更为恐怖,谢橘灯不自觉走神,等反应过来后发现数学老师在盯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心里恐惧更甚。
她害怕对方把她再抓到办公室骂她脏,骂她是这个班级的耻辱。
再来一遍的话,她该怎么办?
谢橘灯剩下的每一秒钟过得都煎熬无比,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数学老师过来,然后抓住她开小差这点,让她把家长叫过来,到时候事情一旦不能收拾,她被勒令退学,那就真的世界一片黑暗。
就算再煎熬,时间也会不快不慢的度过,只是如相对论所言,它在不同人的心中有不一样的长度。
下课的时候,谢橘灯看到数学老师离去的身影,心中松了一口气。
顾准身边慢慢围上来一群人,全部是女生。
漂亮的女生。
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何妍琪,有着小学女同学特有的矜持;班上最帅的男生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的班草就在她旁边坐着,目不斜视。
很多女生虽然围着,但不主动开口,打的主意就是让他主动搭话。
但顾准怎么可能主动?
结果就是围上来的几个女生相互搭话。
何妍琪今天比较倒霉。
小学生如果暴力起来,比起很多大人还要流氓。
班上有个不好好学习的男同学,叫刘勇,这天强吻了何妍琪。他和何妍琪之间有两张桌子,下课后老师一离开视线范围,就从桌子上跳过去抱着人亲。
他和何妍琪之间的桌子因为对方的反抗,直接被掀翻了。
因为班上是男生女生当同桌,所以很多男生当时围在何妍琪周围,鼓掌叫好。
何妍琪一巴掌拍在刘勇脸上,好容易摆脱对方,趴在桌子上埋头哭,羞愤欲死。
顾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周围的女生见到那边的事情后也散开,离那群人远远的,似乎是害怕引火烧身。
谢橘灯很想上去打抱不平,她的手甚至不自觉的抽搐,因为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村里的学校时,也遭受过同样的屈辱。
何妍琪是被人强吻,她那时候是被几个不在一个村、却在一个乡里的男生拖进了男厕所。
那之后她被班上其他的女生孤立,哪怕她没有犯过任何错。也是因为这件事,她学会了拿拳头反抗暴力。
此刻她却畏缩了。
她恐惧自己遭到威胁,更害怕自己会因为打架,被记过,被叫家长,被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城里学校的规矩比起农村的草台班子要严格的多,谢怀妈妈也叮嘱过她不要生事。
大概小孩被叮嘱不要见义勇为,就是来自于结果的不能承受之轻。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这解救了她饱受责难的心,她甚至为此松了一口气。
或许这举动声音着实大了些,顾准看了她一眼。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一堂并不重要的思想品德,顾准在笔记本上写到:“你刚才想帮她?”
谢橘灯心想,她其实什么也没帮,我是个胆小鬼。所以她实话实说:“我想,但我不敢。”
顾准微不可闻的点头,“你如果上去,他们会盯上你,羞辱你。”
谢橘灯看到这句话,打了个寒颤。
但想到从前她面临这样处境的时候,也没有人帮她,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后来学的多了,谢橘灯知道那种感觉用一个词语形容再恰当不过,叫兔死狐悲。
顾准拿过去笔记本,写了很久,涂涂画画,字迹潦草,看的出他心里也在不平:“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上去吗?”
谢橘灯轻轻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争吵
谢橘灯第二天浑浑噩噩的去上学了,去卫生间必须通过谢怀和赵展住的地方,所以她没过去,而是早早的起床去了学校。脸也没洗,被泪痕弄得跟大花猫一样。
数学老师把她叫回了办公室,这件事情谢橘灯记得很清楚,因为数学老师的举动让她一生难忘,也给了她一个教训。
这是一场灾难,来的猝不及防。
谢橘灯那时候头发刚贴脖子,到不了扎头发的长度,却也有些长,没有进行过打理,教她数学的那个老师直接揪着她的头发到门旁边的镜子面前,斥责她:
“你瞧瞧你这副脏样儿!跟个拾破烂的有什么两样!知不知道自己很恶心!你这样就别来上课了,都不知道脏的会不会传染!”
谢橘灯那时候住门市部,并没有这么大的穿衣镜,只有一个很高的地方挂着一面小镜子,那是给大人的儿不是给她的。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这时候看到镜子中黑瘦的自己,穿的也很破,谢橘灯没有合身的衣服,都是大姑姑家的姐姐留给她的。
她想,那个镜子中黑瘦的人,是她么?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哭的很惨,上气不接下气,只有七岁不到八岁,哪怕再卑微,也是有尊严的。她把所有的骄傲都寄托在学习上了,以至于面对生活,成长缓慢;面对责难,手足无措。
十二平方米的办公室一共有两张桌子,本来是四个老师的座位,在场的只有数学老师和另外一个人。那老师往这边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谢橘灯也是那个时候心中隐约有些明白,却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当时是秋天,有点冷,谢橘灯回去门市上,把只有三平米的厨房的门关上,在水龙头下,冲自己的头发,直到觉得干净了为止。
那三天都是谢橘灯在做饭,踩着板凳切菜,炒菜,切到手了就找块创可贴贴上,门市部这点东西还是准备齐全的。
赵展那几天脾气很大,但也没有对谢橘灯发,谢橘灯乖的让他没办法发脾气。只一次菜炒咸了,骂了谢橘灯两句,说她浪费盐。
谢橘灯低着头把眼泪吞进嘴角。
谢橘灯看过一个动画片叫狮子王,辛巴失去父母之后,依旧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王者。
三天以后谢怀回来了,日子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和赵展之间更为沉默。同床异梦指的是什么呢,就是谢怀和赵展这样的。
顾准看着谢橘灯一日赛过一日消沉,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被压倒。
就像弹簧,拉伸拉伸……下一秒还在拉伸。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十分冷静,但身处其中的谢橘灯却水深火热,因为她随时害怕自己居无定所——如果谢怀妈妈真的不要她的话。
有一天顾准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了一句话:
“你在害怕什么?”
“被放弃。”
顾准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身体依然坐的笔直,全班大概没有另一个人坐的这样挺拔,好像背部有一把尺子在度量一般。
谢橘灯写完这句话,心中的惶恐更甚,因为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知道了她的苦楚,但他却不会解除她的苦难。
她知道除了等待,没有其他选择。
此刻的她,怀揣忐忑,等待判决。
或许她可以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当一个人想要放弃另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价值其实都没有用。
这节课是数学课,上课的还是那个骂过谢橘灯的数学老师,她圆圆的包子脸这会儿显得更为恐怖,谢橘灯不自觉走神,等反应过来后发现数学老师在盯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心里恐惧更甚。
她害怕对方把她再抓到办公室骂她脏,骂她是这个班级的耻辱。
再来一遍的话,她该怎么办?
谢橘灯剩下的每一秒钟过得都煎熬无比,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数学老师过来,然后抓住她开小差这点,让她把家长叫过来,到时候事情一旦不能收拾,她被勒令退学,那就真的世界一片黑暗。
就算再煎熬,时间也会不快不慢的度过,只是如相对论所言,它在不同人的心中有不一样的长度。
下课的时候,谢橘灯看到数学老师离去的身影,心中松了一口气。
顾准身边慢慢围上来一群人,全部是女生。
漂亮的女生。
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何妍琪,有着小学女同学特有的矜持;班上最帅的男生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的班草就在她旁边坐着,目不斜视。
很多女生虽然围着,但不主动开口,打的主意就是让他主动搭话。
但顾准怎么可能主动?
结果就是围上来的几个女生相互搭话。
何妍琪今天比较倒霉。
小学生如果暴力起来,比起很多大人还要流氓。
班上有个不好好学习的男同学,叫刘勇,这天强吻了何妍琪。他和何妍琪之间有两张桌子,下课后老师一离开视线范围,就从桌子上跳过去抱着人亲。
他和何妍琪之间的桌子因为对方的反抗,直接被掀翻了。
因为班上是男生女生当同桌,所以很多男生当时围在何妍琪周围,鼓掌叫好。
何妍琪一巴掌拍在刘勇脸上,好容易摆脱对方,趴在桌子上埋头哭,羞愤欲死。
顾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周围的女生见到那边的事情后也散开,离那群人远远的,似乎是害怕引火烧身。
谢橘灯很想上去打抱不平,她的手甚至不自觉的抽搐,因为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村里的学校时,也遭受过同样的屈辱。
何妍琪是被人强吻,她那时候是被几个不在一个村、却在一个乡里的男生拖进了男厕所。
那之后她被班上其他的女生孤立,哪怕她没有犯过任何错。也是因为这件事,她学会了拿拳头反抗暴力。
此刻她却畏缩了。
她恐惧自己遭到威胁,更害怕自己会因为打架,被记过,被叫家长,被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城里学校的规矩比起农村的草台班子要严格的多,谢怀妈妈也叮嘱过她不要生事。
大概小孩被叮嘱不要见义勇为,就是来自于结果的不能承受之轻。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这解救了她饱受责难的心,她甚至为此松了一口气。
或许这举动声音着实大了些,顾准看了她一眼。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一堂并不重要的思想品德,顾准在笔记本上写到:“你刚才想帮她?”
谢橘灯心想,她其实什么也没帮,我是个胆小鬼。所以她实话实说:“我想,但我不敢。”
顾准微不可闻的点头,“你如果上去,他们会盯上你,羞辱你。”
谢橘灯看到这句话,打了个寒颤。
但想到从前她面临这样处境的时候,也没有人帮她,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后来学的多了,谢橘灯知道那种感觉用一个词语形容再恰当不过,叫兔死狐悲。
顾准拿过去笔记本,写了很久,涂涂画画,字迹潦草,看的出他心里也在不平:“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上去吗?”
谢橘灯轻轻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
有些人能将这种子放在心里,保护好,然后孕育出新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有些人却只能让它们闷死在泥土里,成为一个死种,连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也没有。
说完那段话后,顾准没有再和谢橘灯并肩,而是快步往前走,将还在发愣的谢橘灯抛在了身后。
谢橘灯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中有些死灰复燃的光亮。
她的记忆力很好,把顾准给她说的那些东西给记下来,就算她现在不完全理解明白,以后也会慢慢琢磨清楚。
顾准给了她一个方向,或者说是鼓励,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不能放弃自己。
她拥有的一向很少,所以别人对她的好意,她都会铭记,一点一滴,以期未来有一天,涌泉相报。
然而现在她并没有过多的去想其他,当快走到小巷子的尽头时,她看到了妈妈焦急的脸。
她已经有些显怀了,脚踝臃肿,脸也比从前圆了点,在往这边走来,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焦急才缓解。
谢橘灯急忙上前,低头说:“对不起,妈妈。”
“你知道都几点了么?”谢怀显然也急了,毕竟这都快十二点过一刻了,谢橘灯放学半小时没有回家,她被吓着了,她问谢橘灯其他同班同学,他们都说谢橘灯出校门了,可没有回家,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她那天自己被气着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并没有考虑到谢橘灯的处境,是她想的不够全面。在娘家待了三天,被母亲一阵说道,她便又回来了。
谢橘灯把头低的不能更低了。
谢怀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你爸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的过,其他的事都不用你操心,知道么?”
谢橘灯点点头,小孩子的泪腺好像很难控制,二话不说都能哭出来,谢橘灯自己都觉得没出息,但泪水还是沾湿了她的衣襟。
“我给你留了饭,回去吃吧,下午去上课。”谢怀揽住她的肩膀,“别管你爸说什么难听的,你只管吃饭,知道么?”
谢橘灯只能不停的点头。
谢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怎么不知道谢橘灯的处境,只是自己的处境同样艰难,能对谢橘灯多一点维护,就多一点。毕竟谢橘灯是她一手带大的,那时候捡到她,她还那么小,都养这么大了,就算是养一只猫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人,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舍弃谢橘灯,让她未来一点期望都没有?
谢橘灯和那时候的自己,何其相像。
赵展看到谢橘灯横眉冷对,哼了一声,谢橘灯从窄小的厨房端着碗出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不干活还吃这么多!”
谢橘灯那顿午饭是拌着眼泪吃下去的,饭是什么滋味,早已忘记,只记得那种屈辱和不堪,那是一种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至于谢橘灯当场在心中发誓,日后一定要发愤图强,改变命运,改变生活,再也不让自己和母亲面对这样的委屈。
刘勇那群人每天下午会在班上多待几分钟,才会离开,因为他们要商量去哪家网吧打游戏。
那时候正规的网吧是不允许未成年进去的,所以黑网吧应运而生,小学生都禁不住诱惑,放学以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晚回家,只是为了去网吧打游戏。有些人没钱了,还会打劫学校更小的学生,简而言之是收“保护费”。
那时候小学生受委屈了,回家也不敢告状,家长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沉默。
学校没办法开除这样的学生,九年义务教育下,除非学生自己离开学校,否则再讨厌,也只能处分,而退不了学。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学生离开学校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学校的事情了。
谢橘灯因为中午回去晚的教训,放学收拾完书包就走了。
顾准这天值日,比她晚一点回去。他在值日区域逛了很久,约莫着班里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晃回去。
不出意外,班上的门被锁了。
他拿着钥匙打开了门,在刘勇的课桌前停留了一会儿。
桌子的抽屉里还有他扔下的课本和作业本,顾准翻开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之后他回到自己课桌前,掏出书包里买的信纸和信封,写了几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和刘勇的有九分像。
连话说的都比较磕碜,因为这才符合刘勇不学无术的形象。
顾准把信纸折好,装到信封里,然后把这封信扔到了何妍琪的抽屉里,才离开教室,锁门走人。
第二天,班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刘勇因为昨天玩了一晚上的游戏,逃了课间操趴在桌子上休息,全班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节课是语文课,也是班主任的课。
顾准上课前把东西都拿出来,然后抖了抖自己的书包,脸色变得煞白,他举起双手。
赵老师看到他的动静,问他怎么了。
“老师,我的钢笔不见了。”顾准抿紧嘴巴,眼圈都红了,“那是我爸爸给我的礼物。”
撒谎,谢橘灯垂眼,昨天对着她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赵老师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走过来,微微低头,“是什么样的钢笔?”
“派克。”顾准吐出两个字。
很久以后谢橘灯才有牌子货的概念,也弄明白当时顾准为什么要把自己珍藏的东西拿出来这样设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别人扯进来,才能让老师不息事宁人。
毕竟在小学,超过十块钱的东西丢失,都是天大的事。
哪怕这些东西在之后看来,根本不是事儿。
赵老师听到顾准的话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节课并没有上成,老师让大家打开书包,证实自己的清白。
在小学,老师的权威高于一切。
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谢橘灯。
谢橘灯开始没明白这目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随后脸色煞白,眼神惊恐,手脚冰凉。
顾准在桌子底下掐了掐她的手指,坐下来后做了个口型:
没事。
谢橘灯大气不敢喘一口。
书包抽出抽屉的时候,何妍琪的脸色也变了,显然她看到了桌子里面的信封。然而这时候老师检查到她这里了,看到她的样子,虽然不相信这件事会是自己一直信赖的学生做的,但还是箭步过来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了那封简陋而别致的“情书”。
“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老婆好不好?”
信封上还有刘勇歪歪扭扭的签名,丑到一定境界,也是一种特征。
那时候连女朋友也不说,指着某某某就会说,她是我老婆,好像这很骄傲。七零后看古惑仔,八零后看古惑仔,九零后依然看古惑仔,觉得耍流氓是很牛逼的,当混混还能挣到钱,好好学习的才是傻子。
而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看哪个女生漂亮,就朝哪个女生下手,堵在人家班级门口,恨不得宣告天下这个女生是自己的,别人不能越界。
当然,班主任除外。
赵老师看到那个字,二话不说握着信封就朝刘勇走了过去。
刘勇显然不知道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他眼睛困得睁不开,还打了个哈欠,手停在嘴边,就看到赵老师怒气冲冲的朝着他过来。
“刘勇,这是什么!”
刘勇被老师这一嗓子喊得不知所措,手离开嘴边,一副呆滞的表情。
赵老师被他散漫的表情给气着了,认为他不尊重自己,权威受到了质疑。
“我……没……”刘勇话没说完。
老师怒气冲冲的抽出他的书包,让他滚出教室,她不承认这样的学生。
“我还治不了小学生了!”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书包被这么一抽,连桌子都晃了晃,抽屉里有个东西直接掉在地上。
正是顾准的那只钢笔。
刘勇争辩说不是我干的,但老师怎么会相信?
不是你干的,为什么会在你的抽屉里?不是你干的,情书也不是你写的?不是你干的,何妍琪同学为什么指着你哭诉呢?
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
何妍琪大概是想起了从前的委屈,在座位上哭的惊天动地,两人被请到了办公室。
何妍琪属于长得漂亮又学习好的人,深的老师信任,遇到这种事情,老师自然是信她更多些。刘勇在这件事情上无辜,但在其他事情上不无辜,所以他背了这个黑锅。
如果只是一件事,老师不会这么怒火,但这两件事搁到了一起;如果这不是在小学,而是在初中或者高中,势必会有些怀疑,但小学不会,因为甚少会觉得他们会早熟到陷害别人的程度,因为这其中包含了对人心的揣测。
☆、交流
谢橘灯之前像是在火山边煎熬,因为她被怀疑,想到之前那些投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浑身就像被捅成了筛子一样。
“没事了。”顾准小声道。
那时候宫斗剧还没有兴起,不然谢橘灯就能了解这种事情的真谛了。
当一个人品行不端时,发生什么事,都会捅到他们身上,并且极少会有人帮着说话,因为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并且认为是“该”。
该就是活该。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恶意的揣测和怀疑,有时候真的会毁掉人的一生。
谢橘灯还是觉得后怕,她不笨,想到了昨天中午的事情,就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和顾准有关。
“你干的?”谢橘灯悄悄问顾准。
“变聪明很难,变笨却很容易。”顾准的目光轻飘飘的转向她,“你会揭发我?”
谢橘灯想到刘勇平时的所作所为,动摇了一下,最后摇头,吐出两个字:“不会。”
平日里经过顾准的熏陶,她也变得“三观不正”起来。
“那就好。”顾准笑着想,如果你会,我就把事情栽赃到你头上。
所以他那天中午才会把谢橘灯留下来,这件事情的风险,他不能一个人担负。
当然这真相他不会告诉谢橘灯,并且在谢橘灯和他沆瀣一气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像是好朋友了。
这件事最后以刘勇向顾准道歉、并且归还东西落下帷幕。
当然少不了请家长,毕竟管教学生,家长也需要从旁协助,才能不让学生走上歪路。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刘勇的家长听了很羞愧,一个大人,像小学生一样听老师训导,一整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饶是三缄其口,这件事情还是在这个年级悄悄传开。
后来渐渐传出流言,说刘勇偷家长的钱去网吧,夜不归宿,还和外边的人打架,甚至找高年级的“混混”威胁顾准。
毕竟这件事的起因是顾淮,刘勇认为自己的倒霉日子是因为顾淮才开始的。
大家听到这里,看着顾准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同情,觉得他“真倒霉”。
谢橘灯问顾准这件事有没有发生,顾准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反问谢橘灯:“你觉得我会吃亏?”
谢橘灯想了想,摇摇头。
顾准这才心满意足,开口告诉她事情的起末:“确实有人跟踪我。”
“你发现啦?”谢橘灯觉得顾准简直长了三个脑袋,不然为什么这么聪明?
她那时候因缘巧合读了一本《我的同桌是女妖》,心想说不定她的同桌顾准是个男妖,但她没敢对顾准说这样的话。
“当然。”顾准轻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后我就拐了个弯,往派出所那边去。”
“报警?”谢橘灯追问。
“当然不。”顾准道,“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吧,去的多了就没用了,大人会觉得小孩没事找事。他们肯定还会来找我,所以第一次我没进去,第二次倒是去里面了,但说我丢了五十块钱,要报警;第三次的时候他们觉得我骗他们,觉得我不会报警,正要上来,我就把书包里的警报器给弄响了,人就跑了。”
顾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词汇量多起来后,谢橘灯才捡了个词安上去,是“狡黠”。
“他们以为警察真的来了……好蠢。”顾准蔑视别人的智商。
谢橘灯简直没办法跟他坐在一起,她现在真心觉得自己的同桌是个男妖怪。
为此她还做好了准备,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去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然后在书包里准备了吃的。
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时光。
刘勇变得越发的阴沉,上课的时候还好,下课的时候就会直视顾准,目光恶狠狠,连带谢橘灯也没例外。
每周周一下午的第二节课,老师都会去开会,这是一周唯一的“自习课”。
那天刘勇没有在他的座位,而是往讲台上一站,然后指着谢橘灯说她是小偷。
这话如果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前,指不定还会有人信,现在却变成了刘勇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大家对谢橘灯越发的同情起来,因为她无辜。
刘勇当时的眼神很恐怖,像是全世界欠了他八百万一样,他脸有点肿,大概是家长揍的吧。
谢橘灯见过人打架,会这样是因为脸被打了一巴掌,或者不止一巴掌。
然后她看到了刘勇的手背,手背上是一道红痕。
他被家长竹笋炒肉了。
刘勇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委屈,自从上次学校出事后,家长看他看的严了很多,他妈妈和爸爸爆发了世界第三次大战,最后夫妻打了一架,结果就是妈妈再也不彻夜不归打麻将了,而变成了在家看着他。
网瘾这事儿,在那时候很普遍,小学不敢旷课,连迟到都很少。但他们放学早,放学之后就去网吧,家长打再多次都没用。刘勇上瘾,打劫低年级小学生的次数多了,小学生也聪明了,不带钱,直接带零食,于是他们没钱花了。
挡不住网瘾的刘勇打劫不到钱,于是转变成了偷家里的钱,趁着家长睡着了出去。
刘勇的爸爸那次正好捉住了他,于是跪了一小时的搓衣板,并且吃了一顿扫帚,用手挡的时候恰好被打了一下,结果手就肿了。
刘勇觉得这一切的起因肯定是新转来的这个女生,农村来的就是没素质!她肯定是小偷,先放到我这里,然后放学准备拿走,没想到自己的同桌居然那么早就发现!
因为刘勇连见都没见过这根钢笔,谢橘灯肯定见过,所以她羡慕,所以她偷了!
谢橘灯当场红了眼睛,就要站起来跟他理论,被顾准及时拉住了。
顾准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他余光瞥见了班主任赵老师,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地中海,穿着正式。
收拾刘勇的人来了。
顾准心想,这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果不其然,班主任听到了刘勇的那番“豪言壮语”。
那时候歧视是不可避免的,但大家怎么敢拿到明面上说事?乡村城市化发展无可避免各种矛盾,包括产业结构的发展都让有些人的利益得到一定的损失。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像刘勇这番话会就会有不好的影响。
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进城之后两眼摸瞎,默默的为城市做贡献,在底层生活,挣扎,凭什么看不起人呢?
谁给的特/权?又有什么资格?
然而正如美国将追求幸福的权利写到独立宣言里,却依旧有黑奴,依旧正大光明的将排/华写到法案中一样,自由和平等,不是天生的,而是争取来的。
而且……这次是校长来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查看,班主任作陪,这种言论可以归到学生自己不学好身上,如果处理不当,老师也会被连坐。
班主任冷着脸把刘勇拉下来讲台,整个班都鸦雀无声,大家都拼命低着头写着手上的作业,就算水作业写完了的,也在对着书目不斜视,唯独谢橘灯趴在桌子上流泪。
顾准没制止她,因为哭也是一种利器,置身在弱势的一端,会让人心中的天平不自觉的倾斜。
校长是仁慈的,给刘勇留了尊严,没有在教室外批评教育他,而是把人带到了其他地方。
班主任匆匆强调了“肃静”和“纪律”,然后跟在校长的后边一并去了校长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
☆、陷害
等老师走了,全班开始是小声的讨论,之后变得嘈杂起来,只不过这种嘈杂带着小心翼翼,最后一排的同学甚至在后门的洞那边观望,什么时候老师出现在拐角处,立刻回来,全班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橘灯在最委屈的那一段时间哭的最厉害,人一走,立刻遏制,效果出其显著。
只不过一直在打嗝一样一噎一噎的。
顾准低声道:“你装的?”
谢橘灯拿红着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你……装一下……试一……试,嗝儿!”
顾准嘴角上扬。
谢橘灯也忐忑,但她知道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很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终于匆匆回来,说了一下第二天将语文课改成班会的事情,然后就让大家下课了。
全班同学背着书包走了。
顾准没有离开,而是往回家的反方向去了。
谢橘灯觉得很奇怪,问他去哪里。
“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谢橘灯有点好奇,但现在时间对她来说有点晚,她迟疑了一下问:“你下回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下午。”顾准看了一下表,然后直视她:“你也想去?”
谢橘灯点点头。
“后天吧,后天下午正好是周五。”顾准道,“到时候你就跟家长说你要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保证自己六点前回来。”
谢橘灯点点头,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那,不许反悔?”
顾准笑,“不反悔。”他转身的时候想,我想反悔就反悔,不带你去就行了,事儿精,女生就是麻烦。
谢橘灯装满了心事回家,结果回去之后发现小姨来了。
谢橘灯的小姨叫谢梅,是谢怀最小的妹妹,谢怀还有一个弟弟,三人中,她和谢梅的关系算好的,但和弟弟关系不怎么样。
小姨是来借宿的,因为第二天她和人有约,所以这一天没回家去。
谢怀当时说了很多,谢橘灯只听得出来好像小姨当时正在谈恋爱,谢怀让她注意一点,小姨漫不经心的回答。
当晚,谢橘灯和小姨睡在一个床上,一张床只有一米二,塞了两个人,可见有多挤了。
小学生睡的早,大人睡的晚,谢梅睡不着,就和谢橘灯小声说话。听了小姨的话,谢橘灯才知道妈妈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谢怀步行了六个小时,一直从下午八点走到凌晨两点,才回到了娘家。拍门的时候全家人都还在睡梦中小姨打着哈欠去开的门,月光很亮,所以看到了谢怀眼睛都哭肿了。
H市那时候的治安很好,大家都一样穷,在穷的面前,极少有人生出其他什么心思。这里又闭塞,但谢橘灯后来想到就会心悸。如果她那时候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肯定会跟上去的。
小姨说话的时候很是为自己的姐姐愤愤不平,然后大骂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又叮嘱谢橘灯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了回报妈妈。
谢橘灯沉默的点头。
谢梅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姐把你抱回家了,你当时发着高烧,嗓子都哭哑了,医生都觉得挺不过来了,她硬是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拉了回来,你要是不回报她,那可真是……我都替她不值。”
谢橘灯管不住自己的泪腺,枕头湿了。
谢梅摸了摸她的头,谢橘灯发质很硬,甚至有点扎手,她现在看起来像个小男孩,但可以看出底子很好。
“快快长大吧。”关灯之前,谢梅只说了这么一句。
长大,这两个字很少出现在谢橘灯的世界里,因为她知道人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好了每一步,自然就长大了。她过的每一天都很努力,只不想自己以后会后悔。
小学里的知识都是朴实而真挚的,二年级有一首诗说的最有用,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顾准带她到市里的图书馆这件事,给谢橘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时新华书店还没有像后来一样缩水到年年亏损,电商还没有兴起,亚马逊和当当也没有布满全国,新华书店还是市里最漂亮的建筑。
H市的新华书店一共三层楼,第一层和第二层是拿来卖的,第三层才是租书的地方,足足有上千平方米,一个又一个落地书橱鳞次栉比,古典诗词,言情武侠,官场厚黑,应有尽有。
另一边是借阅处,书桌和椅子摆的很整齐,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阳光倾泻,旁边还有四排电脑,是未成年人可以正大光明上网的地方。在谢橘灯看起来,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
挨着借阅处,是另一间四周坐落书柜的、整体给人橘色暖意的阅览室,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官/场类的,武侠类的,还有琼瑶的,那时候还珠格格红遍大江南北,一路从千禧年前到千禧年后,上到八十,下到八岁,人人脑海里都有一只疯颠颠的小燕子。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当时谢橘灯的想法:叹为观止。
进第三层的时候要展示图书证,但出去的时候不需要。顾准用他那张脸挡住了图书管理员的视线,让谢橘灯猫着腰跑了进去。
因为离下班时间不远了,所以管理不是那么的松懈,这让谢橘灯有了可趁之机,也完成了这一出“偷偷摸摸”的行为。
自从跟顾准混了之后,她做了很多偷偷摸摸的事。
放到从前简直难以想象,但谢橘灯竟然觉得自己渐渐习惯了。
这果真可以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
但那时候谢橘灯简直不能更快乐了。
她当时有些留恋不舍,顾准看着她的背影只笑,两人跑到了阅览室,然后谢橘灯开始在武侠前流连忘返。
那时候说不上侠以武犯禁,但小学生看武侠,那真是很少见的。
谢橘灯看上一套古龙的《欢乐英雄》,那时候她不知道古龙何人也,只觉得那欢乐两个字简直太戳人了,这让她心中有颗种子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谢橘灯看了这套,顾准本来还完书也暂时不知道借什么,本来是在另一边看古典诗词的,但忽然想知道谢橘灯会看什么,然后就去找她,结果发现谢橘灯居然在看武侠。
这倒是让顾准大吃一惊,要知道他很少惊讶的。
“你喜欢这个?”顾准问她。
谢橘灯刚看了开头,视线都移不开书页,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顾准觉得自己看人的目光不太准,他觉得他小看谢橘灯了。
谢橘灯开始是站着看的,结果看着看着脚麻了,然后就蹲着看,结果蹲的全身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小心!”顾准扶着她,并且奇怪的往书上看了一眼:“这么好看?”
谢橘灯闻到他头发上有很清新的味道,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拉开了一步的距离,估摸着自己脸都红了,急忙开口呛他:“当然好看,你没看过?”
居然还有顾准没看过的书?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会?” 顾准道,“你很喜欢这套书吗?”
谢橘灯点点头,然后怅然若失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看完了,下回……”她话没有说完,便觉得自己莽撞,什么下回,这回已经很是大胆了。
“有什么下回不下回的。”顾准把自己拿出来的书又放回书架上,“我们借这套不就行了?”
“可以吗?”谢橘灯眼睛一亮。
“你拿上册,我拿下册,明天我们交流一下内容,这本书不就读完了?”顾准道。
谢橘灯跟在顾准的身后离开了图书馆,她始终觉得那些图书管理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后,让她如芒在背,灼烧的很是痛苦。
“怕什么。”离开借阅登记处,顾准看了一眼谢橘灯,“胆小鬼。”
“我可不像你,傻大胆。”谢橘灯鼓起勇气呛了顾准一句。
顾准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我下次不带你来了。”
谢橘灯千不怕万不怕,就怕这种有书不能看时候的抓心挠肺,最后不的不屈服于顾准的“淫/威”之下,像个古时候被大少爷使唤的小丫头。
那天晚上谢橘灯挑灯夜战,看完之后一看表,发现都凌晨两点了,很是吓了一跳,但又十分痛苦。她在想顾准把上册给她而不给她下册,是不是故意。
☆、蔫坏
人生最难熬的就是你旁边的人很闲散,但你很忙碌。谢橘灯眼睁睁的看着顾准一上午把她两天才能啃完的东西啃完,看下册的时候顾准速度更快了,用了不到一节半课,剩下的最后半节课就开始“骚|扰”谢橘灯。
谢橘灯:“……”
她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沦陷进去,顾准兴致勃勃的把里面的人物关系画出来,然后给她讲解其中看起来有点麻烦,有点难以理解的地方。
……剧透大神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听!
但谢橘灯显然忽略了顾准一旦好为人师(嘚瑟)起来,那就无休无止了,顾准显然看不上班上其他人的智商,觉得谢橘灯虽然骨子里倔强的像一头驴,但在某种意义上她可以任人捏圆搓扁,尤其是当她想要汲取知识的时候。
看准了这根萝卜能吸引谢橘灯这头驴,顾准就拿着萝卜引诱谢橘灯。
他还真是摸准了谢橘灯的脾性,这样两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得到了满足。
顾准看前面会更仔细一点,也会慢一点,因为铺垫在前面,把人物、事件、线索摸透后,阴谋展开进展就开始变快,其中谁的变化是什么样的,谁的行为超出了人设本身的面目,脱离了原本的范围,那最后幕后真凶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人。
此刻顾准简直柯南附体,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
谢橘灯只能用一脸呆滞看他,一本书看到这种程度,到底是快乐更多还是痛苦更多?她看书看的是人物性格,觉得快活,顾准却是这样去摸着脉络看,把所有事情分析的清清楚楚。
谢橘灯仿佛看到顾准背上长出两只翅膀,飞啊飞,离她越来越远,她很想在顾准的脖子上栓一根绳子,然后把他牵着出去遛弯,脑补出这样一幕场景后,她忽然想起来大街上那些人遛狗的时候,反被狗遛的场景。
“嘿,回神了!”顾准看她双眼呆滞,两目放空,“听懂了没?”
谢橘灯回神之后眼神莫测的看着顾准,“你看书都这样吗?”
顾准愣了一下,“不然呢?”
“这故事你读的开心么?”谢橘灯问他。
顾准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稍稍做了思考,然后才说:“我觉得作者的设计很巧妙,思维,很诡谲,但也很有意思,引人入胜。”
谢橘灯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昨天看完上册,抓心挠肺的同时却也觉得很是快活,却没有这样去分析的想法,因为她觉得读书要读的快活,这样读真的很难受。
顾准给她展示这种读书习惯的时候,她虽然觉得对方很强势,但却没有羡慕的念头。那种感觉就像,你喝啤酒,我喝扎啤,你是罐装,我是散装;你很正式,我却觉得散漫爽快。
那时候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但之后谢橘灯逐渐明白了这种差别,顾准是严谨而实用,她是为乐趣而钻研下去,这也是后来两个人同为数学系,却走向了两个方向,一个实用而另一个更为学术的缘故,性格使然。
性格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顾准看她目光没有移开自己的脸,第一次觉得奇怪,“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谢橘灯摇摇头,她从前一直仰视顾准,觉得他十项全能,对他是羡慕,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好像再近再有想法就是亵/渎,现在却发现原来他也有缺点。
谢橘灯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同桌其实不是男妖,只是一个心理超龄的儿童。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谢橘灯经历了剧透风波,剩下的也忽然不想看了,在获知结局之后,她失去了了解过程的兴趣。所以这本书她最后还是没有看到结局,但记住了其中的快乐。
谢橘灯抽/离的很快,但没想到顾准却陷入了看武侠的快乐中,但他妈妈会每天检查他的书包,所以成了放学让她跟着自己去图书馆借书,然后把书背回家,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带到学校。
然后他所有上课时间都拿来看武侠了,从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一直看到金庸的天龙八部,再看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乐不思蜀。
那段时间家里也安生的很,谢橘灯只觉得自己书包灾难了点,其他地方简直不能更好了。
两人的口味也在这时候显示出了差异,谢橘灯更偏爱古龙的不羁,而顾准更喜欢金庸的厚重,并且他对人物关系的处理高谢橘灯好几个层次。
因为图书馆的书并不全,两人还在逛小书店的时候看到了八块钱一本的盗版书,什么陆小凤,楚留香,还是那种合集,书店老板把书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布满了灰尘,掀开之后墨香味很重。纸张陈旧而薄,翻书页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咔嚓了。再一看,手上都是油墨。
谢橘灯移不开脚步,那时候她对古龙真是疯狂迷恋,发誓以后做风四娘一样的女人,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用天下最快的剑,交最值得结交的朋友。这个愿望被顾准嘲笑了很久,说她越来越不像个女生,谢橘灯也奋起反击,说难道要像班上那些女生一样吗?
顾准想了想,说算了,你还是做你自己好了。
最后AA制,被两人买了下来,顾准还发挥了自己刷脸的本领,成功的跟老板砍下来两块钱,最后一人三块,把书抱走。
这本书也成了两人的第一份公共财产,顾准让谢橘灯放好,并威胁说千万不要丢了,或者当做废纸卖掉。
谢橘灯心想,你当我傻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书半
因为两人是放学之后去的书店,所以这本书要跟谢橘灯温存一夜之后才会到顾准的手上,所以谢橘灯吃完饭刷过碗之后立刻躲在了自己被窝的角落,开始啃大部头。
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叶孤城,随便拿出来一个主角,到现在依然是人们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是不可磨灭不可消去记忆的一部分,白衣剑卿,一把剑三尺七寸,便是剑客的全部。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两大剑神王不见王,西门吹雪给了叶孤城一剑,让他保全了自己名节,剑客死于剑下,是最好的结局。
那时候谢橘灯基本把图书馆里有的古龙作品都给啃完了,脑海中好像什么都有,却好像一切都是混沌的,古龙笔下所有人都可以称作浪子,唯独花满楼是另类。
他虽然双目不能视人,心却如明镜台一般无尘垢,照的见世人百态,见得千方世界诸般恶,心仍旧宽容博大,热爱生活,从不怨念。
谢橘灯本以为是“溪云初起日沈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最后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淡然释怀笑万物,唯闻花香满楼窗。鲜花满月水长留,花满心时亦满楼。
最后结果就是她一晚上没睡着,头低下去就一直没起来过,从书页上移开视线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了。
谢橘灯:“……”
读书误我!
已经到了这个点了,谢橘灯反而一点都不困了,心有万壑,反倒是那些曾经忧愁和自怜自艾变得远去。
她虽然双眼看着这个世界,心里却构筑了另一个桃花源,也因为不断的阅读,让这个世界越来越丰满。
这次熬夜不像上次,谢橘灯上学的路上还觉得兴致勃勃,简直能再吃一碗饭,但坐下来后就开始犯困。
顾准侧目阴森森的看她,咬牙切齿问:“昨天看到几点?”
谢橘灯不好意思的露出一个笑:“没睡觉。”
顾准:“……悠着点。”
偏偏这个上午的课都是正式的课,没有能睡觉的。
数学老师倒不怎么对谢橘灯有偏见了,期中测试的时候双百足以打脸,事后数学老师极力强调这次是出的题简单,到了期末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全市统考,到时候还会有附加题,并且信誓旦旦的说附加题,全市都没几个能做出来的!
说完这句她又补充道,“所以大家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人外有人天还有天,觉得考一次满分就顶天了的,那叫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谢橘灯当时满脑子都是侠客们的刀光剑影,没空理会数学老师这种指桑骂槐。快一学期过去了,她也蜕变的很快,原来是只秃毛的丑小鸭,现在毛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虽然还是丑小鸭,但比原来顺眼多了。
当人的眼界放宽了,人就不会再纠结于原来的旁枝末节,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不过,还是太困了。谢橘灯像是精/气神全被抽走了一样,软趴趴的只想睡觉。
每逢她背有弓起的趋势时,顾准都会在她背上狠狠的打一下,让她挺直。
一上午简直是精神兼肉/体上的折磨,放学的时候谢橘灯走路都是头重脚轻,走着走着就偏的撞墙撞电线杆了,好在这天顾准没有嫌弃她,跟在她身后纠正她的路线。
谢橘灯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这个月两人一直是一起走来着。
“你这回怎么没赶着回家?”谢橘灯回头问顾准。
顾准踟蹰了一下,最后还是告诉谢橘灯:“我可能要走了。”
谢橘灯脑子一空,冲口而出:“去哪里?”
“B市。” 顾准道。
谢橘灯想不出中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只知道很远。
“那,什么时候回来?”谢橘灯问。
顾准摇头,“我不知道。”
谢橘灯感觉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往前走,路上有颗小石头,她一路踢着往前走,结果愣是快踢到家门口。
之后的一路变得很沉默,谢橘灯先到的家,顾准接着走自己的路。
他们回家的路只有从学校出发到这里是重合的,一个矩形,从一点走到它对角线上的另一点,有两条路,顾准通常会走另一条,因为那条路没有人和他同行。
正如谢橘灯的人生,顾准只是一个路人。
“什么时候走?”
顾准的回答依旧是摇头。
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情,他们能做的只是被动承受。
“至少要过了这个学期吧。”顾准在转身的时候轻声道,“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谢橘灯脑子里还在飞来飞去的大侠剑客们一下子都销声匿迹了,她的重心一下子被拉到现实中去。
因为心不在焉,所以中午的饭一下子做咸了,一袋盐,一次倒了四分之一,之后谢橘灯拼命加水,本来一锅菜,变成了一锅菜粥,拿勺子往外舀水,谢橘灯尝了一口,咸死。
唉。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大人有大人的愁,小孩有小孩的愁。大人觉得离别是常态,但对小孩来说,因为他们的世界,太窄太小,一旦其中少了一部分,就好像失去了世界的一半。
对谢橘灯来说尤其如此。
然而她再怎么发愁,再怎么想时间慢一点,光阴也不会放慢脚步,转眼间离期末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谢橘灯攒钱攒了很久,准备去办一张借书卡。
这件事情还没有被谢怀发现,就先被顾准发现了。因为谢橘灯早上显得有气无力,上课也很容易分神,他再三逼问谢橘灯,才知道谢橘灯把早餐的钱剩下来,想去办一张借书卡。
“你不是说你寒假一般都泡在图书馆吗?”谢橘灯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想那时候去。”
一来是图书馆有暖气,二来是她想和顾准多待一会。
谢橘灯的想法很简单,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看的谢橘灯耳根都红了,粗声问:“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
“不,是没见过假小子。”顾准笑,“我知道你好学,但书也不是这么读的,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身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正说着,谢橘灯的肚子咕咕响了。
真是太不争气了。
谢橘灯如此轻易被身体出卖,简直不知道把脸往哪边搁,好在顾准没有继续笑,而是看着前方。
谢橘灯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表面上看似在听课,其实在发呆,只不过长得好的好处在于大家看你的脸的时候,通常在欣赏,很少有注意你到底在做什么的,所以顾准逃过了很多次老师眼神的追捕。
那段时间顾准还迷上了数独,开始是九个格子,之后逐渐增加,逼谢橘灯也开始玩,而且还不许用笔算,只能去心算。这增加了难度,但所谓调/教就是越调越会,压力越大,动力也就越大,最后愣是养成了奥数种子。
顾准说那时候他在看一本关于数学史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他能看懂的不多,这点恰好是他会的,所以——
“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最后谢橘灯被折磨的生不如死,但又觉得幸福。
因为这算是最后的晚宴了吧。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小学时候说的统考,通常当不得准,不过有两道附加题是真的。
奇怪的是,考试卷在谢橘灯看来,真的很简单,满打满算,一张卷子一百二十分,最后二十分就是所谓的附加题,但在谢橘灯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被顾准训练的变/态了吗?当谢橘灯看到其他同学一脸愁苦的样子,心底开始自我怀疑。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谢橘灯还问了顾准:“你怎么知道那些题的?”
顾准当时表情很……轻蔑?
“不是我知道那些题,而是当更难的你都会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迎刃而解了。”
考试在周五,两门结束之后便是周末,谢橘灯和顾准约好了去图书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欢喜的去,结果发现顾准没有如约而至,她等了一上午,结果人一直没有来。
谢橘灯有点失落的回家,路上还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觉得有些刺耳。
结果到了门市部上发现没有人,卷闸门就那样开着,地上还有一滩血。
她直接吓傻了。
邻里看到她,告诉她说:“你妈妈在医院,刚才救护车刚走。”
谢橘灯拔腿就跑,医院离这里很近,隔着一条街,距离只有五百多米。
作者有话要说:
☆、追赶
谢怀等这个孩子等了七年,虽然是个女儿,但她依然想要生下来疼爱,她一直认为人来到这世上不易,既然都出现了,那就没有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只是她这个未出生的女儿终究没有保住,在早上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两腿之间直接流血了,痛的她抱着肚子呻/吟,虽然是冬天,却依旧满头大汗。
当时谢怀一个人在门市部,其他人都出去干活了,邻里看见她倒在地上,本来以为没事,谁知道听到了呼救的声音,急忙打了120急救。
救护车来的很快,到医院之后直接进了急诊室。
那时候没有手机,只有电话,除了谢怀没人知道赵展在哪里干活,消息传递不方便,一个多小时后才知道,急忙赶回来了。
谢橘灯到医院一栋一栋楼的去找,好在最外边只有左右两栋楼,她恰好摸了进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谢橘灯一边哆嗦一边等待,像是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秋叶,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一样。
邻里觉得小姑娘可能是吓着了,急忙把她按在旁边的座位上,赵展进来的时候听到缘故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给了谢橘灯一巴掌,骂她:“你去哪儿了?要你干什么吃的!”
他大概气急了,下手不知轻重,谢橘灯却被打的傻了一样,邻里急忙把她拉在身后,其他人去按住赵展,说“别生气了,你跟她气什么?”
谢橘灯只觉得脸火辣辣的,手脚冰凉,眼睛痛的厉害,但也不敢哭,哭的话会被觉得丧气,会被骂做“巴不得你妈死是吧”,她强忍着,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但仍然奇迹般的忍住了。
关于流/产之类的话题,谢橘灯也只偶尔在电视上看见过,她这时候想到那些人里有说什么大小平安、或者都保不住的话,想到这些发生在妈妈身上,就觉得无法忍受。
她在那一刻甚至想过,如果谢怀妈妈走了,她也不要活了。
这时候门忽然打开,一个护士出来,拉开口罩,赵展在外边来来回回,这下见到护士,直接上前了解情况。
护士说了长长的一串,谢橘灯离得远,只捕捉到两个信息,一是谢怀这个孩子保不住了,二是谢怀估计要做手术,她估计以后很难怀上孩子了。
赵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湖水很大概是见惯了这种情况,语调平稳,说话迅速而有条理,让他赶紧做决定,毕竟人命关天,时间就是生命。
赵展皱着眉头抽烟,护士声音冷厉,“这里禁止抽烟。”
赵展把烟放下来,笨拙的签字。
护士收起纸,又进去了。
急诊室外的走廊上人来来去去,赵展索性去了绿化带,只要穿过急诊室旁边的长廊,尽头的门口便是。
这里不禁烟,他一根接着一根抽,从前他不抽烟,只是喜欢喝酒,而现在抽着烟,蹲在门口,脸色很白,捂着自己的胃部。
谢橘灯走过去,“爸。”
赵展抬眼看是她,声音冷漠而无情:“滚。”
谢橘灯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赵展看起来很疲惫,他撑着自己站起来,打了个趔趄。
谢橘灯想要上去搀着他,被他甩开了。
有些东西再努力都得不到。
因为从开始就输了一筹。
赵展走的很快,谢橘灯近乎赶不上,她又叫了一声“爸”,声音中带着恐惧。
赵展转身,看着她的眼神很像陌生人,“我不是你爸。”
谢橘灯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她的身高只有赵展的一半多一点,瘦的只有赵展一半宽。看起来瘦骨伶仃,脸也很黑,活脱脱非洲难民。
医院的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
“我女儿没了,在那里。”赵展指着急救室的方向,“你不是我女儿。”
谢橘灯停在原处。
赵展只是看着她蹙眉,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因为隐忍,因为骨子里还剩的老实,没有说出来。
谢橘灯看着他的背影,发觉有些佝偻。
她猜的出来那没有说出来的话大约是什么。
为什么你那么多余,还非要在这里?
为什么……离开的不是你?
*
绿化带这边人很少,赵展离开之后就只剩谢橘灯一个人了,旁边有一棵树,冬天了,树上没了叶子,只剩下旁边还有四季常青的蜡质矮木丛,这些东西很多地方都是,谢橘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觉得很难受,难受的人都没有办法站直,因为脊梁都被人打断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做事。她本来觉得不怎么委屈,因为她一直都跟着谢怀妈妈,她已经很幸运了,比起那些在街上乞讨的小孩,比起那些被弄得四肢不健全的小孩,太幸福了不是吗?
至少她遇见了一个好妈妈。
但现在谢怀妈妈随时可能离开她,之后她就无家可归了。
顾准这点说的不对,倘使一个人,连脊骨都没有长成,该怎么在这世界生存?她觉得她做不到,以前的那些东西,都只不过是空想。
她的立足点都这么低,她的脊梁都没有,她怎么去站直了面对这个世界?
谢橘灯在这空无一人的绿化带旁,蹲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她这一年,好像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绿化带的另一边是住院处,三层小楼,其中一处窗户旁,站着一个男孩,看着她的背影。
顾准的眼睛也是红的,他昨晚一天没有睡觉,因为妈妈的病复发。
宫颈癌是什么呢?他读过很多书,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从医生那里知道,得了这个病,老天随时都可能收走人的生命。
顾茗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次手术,那之后怀孕的几率就很低了,之后和顾准的父亲因某种分歧分手,说好的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却没想到意外的有了顾准。
顾茗思考了一下,决定离开B市,婉拒了企业递来的橄榄枝,回到老家,未婚生子。
这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但顾茗不后悔,只是觉得老天未免不公平,让她没有足够的时间,看着顾准长大,只能陪他走到这里。
其实能走这么多年,已经很幸运了,只是时间再多都不嫌多,但显然老天吝惜再施舍。
父母年事已高,顾准还小,但这么多年教下来,他已经足够早熟,并且为人处世上还算是娴熟了。
顾茗着手安排一切后续,再过几天,她就要从这里转院到B市,去那里化疗,还有,见顾笙。
顾茗顾笙听起来像兄妹,但两人确实只是曾经恋人,这么做,倒是省了改姓的麻烦。
顾茗躺在病床上如是想。
“在看什么?”顾茗看顾准站在窗边很久。
“我的一个朋友。”顾准转身,“妈,我能下去一趟吗?”
“去吧。”顾茗道,“别忘了回来吃饭就好。”
顾准离开后,顾茗从床上下来,站在了窗边,看到窗外绿化带那一幕,顾准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低着头,隔这么远,顾茗看不清他们到底在交流什么,但对那女孩也没有排斥或者其他想法,因为顾准懂得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她不担心他节外生枝。
换句话来说,倘若顾准把握不住前进的方向,那以后也没有人能手把手教他怎么做。就像顾茗可以将他留在自己父母这边,但终究没有这么做一样。
怨恨也好,不理解也好,这些顾茗都没办法也没有时间感受了,她能做的就是揠苗助长,总好过顾准脱离了羽翼,以后没有办法生存。
谢橘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顾准,她本来低着头哭,冷不丁身边多了一个人,也着实吓了一跳。
“顾……顾准。“谢橘灯接过了对方的纸巾,没办法,她一哭就涕泗横流,刚才还忍不住发愁来着。
顾准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她的身边,脚踢了水泥铺的小高层,开口:“对不起,我失约了。“
谢橘灯摇头,想起来这并非一般场合,疑惑之下,还是大着胆子问顾准:“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准眼睛里是抹不开的悲伤,他强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妈妈住院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谢橘灯很想说一句“真巧啊,我妈妈也住院了。“
只是这巧合,万望这辈子莫要再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奏
“起来走走吧。“顾准像个大人一样,“在这里哭,也无济于事。“
谢橘灯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顾准一个箭步上前扶着她,这次没有其他依靠,谢橘灯只能反握住顾准的胳膊肘,把他当做自己暂时的依靠。
就这么一会儿,她心里对自己说。
在医院的道路上,两个小孩肩并肩走着,确实怪异,但谢橘灯和顾准都属于身高提前抽枝的人,顾准此时已经超过了一米六,谢橘灯也过了一米五,看起来也算是有模有样。
顾准在昨天回家知道母亲住院了,联想之前妈妈问他的话,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想。
顾茗这次没有瞒顾准,而是将实情都告诉了他,并且将之后自己要做的实情也一并告知顾准,让他有了心理准备。
这些都太早了,顾准稚嫩的肩膀简直没办法扛下来。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孩子,却要接受这样的事实,换个人可能都在地上撒泼打滚,顾准却默默的陪在母亲身边,半句怨言也没有,从昨天到现在,连眼泪都没有。
但心里的苦,是不会少半分的。
谢橘灯听他平静的说完话,两人往医院小花园那边的长椅走去,坐了下来。
“你哭出来吧。“谢橘灯忽然道,“哭出来会好点,我不笑你。“
她说着,转过身去,坐的规规矩矩的。
她好像坐了很久,却又好像只有一瞬间。书上说一个弹指是六十个瞬间,这样说来,弹指很长,瞬间很短,直到感觉到背上背负了一个脑袋的重量,听到顾准的哽咽,她才发觉对方哭了。
冬季的风凌冽,H城这个冬天好像意外的冷,也意外的长,冷的只能相互依偎取暖,在悲伤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
谢橘灯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顾准的哭声,她却一直没有看这个场景,只是感觉到泪水渗透衣服,好像也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那一刻感觉到心灵相通的苦楚,还有无所依靠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无所从。
她亲手将顾准放到自己心中的神坛上,又亲手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顾准早期在她生命里扮演的形象几乎无所不能,她将对方视为追逐对象,这让她忘记了顾准其实和她是同龄人。
她决定做一回对方的依靠。
顾准的哭声让她想起了动物世界里失去母亲的小狮子,辛巴当初父母双亡,依然夺回了王国的领土,只是悲伤不会消除,只会隐匿,活的更为艰辛。
这些,以后的顾准也将要经历。
她又何尝不是?
那时候的谢橘灯并没有想这么多。
顾准的悲伤好像只有这几分钟,谢橘灯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也被北风吹的差不多了,这时候背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回去吧。“顾准道。
谢橘灯很听话的站起来,回头的时候顾准背对着她,走在了前面,谢橘灯和他顺路。
两人沉默的走完了这一路。
“你……一定要加油。“顾准在谢橘灯和他分道扬镳,走向另一条道路的时候忽然开口,“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或许以后还有再见的一天。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清华北大吗?我以后会去那里。“
谢橘灯猛地抬头,看向了他,眼睛黑白分明,虽然带着血丝,脸颊红肿,状况惨淡,但她还是闪现了火苗,“约好了?“
“约好了。“顾准漠然点头,没有表情,眼圈的红色却出卖了他,饶是如此,在谢橘灯眼里他形象依旧高大,“谁也不能放弃努力。“
谢橘灯眼角溢出泪花,声音颤抖,“击掌为誓。“
“啪,啪,啪!“
顾准转身上楼,谢橘灯目送他的背影,然后离开。
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洪流也好,荒野也罢,就这样进行了无声的告别。
回到病房的时候顾茗已经睡着了,顾准静静的走到床边,蹲在一边,握住了妈妈的手。
顾茗眉目间依稀有旧日的风光,当年的系花,如今被病魔折磨的瘦骨嶙峋,只有眉毛好像还在坚持着,倔强着,彰显了主人的性格。
顾茗自从病发以来就开始消瘦,手上一摸全是骨头,手腕松松的便能握住,很是让人心疼。她的父母过来,总是要叹气,老人家也不敢在病房内发出这样的声响,而是在楼道间,离得远远的。
这些事情顾准都知道,但他除了孝顺母亲,在她床边陪伴,竟然找不出其他办法改变这艰难的处境。
他这时候才知道人世的艰难,并不是想想就能改变。被动承受,随波逐流。
什么时候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浮萍一样无根呢?
顾准第一次困惑。
谢橘灯不敢走,不敢离开。
医院的气息并不好闻,阴郁沉闷,医生们见惯了生死离别,能做到的就是把原本那些怜悯收好,尽自己的全力。
谢橘灯第一次到这么晚,她丝毫没有睡意,眼睛盯着急救室的门一眨不眨,也忘记了饿,忘记了渴。
赵展父亲去和家里人联系了,包括谢怀妈妈的家人,晚上并没有车来,所以最快也到第二天才会有人来。
他一个男人根本照顾不好谢怀,也不会说什么话来安慰,想到平日里他和谢怀的交流仅限于生意,生活中也没有什么温存之类的动作,此刻赵展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他躲开了谢橘灯,沉闷着抽烟,眉头紧皱着,中间便多了很多纹。这是赵家人一向的特征,谢橘灯记得很清楚,大伯家的老二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只要一皱眉头,眉峰间就会出现这样的纹路,人都说是抬头纹,前世大约皱眉多了,这辈子就带着这样的印记,看起来人容易显出老态。
谢橘灯胃一阵难受,冷汗从发丝间渗出来,她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嘴皮有些干干的,再加上紧张,肠胃绞痛。
谁不痛呢?
谢橘灯抿嘴,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画面,电视上怀着宝宝的母亲在生宝宝的时候喊痛,整个人都陷入挣扎中,痛不欲生。
小孩子的中枢系统哪里会比大人更好使呢,有时候大人都忍不住哭出来,她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出声,降低存在感,免得招来厌恶。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上,谢怀终于被推了出来,转到了病房中。
H市的人民医院并没有什么高级病房普通病房之分,确定送进来的人没有生命危险后,医生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女人不那么容易怀孕了,应该是,机会微乎其微。
越是落后的地方,越是有陈旧的束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这里,女人不会怀孕,很受到歧视。
但这些都归属到别人的家务事当中,和他们这些当医生的并没有什么关系,主治医生拉下来自己的口罩,面孔看起来还很年轻。
赵展看到红灯熄灭之后从外边进来,“医生,我媳妇……她情况怎么样?”
易心远摘下自己的手套,“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这次意外流产留下了一定的影响,她以后可能怀孕的几率很小。”
易心远并没有把话说绝,这也是读书时候留下的影响,大凡做事,都要留一线境地。
更何况易心远也明白这地方的情况,当年他母亲也受够了没有孩子的苦,易心远是母亲三十五岁那年怀上的,很是吃了一点苦头。
他想到刚才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她清醒过一阵,易心远和她说过她的情况,那时候他看到她眼睛是灰色的,仿佛没有任何生机。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赵展的脸色本来已经很难看了,这时候只不过更难看了一些罢了,但他还是对医生道了声谢,拿了根烟递过去。
是刚拆封的白沙。
易心远脸色带着疲惫,摆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谢谢,我不抽烟。”
赵展不多话,点了点头,木讷的站在原地,似乎是在踟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愁绪
易心远好心提醒他,“你妻子应该一会麻药过去就会醒过来,我觉得她醒过来的时候你最好在旁边。”
毕竟赵展是谢怀的丈夫。
赵展仿佛醍醐灌顶,脚步一转,去了妻子的病房。
谢橘灯见赵展走远了,医生有离开的势头,急忙从医院过道的长椅上下来,跑到医生前。
易心远这才注意到那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女孩,心想这存在感也太弱了,他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
谢橘灯掉过泪珠的眼睛很黑,眼巴巴的看着易心远,“叔叔,我妈妈……她会醒过来的吧?”
声音还一顿一顿的,一听就是哭过之后哽咽的,易心远俯身,“你妈妈她没事。”
奇怪,她叫那女人妈妈,可刚才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女孩。
易心远心想就是重男轻女,也不至于连孩子都不管吧,这人也太大意了些,大晚上的留个小女孩在这里。
“谢谢叔叔。”谢橘灯朝易心远鞠躬。
易心远刚才心情还是沉重的,这时候被眼前这女孩给逗乐了,“你要去看妈妈吗?”
谢橘灯点头,她在这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易心远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来,就带着谢橘灯去找妈妈。
路上的时候还交谈了几句,很明显这小女孩平时应该很少说话,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的。
易心远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谢橘灯。”
易心远把谢橘灯送到门口,谢橘灯死活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赵展坐在病床旁边,看着他的妻子谢怀。
谢怀干重活干的多,所以虽然现在只有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岁一样,疲惫,衰老,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躺着。
夜黑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来光明,白炽灯的光芒在玻璃上反射着,有些刺眼,透过的白光也被黑夜吞噬了,什么都不剩下。
谢橘灯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易心远把人送到就离开了,虽然有些不放心这小女孩在门口站着,但好歹大人就在门里面,不会出什么事情,到了换班时间,也就回家休息了。
谢橘灯才发觉刚才那感觉是什么,她很像是一幅画中那多余的一笔,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站了很久,看着赵展支着头,坐着都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累极了。
谢怀还没醒,她此刻的脸色是蜡黄色的,不带一点红润。
谢橘灯觉得很心酸,那种无望的,不能呼吸的感觉紧紧攒动着她的心。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这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谢橘灯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人在吵。
她揉弄了自己的眼睛,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就躺在了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这一会儿有点头晕,好半天才发觉那吵架的双方她很熟悉,一个是奶奶,一个是赵展父亲。
就在楼梯那边,离这里并不远。
谢橘灯扭头,发现病房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吵架的内容听得并不清楚,只是有几个词还是隐隐约约的入了耳,谢橘灯抿嘴,蹑手蹑脚的进了病房,这才发现虽然有一扇门,但这门根本无法阻隔外边的声音。
谢怀醒了,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妈。”谢橘灯上前,蹲在病床边,拉住谢怀的手,“饿不饿?”
谢怀丢了魂儿一般,好一会儿才找到意识。
她摇摇头,嘴唇干裂。
谢橘灯找了个杯子,去倒了点水,晾了一会儿,扶着谢怀喝水。
谢怀眼圈还是红的,外边的声音不绝于耳。
“橘灯,”谢怀声音哽咽,伸手去摸谢橘灯的头顶,嘴皮仿佛不受控制的颤抖,声音带着凄惶,“橘灯……”
橘灯乖乖的被她抱进怀中,谢怀抱得很紧,仿佛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一根稻草。
最后奶奶也没留下来照顾,说家里的事情多,又临近过年了,抽不出时间在这里照顾。
她又唠唠叨叨的抱怨,什么你们今年农忙也没有回去,家里也不指望你们。
那意思是你们什么力都没出也就算了,这时候也缺少劳动力,我得回家辛苦。
老大家的面也没露。
谢怀娘家那边,谢怀的妹妹谢新梅来了一趟,因为还在念着初中,只待了一天就回去了。
谢橘灯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像风一样从不停留,不禁怀疑他们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同情?探望?表示一下他们其实并没有遗忘谢怀,只是因为各自的忙碌所以说一下话就可以离开,带些东西聊以慰藉?
她只看到了谢怀的疲惫不堪,却还要笑脸相迎,哪怕婆婆的话传到了耳边,也要当着她的面说自己还好,不用帮忙;哪怕看着自己的小妹谢梅,也要说一下自己还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在人走了之后,谢怀闭上眼睛,手攒紧了被子一角,扯得手指盖都泛着青色。她这时候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时候才轻松了一点。
谢橘灯心中觉得痛,空气好像凝滞了,沉重的不能呼吸。
这天是周日,谢橘灯下午要去一趟学校拿卷子,了解成绩,本来还要开家长会,但家里出了这样的实情,也开不了了。谢橘灯于是没有告诉妈妈要开家长会,而是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学校。
从医院的长廊离开,走到尽头想起来她没洗脸也没刷牙,连头发也没梳,谢橘灯拐了个弯,在卫生间里用凉水把自己的脸洗了一下。冰冷的水拍在脸上,不知道该算是难过一点还是清醒一点,眼睛红肿的地方也因为水珠而有些朦胧。
她用袖口擦了擦脸,水沾湿了衣领。
从医院出来,天空并不是晴天,而是泛着灰色,呼一口气,空气中都能显出白雾,冷冽的风冻得耳朵僵硬发红,连刚才那些沾湿的地方都结了一层冰笳,变得更冷了。谢橘灯缩着脖子,牙齿不停的上下打颤,“咯咯咯咯……”很像老母鸡下蛋。
肚子一直叫,身体就更冷了。
谢橘灯脚步停了一下,决定还是回门市部找点吃的。大门锁着,她有钥匙,哆哆嗦嗦的插了进去,拧的时候差点把钥匙拧断才进去。厨房冷锅冷灶,没什么热气,暖壶里也没个开水——昨天晚上做好的都用完了,只剩下壶底,冷了。
她从袋子里找到了半个馒头,配着白开水吃了下去。吃的很慢,不停的咀嚼,因为这样才有饱腹感,只是吃完喝完后,没有觉得暖和起来,反倒是因为胃里有了凉意,全身变得更冷。
领成绩的时候顾准没来,谢橘灯犹豫了一下,帮他把卷子带走了,顺便帮他把寒假作业也拿去,心里虽然想着他要走了,估计不用做作业了,却没有一点羡慕和高兴。
老师在上面一个一个报分数,念来念去都没有她。不过谢橘灯也是心不在焉,虽然表面上装作认真,但连她们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数学老师倒没有不满的看她,而是眼睛里带着高兴的往她这边瞟。
谢橘灯早就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一面装作用心的听班主任和数学老师说话,另一面却把心飞到医院。
数学老师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谢橘灯开始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稳下了自己的心,行尸走肉一般上了讲台。
数学老师把她大大的夸了一顿,说她期末考试考的很好,全市只有两个满分,都出在了她教的这个班,很有出息,她很高兴。
谢橘灯挤出一丝笑,心想骂我的时候你是带了面具吗?
真不稀罕你的表扬,有什么用呢?当你该给尊重的时候没有给相应的尊重,之后就别期待学生能铭记和回报。
她心里冷哼,面上却羞涩的低头,学不会什么伪装,便索性什么也不看,旁人也就读不到其中蕴含的情感。
谢橘灯并不大度,她仍旧记恨当年数学老师给她的羞辱,并且在私心上默默的想办法反抗。年少并不懂该怎么报复,她的想法也很简单,变得比对方更好,走得比对方更高更远,这就是她的报复。
作者有话要说:
☆、安慰
她只能用这种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想法去冲撞比她更年长、社会身份比她更高的人,仇恨的种子植入心中,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谢橘灯学不来自暴自弃那一套,她也做不到如此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她的每一刻都在顾准的影响下有效利用,并拿这种吸收知识的方法当做自己的行为准则。
另一位学生并没有到学校,这让数学老师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那一位更符合她心中好学生的定义。她虽然夸谢橘灯,但其实她的重点在另一个人身上。准备好的话没有说出来,这让数学老师眼睛里的情绪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
谢橘灯只冷眼旁观。
她在之前一直觉得数学老师很恐怖,责骂自己的时候谢橘灯并未抬头认真看过这个老师,但现在她有了勇气,去直视她。
她忽然觉得这位数学老师不过如此。
因为距离很近,谢橘灯看到她脸上的妆。有些厚,连身上都带着脂粉气,很浓郁,也……很廉价。
她是包子脸,圆圆的,有点肥,身高也不高,这让她看起来圆滚滚的。踩着高跟鞋看起来都不如班主任漂亮。
这就是差距,谢橘灯心里冒出这么一句。
数学老师问谁离顾准的家近,把他的卷子捎走,谢橘灯想了一下,然后举手。
“啊……你。”数学老师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卷子放在了她手上,叮嘱道:“别丢了。”
顾准的卷子做的很像是艺术品,小学生字迹写的这么漂亮的额简直绝无仅有,看起来老师也很想收藏一下。谢橘灯把自己的手缩回去,数学老师没好意思继续扯卷子的一角。
那一刻谢橘灯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两张卷子,是顾准留给自己的也说不定。
这种感觉来的突然,毫无预兆,谢橘灯压下来心中的怪异,只是把卷子放在了书包里,连带那份寒假作业。
放学后直接就冲出门,一路跑回医院。去医院的食堂打饭,然后提着到病房,等谢怀妈妈吃完,然后去把餐具洗干净,再回家做饭。
等到了晚上就会再回来医院这边,谢怀说了很多遍,她都不肯回家。
谢橘灯试图在自己曾经待着的那个绿化带等顾准,把卷子和寒假作业给对方。连续三天,从夕阳落山,到华灯初上,她一直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惆怅,未知的恐惧,还有心中空荡荡的感觉,谢橘灯呼出一口气,心想这就是离别么?
她不知道顾准的地址,而顾准想必也不会再和她联系。
那时候哪怕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区,都显得遥远而神秘,更不要提另一个省,另一个城市,对小学生来说,这就是两个世界了。
大学,谢橘灯在等待的时候第一次想这个词语,她暗暗掰着手指算,小学还剩四年,初中好像是三年,高中听说也是三年,这样算来,十年之后她才会去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十指全部用上,刚好把约定的时间算完,那时候连一周都显得遥远而漫长,煎熬而困苦,更何况十年这样长路漫漫。
那是遥远而看不到的未来。
谢橘灯转身,看到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呼出一口气,液化成水雾,弥漫在空中,很快就消失了。
第四天,谢怀就出院了。
门市部后院原来是个劳教所,现在也是个等待拆迁的三层小楼,一间房子有十八平方米左右,一扇窗户一扇门,厕所是室外的,旁边有一家零件加工厂,就在这里住下了。
谢橘灯搬过来和她一起住。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里的房租很低,谢怀想,赵展是不会租下来的。
一个月30块,谢怀看着自己的手,三十块的夫妻情分呐。
房间很简陋,大约三十平米,有一个窄而打不开的窗户。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床,谢怀回来的那天,炊具还没有放进来,之后靠谢橘灯一个一个搬过来,也就一个汤锅和一个炒菜锅,还有煤气灶。
屋内没有水龙头,要用水,还需要从零件加工厂里那边拿水桶接。
更不要提暖气,寒冬时分,这里冷的就像冰窖。谢橘灯白天去提水,半桶水做饭剩下,第二天就结冰了。
赵展继续自己的生意,谢怀一个人在封闭的屋子住。
谢怀的母亲(我们暂称王女士)来了两趟,拿着自己的药袋子过来帮谢怀做饭,一直唠唠叨叨,说赵家偏心眼,都这时候了还不过来,不就是指着老大家的有男孩么,也不看看出息的到底是谁,赵展不比老大家的活的好啊……
谢怀有时候宁愿这房子里更安静一点,但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再偏心小弟,也是母亲。
房间的逼仄和这地方的静寂有时候又让她生出一丝感谢,但在母亲再次开始唠叨的时候,她又觉得这唠叨能把自己逼疯。
当谢怀开口让母亲少说两句的时候,王女士就会瞪大眼睛。开始指责谢怀,说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赵家的都没良心。
王女士把赵家上上下下拉出来鞭笞了一遍,然后就会鼓动谢怀多和赵展接触,生出个男孩,把老大家的比下去!
谢怀疲惫的不想说话,只是反思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一个悲剧。
这时,谢橘灯回来了。
王女士虽然被谢橘灯叫姥姥,却也不会给谢橘灯什么好脸色,好在谢橘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她去零件加工厂的厂房里接了一桶水,这水就用来做饭。
幸好厂房有夜班,只要厂里的老板不来,厂里的女工人也不会说什么。
王女士做饭也不拿手,她们家从前做饭的是谢怀,谢怀出嫁之后她才做饭,做的还不如谢橘灯,在色、香、味上没有一项达标,谢橘灯觉得看着都没胃口,后来一次看到了猪饲料的样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胃口了。
王女士说了很多次家里的困难,又说自己要买药了,这次药吃完了;说自己的老头子,也就是谢怀的父亲,谢橘灯的外祖父腿又不舒服了,要拿药之类的。
这时候天还没黑,谢橘灯在摆弄煤气灶,菜切得板子当当响,偶尔半回头偷窥一下,就谢怀无奈又释怀的笑了,从床垫下——也就是以前不睡的破被子下面拿出个绿色的塑料袋,薄薄的一层,展开之后抽出来四百块,递给了王女士。
王女士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连忙把钱装好。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谢怀脸上已经没了什么表情了,王女士这时候开始环视周围,说这里的环境不好,再看那些菜又开始说谢橘灯怎么不弄点鸡蛋回来,坐月子得吃鸡蛋流产了更得补充营养。
谢橘灯手足无措,当时那些菜,下锅也不是,不下锅也不是,油已经倒进去了,王女士看了一眼又说油倒得少,这么省干什么非要给赵家省钱吗?小丫头不知道心疼自己妈,胳膊肘净往外拐。
谢怀这时候头痛不已,开口道,“是我吃不了油的。”
王女士一瞪眼,“这么怎么行?营养跟不上以后有你苦受的,诶诶诶油都冒烟了赶紧放菜啊!傻愣着干啥?!”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受过苦,觉得吃菜一定要多放油才是。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不到五十就三高了,还有点胖,偏偏不觉得是这身肥肉造成的她身体虚弱。
谢橘灯赶紧把火关掉,等油不那么热了再打开,熟练的炒菜,被王女士说什么都不会要你干什么,直接炒不就行了?
王女士不愧被乡里称为得料王——也就是唠叨的意思,她名字很好的诠释了她的个性。
菜炒好饭也差不多做好了,谢橘灯把饭盛好,三碗饭,谢橘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鸡蛋,给谢怀弄溏心蛋,王女士嘴馋,眼巴巴的看着,谢怀看到了,嘱咐谢橘灯,“多弄两个。”
谢橘灯回头,就发现谢怀的小动作,拇指伸出来,指着王女士。
谢橘灯心中笑了,做了两个,一个给谢怀妈妈,一个给了王女士。
溏心蛋的火候正好,谢怀还干活的时候就指导过,家里的工人也有会的,包括炒菜和刀工,都是工人教的。
王女士心满意足,谢怀叹了一口气,把自己面前的那个溏心蛋分了一半给谢橘灯。
王女士有些不满,觉得谢橘灯越看越碍眼,她以前就看谢橘灯不顺眼,谢怀说,“她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王女士拗不过自己的女儿,女儿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了,不过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大度,“再给你妈弄个,一天只有一个怎么能补充营养?”
她这时候才看到抽屉里的那些鸡蛋明显是大街上买的肉鸡产的鸡蛋,“老太婆没有送鸡蛋过来?”
谢怀吃面条的手顿了一下,“家里忙。”
“抠不死她,肯定偷偷给了老大家的,就剩一个孙子了,疼不过来吧。”王女士也知道老大家的老幺去世的消息。
不过这些事情不会在小孩旁边漏风,因为这不吉利。
谢怀把筷子往旁边一放,“啪”的一声,或许是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别说了!”
小孩遭罪,只有至亲才能感受到上心,对其他人来说只能当个消息,听听就算了。
谁家没个难事,还不都是受着?
王女士撇撇嘴,把碗筷放到旁边简易的桌子上。说是桌子,其实只不过是砖头支着一张板,有一个角还歪着。
谢橘灯把碗筷和锅收拾了,然后到门外洗干净,水直接泼门口。
王女士这一晚就住在了这里,赵展听到自己丈母娘来了,也只是过来后边吃个饭,算是见了一面,然后就回前面的门市部了,说是晚上总要有个人守门。
结果走到门口不小心滑了一下,骂骂咧咧了一句,“哪个孙子不长眼泼的水!”
谢橘灯听见直接缩了缩脖子,好在二楼还有人一户人家住,估计赵展以为是二楼的人。
王女士撇嘴,然而自家女儿出嫁了七年也没有消息,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结果是个女儿还流产了,她只敢在女儿面前说道,却不能在赵展面前指责什么。
夫妻夫妻,夫和妻过日子,别人不过是路人。
这里的床并不大,王女士和自己女儿住,谢橘灯只能回前面睡觉。
赵展每天从早到晚闷头干活,爱好小赌,家里的经济在这两年好转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从前过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现在只不过是多和人打交道而已。
经商这种事情或许真的需要天赋,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大概赵展缺了这点天赋。
他做生意有个特点,便宜外人,苛刻家人,但凡有点事情就骂谢怀。谢橘灯从来到这里就隔三差五的听到他们吵架,开始吓得一边哭一边去拦架,后来就麻木的一边流泪一边拦架。
谢橘灯闭眼想要睡觉,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想起顾准给她讲过的一篇文章,名叫“晏子使楚”,里面有一段话很出名,“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当时顾准慢悠悠的解释,橘是甜的,枳是苦的。然后解释她的名字,说是甜橙破开内里,然后做成一盏灯,像冰心奶奶的小桔灯,散着八十年代的白炽灯的橘色光芒。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因为她不觉得自己会甜,她更像是枳。
后来又想,这里是北方,也就释然了。
一颗种子如果落错了地方,那最后结出的果子不是她该有的,其实也很正常。种子也会“水土不服”。
谢橘灯乱七八糟的想着她曾经读过的书,然后昏昏沉沉的睡了。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大片林子里,这林子结下的果实黄澄澄的,个个都是圆而大的。她个子矮,够不到,但看着就觉得甜,觉得嘴巴里分泌了很多津液。
梦里的阳光并不刺眼,相反还很温柔,她只是站着就觉得幸福,谢怀这时候出现了,拉着她问她要不要吃,谢橘灯点头,谢怀就给她摘下来一个,还给她剥皮。
谢橘灯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瓣,先自己尝了一瓣,觉得真好吃啊,就把剩下的那一瓣给谢怀妈妈,谢怀妈妈笑着吃了,说:“真甜。”
然而来不及尝第二瓣,这梦就醒了。
醒来的谢橘灯那叫个后悔啊,她是被尿憋醒的。钻过铝材中间来到赵展他们这边,走过约莫五十厘米的通道,进去上了个厕所。
蹑手蹑脚回来后谢橘灯又躺在床上,身上带着寒气,赶忙钻进被窝,全身都缩进去,觉得有些暖和了就开始回味。
回味那瓣橘子的美味,现在都觉得嘴巴里是甜的。真后悔刚才没有吃完就醒了,后来一想光自己做梦了觉得甜,也不知道谢怀妈妈有没有梦到,如果只有自己觉得甜多可惜。
因为这梦只有她做了,没有人和她一起分享这种甜甜的味道。
然而想到这里,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心酸。
她想自己一定要努力,以后那甜味想有多少有多少,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到那时候谢怀想吃什么她都给她,她自己也一样。
她睡不着,看着闹钟,发现是凌晨四点钟。这个点起床却是算早,但再睡,却也是睡不着了。谢橘灯从自己床头拿起那个纸箱子,里面放着她觉得珍贵的东西。
和顾准合买的《陆小凤传奇》,打开扉页,还有顾准写的名字,一手漂亮的行楷,叫多少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谢橘灯一学期的临摹,也不及其十之一二。但好在写在他旁边的名字,不算丑。
顾准谢橘灯
顾准的名字旁边不知道怎么多了一点,这下子名字成了“顾淮”。
谢橘灯想擦,但转念一想,这纸这么薄,一擦估计就烂了,于是她就安心的让这名字着陆在纸上。
翻开书才发现,里面有个借书卡。
谢橘灯心狂跳,怎么会在这里?
借书卡的后边还夹着小纸条,谢橘灯展开,发现上面只有五个字:“送给你,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黎明
他是真的走了,谢橘灯这次确定了。
顾准在那么早就预料到了事情,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连离别再见都没有一声,就这样离开了谢橘灯的生活。
谢橘灯那一天坐了很久,从四点一直到七点,愣愣的在床上坐到屁股都发痛。她在想顾准,想这个人从第一天出现,到最后一天离开,到底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哪些改变。
他聪慧,早熟,学习成绩很好,却不像那些所谓好学生死板;他教会了自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教会了自己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他练得一手好字,数学爱玩数独和做奥数题,那些艰难晦涩的东西在他手里也散发着光芒;他要自己去看这座城市之外的世界,鼓励自己走出井底,看看天有多蓝。
他诡计多端,甚至在这么小就学会了用最简单的栽赃去报复一个欺负同学的男生;他第一天对自己说那句话,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出于调侃,一种因为早熟而俯瞰同龄人的姿态;在不知不觉的模仿中,谢橘灯也在变化。
或许对于自己的提点是一时兴起,但影响却是深远的。
谢橘灯第一次学会了在黎明时候审视自己,这种初具概念的做法让她在之后六年不停的在偏移角度之际及时纠正自己的方向,在无数次可能误入歧途之前敏锐的掐死这些倪端。
前进,前进,不停的充实自己,只有双手把握到的才是自己的。只有不停的努力才能不被人超越,而赶超别人前面,对手不仅仅在身边,在周围这些人上,更在看不见的地方。
幸运的是,在周围人还在为语文数学双百津津乐道的时候,谢橘灯已经成功看到了一个妖孽树立的标杆,从此她眼前的对手不再是她的对手,而变成了已经离开视线范围内的顾准。
顾准才是那个独孤求败,而她不过是个连令狐冲都算不上的角色。
我要的是什么?谢橘灯扪心自问。
我要的是进/入顾准说的那所高等院校。
所以我该做的是什么?
专注的学习。
我前路上的障碍是什么?
嘈杂的学习环境,还有摇摇欲坠的学习之路。
我能为此做到的改变是什么?
努力变得乖一点,让别人无话可说,赵展爸爸对外喜欢好形象,只要成绩好,能让众人夸赞,那么他就应该不会断了自己的学习之路。
因为人都是好面子的,对于没有上过高中大学的人来说,这些就足够有面子。当累赘变成了夸耀所在,当施舍性的付出变得有回报,那么大人大概不会吝啬这一点付出。
我拥有的是什么?
一颗坚定的心,刻苦努力,还有谢怀母亲的爱。
我不能浪费这些东西,谢橘灯想,我要往前走,我不能犯傻。
她的目光坚定起来,如果说从前是别人往她的心中引光明,那现在她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种,只要本心在,光源就不灭。
黑夜已经离去,光明也已经到来——即便不温暖,也照亮世间。
反抗,才刚刚开始。
谢橘灯赶到后边劳教所那里,不过是三分钟的路程。她做饭的时候王女士已经醒了,看到她的动作才满意。
谢怀也醒了,只是她现在还不能随意走动。
她略一思忖,给谢橘灯五块钱,“去买三碗豆腐脑,两块钱的油饼。”
谢橘灯正准备打点甜面汤,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王女士对她扬下巴,“你妈叫你呢。”
谢橘灯擦了擦手,上前接过来钱,谢怀又解释了一下,“你姥姥好不容易来一次,改善一下伙食。”
谢橘灯明白了。
谢怀趁机低声加了一句,“剩下的钱自己拿着,买点吃的。”
谢橘灯拿着锅跑了出去。
这样卖饭的会多给点。
谢橘灯拿回来东西之后分到三碗里,油饼有一半到了王女士的嘴里,谢怀吃的不多,谢橘灯吃的也不多。除了自己那碗豆腐脑只吃了两小块饼,然后擦了擦嘴巴,去一边做作业。
谢怀想起来收拾一下东西,被王女士呵斥躺好,然后扭头让谢橘灯去把碗洗干净。她踟蹰了一会儿,说,“赵展家不来人也没事,你想生只管生,以后我来带。”
谢怀点点头,依旧没说事儿。
“那我今儿个就回去了。”王女士抬头看着女儿,“你弟弟妹妹还在家,我不放心。”
谢怀又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回去吧。”
“你爸不用担心他,瘸了腿也能走,现在下地干活也比从前好多了。”
也不知道谁昨天说腿不好的。
谢怀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女士又问,“橘灯上学的钱谁出的?”
谢怀说,“我和赵展一起出的。”
王女士有点不相信。
“女孩儿家的读完小学就算了,你弟要结婚了。”王女士还是把这话说了,“我瞧着门市部慢慢比以前更好了,以后亲生的闺女男孩,再上也不迟。”
谢怀这次没有点头,抬头对着墙壁,看了很久。
劳教所已经搬到西山了,这里反倒离市中心不远,只是房子破旧,有了二三十年历史的屋子都面临拆迁的命运,所以才会这么便宜。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墙壁才会那么脏,地面还是水泥地,总是感觉不干净,最重要的是,这里无端让人觉得逼仄,喘不过气来。
想必曾经关在这里的人,也有相似的感觉吧,有罪的,没有罪的,都在一个地方待过。
想到这里,谢怀笑了笑,她脸色苍白,之前因为怀孕的浮肿还没有消去,这个笑,就显得有些无力,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王女士这么一提,就等着自己女儿点头。对她来说自己的儿子肯定要比谢橘灯亲的多,别说谢橘灯不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这次她儿子结婚也要谢怀出点钱。
谢怀是家里的老大,老大总是要担负很大的责任的。
谢怀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凉:“当初我就没上完学,有点遗憾。”
王女士本来准备开口催,这下忽然不敢说话了。
“谢军的事儿我操点心,但以后过日子肯定不能我替他过。”谢怀眼底都是凉意,“该给的我都给,不过成家之后,就是大人了。”
王女士心里嘀咕了两句,但没敢大声说出来。
因为她理亏。
但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委屈,“他是你弟弟。”
谢怀幽幽道,“我是他姐姐,我不能替他把日子给过了。”
当年太爷爷一句“你以后赚钱给他花”,真是任谁听了都心凉。
王女士嗫嚅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苦了你了。”
谢怀眼睛不转,还是直愣愣的看着前面,嘴上轻声道:“没事。”
她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忍下去,不过是个习惯。
虽然这么多年了,其实她依旧没习惯。
送走自己的母亲后,谢怀没有躺着,而是坐在床头,半靠着墙,眼睛透过那一扇窗户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晴空万里无云,阳光播撒大地。
但屋子内很阴冷,这里背阳,本来就是个劳教所,环境肯定不会多好。
但打拼事业,谁会贪图享受?赵展不是个体贴人的,拿这话噎她,说她天生不是个享福的,还想着有暖气,别做梦了!
他对周围的人都仁慈,都很好,好的像个圣父,散发着光辉,谢怀却知道他对家人很苛刻,这么多年,她一直就这么过下来了。
她从前的生活比现在更苦,没道理她从前忍下来,现在却受不住。
但赵展还是有优点的,就是他能吃苦。只是这种吃苦完全没有未来可言,赵展是个走一步算一步的人,赚了钱,转手就能送到别人手上,自己什么都不得。
或许算得了好名声?宁愿别人欠自己,不愿意自己欠别人,要个债都不想开口,但凡催两句,都能骂到自己头上。
谢怀呵呵了一声,摸到了床垫下的那个绿色塑料带,里面是她攒的钱。
明面上攒的钱,赵展觉得他摸到了自己的命门,但这并不是谢怀的所有。
财不外露,夫妻不同心。
听到医生说自己很难怀孕,谢怀就明白了一点,她需要给自己一条后路了。
不为其他,她也要给谢橘灯攒钱上学,给自己攒养老钱。
如果自己不能再生,那谢橘灯就会是依托,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生的,但几乎是从她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养了她。
谢橘灯很聪明,假日时日必定可以出头,到时候沾一点她的福气。
只是,自己呢?
父亲出事的消息给了这个家庭致命一击,她妈妈王女士是个不能干重活的,父亲身为家里的顶梁柱,出事了,整个家就塌了。
她弟弟才七岁,刚上小学,她妹妹才五岁,还在只会玩的年龄。
父亲卧床那些天王女士在他身边照顾,谢怀会在上学结束后赶去合作社顶上父亲的职位,做工,攒工分,然后用工分换吃的,带回家里吃。
奶奶再帮助,在有几个孩子的情况下,也爱莫能助。其实孩子成家立业之后,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基本就只能看,不能帮多少忙了。
谢怀就是在这种忙忙碌碌的生活中迎来了自己最后一年学习,还有毕业考试。
她很怀念学习的那些时光,她成绩是全校第一,有了通知书,却不能去上学。
她把通知书留在了抽屉里,眼巴巴的看着。
她的班主任来劝她好几次,谢怀都硬着心肠说自己不想读了。
最后为了断绝心中那点心思,她把通知书给撕了,扔进了门口的垃圾堆。
这些都是当着班主任和王女士的面做的,后来又去了那边的垃圾堆找,却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垃圾堆旁边哭了很久,不知道在哀悼什么,泄愤一样的哭。
哭完之后,就去睡觉,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工。
那年她十二岁。
作者有话要说:
☆、稻草
谢怀是十八岁那年捡到谢橘灯的。
这件事其实很巧,她当时正好从田里回来,天都黑了,是因为家里的地只有她一个人管着,所以需要很久。谢橘灯当时还是个呆襁褓里的婴儿,不知道几个月,总之还很小,就被扔在了路边。
她听到婴儿的哭声就受不了,她也是从小带妹妹长大的,婴儿的哭声最是让人心软,走过去发现了谢橘灯。
谢橘灯全身都是烫着的,眼睛都睁不开,哭的声音都哑了。
谢怀带她回去。
看到自己的女儿带着个婴儿回去,王女士气不打一处来,说她傻,说放那儿就是个麻烦,谁带她谁有麻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有善心去接济别人!
骂了很久都不见谢怀松手,抱着婴儿对她说让她做些东西给这婴儿吃。王女士大骂大女儿,说她傻。
谢怀把自己的手放小婴儿的手上,小婴儿拿着她的手就准备放嘴里。
她太饿了。
谢怀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清明,“这家不都是我撑着么,累不死。”
王女士哑口无言。半晌讪讪道,“那今晚你先留着,回头看看谁家没小孩儿,送人好了。”
谢怀没吱声,婴儿看着很漂亮,一张小脸,粉妆玉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长大,没有一个人在像她这么小却这么漂亮。
只不过这婴儿看着像受了点苦,现在瘦的谢怀要心疼死了。
谢怀一个失神,挠了挠婴儿的下巴,婴儿笑了,还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撞入谢怀心中。
谢怀那段时间心情并不好,农活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母亲并不体贴,弟弟又呆又傻,妹妹年龄隔得远也不懂。
没有信仰,怎么支撑下来生活呢?
怎么坚持……呢?
如果她不是十八岁而是三十八岁,可能她会学着麻木自己,让自己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如果她有了子女,可能她会有另一种精神上的支撑——不能那么早离开,要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再走。
下地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面对整个泛黄的场景,空洞的和心一样。
抱着怀中婴儿的那一刻,谢怀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的,心还跳着。
这种状态说来很奇怪,因为谢怀身上背负的已经很多了,再来一个,岂非肩上的担子更重?
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为这个婴儿,反倒是让谢怀咬牙将那些沉重的负担继续背负了下去,因为弟弟妹妹离了她还是能活下去的,但这个婴儿如果她放弃了,那就真的没有再睁开眼的机会。
谢怀给这孩子取名谢橘灯,希望她像一盏灯一样,给自己的生活来带一丝明亮。
那种橙黄色的,昏黄的温暖,是谢怀望到自己生命尽头,都难以寻觅的。
谢怀回到家吃饭,给小橘灯煮了点米粥喝,糯糯的,但橘灯喝进去不多时又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哭。
她把钱攒到手里,抱着孩子就去医生家里了。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一天一夜都没有睡觉,头昏脑涨的陪着小橘灯。
在医生家里只有一些消炎药,还有退烧药,她磨碎了放在热水中,一勺一勺的喂给小橘灯。小橘灯可能身体实在太难受,喝一口,吐一口,最后谢怀还是强硬的给她喂。
因为如果心软就不喂,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放过了她,一天之后,谢橘灯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了。
后来的那些时间,她都是带着谢橘灯出去做活,把谢橘灯放在田地头,每锄一垄再回来,都会看到谢橘灯在对她笑。
还是那样的空旷,泛黄,但中间,出现了一抹阳光。
年轻是什么?
年轻就是一场梦,时间到了,梦就醒了。
这场梦谢怀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因为她根本没有青春。
人人都想做金凤凰,但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谢怀曾经想努力就能得到一些东西,但先是家庭巨变导致父亲丧失劳动力,母亲没办法劳动,只能她休学顶上去。在合作社替父亲干活攒工分,换吃的拿回家里养活一家人。
后来就是嫁给赵展,两人谈不上什么感情基础。当初谢怀的父亲出事,是赵展的父亲在旁边拉了一把,之后两家孩子觉得年龄差不多,然后就等着时间结婚了。
没有感情并不算什么,生活本身也不会因为没有感情而活不下去,只会因为穷而过不下去。一代又一代人就这样过来了,没道理自己过不来。
痴心妄想和奢望早就抛在了脑后,自我意识湮灭,独立的概念也从未传播到这里。所有的行为似乎都变成了“到了年纪就该做某件事,然后顺理成章”。
结婚,生子,养家,变老,脖子上戴着圈套,然后吭哧吭哧往前走。
结婚于她而言是一种对家庭的拯救,对赵展来说是生活的继续。
传宗接代,成家立业。
这么简单直白,这么无情。
感情,那是她周围人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一对老人,扯了一丈红布,拍了结婚照,宴席请了乡里乡亲,坐上婆家来的驴车,就算是嫁人了。
赵家问过这孩子的来历,当谢怀轻描淡写的说这是她捡的之后,赵家松了一口气。
不是娶的破/鞋。
劝过谢怀把这孩子送回家,或者送人。
谢怀已经养了一年了,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把人送走?
赵展很不满,谢怀就很努力的做农活,少说话,减弱存在感就不会遭受那么多非议,村里人对赵家都指指点点,说她脑子有病。
谢怀安然接受,不去反驳。她只知道那是她捡回来的,就是她的责任。
因为当时谢橘灯对她笑了,小拳头握着她的手,让她再也没办法放开,任由这个孩子自生自灭。
那是残忍。
谢橘灯六岁那年该上学了,谢怀送她去了村里唯一的学校,送到了一个年轻的老师手里,告诉她要好好学习。
谢橘灯在陌生的环境里,如何与同学相处已经不再是大人的事情了。
谢怀知道自己不可能护着谢橘灯一辈子,到了正确的时候,便要放手让孩子自己去往前走,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掉了眼泪也要自己擦。
当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她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只能按照自己的成长轨迹去摸索。不懂得什么叫做女孩子要富养男孩子要穷养——她连富养的条件都没有,这样跌跌撞撞的积累经验,期待谢橘灯会是这个山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赵展这时候从市里回来,告诉她自己要开个店铺,需要人手。
只有谢怀是出力并且可以不掏钱的。
谢怀跟着他,开始了新的,也可以说是周而复始的生活。
谢怀虽然忍气吞声,却从不会教育谢橘灯遇上什么欺负都要忍耐,在家里谢橘灯闷声不吭,但遇上了什么欺辱和叫骂,嘴笨没办法骂回去,就会打回去。
生活素来如湖面,沉静之下有着隐藏的忧患,或者有尼斯湖水怪,随时随地将人拖至深渊,不再呼吸。
到了谢橘灯六年级的时候,谢怀仍然没有怀上孕,这一年谢怀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
作者有话要说:
☆、夫妻
这一年也出了一件事情,让这个家庭再次走到了岔路口。
老大家的在砖窑干活,在一次出车的时候,出了车祸。
谢怀和赵展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大已经不行了。
车辆超重,加上老大酒驾,和卡车相撞,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赵展给家里打了电话,通知了一声,两位老人家问村里还在的年轻人搭了个车,赶到了医院,也没有来得及和自家大儿子说上最后一句话。
谢橘灯放学之后回家,才知道这件事情。
她当时的表情自己也记不清了,要说痛苦,是没有的,说悲伤,也是没有的。
相处的极少的人,感情谈不上,连回忆对方的面孔,都只有过年时候的匆匆一面,因为打牌和喝酒,经常缺席大年初一的家宴,不过若是见到了,这位大伯会给她五块钱。
只记得是一个喜欢打牌搓麻将,喜欢喝酒的中年人,沉默寡言,比起大人,他的一双儿女,谢橘灯名义上的表哥表妹,还有着一些印象。
这样一个人,就这么离开了。
爷爷奶奶哭的撕心裂肺,谢橘灯背着书包赶到,见着别人流泪,自己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谢怀妈妈也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胶水粘滞在了眼眶中。
谢橘灯站在谢怀身旁,谢怀牵着她的手,谢橘灯这才发觉妈妈虽然看上去很镇定,但手一直在抖。
那是恐惧。
谢橘灯站在最角落,却被奶奶一眼看见,似乎是不知道找什么人泄气,她扑到谢橘灯面前,苍老的声音喊得撕心裂肺,“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来了家,家里就没有好过!”
说着劈头盖脸的就要给谢橘灯一巴掌!
谢橘灯看到手扬起来的时候已经惊住了,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战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
谢怀一把把谢橘灯揽在自己怀里,背对着赵家奶奶,承受了这一巴掌。
老人家这一巴掌力道十足,还用上了指甲,农村人的指甲总是很硬,泛着黄色,当时还是夏天,衣衫穿的很薄,谢怀的背上就被这么抓了一道。
“谢怀,你让开!”赵家奶奶觉得自己找到了灾难的源头,她失去了一个孙子,又失去了一个儿子,从前不觉得谢橘灯如何,现在却发现自从谢橘灯来到他们家,灾难就开始不断降临,就连总是挨着谢橘灯的谢怀,也丢了个娃儿!
肯定是这个坏东西天生命里犯煞,天生的扫把星!
“赵展,把你婆娘拉开!”赵家奶奶疯魔了,不管不顾这里是大庭广众,也不去想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只想着泄愤,“我今天要治一治这个祸害,把她轰出去,我就说你怎么和小谢没娃儿,肯定也是这女娃克的!”
谢怀将谢橘灯护在自己身后,“你别乱说!橘灯是我的孩子!”
“你孩子?你说什么笑话?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了?流着老二的血了?我当初就不该同意让你带着她过来!丧门星,除了招祸还会干什么?你让她滚,要不然你们一起滚!都结婚十多年了连孩子都没有,你也不嫌自己丢人!”
赵展听着早就不是滋味了,虽然这些年他和谢怀努力也没怀上,早先流的那个就是生下来也是个女儿,他也不满过,然而这不满只能在私下里夫妻两人吵,拿出来大庭广众,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削了他作为男人的面子!
“妈你别说了!”赵展蹙着眉头,“你是让大哥也不安生呢!”
赵奶奶听了眼睛都瞪圆了,愣了一下就开始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看他们都欺负我……以后可咋办啊!”她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都六十的人了,哭声愣是把墙震了震。
赵爷爷揽住自己婆娘,赵家奶奶开始锤自己老头子,赵家爷爷身为男人,经历了六十多年风雨什么没有挺过来?然而他虽然没有流泪,眼睛中的疲惫和伤痛却不假。
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谢橘灯在谢怀的怀里发抖,刚才没有流的眼泪,却在谢怀揽住她替她挡了一击的时候流下了。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打我?又凭什么这么说?!
她反抱住母亲,双手颤抖,眼睛发红。
谢怀的身体也在颤抖,为着刚才赵家奶奶的话,也为着赵展的行为。
赵展没有回护,只是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丢人。对于谢怀没有怀上他的儿子,他也十分不满,这种不满早已在两人间种下,并且随着生意的变好而变得越来越多,甚至两人因为生意吵架的时候赵展都会说出“瞧你那脸跟老太婆一样”这种话,或者在两人意见出现分歧时“我还不如出去再找一个呢”这样的诛心之论。
谢怀觉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时候已经是四处漏风了。
赵展把自己的母亲安抚好,又开始操心老大家的后事,他作为家里剩下的唯一的男性儿辈,自然是要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老大家的老大,已经快要成年了,老二也在上小学,老大的婆娘虽然是个好吃懒做的,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掉链子。
因为是酒驾,所以卡车司机并没有担负什么责任,但鉴于小城的默认规矩,还是私了了,赔了两万块钱。
砖窑上班并不需要合同,老大家的算是在上班期间出事,那边也在商量之后说赔八万块钱。
赵家奶奶十分不满卡车司机的行为,觉得他应该赔命,要么就赔二十万三十万,想着上去大吵大闹,被卡车司机家里一句话堵回来:
“要么拿着两万块钱了事,要么咱就去公事公办,法庭见!你家可是酒驾,我们根本不该赔钱!要不是看着死人了心不安,你家根本没有这钱!”
法庭见,那自己到底占理不占理呢?赵奶奶拉着村里的大学生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根本是自己儿子的事儿,不占理,去了,估计什么都落不下。
赵家奶奶怕什么都落不下,只能在自家人眼里哭,骂司机家的都不得好死,哪天上路也被车给撞了才好,骂着骂着又开始哭自己的儿子没了,凡是认识的和赵家不好的,都中了一箭。
老大家的顺利下葬了,人死灯灭,之后开始了利益扯皮。
谢怀这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赵奶奶的意思是把老大家的一对兄妹都留给他们家养活。
他们的意思是那十万块钱算是老大家给他们留的养老费,而赵展作为家里还健壮的劳动力,是要承担起这个责任的。
老大家的儿子早就不上学了,脑子不好使,四年级读了三次,都没办法往上继续上,索性就辍学,在一家饭店刷盘子,赚着微薄的工资。
老二倒是还在上学,但明显学习进度跟不上谢橘灯,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展闷声不吭的吸烟,听了自己母亲的话,没有吱声,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那我以后有了儿子怎么办?”
赵家奶奶看了谢怀的肚皮一眼,眼皮子又垂了下来,“你家婆娘都十二年了还没有消息。”
这意思,就是以后的消息也难有了。
赵展的脸色很难看,他圣父,但不代表他真的牺牲一个成全千万人,他喜欢别人给他好名声,但并不代表他就上赶着把钱往外边扔。
“要是以后有了呢?”赵展对于血脉的传承,很看重。
虽然谢橘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谢橘灯这人聪明的很,在学习上一直都是学校的佼佼者,在这样的明珠面前,他根本看不上老大家的那两个孩子。
太笨。
他一直都想让谢怀生他的儿子,但谢怀自从上一次流产后身子一直不好,虽然有医生的那句话,他还是不信邪,这几年一直努力,但谢怀就真的没有再怀上。
“再说吧。”赵展虽然平日里还算是孝顺,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可不愿意当傻子。
没等两天,老大家的婆娘直接卷钱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逼仄
当初款项一共十万,司机给的两万块先给的,赵家奶奶直接拿去了,结果后来砖窑给的八万块因为一次凑不够,分成了两次给,老大家的媳妇,就把第一次给的四万块钱卷走了。
而且她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她家老二闺女一起跑了。
老大却被留了下来,毕竟长大了,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赵家奶奶看到人去楼空,钱也打了水漂,又发了一次疯。
只是再怎么叫骂,都不可能把人骂回来。
赵展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再次回到老家商量这件事情,善后事宜其实很快,他让老大家的儿子来到自己的门市部上干活,照着比较好的工资给他。
奶奶颇有种把这个儿子过继给赵展的趋势,爷爷奶奶赵展和谢怀坐在一张桌上,赵家奶奶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的把这个意思给提了出来。
赵展眼神中带着不耐烦。
赵家奶奶看到他的表情先是一缩,然后又抻着脖子,“你也得找个人养老吧?女孩都是赔钱货,养儿防老,总不能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吧,要是哪天有人跟老大家的一样卷钱跑了,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谢怀沉着脸,“妈,你这是说我呢?”
赵家奶奶眼神飘移,根本不往谢怀那边瞅,“我说谁,我谁也没说。心里有鬼还才怕。”
“孩子的事我会想办法,爸妈你们俩不用□□的心。”赵展把烟放下来,眼睛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是嶙峋的房顶,这个村落盖的新房子都是用的红砖,但以前留下的老房子却不是,而是那种灰色的大石头,一块一块的打平然后砌到一起,看起来就是灰扑扑的样子。
就像这个封闭落后的山村,如果当初赵展没有出去当学徒,想必以后和村里出去打工的人不会有两样。
从这方面来说,赵展也算是村里最先萌生商业意识的人。
但也是村里来说,他有些方面哪怕觉醒了,在另一些地方也保留着这个山村一直加在他身上的想法。
其实这个时候,这片大/陆,有多少山村不是这样的想法?传宗接代,养儿防老?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今年都三十二了!”赵家奶奶声音中带着哭腔,“谢怀你肚皮怎么就不争气呢?你拖着我家儿绝后了……你说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赵家要绝后了怎么办?我拿什么去见婆婆呀……以后我儿子要是老了没人在他窗前怎么办……谁给他摔盆啊……”
涕泗横流,捶胸顿足。
谢怀先是听到了赵展的话,现在又看着赵家奶奶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面无表情,“哦”了一声。
我真是个罪人,谢怀心底自嘲。
“妈你别这样,”赵展去扶母亲,“这事儿回头细说,我跟谢怀先商量。”
谢橘灯坐在院子的槐树下,槐树在细节上带着歪歪曲曲,但整体看去却是笔直的,这棵树她曾经爬上爬下过,现在却不会有这样的动作了。
她听到奶奶的哭声,还有奶奶在说话,却没有听清楚到底是什么话。
但她看到谢怀妈妈脸上的表情,知道奶奶说的话,没有好话。
她作为外人,并不适合参与这样家庭纷争,大人有大人的说法,她也没有上前理会。只是看到树身的中间有一段枯朽,心想这棵树大概不需要多久,就被伐了吧?
赵展还真和谢怀商量了。
只不过这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告知。
赵展想要找个人,给他生个孩子,孩子生下来,对方拿钱走人,这孩子抱回来,让谢怀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赵展眼神中没有任何歉疚,仿佛上级例行通知下级。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服从。
这些年赚了点小钱,赵展仿佛整个人都挺直了腰背一般。
谢怀坐在床边,也没有大吵大闹,她很冷静,似乎有些冷静过了头,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声音:“赵展,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
赵展不可置否,却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这过分么?谢怀你告诉我,我这个想法,有没有很过分?”
谢怀简直要笑了,一字一句道,“我来这里六年了……赵展,这地方能到今天这样,我没有辛劳也有苦劳,赵展,你就这么绝情?”
赵展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嘴角看起来还是很硬,“谢怀,你讲点理,只是个孩子,我又没说其他的。”
谢怀感觉自己活着有心,还不如没心。
谢怀点头,不住的点头,“好,我讲点理……我讲理……我讲个屁的理!”她站起来,拿起床头的枕头砸到赵展脸上,“赵展你不是人!”
赵展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妻子会这样忽然暴起,冷不丁脸被谢怀砸到,自觉做了老板的面子被抹了,脸色一黑,“谢怀,你他/妈的居然对我动手?”
他手抖了一下,又镇住了自己,“要么你生?”
谢怀泪流满面。
赵展看着她如今面色泛黄,身材略显臃肿,想到这女人还要陪自己过剩下的日子,却连生孩子都不能,这还是女人么?
这张脸看了十二年,早就看烦了。就连他身边做同样生意的,谁家女人是这样?脸上没光,孩子都没有,后继无人……赵展越想越气。
他口带嘲讽,“谢怀,你说,你生的了么?咱俩到现在,统共上了几次床?说实话看着你那张脸我都下不了口!你瞧你那样,不是我说你,我要是不要你了,你看谁会要你?我想要孩子怎么了?我想以后有人给我养老怎么了?要不是你我值当这几年白养个赔钱货?谢橘灯是你收养的?我真觉得她根本就是你生的!”
越说还越觉得可能,心头火越烧越旺,“不是你生的你对她这么好?你对我家人都没这么好过吧?为她吵了几次?接过来上学还花那么多钱……”
“那是我的钱!”谢怀道,“我乐意让她来上学怎么了?我赚钱我还养不起她了?”
“你的钱,屁的你的钱,那还不是我的钱?”赵展一口呸到地上,脸色不善,“想到拾破鞋就恶心!”
他转身就走,谢怀抄起手边的瓶子朝着他的背后砸去,“滚,别回来!”
赵展听到身后的风声身子朝一边闪,没想到恰好撞上了扔过来的塑料瓶,咣当一声砸到了头上,当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一副很想打一顿谢怀的模样,还是忍着没有上来。
回来再收拾,迟早有她求饶的时候!
赵展心想。
谢橘灯没有参与到战火当中,这些时候上去了只会让妈妈最后再骂她一顿,她跑过去,看到谢怀满脸泪水,“橘灯……他没有心……”
谢橘灯提母亲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妈你别哭……别为他哭……别哭了……”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这日子没法过了……”谢怀哭的哽咽,“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啊……”
谢橘灯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起,却听得她声泪俱下,陪谢怀一起哭了起来。
一对母女就这样抱头痛哭,在这样小的城市,都让人觉得恐惧,让人觉得冷漠,只有相互取暖才能感觉到安全。
谢怀哭了一会儿后情绪好了一点,谢橘灯眼睛也疼的再也哭不出来,谢怀让她洗一把脸去写作业。
谢橘灯哪里写的下去?更何况她的作业向来都是在学校写的,所以摇头拒绝。
“妈,我去做饭。”谢橘灯起来,准备去买一块钱的馍,再回来熬点小米粥,炒一个土豆丝。
她不想今天是谢怀妈妈动手,因为她哭的有点累。
谢怀摇摇头,“咱俩出去吃吧,不在家开饭了。”
谢橘灯虽然肿着一双眼睛,眸子却还是亮了起来。
“妈,”她酝酿了一下,开口道:“离开他吧。”
谢怀捏了捏她的耳朵,挤出一丝笑容。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恨意
那一次吵架是□□,之后赵展有几天根本没有回来过夜,谢怀沉下去的心,也渐渐有些通透了。
直到有一次去了一条街,给一户人家安装纱窗,她看到了赵展和另一个女人。
一个长得比她好,穿的比她好的女人,摸着自己的肚皮,赵展扶着那个女人,脸上带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的温柔。
她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忽然就这么落了下来,哪怕落在了无底深渊,也好过永远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她没有动怒,更没有上前质问,然后吵的一条街都知道。
多难看。
谢怀转身,看到了在透明玻璃倒映的人影,憔悴,脸色蜡黄,身材已经有些臃肿,胸/下/垂,手上有些各种各样的伤痕,手指甲有些都全部换了一遍。
脚上也是这样。
她没有什么机会精致,原本背负着一个家庭,后来和赵展结婚,就努力养家,在门市上干活。甚至连家里雇佣的工人,都没有她干的多。
她得到了什么呢?门市部发展的比从前好了,但看上去似乎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的生活除了比以前吃的好了一些,还是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攒钱买房子。
赵展却花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谢怀叹了一口气,这次通知,原来真的是“通知”啊。
她默不作声的走回去,走了很远,时间很长,从傍晚走到天黑才走回家。
说这里是家,不如说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狭小,昏黄,破旧。
她居然呆了六年多。
谢橘灯已经睡着了。
谢怀蹑手蹑脚过去看谢橘灯的时候,她已经关上了灯睡了,说是灯,不如说只是一个便携式的插孔灯泡,往插座中插上去就能打开,也能关上。
这样的灯泡就在头顶,十分的有危险。谢怀还记得两年前她睡在的那个小房间,一个只有三平方米的地方,头顶的灯泡就烧了起来。
她吃了很多苦,早就学会把这些东西麻木的放在心底,不去感知就不会觉得苦了。
但看到今天的那一幕,她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忍受,只不过是让别人爬到了她的头上。
这么些年,夫妻两人共同做决定,赵展的昏招不少,有几次做工程活颗粒无收,包工头卷钱跑了,他们白白付出了劳动力。
究其根源,是赵展相信自己的“朋友”,相信了那些酒肉朋友。
谢怀是个习惯了小心谨慎的人,赵展对家人苛刻,却在外边有很好的名声,人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谢怀觉得这话讽刺的很,赵展每次支了昏招之后都会酗酒,在外没法发泄,就在家里撒酒疯。
她和赵展对打了很多年。
真是恶心,谢怀心想,她怎么就忍下来了呢?
谢怀想过独立出去,赵展却三番四次的说这里需要人,把她当免费劳动力,当牲口来使唤。
她才三十岁,头发上已经生出了白发了。
谢橘灯这时候转了个身,口中呢喃了一句,“妈……”
谢怀已经有些绝望的眼睛,听到这句呢喃,仿佛从什么深渊中抽离出来,回神了。
她俯身摸了摸谢橘灯的头发,有些硬,跟谢橘灯这个人一样,虽然看上去一声不吭,有点傻,但大智若愚。
谢怀露出微笑,轻声道,“橘灯,幸好我有你。”
谢怀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这些东西包括她这么些年偷偷存下来的钱,每次雇主付款的时候都会从中取出一百,然后慢慢积累下来。
她会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这些钱藏起来,然后每隔三个月或者半年,或者一年,去存一点。
除了谢怀本人,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攒了多少钱。
赵展就更不用说了,他虽然管钱,但精明之处和商业头脑,根本比不上谢怀。
甚至他吃苦,也比不上谢怀。
谢怀嘴角的笑,有些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决绝。
她只有小学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有着女人天生的领地意识,没有哪个人愿意分享自己的另一半,更何况赵展这样的出轨行为。
谢怀心谙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样道理,一次出轨,就会有第二次出轨,最后成了习惯性出轨,再怎么苦求也无用,只会把自己的尊严踩在地上。
谢橘灯这时候迷迷瞪瞪的醒了,不知道是不是缺乏安全感的缘故,她极少睡得安稳。
谢橘灯看到了坐在她床边的谢怀妈妈。
“妈……”谢橘灯口齿不清的叫她。
谢怀给她掖了掖被子,对她说,“谢怀,你要记得,女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轻贱自己。”
谢橘灯意识还没复苏,条件反射的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她直接坐了起来,急忙忙的拉着谢怀,“妈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谢怀停了一下,没有隐瞒自己的女儿,“我要和你爸爸离婚,橘灯,你愿意跟谁?”
谢橘灯根本不用思考,“我跟着妈,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里。”
“可能以后的日子会苦呢,橘灯。”谢怀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妈妈以后一个人养你,可能生活要苦一点。”
谢橘灯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没吃过苦,妈你不用多问,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吃苦我陪你吃,你把我养大,我以后还要给你养老呢,我要赚钱,到时候供你去大学,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橘灯心里补充了一句:“再也不让你吃苦了。”
赵展显然没有想过谢怀会跟他离婚这件事情。
在他看来,他找个女人,只是想要个孩子,谢怀是他老婆,他当年娶了谢怀,便想着和谢怀过一辈子。这在H市并不奇怪,因为在这里,不过一辈子,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甚至在当时,甚少有人会离婚,更不要提离婚的女人二婚,谁也不会乐意干这事儿。
渣男通常都有共同点,就是认为他们并不渣,觉得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是有着正当理由的,并且做的心安理得。
赵展从前过的日子苦,在工作上忙,也就没有想过其他些花花肠子,但随着生意越来越好——至少比起他在农村要好的多,也有了那么点钱,自然是不甘心和谢怀过这些破日子。
初衷很简单,他想有个孩子。
准确的说,有一个身上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这样即便是在未来,他老了,也有人养老。
孩子多一两个也并不是问题,谢橘灯留下也并不是问题,他只需要亲生孩子而已。
后来就是有着生意往来的老板请吃饭,遇上了一个开饭店的女人。
女人长得不错,不算很年轻,但还是比赵展小三岁,二十七岁了
她有手腕,一个人经营饭店还干的有声有色,比起谢怀这个总是在门市部干重活的人自然来的不一样。会说话,会做人,赵展就是出生时再老实,生意场上浸淫了这么些年,也稍微那么会来事,所以在请客吃饭的时候也就多聊了那么几句。
一次多聊那么几句不要紧,次数多了自然聊的也多了。赵展也就知道了对方是单身,丈夫外出打工的时候不小心出了意外,她也就自己出来找点事情做。
她没有孩子,自然不会留在婆婆家无端给自己揽责任,赵展心想这可比谢怀识相多了,谢怀年纪轻轻还从外边带孩子回来,整一个脑子被驴踢了,他这么多年要不是看在谢怀会干活上,早就想踢了对方了。
然而这么个小城,再怎么打架,也是窝里斗,不可能留着人离婚,双方家庭都不会同意。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亲妈那到底什么心思,老大去了之后就想让老大的孩子继承自己的事业,问题是老大那孩子都那么蠢,以后指望他过还不活活饿死!
谢橘灯又是个女孩,又不是亲生的,谁知道心里藏了什么心思,人倒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
一来二去,赵展也就生出了这么个心思。
侯静秋,也就是那个开饭店的女人,也对赵展生出了那么点心思。
毕竟她眼睛也不瞎,对方对自己那么点小心思,眼神一瞅就瞅见了,更何况还有点女人的第六感。
她也空窗期了很久,和赵展倒是算得上天雷勾地火,赵展开始说出钱让她给自己生个男孩,侯静秋有勾搭的心思,也就同意了。
都滚到一张床上了,到时候孩子生出来谁是正牌的妈,还难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念起
赵展虽然算不上富的流油,在当时月均工资不过五百的小城市,能够月入少则几千,多则上万甚至三万左右,那已经是很好了。
侯静秋倒是聪明,知道自己什么能拿到什么拿不到,她也存了点心思拐了十八个弯打听了赵展的老婆谢怀,后来还到了门市部的对面看了一眼谢怀,心想这女人能跟我拼?
她根本连个女人都算不上!
侯静秋轻哼一声,倒也没有上赶着赵展要钱,毕竟长线才能钓大鱼,小打小闹才能混多少钱?况且自己还没怀上,没什么本钱去争。
于是她就安心的住下了,自己那家小饭店雇佣了一个厨师一个服务员,自己只管着看店,赚点钱给自己攒私房钱。
普通支出已经让赵展给支付了,她这里走的,几乎算是纯利了。赵展还会三五不时的拉人过来吃饭照顾生意,日子过的更是蒸蒸日上。
赵展日子过的顺,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见人会笑,沾了侯静秋的利嘴,自己也变得更加能说会道,生意越来越好。
他还偷偷找了个算卦的,相了自己和侯静秋的生辰八字,一脸春风满面,算卦先生掐指一算,嘴里嘟囔,最后眼睛一睁,精光闪闪,吐出四个字:
“天作之合!”
那真是把赵展给乐了
他又把谢怀的生辰八字递给了算卦的先生,这时候脸色有些沉。
算卦先生其他不会坑蒙拐骗怎么没两把刷子,察言观色技能那是杠杠的,脸色好的就说好,脸色不好的就说不好,春风满面的时候可不是天作之合,阴郁沉沉的时候可不是克夫相,顺着客户的心思说下去就好,电视上不都说了客户才是上帝么!
上帝也得被他哄着!
上帝也得给他钱!
谢怀看到侯静秋怀孕那一幕的时候,侯静秋已经九个月了。
十月怀胎,就要生了。
这日子,也该结束了。
要说谢怀心善,她和每个人都聊的很开,面向憨厚的人说话温和,谁也不会故意为难。
只是生活常常为难人。
谢怀提出离婚,赵展当时一脸“你有病了”的表情。
“有病吧。”赵展伸手就想摸谢怀的额头,被谢怀一巴掌打开,力道十足,一脸嫌恶的样子。
赵展额头青筋暴起,“别给脸不要脸!离你/妈/逼的婚!”
谢怀早就被他恶心透了,这时候怎么可能还忍着他,既然要离了,就不能吃亏,赵展都开骂了,这索性直接撕破脸得了,“对,是,离你麻/痹的婚,你去给你妈说说,别来我面前说。”
赵展被她的反驳说的无言以对,谢怀从前不跟他吵架和他打架也没打的头破血流,那也是让着他,武力值比不上嘴巴怎么可能比不上,让着他而已!
她谢怀从小做活长大,说打不过是可能,但打不过也能打的半死不活,谁怕谁,拼了!
赵展指着谢怀,“行,离婚,你看你出去能找个什么样的,你看你现在的怂/逼/样!你瞧谁看的上你,没胸没腰,一副黄脸婆的样!我也就是好心还收着你,你都不知道旁边人怎么说你!”
谢怀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这时候赵展的无赖真是把她给气笑了,心想自己怎么跟这么个人渣过了十多年,真是瞎了当年的狗眼了,要是早知道根本连婚都不结,她值当受这么多年的气,她早知道她就是辛苦一点养大谢橘灯都不会来受气!
“哈,我是真不知道,我平时就是个聋子,我天天干活我怎么知道别人怎么说我?”谢怀往前一步,指着赵展大声道,“你倒是跟我说啊,别人怎么说我?你今天要是不说个一二三别走,要不咱出去说?让邻居也听听?”
谢怀说话也不带断气的,一口气把自己这些年来受的委屈一一道来,“你赵展真是有闲工夫啊,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去追债啊,那几笔债你要是追回来了我认怂!你跟我较劲,你跟我较劲有什么意思啊,你去跟他们较劲啊。不是还欠了十万八万的?你兄弟怎么说,一年还一点?你怎么不去给卖破烂的啊,你怎么不去施舍乞丐啊,赊着银行给利息你倒是跑得快,一说追债你就哼哧哼哧,当老好人,你别在我眼前犯浑啊,你去别人眼前当老好人你回来骂我?”
赵展听到她说这些觉得自己脸面无光,开始胡搅蛮缠,“瞧你那脸,逼/样!”
说不过了,就开始骂人了。
谢怀可不受他转移话题的影响,她不用骂人就能数落三天三夜,她还在小学旗杆下演讲过呢,比起赵展她可是功力入木三分,“我什么样?赵展,我照镜子什么样你照镜子就什么样。别以为当老板自己就顶天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泥腿子!小三都怀上了,儿子吧?你可是舒展了,出来可验验是不是你亲生的,别这当口被人给骗了。”
赵展听到前半截的时候还想张口反驳骂回去,听到后边脸色直接变了,半天颤抖道,“你知道了?谁跟你说的?别听别人瞎逼叨叨!骗你傻呢!”
“骗我傻呢!”谢怀把这四个字吼完泪流满面,“我特么眼睛骗我了,我眼睛瞎了,我真傻/逼了才信你这么久!今天把婚给我离了!”
赵展以前确实有过离婚的念头,但念头也只是念头,他和谢怀结婚这么多年,谢怀有多能干他知道,家里东西放哪里了他都是问谢怀,谢怀走了不当紧,这门市部以后怎么办!
他慌了,伸手就想抓住谢怀,让她原谅,“谢怀我错了,我发誓等孩子生了我给她钱,让她离开,把孩子抱回来咱俩继续过生活!我以后绝对不那啥,绝对不出轨!”
这两个字从嘴里念出来,怎么念怎么诡异。
连赵展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承认自己出轨了。
谢怀拼命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对他说了剩下的话:
“赵展你要点脸吧,咱俩完了!咱俩完了!”
她说了两遍咱俩完了,仿佛才把胸中那闷了许久的气给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低声呢喃,“咱俩完了,咱俩完了……”
十二年的婚姻,一起从农村拼搏到城市,好不容易快有了一席之地,谢怀甚至快攒够了房子的首付,却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付之东流。
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妄断
赵展面如死灰,似乎是知道事情不可挽留,垂下了双手,坐在地上。
谢怀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苟富贵,勿相忘。
还没富贵,就完了。
离婚这件事情谢怀没有当即告诉父母,而是准备在和赵展去民政局把一切手续给办理好之后,再说出来的。
赵展试图死搅蛮缠,试图留下谢怀,死拖着不肯去。
他甚至找上了谢怀的家人,用财产和房子说事。
的确,这两年门市部的发展还是可以的,拿出来首付在H市买一套房子的首付不是问题,赵展将未来描述的天花乱坠,唯独缺少了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他出轨了。
说的再好,“我已经准备抱养一个,回来和谢怀好好过日子”,这话却没有说那孩子血管里流的是他的血,甚至那女人也是在谢怀不知道的情况下找的,再如何,谢怀也不会原谅。
赵展甚至跪在了谢怀的父母面前,痛哭流涕,说谢怀最近精神不好,让谢怀的爸妈劝劝谢怀,不要做让自己以后后悔的事情。
谢怀从来没有见过赵展这么不要脸的时候。
她心里呕死了,怎么这么晚才认清这个人渣的面孔了?他对外人再好,也不是对自己好,他喜欢博取好名声,却不理会她的辛苦。
到了这时候了,却用这种无比丑陋的姿态来让自己回去,甚至不惜说是自己精神有了问题。
“赵展,我就是以后穷死,我也不会再跟你过!”谢怀接到爸妈的电话,爸说妈身体有些不舒服,让她带点药回来,结果来了却发现赵展在这里,家人也一副自己在任性的表情。
谢怀当场想发飙,忍下了这口气。
“爸,你不是说妈最近高血压又犯了?我带药回来了。”谢怀将手上提着的袋子递给自己爸爸,眼皮子抬了一下,冷冷的看着赵展,“你来干什么?”
赵展搓了搓自己的手,脸上带笑,“接你回去,北厂把钱给结算了,你不是想着在门市部的楼后买房子?我去看了看,还有两套,回去凑一起选一选,买房吧。”
谢怀见他这样,也笑了,“买房,谁住啊?”
“当然是一家人住了。”赵展往她身后一探,“橘灯呢,她以前不一直希望有间屋子?我瞧那两个户型都是三室两厅的,到时候给她一个房间,怎么样?”
“不怎么样。”
赵展觉得自己颇没面子,转身对谢怀的爸妈道,“爸,妈,我要不带谢怀先回去?我俩把事情商量一下,谢怀跟我吃了挺多苦,她最近压力有点大。”
言下之意还是说谢怀做的决定太不理智了。
谢怀的妈妈也开口,语重心长的教育谢怀,“都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折腾什么?橘灯也大了,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上赶着离婚?不一直都这么过来了?你们现在还年轻就还会闹,等过了四十就不闹了,消停了。离什么婚?孩子都这么大了,怀儿啊,听话,你从小就懂事,别乱折腾了。”
谢怀笑凝滞了下来。
该说什么呢,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结果被家人绊住了脚?
忍了十二年都忍了,就要继续忍吗?
她可不就是这么过来了,结果发现这么多年根本就是浪费了。
她再不努力,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做一个黄脸婆,和赵展三天两头的吵架,因为两个人都在一个店里,她只能偷偷的藏私房钱,做不了什么生意,有想法也被赵展嘲讽,她凭什么呢?
就说从前,她辍学养家,养到后来出嫁,继续补贴家里,得到的又是哪些呢?
弟弟总是不满意各种苦力工作,却又事事不上心,养爸妈的责任几乎都负担在了她身上。
妹妹也要结婚了,老幺自来都是受宠的那个,她从前也爱护这个妹妹,但出嫁了,就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妹妹再如何好,以后也是有自己的人生了。
她从前觉得自己是一匹马,但她没能够在草原上奔跑,反而被套上了马鞍;后来又觉得自己是骆驼,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一步一步行走,很累很渴,却还是要走。
她以为她已经往前走了好多步了,但其实没有,她还留在原地。
因为她发现,她既不是马,也不是骆驼,而是一头驴,被人蒙着眼睛,背上拉着磨盘,因为一颗看不到的萝卜的味道,不停往前走,往前走,以为走过了千山万水,结果还是在原地打转。
为什么呢?
她第一次停下来,去思考到底为什么,她会走到这一步?她勤恳,她辛苦,她牺牲,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会到头来,还会变成爸妈劝着自己回到赵展哪里?
甚至如果说,她从前到后来都是听话的,在学校里当好学生,哪怕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完成学业,但她还是在社会上当了好公民。
但除了橘灯,她还剩下什么?
橘灯和她那天晚上一起哭,一边哭一边说“妈你这么多牺牲到底为了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特别沉重……还不起啊……你为什么不肯自私点呢……你都活的没有自我了……”
谢怀觉得天旋地转,想要晕倒在地上,但她撑住了,她还站的好好的。
她以后也会站的好好的。
橘灯说的对,她都活的没有自我了,因为牺牲根本换不来别人的感激,只会让别人觉得她十分好欺负。
最开始的时候她很想和命运抗争一下,但生活磨去了棱角,那些对她来说不现实,甚至带着痛苦的幻想早已被自己扔在了一边,看不到就不痛苦了。
她对自己说忍,忍过去就好了,就像妈刚才说过的那样,忍过去,过了四十多,大家就都没有了折腾的心了。
但她才三十岁,想到余下的生活都在这样没有盼望中活着,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谢怀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气,心口堵得慌,简直要把所有的肾脏都吐出来。心痛的发麻,全身都动不了,手指仿佛被电击了一样,麻的快要废掉了。
耳朵也听不到妈到底在说什么了,视线中的人也变得模糊起来,那张让自己厌恶的脸终于看不清了。
声音忽远忽近,飘来飘去,虽然感觉很远,但像是紧箍咒,让头皮发麻,继而让大脑都发出了抗议声。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慢慢的蹲在地上,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的谢母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拉住她的大女儿,但谢怀看到模糊的重影往后退,退的太急,已经忘了身后有一个台阶了。
她打了个趔趄。
倒下的那一刹那,她看到木质门上掉色的红漆还有破旧的,没有撕下的旧春联,这让她想起了去年春节前,她和赵展照理吵了一架。大年三十的时候吵的不可开交,也忘了究竟为什么会吵起来,但每年过年都会上演这样一幕。
她是真的忘了为什么会吵起来了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粗糙的皮肤上。
她发出了最后的呜咽,像是母兽的垂死挣扎:
“放过我吧……”
那一天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谢妈妈看到自己一向坚强的女儿竟然直接倒了下去,脸都吓白了,虽然她偏心的是自己家的老二,毕竟是男的,但谢怀好歹是她的大女儿,虽然大女儿一向和自己家老头子一样话不多,但从来没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王女士终究还是闭嘴了,谢怀当天在床上躺了很久,为了不让谢怀睁开眼睛就受到刺激,谢爸谢妈和赵展都坐在门口,等谢怀醒过来。
谢怀梦见自己快死了,觉得忽然轻松了,那些年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可以肆无忌惮的丢下了。
她一个人一个人的去想,想着该用什么话告诉对方自己即将死去这个消息,爸妈肯定会伤心,但谢怀不觉得离了她,爸妈会过不下去。
赵展更不会,他简直有无数条后路。
弟弟妹妹都有了各自的家庭,这种悲伤可能会有,但不会持续,生活的重担会让他们将自己遗忘在脑后。
她忽然想到,哪怕自己现在就这么默不作声的死去,也是只有一周的悲伤,以及22天的怀念,在29天之后,她的存在感就变得无比低下,或许有人还会记得她。
她回忆自己的这三十年,发现她活的失败极了,努力去想自己到底有了哪些成就,发现竟然一件事情都想不起来。
谢怀在努力想,自己从前的梦想是什么呢?那是已经埋葬了十六年的事情了,很困难的去想,最后终于想起来那时候她想着去B市,去看看那个很出名的大学。
她曾经梦想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或许她应该像橘灯说的那样,走出这个城市,去看一看外边的世界。
橘灯说,她不怕吃苦,就怕吃苦吃的没价值。
连小孩儿都懂的道理,自己竟然犯傻那么久。
她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原来已经是天黑了。
谢怀掀开被子下床,心情异常平静的走到外面
中午的那一场近乎死亡的昏迷,让她终于透彻了自己。
谢怀走到赵展面前,赵展以为妻子要跟他回去,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谢怀对他微笑,笑的丝毫芥蒂都没有一般,赵展有些奇怪,奇怪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妙。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谢怀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开口说话,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声音也不是从前那样带着疲惫,带着对生活的卑微,“赵展,明天是周一,我们去办离婚手续吧,门市部留给你,等价值的东西我带走。我给你留个面子,你也给我个面子,好聚好散。”
王女士显然被自己女儿这样的话给吓着了,声音有些急切,不自觉的带上了严厉,“怀儿,你别犯傻!”
谢怀微笑着看她,“我哪里犯傻了?没傻,我想的很清楚。”
王女士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赵展手攒紧了又松开,声音变得有些哑,“我不同意,你要是离婚,我什么都不会分给你的。你敢离婚就什么都别想要!”
“那咱们就法庭上见吧。”谢怀毫不留情,“我很不想第一次上法庭,居然就是和你碰面。”
赵展脸色煞白。
谢怀决绝的时候,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而不是危言耸听。
王女士急忙拉谢怀的衣角,示意她再想想,谢怀幽幽的扭头看她,还是那样的微笑,只不过多添了一分绝望,“妈,别逼我了。”
王女士不说话了,也不再做小动作了。
“好。”赵展道。
作者有话要说:
☆、争吵
当明日晨光初现,我们都将安然无恙(Come morning light,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序
前往B市的火车慢悠悠的开着,从H市往B市去的火车需要九个小时,谢怀和谢橘灯买的是硬座。因为去往B市的火车从H市每天都只过两趟,加上学子返校热潮,所以人很多,过道上全部是人。
因为起床早,谢橘灯一直在打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和现在兴致勃勃看着窗外全然是两副面孔。
连谢怀嘴角都带着笑。
早上七点的火车,两人早早的就来到了火车站,那时候天刚亮,晨光熹微,让一切都看起来美好。
谢橘灯还在盯着窗外看,谢怀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饿不饿?”
谢橘灯摇头,在上火车前,她们已经在火车站外的一个早点铺吃过了早饭,她这时候怎么可能饿?
谢怀也就没有把储备的东西拿出来。
过去的两个月就想梦一样,她逃离了过去凝滞的、日复一日的生活,这两个月谢橘灯也是小学毕业准备要上初中,本来考到了H市最好的一所中学,因为成绩在全市前十,她是可以免费入学。
但谢橘灯和谢怀曾经促膝长谈,谢怀曾经不小心说过自己想去B市看看,谢橘灯问她有没有想去B市拼搏的想法。
“如果妈妈去,我也去。”谢橘灯笑,“其实我也想知道,B市那个大学,我以后也会去那里的。”
谢怀动了心思。
B市是个大城市,机会也很多,谢怀想了很久她到底做哪些事情,最后决定开个早点铺。
做杂不如做专,谢怀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专卖早点,早点的很多东西也能中午卖和晚上卖,只要做的好吃,不愁没有回头客。
煎饼果子,花卷,甜咸豆腐脑,八宝粥、小米粥,胡辣汤,这些都是H市的主营,后来自己又根据谢橘灯提供的粥谱,琢磨出了绿豆粥、南瓜粥、百合薏米粥之类花样百出的粥,并且在家里做实验。
那段时间每天早上的饭是粥中午是粥晚上还是粥,两个人喝的都瘦了不少,还好不会出现粥不熟或者一锅乱炖的情况。
赵展和谢怀离婚最终还是很平静的,门市部归赵展,十万存款归到了谢怀手中,这个年代十万块钱还是很值钱的,因为在H市,人均工资也才八百左右,八百一年不吃不喝,才九千六百块,十年,才能攒够十万块。
两个月后谢怀提出离开去B市的时候,谢家人都惊呆了,王女士觉得这这个大女儿越长大越让人读不懂心思,问她去B市做什么,她说去做生意,问做什么生意,她又不说。
王女士简直哭晕,两个月了,她见谢怀的样子不像是还在离婚的重创中,也开始念自己的经,“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叫你嫁个人你不嫁,你说你要这么辛苦做什么?”
谢怀当时很想说我以后再苦,也不会有从前苦,但看到母亲在自己面前干嚎假装抹泪,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理解你的人,说再多,有什么用呢?
这是她的家人,出生就打上了烙印,怎么都擦不掉。
王女士的重点总是放在后边,她见谢怀没有改变主意的趋势,抓住谢怀的胳膊,问她,“你走了,谁来养我俩?你爸呢,我呢,你都不管啦?就管那个捡来的东西是吧?”她说着指了指站在谢怀身后的谢橘灯。
谢怀站在原地,表情诧异:“怎么会不管呢,我会每个月都寄回来钱的,这段时间就先麻烦谢军和谢梅了。”
王女士蓦地睁大眼睛看着谢怀,那样子恨不得上前咬女儿一口,“你早就打算好的是吧?就把我们丢在这儿不想管了是吧?你到外地一个人生活多麻烦哟,干嘛不在H市呢?离家近多好啊,你和军儿和谢梅彼此照顾,你说你怎么那么想不开啊!”
谢怀把自己的话强调了一遍,“我想的很开。”
王女士苦口婆心,想要大女儿留在这里,到时候再找个二婚就算了,为什么非要脑袋一热就要出去?更何况去的还是B市?
那里消费多高啊,就是女儿离婚了有的那几万块钱,在H市算是一大笔钱,甚至可以买个一百平米的房子,但是B市,那是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呀。
王女士对B市抱着敬畏的心理,所以对自家这个在H市长大的女儿并不信任,听说那里一个月都要花上上千块才能过过下去,女儿怎么能拿着离婚养老的钱去挥霍?!
不行,绝对不行!
谢怀早就铁了心,无论王女士再说什么她都当做没听到,并且叮嘱谢橘灯不管她姥姥如何过来当说客都不要答应。
谢橘灯一口应允。
王女士打滚耍泼有一手,谢怀反正已经习惯了三十年,自然明白该如何做才能应对,压根就不理会,她只管收拾东西,王女士就会去拆包袱,她默不作声再收拾,王女士最后没法,气呼呼的回家了。
谢怀松了一口气。
就算她硬着心离开,也不想自己的母亲闹起来,让自己下不了台面。
她的手心都是汗,但她的心情是激动的。
谢怀被窗外的阳光给照到眼睛,从梦中醒来,想想过去,都觉得不现实。
谢橘灯在旁边,也靠着窗户睡过去了。
阳光细碎斜射进透明的窗户,车子里没有空调,所以会显得沉闷,九月的阳光就像纸老虎,虽然耀眼,但算不上太热。帘子扯过来后,那阳光也不觉得刺眼,多余出一点温柔,将谢怀心中那些忐忑给拨走。
谢怀留出了一点空,承载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从前被限制的,被嘲笑的,因为家庭问题无力承担的东西,都像种子,在心中冲出壁垒的桎梏,开始哔哔啵啵的成长。
谢橘灯醒过来,看到谢怀的眼睛中都闪着光芒。
那一刻她觉得,妈妈的眼神很年轻。
“妈。”谢橘灯开口,“喝水么?”
谢怀点头,谢橘灯从自己的背包里找了找早上放进来的东西,把水杯掏出来,给母亲递过去。
谢怀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这回就她和橘灯两个人,上厕所也麻烦,索性只是拿水沾沾唇角,让睡觉时候产生的口渴的反射给搪塞过去,便又递给了谢橘灯。
谢橘灯也喝了两口,拧好盖子,塞了回去。
在来之前做了点准备,H市有认识的同行的女儿在北京,所以通过层层关系,让那边的人帮忙看了看,B市的房子有点贵,如果是租房子房费也不是两人可以承担的,虽然八万块看起来很多,但是想要开店,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房子之类的,需要从简,索性就准备找一处地下室住。
很多来B市的外地打工者都住在外环,每天上班都要赶早班车和挤地铁,但谢怀两人比较幸运的是那个同行的女儿在B市买房子比较早,有车库和地下室,所以这一次算是友情价住的地下室。
而且同行的女儿比较有出息,也有一些眼光,她买的房子在乙区和丙区的交界处,地段很好,附近有大学城有高中,而且还是B市的重点高中,这让谢怀一度觉得自己撞上大运了。
旅程不过九个小时,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火车进站的时候四点十分,算晚点了十分钟,不过当时也是在缓缓进城中。
饶是谢橘灯拼命让自己淡定,手脚也有些激动的颤抖,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门,只在H市门市部和学校的地方切换,从没有出过远门,就算心智上再成熟,还是带着一些孩子气的习惯。
☆、挣脱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龙腾阁小区。
同行的女儿姓谷,单名一个静字,就住在这个小区里。倒车倒了一个小时之后,终于站在小区门口。
谢怀打了个电话,对方口气很温和,说马上下来接人,让她们等一会儿。
两人在门口站了约莫十分钟,就看到一个黑发过肩,带着知识分子特有气质的女人出现在大门口。
她环视周围,似乎是在找人,谢怀心中一动,主动上前。
谷静会心一笑,“谢怀,谢橘灯?”
虽然是疑问语句,但其中还是带着笃定,谢怀点点头,遇上这样的人,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可避免的拘谨,甚至带上一点自卑。
谷静和谢怀同岁,但站在一起,绝对没有人会当谢怀才三十岁,她就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谷静并没有让人傻站在这里,招呼谢怀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小区基本设施,告诉她一些情况。
谢怀将这些都记在心里,毕竟回头不可能一直麻烦别人这样那样。
“地下室原来放了些杂物,我趁周末收拾了一下,不过有些东西因为不能直接清理,还占了个角落,等我回头就搬到楼上去。”谷静给谢怀解释,“还好这边朝阳,不潮,不然我真的觉得你们两个不适合住。便宜是便宜,但对身体也不好。”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单元楼门口,谷静刷开门,领着谢怀去地下一层看。
谢怀开始也担心潮湿问题,但看到地下室之后终于放心了,这和她原来住的那个废弃的劳改所差不多,甚至在收拾一下都会比那么更好。
谢怀笑笑,“挺好的,谢谢你。”
她也看到了谷静说的占角落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有些破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
谢橘灯在看到书柜后眼睛都亮了,走过去发现那里面塞满了书,各种各样的,还有一些专业书,不过看起来都蛮新的。
谷静看她对书有着非一般的热衷,爱书的人都有些共通点,便开口道,“谢姐你不用客气,对了,那些是我和我丈夫卧室也塞不下的东西,就收拾到这底下了。一些常用的书留在了上面,那些看过不用的就留在了这里,所以就算是用,我们也不会多打扰的。”
她说的这么客气,让谢怀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的哪里话,什么打扰,要说打扰,也是我和橘灯打扰你们才是,倒是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谷静见已经快六点了,便径直开口,“谢姐,快到饭点了,我先上去,就在四楼,403室,今天就留在我家吃饭吧。”
谢怀连忙道,“怎么能再麻烦你呢?”
“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和橘灯总不能饿着肚子。”谷静不让她们拒绝,尽自己的地主之谊。
谢怀想了想,立刻道,“那我来打下手吧,来之前我还专门学了点做菜技巧。”
听到这话谷静眼睛亮了,丈夫和她都一样,在厨艺上面是小白新手,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所以听到谢怀的话十分期待。
谢怀看到她眼睛中的光,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点长处。
在反抗和赵展婚姻之后,她缺失的面对未来的勇气再次回来。
谢橘灯将自己的背包卸下来放到床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听到谢怀妈妈的话后,带着些许的嘚瑟对谷静道,“阿姨,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三人说着便到了四楼,房间并不大,七十平米,当时花了手头上所有积蓄付了首付,现在还在还贷中,一个厨房,一个小客厅,一个大卧室,还有一个卫生间,就是这个房子的所有了。
进门之后谷静拿出招待客人用的拖鞋,谢怀还是有些放不开,谷静索性也就不多话了,带人直接到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介绍了一下,又说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哪里放着。
谢怀一听心里立刻有了个谱,开口说了几个菜名,谷静一听乐了,“谢姐你都会做?”
谢怀点头。
“太好了!”谷静抛去了那些伪装,眼中带笑,“今天肠胃可算不委屈了!”
她硕博都是在B大念的,食堂就是再好吃,吃了这么多年人也烦了,大锅饭和家常菜毕竟还是不一样,小炒的味道滋味更好,不过消费也更贵,不可能总是在外边吃。
谢怀将高压锅插上,熟练的淘米,各种都掺了一些,等水沸的过程中将几个菜给洗了,切肉,做完了这些水就烧开了,她将米分批放进去,打开天然气阀门烧菜。
四菜一粥在一个小时后后出锅,粥的时间因为高压锅的缘故时间比平时炖的时间短了些,但味道丝毫不减,米煮的软软糯糯的。
味道好极了!
谢怀笑笑,“那些食材因为时间来不及,只能这么处理了,事实上要是肉先用调料拌入味了再做,味道会更好。”
“已经很好了!”谷静觉得味道鲜的自己恨不得吞下舌头,“我吃了好多地方,味道都不及谢姐你做的!”
她又尝了一块,惋惜道:“谢姐你不当厨师真可惜了……”
帮忙把盘子端到客厅,墙上挂着电视,随手打开,结果就是一出广告:“厨师,高薪职业;厨师,永不失业!”
连正把粥端出来的谢橘灯都笑了,手上一打颤,差点把粥给卖了。
谢怀上去接手,碰到锅边的金属部分还烫了一下,咬牙接住端住了,转身放到了桌子上,放下之后手不自觉得搓了搓,眉眼还是很冷静。
谢橘灯看到母亲的小动作,“妈,你烫伤了?”
“没事没事。”谢怀连忙道。
谷静一听也看着谢怀,连忙去厨房把烫伤药给拿出来。她学医,家里基本什么药都有,都是现成的。
谢怀不得已接住,其实这点小伤她真的无所谓的,但谷静一句话堵住了她,“谢姐,女人要爱护一点自己,千万不要把小伤不当做伤啊,年轻时候觉得身体好不当回事,等再大一点就会发现百病缠身!”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谢怀愣了,半晌连药都忘记涂了,谷静的话中有着关心,这还只是见了一面的、算不上熟人的陌生人。
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有发现赵展有过任何一句关心呢?两人之间从来都是吵架,埋头苦干,甚至自己流产之后一个多月里,赵展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更不要提替替她分担,那段时间连营养品都没有买。
她早该发现事情的苗头不对的。
谢怀一个晃神,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现在。
都过去了。
谢怀点点头,正巧这时候有钥匙开门的声音,谷静先站起来,“心远回来了。”
进来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眼角是遮不住的疲惫,谢橘灯看他进来眼睛蓦地睁大,因为那个医生看起来有点熟悉。
易心远还没来得及看客厅,就闻到了香味,打趣谷静,“什么味道?”
“你猜?”谷静接过来他手上的包,还是主动告诉对方,“我爸爸介绍的人今天来了,她烧菜可好吃了!”
易心远往里面一走,谢怀对他点点头,“你好,我是谢怀,这是我女儿谢橘灯。”
“谢姐不用客气啦。”谷静笑着开口道,“这是我丈夫,易心远,心远,来餐桌上说吧。”
也幸好餐桌是六人座位的,四个人坐还是分配均匀的,谢怀和谢橘灯坐在一边,谷静和易心远做到一边。
谷静给易心远夹菜,一边动作还一边道,“我刚才吃的舌头都要吞掉了,你尝尝,我觉得以后我们有口福啦!”
在丈夫身边谷静都不掩盖小女人的本质,易心远尝了一口比了个手势,伸出大拇指,“谢姐你做饭简直没的说!”
他跟着谷静叫谢姐,也很是方便。
谢怀这时候也慢慢放得开了,“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做,这些菜只是一些简单的菜式,做起来很方便的。”
谢橘灯再次抬头看易心远的时候终于确定,这就是六年前那个在医院的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商量
她慢吞吞道,“易叔叔,我好像见过你……
谢怀和谷静动作一滞,易心远听了也有些迷惑,“哪里?”
他着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姑娘。
谢橘灯道,“六年前,H市的第一医院。”
一阵沉默,谢怀捅了捅谢橘灯,谢橘灯朝她眨眨眼,意思是我真的见过,不是信口胡诌。
“啊,”易心远忽然爆出这么一个字,“六年前我确实在那里,那是我实习的地方!”他努力想那时候自己都接触过哪些人,再看谢怀,发现……
他还是认不出来对方是谁,也有些看不出来谢橘灯究竟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哪个人。
“那时候谢谢你带我到我妈妈的病房。”谢橘灯开口提醒。
易心远想起来了,心道原来就是丈夫一家有点奇葩的那一家。
要说那也是他最早操刀的一台手术,当时有个一眼都看不出来是小女孩的小孩,还有一个流产的女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两位吗?
易心远忽然觉得世界好小。
那时候他读完博士,因为自小在H市被爷爷奶奶带大,所以想要回去陪二老,但父母对他的决定表示了坚决的反对,他后来因为S病毒被抽调到B市,正好是父母工作的地方,父母才算满意,之后就再也没回去。
要说在H市呆了半年,做的手术也不多,应该是能记得人的,但谢怀是当时的病人,而谢橘灯和现在有了很大差别,他开始还真没看出来。
“这倒是巧了。”易心远笑着道,“谢姐来B市准备发展什么?”
“想着开个早点铺。”谢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本钱花不了太多的那种。”
这倒是让谷静和易心远同时眼前一亮,夫妻两个不约而同相视一眼,想到了小区拐角的那个几天前才空下来的铺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又有些偏,所以租金没有在小区旁边的高。
毕竟小区旁边是学校,而学生的消费力是很强悍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况且只要有适当的宣传方式,何愁没有客源?
而且,不说龙腾阁小区刚建完没多久,离得近的饭店没几个好吃的,价格还都偏贵,如果能以价格低于那些饭店,又做出让人满意的味道,不说发财,小赚一笔,还是可以的。
易心远决定回头问问自己的几个同学,问问这么干靠谱不,毕竟也算是有缘的,北漂谁都不容易。
“谢姐,我回头帮你问问,你这两天可以先把这边收拾一下,住起来方便一些。”易心远开口,“对了,橘灯有没有想过去哪所学校上学?她是上的初几?”
谢橘灯有点早熟,个子高,这会儿发现自己又被人认定初中生了,有点想笑,“易叔叔,我该上初中了。”
易心远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谷静嘲笑他,“每次都自恃看得准,这回认栽了吧?”语气中颇带着幸灾乐祸,然后对谢橘灯道,“他看人向来都不带眼睛,你别理他。”
谢怀听到这里有些窘迫,急忙道,“今晚凑合一晚上就好,明天我去买一些东西置办一下,不过B市哪里买东西,嗯,会比较便宜一点?”
谷静一听,想到家里有几床根本不会用的被子,她也知道对方肯定没有多少积蓄,这些地方其实能帮上忙的现在都帮点忙,以后相互照顾就方便点。
谷静把事情想了一遍才开口,道“哪儿能凑合呢,要不说我也想不起来,之前留了几条被子,都是新的、没用过的,但现在也用不上,谢姐你要不先拿着用?毕竟你现在相当于要创业,哪里不需要用钱?这点能省就省了。”
谢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可不敢要。”说罢又觉得自己拒绝的太快,似乎不给对方面子,加了解释,“你们房租算的已经很便宜了,还要帮我问店铺的问题,这么一直让你们操心,我心里过意不去。”
最后还是没推脱掉,谷静一句话就堵死了谢怀,“姐啊,你是能凑合,问题橘灯正长身体呢,那可不能凑合。再说让你们住地下室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点小事儿还是让我帮个忙好,以后还可以蹭谢姐你的手艺啊。”
谢怀听了也不再反对了,以后如果开早点铺了谷静一家子不要钱就好,毕竟对她们这么好。
地下室虽然听起来不好,但谷静所在的这个小区建的还是比较全面的,加上B市早就有人这么租地下室了,后来工程方也想了个办法,就是把地下室里也弄上厕所,弄个自来水管,不过都是公共的。
好在一层才四个屋子,而且这个小区的人大约也不差钱,不想把地下室随便租给外来人,所以这一层也就谢怀一对母女而已。
木板床一米八宽两米长,占了房间的四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地方谢怀盘算着弄个电磁炉,给橘灯留张桌子,衣服之类的可以买个收纳箱,两人都不是什么讲究的人,简单大方穿的合适就好。
床褥和被子,还有一张原本放在地下室的旧床垫,没来得及处理掉,也正好被合理的利用起来,不过一个小时,这二十平米的地下室也感觉有了点生活气息。
事情倒是进展的很顺利,那家二十平方米的店至今还没有盘出去,所以得到信息的谢怀当机立断的缴纳了房租。
但因为房东的坚持,她们只能预缴两年的房租,毕竟B市的房价日新月异,说的更夸张点,就是火箭的尾巴,蹭蹭蹭的往上涨,签的多了,之后没办法涨房租,反倒是亏了。
但就是两年,也是一大笔钱,谢怀根本就是咬着牙给的,在合同上签字加上按手印,转完账之后,账户上剩的钱,还是五位数,但估计只够简单装修一下和买厨具。
谢怀先前打听了一下在B市上中学的钱,觉得就是扣完房租,也还在可支付范围,但后来才知道所谓的九年义务教育根本就是在开玩笑,择校费一大笔,她根本缴不起。
而且,连路子都没办法走,那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不,应该说是没有足够的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况且重点中学和民办学校简直是天壤之别,民办学校的教育质量并不知道,但谢怀想着第二年盈利了就将谢橘灯送进去,但现在看来,她除非中一张彩票,否则根本别想。
谢橘灯心中有想法,所以很淡定,“妈,上学先别操心了,先把店里的事情给弄好吧,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赚钱吗?”
看着比自己还操心赚钱的女儿,谢怀心中有一些羞愧,但仍然想坚持一下,“可是你上学的事情怎么办?我原来想让你一年之后上,可是现在……”
谢橘灯当时趴在桌子上,眼睛里都是光,“妈,打个商量吧?”
谢怀知道女儿爱看书,书里能教人的东西很多,女儿也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但谢怀就是怕她出什么馊主意,毕竟社会上和书本,还是有些差距的,她也就抱着听听的心情问,“商量什么?”
“我不上学……”谢橘灯这四个字刚说出来,一句话还没说完,谢怀断然否定:“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这个,说什么也没有用!”
谢怀有自己的遗憾,所以不允许这种遗憾遗传下去。
谢橘灯不肯放弃,坚持道,“妈你听我说完!”
“不听!”谢怀瞪她,“你给我好好学习,我明天就找学校把你送进去!”
不能让谢橘灯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谢橘灯本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挺直了自己的背,这会儿听到母亲连自己的话都不打算听完,整个人又摔回了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听我说完嘛。”
谢怀站起来,残酷的看着谢橘灯,“必须上学,除了这个,其他的我可以考虑。”
说着就要往外边走。
谢橘灯一个脚步蹿出去,拉住谢怀的胳膊,“我保证好好学习,我保证绝对自制力,我还想上最好的大学,绝对不放弃组织给定的路,但妈你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谢怀简直泄气,一屁股坐在床上,谢橘灯小狗似得跟在她身后,也一屁股坐在床上,先诅咒发了个誓,“我绝对十分以及肯定的说我要上学,但我不准备再读初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坚冰
谢怀听得一头雾水,谢橘灯觉得自己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组织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想跳级,直接跳过初中三年,用两年自学,然后去考高中。”
谢怀觉得异想天开,“怎么能不上初中?你在外边野三年,能跟人家比?”
谢橘灯觉得自己的能力被小瞧了,“我看过初中的教材,很简单的。”
“简单也得上学啊,你肯定还有不会的。”谢怀笃定道。
谢橘灯去桌子上拿了几张纸,上面记录着她搜到的信息,那是从谷阿姨的电脑上搜出来的,“你看,这是B市的实验中学搜到的信息,他们有一个班,是实验班,面向全国招生,这个班招四十人,只要能考上的,都可以进去,不论原籍在哪儿。”
这是她的机会。
B市的实验中学是一所重点中学,有初中部,有高中部,全校共近两万人,教职工三千人,师资力量十分强大。
实验中学是一所老牌学校,全国十佳优秀高中之一,百强学校就更不用提,年年都居前三位,实验班是一个学校的一个项目,是为了招揽那些优秀的外来学子。
国内现行的学籍制度并不允许原籍的学生在异地考试,所以无论原来在哪里学习,都需要在高考的时候回到原籍。
而中学就更有限制了,中学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学生基本都是就地划分,该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要想换学校,就拿起钞票。
规则十分简单,道理十分血腥。
但实验班的好处就在学籍制度上,他们收学生,就是看成绩,看能力,看天赋,因为实验中学不缺少去B大、去Q大这些优秀学子,但缺少一些国际上的重要奖项的证明,那些奥赛成绩,金牌之类,也是一种证明。
哪怕现在教育部一直呼吁着减负减负,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加重的表现。
实验班简直是在规则之外产生的,也是一种默许,毕竟国家在奥赛上强悍,也需要后继有人,那么就需要一些方式,筛选出最优秀的潜力股。
到时候,参加数学/物理/生物/化学世界奥林匹克竞赛,并且拿到奖项,就可以直接被大学预录取,如果在高一高二的时候都能拿到,那么就直接破格提前录取,不需要待满三年。
甚至曾经有学生在高中的时候发表了高因子论文,被破格录取走的。
无视原籍在哪里,只要够聪明,够努力,就可以。
谢橘灯知道自己是玩火,但如果能选择一条更好的路,她也不想这样。但更好的要不上,就去讲究,何必呢?
初中教育对于她来说是不可或缺,但她心中的天平早就倾到了一边,与其用一半的价钱读一个不足别的学校十分之一教育资源的学校,她不如自己省钱下来学习,一边帮衬家里。
她其实不那么想给自己留下后路,只有在绝境中才能激发自己最大的潜力,不是么?
有后路总是让人懈怠,既然想要最好的,就为着最好的去拼搏。
谢怀听了谢橘灯的一番话,明白了自己女儿的野心,也知道她的苦心,她将手放在谢橘灯手上,“你委屈了,是妈无能。”
“哪儿辛苦……不就是学习么?”谢橘灯笑笑,“你还不相信我?我一定是最好的那个,肯定是的。”
“我知道,”谢怀觉得女儿是自己最大的安慰,“以前参加家长会,别的家长去的时候总是会跟我说,你家女儿好让人羡慕,听话又会好好学习,一直问我学习方法,我说哪里有学习方法,都是女儿自己搞的……那时候妈觉得脸上都是骄傲……妈这辈子就指望你呢。”
谢橘灯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她拿了一抽纸,想要擦眼泪,但却沾湿了很多张,怎么都断不掉,觉得丢人极了。
“怎么哭了……”谢怀笑她,“有什么好哭的,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吃的好穿得好,明天还有事情要忙,哭什么呢……”她说着自己也哭了。
谢橘灯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的抽纸,给妈妈擦眼泪。
谢怀妈妈哭的时候都是无声无息的,很像是母狼,受苦了,也自己躲在一边流眼泪,从来不跟人说,都是到了受不了的时候才会这样。
生活一定会更好的,谢橘灯想,还有明天。
易心远问过几个下海的同学,简单的把计划说了一遍,那些同学商海沉浮了许多年,基本都是从这样的小店白手起家的,这时候说来倒是头头是道,谢怀这样的计划还是可行的,地理位置很优越,只要把握好饭菜质量,以后也不是问题。
既然事情可行,谢怀也没打算浪费时间。租到的门面很小,所以更是要精打细算。厨房是五平方米,外边是十四平米多点,分作了两旁,都是凳子,中间过人。
早点供应大致分作粥,豆腐脑,还有豆浆,而食物是各式各样的饼,生煎包。
中午这些东西也经营,不过粥的样式倒是增加了一点花样,比如早上供应的豆腐脑还有豆浆,中午都不会供应,毕竟人中午吃的要多一点,这些根本不饱腹,所以换了一些饱腹的,又膳食美容的粥,因为附近有高中,初中,离得不远还有一座大学城,算得上是地理位置极其优越。
这里还提供打包,谢怀和谢橘灯都计划等店里的情况稳定了,试着送外卖服务。
其实周围的人流量已经算是极大了,光是店里的事情估计到时候都忙碌的要命,所以这个只是提上议程,作为备胎,到时候实行不实行,再说。
这天两人在店里,谢怀在厨房中煮粥,谢橘灯在外边看书,那些初中的教材谷静阿姨帮忙找给了她看,她领了这份情,知道了谷静阿姨喜欢喝美容粥,便煮了百合薏米粥,给谷静阿姨端去。
谷静阿姨当时又嗔又喜,说她太见外了,谢橘灯三言两语说这粥的功效,谷阿姨笑着心领了。
初中的东西看起来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很简单,谢橘灯没有做过测智商这种有点傻的事情,不过她从小喜欢碾压奥赛题,有些小孩被家长压着去上,愁眉苦脸,她却很喜欢思考,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种破解出来的成功感,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毕竟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欢拿这种事情找虐,奥赛的世界很精彩,但外边五彩的世界诱惑更多,能在少年时期坐得住的人,本就不多。
像谢橘灯这个年龄的女生,好多都已经萌生了“美”的概念,还有“爱情”这种近乎禁忌的话题,很多都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美好想象,比如白马王子,比如青春偶像,都是枕头下藏着的旖/旎梦。
这个年纪也是男生荷/尔/蒙/激素开始释放的时候,男生送女生情书的,悄悄在一起的,拉拉小手的,大胆些的,都有了第一步接触。
谢橘灯活的像是一个苦行僧,比起外界的绚丽,她大概更喜欢这种简单而纯粹的生活。其实还有一个念想没有说出来:她的心中曾经有过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那么其他的萤火之光,便再也吸引不了她。
所以她才能做出最郑重的姿态,一丝不苟,对待数学,实践那个承诺。
谢橘灯看的太过于投入了,以至于没有发现有人进入了这扇门。
作者有话要说:
☆、生意
杨清川进来这家店纯属意外,他本身只是出来锻炼身体加觅食,半路上闻到了香味,便顺着粥的清香味来到这里的。
粥的香味并不特别,是那种米本身的味道,带着家的感觉。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熬得一手好粥,家人气色都很好,也使得剩下的两个大老爷们远庖厨,五谷不分。只是她病逝之后,家中再无米香,老爷子夫妻伉俪情深,从未考虑再娶,家里也冷冷清清的。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杨清川站在门口,看着根本没有招牌的饭店——或者叫铺子更好。
粥的香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杨清川来自南方,家中的爱好一直是粥,所以他对于这种主食的酷爱别人难以理解,但是自从来到B市,他就一直在吃米饭,很少喝粥,因为除了一些粥店,其他的饭店极少提供这种主食。
那些粥店,都往粥中添加明胶,喝过一次之后,让人不想再尝试。但这里粥的香味却不一样,那种纯靠时间熬出来的味道让人难以忘记。
杨清川进去之后,发现没有服务员招待,因为这里实在太小了,他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坐在那边看书,再扫一眼过去发现厨房站着一个人。
“请问,打烊了么?”
谢橘灯本来在看一元二次方程部分,看的一脑子符号,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的男人。
谢橘灯很想开口说我们家还没有开始营业,但看到那人眼睛中带着饥饿的绿光,又说不出口。
谢怀这时候从厨房走出来,显然是听到了来人的声音,脸上带着笑意,“还没正式营业呢,不过今天算是试营业第一天,刚熬好的粥,还热乎着呢,要尝尝吗?”
当然要,杨清川心中想着,面上还带着最后矜持,“可以吗?”
不愧是被学生选出来誉为“史上最年轻的校长”的人。
谢怀笑着把端出来的粥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道,“当然,试吃的不收钱!”
她说话爽快而利索,叫杨清川也听得舒服。
杨清川遗传自母亲的秉性,对于吃的食物,向来很是虔诚。
谢怀看着杨清川吃东西,觉得少了什么东西,眼睛扫了一下,忽然想到自己前几天想着弄点凉菜吃,因为她家的习惯就是喝粥吃菜,加上主食,现在这里只有粥,没有主食没有凉菜。
哎呀,怎么能这么粗心,谢怀站起来,急忙往厨房走。
杨清川刚喝了一口,觉得今天出来,太值了!
粥明显就是花费时间熬出来的,彻底把那些杂粮里的营养成分破除外壳,用热水把它们熬的散开,吃在嘴里余味悠长,口齿生香。那种粘稠的感觉,是花费了数小时才弄出来的,对待食客,诚意十足。
谢怀今天的原本打算是和谢橘灯在这里吃饭,这样她们也正好省下回去做饭的麻烦。毕竟这里什么厨具都有,又很方便。
她擀好了几张饼,这之后正好放到平底锅里煎。不一会儿就显出了焦黄的颜色,空气中散发着那种杂粮本身的香气,让杨清川肚子里咕咕叫。
毕竟只喝粥,那是喝不饱的。
杨清川决定问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你姐姐在煎饼吗?”
谢橘灯:“……”
她嘴角抽了抽,“叔叔,那是我妈。”
“你妈妈……多大了?”
“我妈妈今年三十岁,”谢橘灯说的很诚恳,“我只有十二岁,叔叔。”
“饼真香。”杨清川换了个话题,聊到吃的上面就神采飞扬,“你们这家店为什么还没有起名字?”
来的时候都没有看到外边有标牌,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毕竟按照这里完善的程度,应该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开业了,没名字看起来有些奇怪。
“没想好。”谢怀出来听到两人的交谈,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和橘灯还没有想好名字,所以这件事情就搁浅了。”
杨清川看着谢怀手上的东西,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煎饼外焦里嫩,看起来就十分的有食欲,凉菜带着素有的清香,闻起来就胃口打开。
谢怀看到他的眼神,也颇有成就感,抿嘴一笑,“今天没什么准备,只有这几样东西,你都尝尝。”
杨清川也就没有再客气,下箸如飞,吃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谢怀见他很喜欢,也就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人,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吧?
喜欢的话,生意就会很好的吧?
“味道真是太好了。”杨清川把东西都给解决了,心满意足的对谢怀道,“粥熬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谢怀诚恳道,“到时候量会多一点,需要不停的搅拌。”
怪不得味道这么均匀,杨清川想,“那些饼和凉菜也是要当做招牌菜卖的,对吧?”
这个谢怀倒是想了想,才回答道,“想着等稳定了,再加进来,开始是只卖几种早点,然后中午和晚上都只卖粥。”
“你们做的饭,很地道。”
谢怀听到夸奖,有些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很是拘谨。
谢橘灯这时候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店名?”
杨清川一愣。
谢怀也呆住了,稍稍一想,离这里不远处是学校,这人看样子又是步行来的,想来是住在这附近的,举止这么礼貌,很有学校老师的那种气质,眼睛也是一亮,黑曜石一样的瞳孔也亮了起来,“您,想必是老师吧?”
杨清川想了想,校长和老师这两样的职务,其实也差不多吧,于是他点点头,“你们想要我帮忙取个店名吗?”
谢怀点点头,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规规矩矩的。谢橘灯也把自己手上的放到了一边,脸上带笑,“是啊叔叔,可以吗?”
“可以取个跟名字有关联的。”杨清川习惯性的去推自己的眼镜,发现他把眼镜忘在了家里,因为只是出来吃个饭,他只是轻度的近视,所以眼镜很多时候都不会带。
于是他讪讪的放下了自己的手,“可以问一下你们两人的名字么?”
“我叫谢橘灯,橘色灯光的橘灯,我妈妈叫谢怀,胸怀的怀,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那个谢。”谢橘灯抢先开口,因为看到她妈妈又成了那副开家长会遇到班主任的样子,有些想笑,却也没有笑出来。
谢怀松了一口气,不用自己介绍真是太好了,她总不能说我女儿叫谢橘灯,谢橘灯的谢,谢橘灯的橘灯……想想就觉得好笑,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换方式去说。
文化不够的,和文化人说话,就是这样带着拘谨和代沟,谢怀心中总是有种敬畏。
谢橘灯看到谢怀妈妈的手有开始左手和右手交缠,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拍了拍她。
谢怀对谢橘灯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味甜,枳性苦,叫橘生淮南怎么样?东西只有长对了地方才能有好的味道。”杨清川给了个建议。
谢怀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名字实在太……拗口了。
她虽然不太懂得起名字的艺术,但也知道简洁大方朗朗上口的名字更让人喜欢,四个字的名字,还是从一句古话中剪裁出来的……谢怀把目光移向了橘灯身上。
橘灯也觉得不靠谱。
但杨清川的话倒是给她了一点灵感,谢橘灯眯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放光,炯炯有神的看着谢怀,“妈,叫橘家怎么样?”
杨清川当时只想拍大腿,他只顾着寓意寓意了,忘记名字的实用性才是占了上风的,乐呵呵道,“这个名字好,比我刚才的简单多了。”
谢橘灯笑了,“叔叔你说的很好啊,东西只有长对了地方才能有好的味道。”
杨清川摸摸鼻子。
“就叫橘家粥铺吧。”谢怀听了女儿的建议,转头对杨清川微笑道,“谢谢你的建议,今天的粥和菜都不要钱,我再给你盛点儿吧?”
实惠的谢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好在今天的饭都做好了,请人吃饭应该是最实惠的表达……吧?
她说着便站起来去厨房了,杨清川急忙按住她,“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事实上他不好意思吃免费的午餐,于是他想到一个弥补办法。
“你们如果放心,这个招牌交给我设计怎么样?”
反正近来无事。
说实话谢橘灯听到他这个请求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犹豫,毕竟刚才从起名字这个角度来看对方有些文艺过头了,她十分怀疑眼前这位叔叔会不会设计出来的东西会进艺术馆而不是挂在门面上。
谢怀也婉拒,“不能麻烦您啊,我们到时候找一家店做好了。”
“店里的设计怎么会贴合?”杨清川很久这么上心过一件事情了。难得他拔了头筹,当了试吃客,以后大概也会是回头客,到时候再来吃就熟悉了,也算是讨个人情,于是他更坚持,“放心,相信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谢橘灯:“……”他这么一说倒是更让人害怕了。
最后谢怀为了表示谢意,十分强硬的送了杨清川一锅粥加自制的小菜,酸辣白菜和凉拌土豆丝,都是家常菜,让他回去吃,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从家里跑下来就为吃一顿饭。
杨清川是个说做就做的人,设计用了一天,找人做招牌又用了两天,还自得说这是加急才赶出来。这回他吸取了教训,并没有设计的十分复杂,而是以橘色打底,却又不是单调的橘色,中间放了一个大橘子,橘子的左上角四十五度有一个“橘”字,正右方向是一个“家”字,边缘打上光晕,再加上粥铺两个黑字,看起来既简单,又有立体感。
杨清川自我感觉很满意,这件事也拉近了他和谢家母女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蜕变
粥店开张的时候已经步入了冬天,杨清川还特地送了一个花篮过来。这段时间他着实帮忙了不少,让谢怀很不好意思。
谢怀知道他的身份是老师,问他一些关于初中的问题,然后背着谢橘灯偷偷问杨清川她的想法对不对。
杨清川倒是极少见过谢橘灯这种想法,他没有告诉谢怀母女他是副校长,只说自己是老师,不想多事。但参详这种事情,还是没有问题的。
“其实我更建议她去上学。”杨清川道。
“我也觉得,不上学怎么可以呢。”谢怀在厨房里煎饼,和杨清川隔着墙壁聊天。
她这段时间不算忙,早睡早起,生活比以前规律的多,也不用风吹日晒,反倒是白了许多,比以前瘦了一点,看起来更健康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前几天谷静拿过来几盆芦荟,说美容养颜,还养眼,分了谢怀两盆,说要一起养。谢怀拿洗米的水去浇,虽然是冬天,室内不算冷,长得很茂盛,割了几片睡前敷脸,效果很好。
“上学不仅仅是学习吧,更重要的是社交。”杨清川说,“学习如何与同学相处,处理关系,平衡矛盾。诚然可以通过自学了解世界,但总归是片面的,老师会给他们开启新世界的大门,而周围的人不论带来好的影响坏的影响,都会让她提前认识世界。”
“还有坏的影响啊?”谢怀探头出来,疑惑的看他,“小孩……才多大,能有什么坏的影响?”
“那是大人会轻视这个圈子,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会思考,也什么都懂,只不过想法很稚嫩,有些人会纤细敏感,有些人会粗犷豪迈不懂得该如何相让。”杨清川笑着道,“有时候当老师的处理学生间的矛盾都头疼,这是一个自成的世界,有着他们的规则,学生不再像是八零后带刺的玫瑰,开始锋芒愤青,但之后被生活磨平。九零后是很奇妙的一代,像是早熟好卖的苹果。”
这个比喻让谢怀有点发懵,“你的意思是……最好上学是吧。”
杨清川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得乱弹琴,摸摸鼻子,“对。”
谢怀若有所思。
谢橘灯回来之后正好赶上中午店里高峰期,谢怀忙的脚不沾尘,她赶上去帮忙。
店里的声音很好,甚至有人问有没有上门业务,这项谢怀倒还没有开发出来,这个时间段也挺尴尬的,招人吧,也快到年底了;不招吧,又忙的底朝天,过年再说吧。
“对了妈,”谢橘灯忽然想起来,“今年回家不?”
谢怀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你说呢?”
“你回我就回。”谢橘灯搬家搬多了,对地方并不如何留恋。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没家人的地方就只是暂时的住处而已。
“我想等年后回去。”谢怀轻声叹了一口气,“过年在家肯定被吵死。”七大姑八大姨都会过来,到时候少不了闲言碎语和自以为是的劝解,好不容易摆脱了囚牢,她想缓口气再回去。
至少这段时间的奋斗,可以证明她过得很好。
谢怀想起那些急切的想要她再嫁、好像不再嫁一个男人就从此过不下去日子的人,想问问她们到底在活什么?这个问题她以前从不思考,但赵展出轨这件事刺她太深,她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她需要知道自己要怎么走下去,然后她选择了离婚,选择了自己过。
她也曾害怕一个人,每天早上身边没有热气,会让她怀疑自己是生是死,但有一天这种温暖需要以跪着的姿势去接受,她忽然就明白了。
当头棒喝不过如此。
以前恐惧的事情,现在反倒是可以接受了,原来也不是那么可怕,一个人如果好好做生意,也可以养活自己,抱着能赚一分是一分的心态,做老实生意,肯定不会做不下去。
谢怀想到这里展露笑容。
谢橘灯这时候正好把碗筷收拾进来,看到这个笑容,忽然觉得妈妈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妈,有没有想过做美容啊?”谢橘灯问。
“哪有那个闲钱啊。”谢怀摇摇头,“橘灯,我觉得,你还是去上初中的好。”
谢橘灯停住手,“为什么又说这件事情啊?”
“我今天问你杨叔叔了,他也建议这么做。”谢怀洗了洗手,转身看着她,“东西自己学会,消化也得人教是不是?你离了学校三年,和同龄人处不来就坏了。”
“哪儿能呢。”谢橘灯不信,“而且我真觉得那些东西特别简单,我不想浪费三年。”
“那你……跳级?”谢怀想了个主意,“你到时候直接上初三去?这样总可以了吧?你杨叔叔说有学校考得好了可以减免学费,你到时候考高一点,这样的话可以接受了吧。”
“呃……”谢橘灯也有点犹豫,其实她也蛮想上学的,只是她真的不舍得让谢怀辛苦一年最后全贡献了学校,她还真没想到这个办法。
“到时候考高中考得好了还能有奖金呢。”谢怀看出女儿心动了,加把劲诱惑,“就明年夏天过去,行不?到时候店里肯定能招到人,你就不用操心了。”
“嗯。” 谢橘灯点头,“我会努力的。”
谢怀欣慰的想要摸她的头,发现女儿长得都比自己高了,改为拍她的肩膀,“妈相信你,你这么聪明。”
“妈,”谢橘灯忽然朝谢怀挤挤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再婚?”
“啊?”谢怀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想了一下,最后摇摇头,“还是算了,一个人也挺好的。”
谢橘灯知道她妈妈这是上一次婚姻太受伤了,赵展对妈妈的伤害值太大,让老妈现在都没有走出来。
没关系,谢橘灯心想,妈妈这段时间看起来比那时候在H市好多了,精神也好,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有那些糟心事,她看起来白了很多,皮肤也变好了,之后肯定能蜕变的更漂亮的!
谢橘灯想让妈妈再找个归宿,因为她今年才三十岁,以后的人生还长。
都说父母参与儿女的前半生,儿女陪伴父母的中间二十多年,这之后虽然仍会父慈子孝,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但也没办法陪伴,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伴侣,另一半参与的后半生。
在离开之前,谢橘灯想要对老妈进行一个“改造”。
她想起顾准从前告诉她,开阔眼界之后,才能知道世界有多大,她可以让老妈也学会玩电脑,然后了解这个世界,让老妈学会保养,从精神到身体都蜕变!
谢橘灯美滋滋的想。
☆、雾电
后来杨清川来了一趟,当时谢橘灯正在专题复习初中的知识。
之前当课外书看了一遍,然后又刷了一遍题,把不会的啃会了,现在专题系统的看,真的很简单。
数学,笼统的分,代数与几何;代数里是函数方程,正数负数有理数无理数,几何里是三角形菱形正方形,再加一个概率与统计,就是全部了。
物理重难点是牛顿三大定律和电学,其余背下来就好;化学也是背出来的,地理生物初三不考,谢橘灯当课外书看完了,觉得地理很有意思生物很神奇;政治历史就更不要提了,看过那么多书要是再倒在这上面,谢橘灯才要跪了。
最让谢橘灯头疼的是英语,跟看天书差不多。打个比喻说谢橘灯在啃书,那她啃英语书的时候一定把牙给崩了。
但谢橘灯很倔强,不懂没关系,把自己逼上绝路,当做自己从来不会汉语,用学习母语的方式来学。
只是收效甚微,这让谢橘灯着急上火,因为到时候考试肯定也考英语。
但急也急不来,只能缓缓图之。
杨清川后来有一次和她碰面,本来只是随意的问了一下谢橘灯的进度,听到谢橘灯的梳理方法眼前一亮,赞不绝口,对于谢橘灯提出来的难题,略一思忖,“你等我回头给你找两张卷子做做——你做过卷子没?还是单纯看书?”
“当然要做卷子。”谢橘灯是个彻底的速度爱好者,“数学卷子如果不算最后一道题最后一问,一般情况下十五分钟就可以做完,奥赛题很难,而且我的思路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儿?”杨清川饶有兴致,“你说说看?”
“太过于理所当然。”谢橘灯对他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看到题就知道答案,但反过去说怎么得来的,很痛苦。”
直觉?杨清川想起了他从前变态的同学,那些吃个西瓜都要目测体积的人,又回想到刚才她说的十五分钟一张卷子……不是吧?
他反射弧绕了地球一圈终于回来,“你说十五分钟……”
谢橘灯这才想起来问一下:“杨叔叔,中考数学考试是多长时间,六十分钟吗?”
谢橘灯虽然只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概率保证自己那些题都对,但她还是想抽时间检查一遍,二十分钟做最后一问,然后再检查一遍就正好了。
杨清川:“……中考数学是一百二十分钟。”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去了。
谢橘灯瞪大眼睛,“那么久?”尿急怎么办?
杨清川以为她想沾沾自喜,想要压一压她的傲气,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谢怀会这么放心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么拿主意了,这简直成精了:“实验班考试要难很多,说实话,全国录取四十个人,参加考试的至少上万,各个省也分设了考点,需要涉猎不少高中知识,等高中了甚至要提前学大学的数学教材。”
谢橘灯颤栗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这些觉得很……兴奋,血液里都有因子在不停的鼓噪,一颗心蠢蠢/欲/动。
“实验班学习高中知识,同时也要提前接受某些知识的专精,比如数学,物理,生物或者化学,拿到竞赛奖有加分,成绩优异者可提前报送,但比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是十万里挑一。一旦失败,还是要回来高考的,做两手准备。”杨清川别有意味道,“你确定你要选择这条路?”
谢橘灯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杨清川点头,“我回头给你拿几张卷子,你可以提前试试手。”
谢橘灯眼前一亮,“真的吗?”
杨清川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谢橘灯激动的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但你最好还是待一下初中,最少上一个初三,要去参加中考,懂吗?”杨清川道,“虽然很简单,但它算是一项考验。人的一生有两次考试算是相对公平的,一次是中考,一次是高考,这是一种体验,考过之后会有一种成就感,而且成绩好极其优异的人可以获得学费减免,亦或者奖金,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试试。”
“我会的。”谢橘灯点头,“谢谢杨叔叔。”
谢怀听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把自己特地弄的小炒端出来,温声道:“麻烦你了,杨先生。”
“叫我清川就好。”杨清川已经准备好筷子大快朵颐了。
因为认识的早,杨清川又是这里的常客,谢怀索性给对方备了一双筷子。这份细心让杨清川觉得很感动。
隔了几天杨清川来,身上还带了一整份的卷子,七套,难度由简到难,囊括了中考会考的六门课程,还有两本书,封面很简陋,白底,图案是一把剑。
“历届白皮书。”杨清川放到谢橘灯跟前,“你先把这套卷子做了,我掐表。”
他抽出最底层的那一套卷子,“做数学和物理好了,其他的我暂时不看。”
谢橘灯坐在角落,伏案写卷子。
她进入状态之后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的,眼睛里只有卷子和符号,脑子里的定理飞快的旋转,颇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杨清川一直以为谢橘灯之前掐错表了,但看到她做卷子的势头,便知道她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十二道选择题除了最后一道,其他的连演草纸都不需要,写卷子的之后嘴巴翕动,但没有声音,应该是在心算。
关键她嘴巴动的太快了,其他人想要读懂都难。
十五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卷子除了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其他全部写了出来,虽然有些题过程很简单,但可以看出来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而且走的是正规路子。
中考试卷按照学生一般水平出的,所谓20分的难题,40分的中等题,剩下的全是简单题目,考得是考生的认真,所谓给所有人一条路走,用难度把学生都难住了,这个老师反而是不合格的。
谢橘灯写完之后马不停蹄,开始做物理卷子。
这次,杨清川倒是开始观察起谢橘灯的眼睛,她怎么读题的。
这次他直起了自己的背。
谢橘灯看题,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去看的,而是一行扫过去,把重点的部分扫过,常规的陷阱部分应该在她脑海里都有一个记录,哪些错过,就不会再错了,公式是什么,数字也不用笔算,直接得出答案。
这次卷子也做的很快,但物理中考是六十分钟,谢橘灯用了和数学一样的时间,十五分钟。
“停!”杨清川按下了定时器。
谢橘灯停下了自己手中的笔,题目做完了,她刚才刚刚把卷子翻过来放好。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就像一台机器在轰轰作响之后,终于停止了自己的齿轮,而刚才所有咬合,都没有出现错误。
杨清川拿起卷子,这才看到她的字迹,“行楷?”
“嗯。”谢橘灯点头。
“小学应该练习楷书吧?”杨清川问道,“怎么想起练行楷了?”
“我的一个同桌练习过,我跟着他练的。” 谢橘灯如实道来,“学习方法也是他交给我的,他是一个速度爱好者。”
当然谢橘灯没有说,在顾准面前,她一直都是手下败将这件事。
不是爱面子,而是觉得这些事情就像是秘密,包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都不会对别人说。
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激励她不停的向前,充实自己。
从一开始就明白没有依靠,破釜沉舟,总好过半路发现无路可走,等待柳暗花明又一村。
杨清川一边看卷子一边点头,他来的时候看了看答案,谢橘灯写的都是对的,解题步骤的规范性需要老师强调。谢橘灯并没有真正弄懂小学和初中的差别是什么,小学要的是答案,初中要的是过程,高中要的是思路。她没有接受系统性的训练,所以才会在这些小细节上失误,但她的速度足以弥补这些错误。
她不需要像别人一样用三年去学习这些知识,这种速度应该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怪不得她一直想跳级。
杨清川点头,然后把卷子收起来了。
“归我了。”杨清川笑着道,“你可以的。”
谢橘灯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心在做题的时候有些湿了,做卷子并不累,但全神贯注做卷子就很累了,尤其是这种速度,写完整个人都很疲惫。
她平时也会尽量提升自己的速度,然后空出时间进行大量的阅读,对于扫过一遍觉得不错的,才会进行精读。
好读书,不求甚解。
……其实是专注做其他事情太辛苦,不想在这上面再花时间。
这样忙碌了几天,一下子就到了临近除夕的时候了。
虽然身处异乡,又住的简陋,谢怀也没有放弃把这方寸之地收拾的干干净净,地下室的门上特地贴了一副对联,置办了一点年货。好在粥铺有冰箱,这些东西的保存不再是问题。
谢怀还买了一瓶红酒,超市卖的那种,也不贵。她笨拙的打开,没有用杯子,而是用了两个小碗倒了点。
谢橘灯把菜端过来。
两个人,四个菜,一份汤,这几乎就是新年的全部。虽然因为禁放烟花,外边的世界听起来静悄悄的,但心中那份激荡仍在,谢怀舒畅了一口气,端起碗。
谢橘灯也端起碗,跟她妈妈碰了碰。
“新生活。”谢怀一边喝酒一边感慨,“明年会更好的。”
这句话似是祈愿,又像是保证,一个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为未来拼搏。
谢橘灯给谢怀夹菜,点头附和:“一定会更好的。”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不论过去如何,这总算做一个好的开始。
☆、玫瑰
除夕到初六这几天闭门歇业,谢怀闲下来也显得有些无聊,索性翻谢橘灯的书看,谢橘灯开始翻阅高中的课本,并且试着去解答一些自己买的那本书里的题,全当做闲极无聊的玩耍。
对于这些题,只能用八个字形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杨清川这几天回家,索性给谢橘灯留下了两本书当做红包,一本是数学,一本是物理,都是一些从初中延伸出去知识的竞赛题,做起来难度不像是她那本一步登天,反倒是像摘桃子,你需要跳起来去摘,但还可以摘到,谢橘灯便一道一道的写下去,不会的画上星号,去翻答案的时候发现答案原来真的只是一个答案。
谢橘灯:“……”
解题过程呢?这是在逗我玩吗?
不带这么坑人的啊!
谢橘灯简直抓狂。
悠闲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放假的时间如流水一般呼啸而过,哗啦啦就没了。
好在开始几天店里也不忙,人们春节不外乎吃吃喝喝,多了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去了,熟客还会回来喝粥养胃,把那些油水给冲走。
谢怀倒是喜欢上看书了,开始看的是谢橘灯的语文书,之后开始翻历史书。
“妈,你爱上看书了吗?”谢橘灯再一次受到来自题目的打击,心中有些郁闷有些烦躁,便索性放下手上的东西,准备歇一下。
“挺有意思的。”谢怀看的津津有味。
谢橘灯看到妈妈那副样子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心酸,“妈,要不你去考成人大学?”
谢怀摆摆手,“哪里忙得过来,我就是以前没来得及看,现在补上,不过眼睛好酸,老了。”她说着捏了捏自己的眼角,“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是没时间,想不明白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到底怎么想的。”
她微微叹气,谢橘灯去抱了抱她,“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等我大学毕业了工作养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谢怀拍拍她的背,“哪能那么早,你能养活你自己就好了,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考博士呢。”
谢橘灯想了一下自己读博士出来……嗷,灭绝师太吗?
想想也不错,她挺喜欢读书这件事的。
不过想到如果这样老妈还要操心几年,谢橘灯又不想这样一直当个拖累,“我还是出来工作吧,早工作早赚钱。”
“差你那点钱?”谢怀白了她一眼,“既然读学了,就继续往下读,说出去供了个博士妈面子上也有光。”
谢橘灯笑笑,心里想着怎么赚钱呢?虽然她现在不可能找工作也不可能去当童工,但有机会的话也要拿下不是么?
机会很快就来了。
年后没几天就是情人节了,谢橘灯去向谷静请教哪里是花市,她想情人节卖玫瑰去。
“玫瑰?”易心远摸下巴,“好主意啊,你准备卖多少支?本钱是多少,包装不,包装的价格问过没?”
“呃……”都没有仔细考虑,这暂时只是一个想法。
“把这些列出来,包装纸的价格玫瑰的价格,然后每个时间段的价格,比如早上要贵一点下午便宜一点,晚上……晚上估计卖不了了。”
谢橘灯若有所思的点头,回去列计划表了。
她还专门跑了一趟花市问价格,得知一百支的话是一元一支,五百支的话是八毛钱一支,包装纸的价格很便宜,缎带塑料纸批发价都是两毛,一百个一包,到时候自己包装。
谢橘灯在算利润最大化的话,是一百支还是五百支,一百支的话包装好一点价格高一点,不过可能有一点点风险,承受价格带来的开门不利,五百支要承受来自数量的压力,哪里人流量多,去哪里卖,又要怎么包装,价格又是多少,她算了很久,最后决定贵精不贵多,卖一百支好了。
一百支的时候还和老板磨了一会儿,让他多送了五支,笑着喊叔叔阿姨,喊得特别甜,那老板当时还不算忙,看她年纪小,怕她吃亏,还教了她几种包装办法,让她不要大意的定价。
“定十块钱一根,撒一点点香水,不要浓的,稀释了往玫瑰上滴几滴,看起来漂亮就好。”老板娘笑的眯起了眼睛。
“那对玫瑰花不好吧?”谢橘灯傻傻的问。
“傻瓜,玫瑰是一次性消费品。”老板娘似是意有所指。
谢橘灯点头,心里想着做还是不做……嗯一半做一半不做,先尝试一下。
不过十块钱一根还是太贵了吧?谢橘灯心里很忐忑,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就这么定了吧,卖不出去的话换个地方五块钱一支好了。
其他钱都不好找。
“还有最好不要收大钱,百元大钞之类的。”老板娘给她传授经验,“要么就让你的家长把关一下,很容易被换价钱,现在的人啊。”
谢橘灯用心的记下了老板娘对她的忠告。
谢橘灯在情人节这天一大早和谢怀来拿花了,因为谢怀担心她一个人弄不了,顺势带走包装纸和缎带,各种颜色的。
拿花的时候是四点,回去的时候差不多都五点了,谢橘灯和谢怀马不停蹄的开始对玫瑰进行二次改造。花是刚剪下来不久的,之前还在冰柜里冻着,看起来娇艳欲滴,好像永不凋谢,谢橘灯心想怪不得要冻着。
这天比较幸运,情人节是周末,谢橘灯没有往远处去,而是选择了离家不远的一处交通枢纽点,开始卖花。
开口真是一件十分让人羞耻的事情,谢橘灯心里想着要勇敢,要张口,但做起来真是太难了,万事开头难。
她开始声音像是蚊子哼哼,最后狠心喊了一句,发现周围人没有理会她的。
谢橘灯:“……”果然我不该离人群太远,要深入群众中去,而不是让群众向自己靠拢,政治书上果然都是真理。
好在她主动推销后,有一个戴银丝眼镜的男人问了一下价格。
谢橘灯很有礼貌的说十块钱一支。
男人皱起了眉头,含蓄的指出:“这价格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谢橘灯当时很紧张,冲口而出一句:“感情哪能这么计较。”
周围的人都笑了,被她这句话给逗乐的。
说出口的谢橘灯脸唰的一下红了,不过红过之后就发觉其实没什么了,有什么好丢人的,她只是个卖玫瑰花的又不是送玫瑰花的。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继而莞尔,“好吧我买一支。”
他拿出钱包,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谢橘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叔叔你能给我点零钱吗?
“我不收这么大的……”谢橘灯为难,“叔叔你有零钱吗?”
银丝眼镜男又在钱包里看了看,没有。
“不可以找么?”他好像也有点遗憾。
谢橘灯遗憾,“我找不开,而且我不太会分辨钱。”
“做生意可不能这样啊。”银丝眼镜男看公交车没来,索性闲聊起来。
“不敢冒险。”谢橘灯也放松下来,转而向其他人推销起来,好在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毛爷爷,其中一个人看起来还挺忙的,拿了张十块的递给谢橘灯,挑中最中间的那朵便离开了。
开门红之后一切都好办了,脸皮只会越锻炼越厚,古人果然诚不我欺。
卖的越来越少,也就有人开始讨价还价了,说最后这几支看起来蔫蔫的,不如贱价给他们。
“不行不行。” 谢橘灯摆摆手,心想我家里还有好多支,这么早我就贱价我亏心的慌。
银丝眼镜男这时候看到远处一辆车朝他驶来,还是拿刚才那个百元大钞,递给谢橘灯,“剩下的这些我包圆了。”
谢橘灯:“!!!”
“看钱这样看,”银丝眼镜男教她,“你对着光源,看左边有没有水印,右下角会有凹凸磨砂感,□□在这方面模仿不来,你以后记得多学习,冒险精神是商人精神啊,太谨慎只能生活不能赚大钱。”
“只有钱,才能生钱。”银丝眼镜男抱着玫瑰走了,剩下拿着钱在风中凌乱的谢橘灯。
好吧,谢橘灯摇摇头,回去抱剩下的玫瑰,准备去其他地方卖,比如电影院附近呐,比如……算了宾馆附近还是不要去了。
情人节真是情人的海洋,这时候还没有什么FFF团,也没什么火把节,单身的人还在唱林志炫的单身情歌,噢噢噢噢夜夜夜夜,单身的,有情人的,人人看起来都那么的忙碌,脚步匆匆,反倒是谢橘灯只停留在原地卖玫瑰,看起来有些呆傻。
她看着那些手挽手肩并肩的情侣,心想这就是谈恋爱么。
说起来和那些上描述的并不一样,现实中的情侣更多更含蓄,平凡普通,没什么轰轰烈烈,人间烟火。
吃个饭看个电影,买一支玫瑰回去供着,养在水瓶里,其实过不了几天就会衰败,爱情也会褪色,只剩下生活。
她不知道怎么地,又想到了顾准,离别太久记忆也会模糊,打上马赛克一般,她心里的顾准永远都是小学二年级的样子,现在却都快要初中毕业了。想到这里未免伤感,再见的约定都不能让她开心起来。
她的玫瑰卖的很快,不到两个小时进货的一半数量都没了,早就回本了,剩下的不过是纯盈利。压力不大再加上已经卖的有心得,甚至开始一心两用了。
最后一支玫瑰留给自己吧,谢橘灯心里想着,把那支玫瑰养起来,能养多久是多久……算了还是弄干尸吧,标本可以活千秋万代。
谢橘灯百无聊赖,闻了一下最后一朵玫瑰,最后她还是没有听老板娘的,没有往玫瑰上撒香水,心里想着就让它们保持本来的样子吧,这样才是它们,不是么。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她忽然想到这句。
顾准很早的时候对她说过这话,谢橘灯当时不懂,后来上百度,依旧不理解。只好放在一边,心里想着以后总会有一天会懂。
就像她很久以前对顾准生出好感,在顾准离开之后很久,她才知道什么是爱情。相遇太早,重逢不知道会不会晚。她心中揣测过千万遍顾准以后会是什么样,却从来不定格对方。她怀揣着期待,才有这一路从不回头往前冲的勇气。
她不经意间往身边一瞥,发现在路的对面,斜前方五百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拔腿狂奔。
然而这附近最近的天桥在身后,谢橘灯转身回去,上台阶,下台阶,跑到刚才视线着陆的地方,却没了熟悉的人影。
错过了么?
☆、考试
谢橘灯看到车流中无数人来来回回,怅然若失,垂头丧气的走在回去的路上,街道还是刚才的街道,人群还是刚才的人群,她却好像走入了异次元,身边晃过的是虚影,触手摸到的只是心中的臆想。
回去吧,谢橘灯这时候感觉到了手心的刺痛,才发现她把最后一朵玫瑰蹂/躏的不像话,花汁从指缝中溢出。
回去之后她瘫在床上,卖玫瑰花赚来的八百多块都没能抚慰她的心情,那个惊鸿一瞥的影子好像藏在了她的心中,冷不丁的就会出来干扰她一下,让她心神不能平静,总觉得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好像错过了一生。
顾淮坐在车的后座上,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朝身后看去。隔着黑色的玻璃膜,看到了如蚁群迁徙一样的人,来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车向前行驶,人向后退去,谁也没有守候谁。
错觉么?顾淮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因为一次失手摔碎阿姨最爱的花瓶而被惩罚去捡起来,他手心里有一道疤痕,硬生生的划过了整个手掌心,当初血流如注,如今却只剩下纹路,好像被拦截成为两段的命运。
顾淮闭上自己的眼睛,靠在了后座上。
年后的生活一如既往,唯独课业越来越重。因为多出了杨清川剥削也压迫,谢橘灯的生活变的越发的多姿多彩。但她性子属于弹簧,越是压迫,就越是反弹的厉害,最后还能让别人大吃一惊。
弹性系数竟然如此的强悍……底线究竟在哪里呢?
橘家粥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学生党逐渐多起来,谢橘灯也慢慢地接触到很多同龄人,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不一样。纵然人人出生一模一样,那么随着轨迹运行的不同,人也会变得不一样。谢橘灯早熟的厉害,好在因为对于未来的期望让她没有走歪。
目标坚定,人就不容易迷失方向。
临近暑假到来,谢橘灯心里有一点紧张,因为她需要去附近那所学校考试,这决定了她下学期到底会在哪个班。
滨海初中,是龙腾阁附近最好的初中,也是这个区升学率最高的初中之一,在B市,它的名声仅次于几所高校附属中学,近两年的成绩更是一年好过一年,隐隐有与附属中学并驾齐驱的势头。
这也使得进入这所学校的难度增加。
但人要迎难而上,不是么?
考试那天谢怀显得比谢橘灯更紧张,她不停的问谢橘灯东西准备齐全了没,谢橘灯看着袋子里的套尺、铅笔、橡皮、准考证,反过来安慰谢怀没事的,不用担心。
“怎么会没事?”谢怀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妈你这样搞的我好紧张……”谢橘灯心也提起来了。
谢怀顿时停下了脚步,谢橘灯默念老子的《道德经》,平心静气:
“道可道,非常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后打铃了,是一串轻音乐,该进考场了。
谢橘灯心情也紧张起来,她刚才的的确淡定,但淡定着淡定着……就不淡定了。
好紧张好想去厕所……因为我一定要进快班!
谢橘灯不想自己有其他选择,她一向擅长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然后披荆斩棘,势如破竹。
发下来卷子她习惯性的总览。
怎么会!
这么简单……
谢橘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滨海初中的卷子吗?这么简单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应该会录取分数很高……她没做过之前滨海初中的卷子,想着初中应该水平高一点……真是太高估了水平么。
那一瞬间谢橘灯还有点晃神,监考老师还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女生的反应有点怪异——她是想作弊么,要多盯着她,嗯。
然后谢橘灯就按照自己平常做卷子的态度去做,她周围的人听到声音都慌了。
怎么这么快?她真的是在做卷子而不是画画吗?不可能的。
为什么她连草稿纸都不用……她一定不会。
不可能啊她的态度这么严肃,她是认真的吗?
是不是有后台?一定是这样的,这场考试只是走个过场……嗯,万恶的资本主义。
不过她穿的不是名牌啊,有人开始探头探脑,尤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往这边悄悄扭头,以为监考老师看不到。
监考老师:“……咳咳,不许东张西望,看着自己的卷子答题,答完的请仔细检查卷子。”
监考老师需要在开考后二十分钟报时。
“离开考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谢橘灯做完了试卷,翻过来检查。
监考老师:“请学生认真答题,不要粗心大意。”
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谢橘灯一眼。
谢橘灯没理会他,而是认真的检查起来。
她觉得凳子有点不舒服,屁股下面怎么湿湿的?
谢橘灯体内一股热流涌出。
“?”她动了动屁股,凳子发出响声。
“学生请认真答题,不要试图做小动作!”监考老师忽然大声道。
谢橘灯不敢动了。
老天,她真的只是觉得难受而已啊。
谢橘灯脑门上都有汗了,教室虽然摆着空调,但并没有开,据说是因为怕学生感冒然后考试状态出问题,但学校难道没有考虑过学生中暑然后影响状态吗?
谢橘灯这样坐立难安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想要交卷子,谁知道监考老师忽然道:“离考试结束半小时才能交卷!”
其他人仍在奋笔疾书,谢橘灯觉得肚子痛。
吃坏肚子了吗?不可能啊,早上是老妈煮的粥,她也没敢多吃多喝,刚才小便失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谢橘灯苦着一张脸,终于忍到监考老师说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的时候,站起来去交了卷子。
身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多人翻卷子。
检查?还是看自己有多少题没写?谢橘灯没顾上想他们,捂着肚子离开。她身后,监考老师皱着眉头看卷子,看着看着眉头舒展。
底下有些好奇的学生开始抬头看老师。
监考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请认真答题。”
底下一众学生奋笔疾书。
谢橘灯从楼梯蹬蹬蹬下来,校园里空无一人,他们是在周末的时候考试的,这时候也正好是中学期末考试后,除了准初三的要准备补习半个月再放假,其他人已经不在学校了。
这时候逆行而上一个人,看了她一眼。
那人短发,身高有一米七以上,很瘦,谢橘灯第一眼以为是男生,再看发现对方处于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但没有喉结,是个女生。她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眼神,往楼上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谢橘灯回头看她,目光有疑惑和谨慎。
“你的裤子。”那人指了指她屁股后边,一副了然的样子,“你来亲戚了。”
“??!!”谢橘灯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唰”的一下脸红了。
女生笑了一下,“等下,我可以帮你。”
她把谢橘灯拉到最近的女厕所,然后两个台阶一步的往楼上跑去。
谢橘灯简直要拿头抵着洗手间的墙壁,简直想要钻个洞进去。
以前谢怀也问过这个问题,问她有没有来大姨妈,还说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云云。谢橘灯一直不把自己当女生看,所以也就没怎么上心。
原来大姨妈跟失禁差不多……谢橘灯把脸拍的冷静下来后,有些抽搐的想,当个女人真麻烦。
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怎么发育,以前是营养跟不上,现在就……大概被女人的神给遗忘在脑后勺了,夏天连bra都不穿,里面穿个小背心外边穿半截袖,下半身搭配牛仔裤,一年四季牛仔裤。不注意的话还以为她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一条裤子呢。
她百无聊赖的等那女生,心里有一点忐忑,她会不会不来呢?她要干嘛……这能怎么防止?
谢橘灯想到了纸尿裤,脑门上都是黑线。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谢橘灯靠着墙壁觉得要等的花开了。
☆、涅槃
那女生从兜里拿出来一片东西,谢橘灯的第一反应真的是纸尿裤,只不过是体积面积缩小很多倍的。
女生问她:“会不会用?”
谢橘灯摇摇头。
女生很爽快的撕开,动作堪称粗暴,把卫生巾垂直放到她眼前,“现在呢?”
谢橘灯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点头。
那女生简单道:“去吧。”
她站在门口,似乎要随时当咨询师的模样。
谢橘灯心里很感激她,脱下裤子之后想到一件事:卫生纸呢?
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那个,”她十分尴尬的问外边的人,“你带纸巾了吗?”
“……哦。”女生一会把一包纸从底下的缝隙递进来。
“谢谢。”谢橘灯无地自容,擦了擦裤子擦了擦那啥,然后笨拙的把卫生巾垫上去,整理好一切才出来,然后去洗手。
她洗了很久。
“你有洁癖?”女生问。
谢橘灯被刚才的事情轰的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反应过来她问什么,“没有……还好吧,就是被这情况,嗯……弄得没有一点点防备。”
“学校今天放假,”女生眨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有些狡黠,谢橘灯没由来的觉得她一定很聪明,“所以今天是转学生考试吗?”
“是。”谢橘灯抽出来一张纸擦擦手,把纸巾还给对方,那女生摆摆手,“送你了。”
“哦,谢了。”谢橘灯不好意思的手下,知道对方估计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因为她也有这样的习惯。
“要上初几?”女生看起来也颇为不健谈。
“初三。”谢橘灯说完之后又接了一句,“今天的事,谢谢你。当女生真是太麻烦了。”她说完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那女生似乎觉得两人的意见一致,聊的话题更放得开了,“应该让男生尝试一下来大姨夫的痛,他们才能不拿这些问题自以为是的嘲笑女生。”
谢橘灯接受事实之后就会很快释然,她现在最尴尬的问题就是要这么回家,裤子上蹭到了血迹,总不能夹着屁股回去吧。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像企鹅夹着尾巴走路。
谢怀只送她来考试,回家是她自己回去,那女生看着她的姿态有些不自然,开口建议道,“你可以打车回去,之后的事情可以上网百度。”
谢橘灯点点头,“还没有问你名字呢。”
“温瑞华。”女生说的很痛快,没有丝毫扭捏的地方,“初三一班,希望回头能和你做同学吗,对了,你的名字?”
“谢橘灯。”
“名字还真奇怪,不过我喜欢你的姓。”温瑞华爽朗道,“有缘再见。”
“再见。”谢橘灯念了一下她的名字,心想,真是一个奇妙的女生。
谢橘灯回家之后发现妈妈在炒菜,桌子上已经放了四菜一汤了。
“妈,你弄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谢橘灯问。
“庆祝你考上了滨海中学。”谢怀笑的很开心,“快坐快坐,很快就好了。”
谢橘灯没有说自己今天考试提前出考场的事情,如果被谢怀知道了,一定会说她这样做太出风头。
谢怀一直觉得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
谢橘灯觉得不舒服,垫卫生巾让她有种骑在树上的感觉,她想等会去洗澡。
谢怀发现了谢橘灯的异状,问她怎么了。
谢橘灯只好把“意外情况”说了一下,说到想要洗澡的时候,谢怀阻止了她,说最好不要。
谢橘灯问为什么,谢怀说到时候会头疼。
“……怎么跟坐月子一样?”谢橘灯蹙眉。
谢怀笑着拍了她一下,“乱说什么,说来也该买卫生巾了。”
谢橘灯晚饭之后坐在桌子面前写东西,怎么感觉怎么不对劲,坐立难安,写也写不进去,便不再浪费时间,抽了高中的历史书出来,当课外书看起来。
没一会,肚子开始痛,痛的好像所有肠子都拧到一起了。
真是糟糕啊……太受罪了。
谢橘灯以前在小学也见过班上的女生窃窃私语,说的就是这个,心想原来这就是大姨妈,这么算来她少受了三年罪,阿弥陀佛,早去早散吧……
“哪有那么快没有的?”谢怀的声音响起,打碎了谢橘灯过了这一晚就没事的幻想,“最少三天,多的要一周才没有呢。”
“啊~”谢橘灯头抵在桌子前,“这不是痛死……那怎么活动啊?”
“痛经一般就一天,熬过去就好了。”谢怀端过来煮好的姜丝可乐,“你这是头一回,我也忘了头一回会多久,但一般时间不会长。以后差不多一个月来一次,记好时间,下回来之前我给你煮点东西喝,就不会这么疼了。”
谢橘灯艰难的点头。
好在三天后亲戚退散,谢橘灯也得以从苟延残喘变作活蹦乱跳,谢怀这时候提出回家的想法。
“一年没回去了,你姥姥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了。”谢怀轻声叹气,一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模样,“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早死早超生。”
谢橘灯抱抱她,“没什么,又不会吃人。”
“大人要是吃人还简单,最烦的是唠叨。”谢怀还担心一件事,想了想还是跟谢橘灯说了一下情况,“赵展后来找的那个,叫侯静秋的,说是带着钱跑了。”
谢橘灯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家的人怎么总喜欢找会捐钱跑的?后来一想不对,这么说就把老妈说进去了,心想真是活该,渣男出轨的报应!
过多了好时光就不愿意回去过苦日子,见过了广阔就不愿意回去逼仄,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两人把来回的火车票都买好了,决定回家只待一周,这周时间粥铺关门就好。
虽然请人了,但事实上粥店的财务还是不正式,所以暂时只能做这种打算,其他的等回头再来,前一段时间已经考虑要再开个分店,这都需要回来再说。
回去果真没好事。
赵展想复婚。
谢怀看着赵展带着一个近一岁大的小孩,简直要笑了。
她如今事业有成,也就学会了花钱保养自己,护理得当,现在虽然算不上靓丽逼人,倒也是隐约有了端庄温柔的气质。这次回家为了告诉自己生活没别人想的那么困窘,谢怀给自己和谢橘灯都置办了些行头,她们的住处暂时没有换,不过也就是马上的事情了。
她穿着长裙,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回来的时候接受了别人的注目礼,整理好的头发黑而亮,眼睛明亮有神,只问了赵展一句:“你觉得,可能么?”
赵展仍是那副背微微佝偻的样子,眼睛小,单眼皮,抬头纹,穿着三十块钱一双的鞋子,从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连孩子也没照顾好,穿的衣服前襟有脏东西在上面,瞪着眼睛看谢怀和谢橘灯,估计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他在赵展身边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手指缝里的污垢也没洗干净,谢怀心想,我以前到底是怎么和他过的日子……还忍了十二年?
好在她已经逃了出来。
“我……我觉得,咱俩还是能过日子的。”赵展声音先开始有些小,看谢怀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便梗着脖子道:“都过了十二年了,你就别别扭了,我听说你还没再婚是不是?你看吧,外边的男人……”
他没说完,就被谢怀毫不留情的打断:“我虽然暂时不结婚,可也不代表我就要去将就你,懂么?我刚才不说话,只是想知道你会说什么,你看,赵展,你从来没有想过学习,永远都停留在原地,连长大都不会。”
“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是你妈,懂么?”谢怀嘴角勾起,“我这次回来还以为有什么事呢,早知道就不浪费这点时间了。”
谢怀的母亲王女士站在旁边,伸手扯了扯谢怀,“闺女……”
她欲言又止,谢怀就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妈,我的私事,你就别掺和了,我成年了,好坏又不是看不出来。”她说着把身上的卡拿出来,“对了,这是这次我带回来的钱,里面有一万块,你拿着。”
王女士瑟瑟缩缩,“我……我没有……”她大概是看出来女儿已经没办法任她摆布了,便索性示弱,不再多说话,可她还是想女儿回来,因为离得远了,她根本没办法随便指挥女儿做着做那。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谢怀知道王女士想要说什么,可她难道再回来么?说实话,这次,她想自私一点。
她想为自己考虑一次。
“我只能拿钱来补偿了,妈。”谢怀笑笑,似是歉意,又似是无奈,“我从十二岁支撑起这个家,到现在我三十岁了,已经过去十八年了,谢军已经二十四了,已经娶老婆工作了,谢梅上完初中就在谈恋爱了,现在她也二十岁了,想着要结婚,我没什么可说的,这担子,我一个人不能背六十年,是不是?”
王女士拿着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我的责任,我不会推卸,不过回来什么的,也不现实了。”谢怀道,“那些钱……你愿意给谢军给谢军,给谢梅就给谢梅……她也不图什么,都长大了。”谢怀轻声叹气,“我知道我这样做,有点不孝,原谅我吧。”
她说着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朝着王女士磕了三个头,王女士往后退了一步,赵展脸上如同被雷劈一样,不敢置信,“你……你……你不回来了?”
谢怀没有理会他的话,起来之后拉着谢橘灯离开。
她来的时候是因为王女士在电话里说不舒服,谢怀满怀愧疚,很快回来,心中也不是没想过王女士只是骗她回来——但谢怀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她还让赵展进门。
还劝他们复合。
人心都是肉做的,被谁捅几刀,都会痛,会受伤,会没办法呼气。
她的裙角飞扬,脊梁在刚开始走的时候微微弯曲,现在已经伸展,站直了,然后走向自己来时的地方。
谢橘灯这时候已经和谢怀一般高,甚至有要超过对方的趋势,她拿出纸巾,替谢怀拭干眼泪,“妈,以后我会养你的。”
“嗯。”谢怀说的时候还抽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绝望之后是新生,浴火之后是涅槃。
☆、苗头
盈利之后存款到了一定额度,谢怀终于透露出一个信息——她们可以考虑搬家了。
这之前她已经开始留意周围的房子,不过价格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谢怀觉得租房子和买房子差不多一个价钱了,心里有点心痛,不过她现在付不起首付,也学不会其他人的理财投资方式,略发愁。
“要是能买就好了。”谢怀在这上面心思很传统,她觉得房子挂在自己名下,才是自己的房子,而其他的投资理财方式都有些悬。
脚踏实地走自己的每一步路,是谢怀对自己的要求。
“要不我们贷款吧?”谢橘灯出主意,“拿这家店去抵。”
谢怀蹙眉。
“贷款做什么?”杨清川这时候进来,听到谢橘灯说话的尾音,不由得感兴趣。
“我妈想买房子。”谢橘灯把缘由说了一下,谢怀想让她别说,但没来得及,谢橘灯嘴太快了。
谢橘灯觉得杨叔叔这个月来的有点勤快啊,她觉得自己看出来端倪了——杨清川想追老妈。
谢橘灯其实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有一次套老妈的话,被对方给搪塞过去了,之后再提这个话题,谢怀都以“小孩子整天关注这些做什么,你杨叔叔只是随手帮忙而已”给堵回来。
谢橘灯知道自己老妈这是自卑了。
了解越多,也就越是明白差距。杨清川是名牌大学毕业,双料硕士,现在在教育系统,前一段时间他随口提起自己正职是误人子弟,副职是顺便当副校长,但具体没有说是哪所学校。
谢橘灯有些琢磨出来他的意思了,没有说,是证明这个学校应该和自己有一些关系,而她之前告诉杨叔叔自己是想要去实验中学的实验班,不说也只是避嫌而已,等她考上了,再说出来这个,就不会让谢怀尴尬,否则谢怀肯定会疏远。
谢怀觉得自己是配不上的,她没什么文凭,只开着一家粥店,嫁过人,离过婚,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无论在什么人眼里,都不是好的婚配对象。
谢橘灯觉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谢怀过去的经历让她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虽然逃离了,有了事业,在事业上有着自信,在感情上,她反而更胆小了。
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面色发黄、被赵展骂做黄脸婆的人了,因为食疗养生,她如今皮肤白了,打扮上也因为近朱者赤,跟着谷静,学会了如何提升自己的品味,走到外边,就是说她二十五六,也是可以的。
与其看这些,不如看供需关系,谢橘灯觉得杨清川对于另一半的要求,不是天生丽质或者学富五车,学历拿出来闪瞎人眼,而是贤良淑惠,居家气质。
谢橘灯决定不戳破,就让这两人顺其自然的发展吧。人的过去不应该成为人未来幸福路上的阻碍,老妈每天努力提升自己,就算这段姻缘成就不了,她妈妈也会蜕变成为另一个人。
“想买就买啊,”杨清川笑了,“不过我的建议是先扩大事业,房子可以先看好地段,这几年B市一直在发展,越来越往外,房价会越来越贵,买来住的话其实不划算,这边污染严重。反倒是可以考虑开分店,这边大学城刚建成,在那边开店——唔,然后参加网上的外卖服务,钱生钱才是生财之道。”
谢怀被他说的有点动心,“可以具体说说吗?”
杨清川自然而然的拉过来一把椅子,谢橘灯有些不好意思在旁边待着,觉得自己简直是电灯泡。她举了举自己手里的书,说要回去换,然后开溜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谢橘灯在街上百无聊赖的溜达,之后就要开始初三生涯了,据说很黑暗?她其实有些期待……这么说好像会被打死吧,囧。
她以第一的成绩直接当了培优班的插班生,唔,这其实也在谢橘灯的预料中,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谢橘灯忙着开学,谢怀忙着开分店事宜,搬家的事情挪到了国庆节,暂定租房而不是买,谢怀被杨清川说的养老胜地给蛊惑了。
第二次当转学生的感觉是……呃,没有感觉。谢橘灯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班级最后面的温瑞华,她对自己促狭的挤了挤眼睛,谢橘灯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被老师安排到了温瑞华的旁边当同桌,因为全班只有她是一个人占据了一张桌子。
老师说过两天再调座位,开学之后有个摸底考试,考完这个班的最后三名会直接到平行班,平行班的前三名会进来这个班。
班主任讲话的时候底下的人各干各的,都在低头忙着做卷子,谁也不想被从培优班里像投石机一样“呼——当当当当”的扔出去,不仅丢人,还要回家忍受盘点,然后一连串的事故像多骨诺米牌一样发生,考不上好的高中——考不上好的大学——找不到好的工作——嗷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家里条件好的有关系的自然不会这样,但大部分人都是平凡人,出生没有自带光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拼搏未来。
大家是带着敬意看谢橘灯往温瑞华的旁边走去的,心想她她她不会被带坏吧,那可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哟——关我屁事,有垫底的还不好?
大家又把心放了下来,多一个竞争对手不如少一个,有些心胸狭窄的暗搓搓想,插班生都能来这个班,要么有关系要么有成绩,前者羡慕嫉妒恨,后者那就放手一搏吧。
“我就想着会见到你。”温瑞华小声道。
她的面前放着一沓书,有二十厘米了,书后面没有课本,而是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面是副简笔画,Q版小人。
“以后多多指教。”谢橘灯笑着道。
温瑞华手下一滑,小人的眼睛成了白眼了。
她侧头对谢橘灯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你这么说话好无聊。”
“呃……”谢橘灯不知道自己触犯了她哪片逆鳞了,“怎么了?”
“太客气了。”
这时候,上课铃打了,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一沓卷子的同学。
“发!”狠就一个字。
“唉~~~~”底下一大片哀嚎声。
语文老师非常快速的把补课时候的卷子讲了一下,又开始讲基础知识,改病句字音字形还有阅读,谢橘灯没有卷子,温瑞华把卷子推到她这里一半,谢橘灯发现那上面对的都对了,没分的都是没写的地方。
谢橘灯:“……”
阅读理解都没做,谢橘灯低头小声问她:“你为什么不做啊?”
温瑞华终于把简笔画给画完了,闻言侧头,也学着谢橘灯那样小声回答:“因为字太多,我懒得看。”
谢橘灯第一反应就是叛逆少女。
“好看不?”温瑞华展示自己的作品,是班主任唾液横飞的跟学生说话的样子,虽然只是简单几笔,但勾勒出来的形象却栩栩如生。
谢橘灯点头。
他们这边的动静影响到了老师,不过她抬头一看,发现是温瑞华,便低头不管了。
谢橘灯好像有点了解这里的情况了。
温瑞华不受管教所以老师们抛弃了她……?
温瑞华画完之后随手扔到抽屉里,翻开书开始发呆。
谢橘灯心想真是怪胎,大概是天赋异禀所以在这里留下的?不可否认世界上确实有那么些天才让人遇见恨不得撞墙,不过她不在这个范畴,能听一点是一点,于是她认真的听课了。
老师的节奏很快,在四十分钟的时候正好把东西讲完,然后开始布置作业,刚才发的卷子,划题,哪道题用写哪道题看一下,一本卷子二十张,一周之内把那些题写完,周六交作业,不会的题和有问题的题圈住,下周讲。
谢橘灯:“……”
她环视周围,发现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
刚好划完最后一张卷子,下课铃响了。
老师掐点掐的好准……
卷子到谢橘灯这里没有了,因为她是插班生,查数量的时候没有查她的。
“下课之后去办公室拿。”语文老师看到谢橘灯这边的情况,她好像什么资料都没有,皱着眉道,“去找你班主任开条子,把所有资料都领了。”
谢橘灯在老师面前表现的像鹌鹑一样乖,不住点头。
回到座位上就看到温瑞华同情的眼神,“那么多卷子要做的。”
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谢橘灯笑了,“没什么,初三不据说都这样么。”
“真累。”温瑞华道,“想到高中还要三年就觉得人生无望。”
“上学不都这样么。”谢橘灯刚才在办公室转悠了一圈,原来班主任已经帮她把资料领了,就在她办公桌上,让谢橘灯找个男生帮她搬回来,谢橘灯说不用了,自己抱着就回来了。
唔,确实有点重,不过在承受范围内。
☆、拟态
她这时候拎起最上面那一本,刚要看,上课了。
数学课,数学老师喜欢一边讲课一边在下边转悠,看到谢橘灯白板一样的卷子就要发怒,发现她是温瑞华的同桌,张开的嘴巴闭上了。
谢橘灯觉得好像能读出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因为眉毛都可以夹苍蝇了,只能弱弱的解释:“老师,我是新来的插班生。”
“哦~”数学老师发出了委婉的恍然大悟,谆谆叮嘱:“记得做。”
然后瞄也不瞄温瑞华一眼,离开了这一片。
谢橘灯快速的在草纸上问温瑞华:“你是怎么做到让老师都不理你的?”
温瑞华:“我只要保证不被这个班踢出去就好。”
这也是很有本事的。
初三的转学生和同学间的关系不会特别深厚,尤其是一个流动同学的班级——学校在初三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考试,班级最后三名会掉到其他班,其他班的同学顶上来,如果下一次考试成绩下降,就会继续换,每个人都提心吊胆。
“你想去哪个高中?”温瑞华忽然问谢橘灯。
谢橘灯迟疑了一下,还是写到了纸上:实验中学。
温瑞华“哦”了一声,“好学生。”
声音平平,没有情绪。
“你呢?”谢橘灯问温瑞华。
“有人想让我去那里。”温瑞华没有说她的主观意愿,而是用有人想这三个字。
谢橘灯想,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谢橘灯劝过几次温瑞华好好听课,温瑞华说她有精神不能集中的毛病,只有画画才能治疗这个病。
谢橘灯:“……”
好任性。
第一次摸底考试很快到来了。
考试一共七门,分成两天考试,谢橘灯在最后一个考场,其他人是按照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排的考场,一个考场三十个人,她在三十二考场,就是垫底的那个考场。
人真多啊,谢橘灯比了一下小学,唔,三个班。
果然压力好大。
置身在其中才有感觉,旁观的时候总会觉得轻松,有点像尿急,旁人不觉得如何,当事人才会觉得痛苦。
一个学校不可能只有学霸没有学渣,因为水平永远都是对比出来的。
不过在最后一个考场有个特点,那就是大家写卷子一样的快……
不论命中率和正确率,大家一样是高手,只不过有人是真,有人是伪。
滨海中学一个月放一次假,两天的假期让同学们缓一下状态,迟两天接受结果。但这次摸底考试除外,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等待最后的结果。
谁有心情复习呢?一来是刚放假归来,没有状态,二来是刚考完,发现手生了,更没有心态。
这就造成了大家心不在焉的望着阶梯教室,因为所有老师都在那里面改卷子。谢橘灯拿出来《倚天屠龙记》看的津津有味。
温瑞华倒是差异了,“你还会?”
“为什么不会啊。”谢橘灯笑了,“我从小就看。”
“我以为你一心向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温瑞华调侃,然后小声道:“记得把你自己的参考书收好。”
她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小,却很谨慎。
谢橘灯吓了一跳,“怎么了?”
温瑞华嘴角的笑有些嘲讽,“你回头就知道了。”
谢橘灯虽然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但还是谨慎的把那两本资料放到书包里,背来背去,没有放到学校。
温瑞华在看漫画,谢橘灯好奇的问能不能看,温瑞华翻开其中一页给她,“看,我最喜欢的角色,永远在为爱情牺牲,啊……作者能不能不要嫖他……想到这么美好的角色深爱不长眼的女主我就心痛~”
谢橘灯不怎么了解当时流行的东西,她像一尊从上世纪走过来的老古董,有着八十年代人的爱好,在武侠没落的时代看武侠,那时候周围的女生都在看言情,席绢早已out,微微一笑很倾城刮起了网游风,人人都爱男神何以琛。
那些时光离谢橘灯很近又很远。
温瑞华没怎么看过这些武侠,她热爱漫画超过文字,看到文字就觉得眼晕,犯了密集恐惧症。
“我看网上有人评论说张无忌身为一个汉人,爱上了杀人不眨眼的赵敏,连民族大义都抛之不顾跟着她走了,周芷若和他青梅竹马,小昭和他主仆之情,阿离和他小时候约定,他为什么会选择赵敏……”温瑞华问,“况且赵敏还是个蒙古人之女,你怎么看?”
谢橘灯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现在想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这问题让她思考了一节课,结果到放学了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
谢橘灯属于一旦有问题,非要思考出来答案才能睡着的人,她翻来覆去的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一个人做事情,从性格看;一个人的性格,从成长经历看。
谢橘灯倒推回去想,得出了她的答案。
张无忌在冰火岛出生,长大之后才回的中原,受屈辱掉下悬崖得了奇遇,之后回归文明社会。他的人生中从没什么礼教约束,对于民族的皈依感不如那些从小在国家的庇佑下生活的人,他只听从自己的心声——然而他左右摇摆的个性,让他人生顺势而走,少有他自己主动并自己做出选择的事情,除了在周芷若的逼问下吐露对赵敏的爱,并且明白了心之所属。
境遇塑造性格。
谢橘灯情不自禁的又想起顾准,当她孤单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来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便愈发的思念那个如今只存在于回忆中的影子,想象他成长的轨迹,想象他会如何走自己的路,又会如何做出选择。
谢橘灯心中的那个长大的顾准,有着近乎完美的形象,冷静的性格,和近乎无所不知的博学。她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让她受益近乎一生,于是他的形象也就变得越发的高大。
谢橘灯逐渐爱上了这个影子,并且因为臆想,不断的修正自己,倘使她做出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她会反思,会懊恼,虽然不为外人道,但心中定然会对自己施以惩罚。
她读过逾千本,其中对爱情歌颂的不计其数,人人都在赞美,然而说再多修饰词,都不能让人真实感受到其中的妙处,除非身临其境,遭遇到爱情本身,否则永远是雾里看花、水中观月。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寐的时候,谢橘灯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加速,嘴唇有些干燥。
她忽然发现她喜欢上了顾准,如果从前是卯足了劲去追逐,想要与他并肩,现在则变成了欣赏和爱慕,这就像一阵乱拳,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让她醍醐灌顶,进而变得有些羞涩。
她呼吸时而清浅,时而急促,好在谢怀睡的比较沉,并不知道谢橘灯的心思。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似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
她默念着聂鲁达的诗,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
第二天谢橘灯醒过来的时候一如往常,只是心中的种子,慢慢发芽,并没有人知道她这种状态。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觉醒的太早,也没有太晚。
她也有些庆幸顾准此时没有在自己的身边——这样等他再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她已经变得足够好。
我要我足够优秀,能够站在你的身边。
☆、学习
不知道青春期的其他人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只是谢橘灯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光辉的影子,然后让自己变得斗志昂扬,为了一段幼时的记忆,足够拼搏。或许因为她内心深处明白了一件事情,只有自己足够好,才能不输在这场长跑中,为一个十年之后的约定,坚持不懈努力了十年。
到学校的时候校园人烟稀少,因为这时候还早,谢橘灯拿着单词本背单词,手里拿着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开始背诵。
她是第一个来的,陆陆续续走进班级的人看到奋斗的背影,立刻打鸡血一般,塞书包拉板凳拿书,动作一气呵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天早上不管是吃饭的没吃饭的低血糖的眼睛睁着灵魂没有从床上起来的,都开始机械的或认真的读书。
温瑞华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脸色不太好,捂着自己的胃部,一步一步拖进教室里,然后挪到了座位上。
“没事吧?”谢橘灯已经从英语切换到了语文——要知道她早上六点十五就到学校了,而学校的上课时间是七点二十。
“被副校长逮住了。”温瑞华眼角抽搐了一下,“拦着我问哪个班的……我本来想说谎,结果旁边的教导主任认出了我……”
谢橘灯眉毛都皱成了倒八字,“然后你……”
“我被放进来了,但也收到了一次口头警告。”温瑞华无语的抽出了自己的语文书,班主任巡查完就回办公室了,换语文老师来看着学生早读,并且解答问题。
“你捂着那里,是胃疼么?”谢橘灯悄悄问。
“我早上都会这样。”温瑞华像是没心没肺的说,“习惯了就好。”
谢橘灯决定第二天给她带点吃的吧,早上都没精神,一天能做什么,怪不得整天无精打采的。
语文老师拐到这里的时候,本能的就要转身离开,免得看到温瑞华气的慌。
初中老师通常对那种聪明却不好好学习的同学: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温瑞华就是这种,正常情况下做题正确率基本能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却回回不全部做完,让人恨不得拿着鞭子在她身后抽她,像抽驴一样。
谢橘灯连忙举起手,拿出昨天的卷子,找出其中几处问题,开始问。
开始还好,问的是前几张,那老师心想,倒是挺勤奋的;
十分钟后,问到了中间几张,那老师又想,这是做了多久,也忒刻苦了吧;
二十分钟后谢橘灯快把最后一张上的问题问了,那老师的眼睛都抽了。
“你这是……昨天做的?”语文老师问谢橘灯。
“嗯。”谢橘灯点头,准备晚上再温习这些地方,加深自己的印象。
“我布置的全做了?”语文老师觉得自己布置的作业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为了让学生最大程度的接受到新的知识,她还特地把从前做的重复的地方划去不写。
一周的作业一天写完,老师的第一反应不是她刻苦,而是她是否认真写了。
“用了多久?”语文老师又问。
谢橘灯想自己用了两节课的时间,“两个小时。”
这不是写作业这是画画吧,“都消化了?”
谢橘灯这时候反应出来老师为什么会这么问了,她是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做吧?谢橘灯囧囧有神,开口道:“老师,我阅读都没写,只写了选择和有些不怎么耗费时间写字的地方。”
“……哦。”语文老师转身离开,刚准备抬步,又转身,“你叫什么名字?”
谢橘灯不明所以,“谢橘灯。”
“谢橘灯啊……谢橘灯啊!”语文老师恍然大悟一般,“你就是那个作文写跑题的?”
“!!!”谢橘灯不敢相信,“跑题了?不可能啊。”
她有认真审题啊。
“你的侧重点有些跑偏了,也不是跑偏了,这回话题作文,你不是最佳立意。”语文老师叹气。
谢橘灯竖起耳朵,该是什么立意?作文这种事情张口闭口就能说出个一二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她就一直担心自己和别人的不在一个频道,最后差到十万八千里外。
“算了,回头上课再说。”语文老师忽然摇头,然后离开,因为她还教着另一个班,在这个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老师离开之后,全班仿佛锅煮沸腾了一般,窃窃私语,话题逃不出你的立意是什么,我的题目是什么,呀那岂不是也跑题了,呜怎么办这次肯定考砸了之类,然后开始猜测班级上谁是第一这种无聊千篇一律但就是乐此不疲的问题。
“变态哦……”温瑞华瘦瘦高高的身体趴在桌子上,总有一种憋屈感,“你怎么写这么多的?你是闭着眼睛写的吗?”
“我昨天写作业你也看到了啊。”谢橘灯觉得好笑,“起来啦,别偷懒了。”
温瑞华慢悠悠的起来,拿出了她白板的卷子,小声的骂了一句:“这么多怎么写……重复且无用的功,哐哐当当,哐当当……”她嘴巴发出火车行驶的声音。
谢橘灯知道她只是无聊到自言自语,和她做了几天的同桌,她觉得有些了解这个同桌的脾气,但又不太了解。
粗犷的定义……她是那种非常有才气,但脾气又特别特别怪的人。
不过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谢橘灯与人处怀以善意,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她对温瑞华的初次印象非常的好,所以这种印象会保持很长时间。
成绩在下午的时候出来了,谢橘灯并没有一飞冲天当第一,但她的成绩也很强势,在年级前十的边缘——年级第九。
谢橘灯对于这个成绩并不满意,这一天七门课的老师一人一节课,会把卷子发下来,然后讲卷子。
她对着卷子看了很久,每一个都上去请教为什么扣分。
这就像是一个野路子走惯了的人,忽然要去名门正派,正派人士说,你这样的姿势不对,虽然可以一招制敌,但你知道吗?你没有过程,我们追求的也不是结果。
过程分都被减了一些,不过像英语这种选择题多的,基本没有失误。
也不枉费谢橘灯翻来覆去的背诵新概念英语一二册。
在这点上,她有些像《边城浪子》里的傅红雪,每日拔刀一万次,当刀只剩下影子的时候,功夫就成了。
她正是这样一个人,追求速度,过程的无聊烦躁,基本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反倒是从追求速度中,得到了快/感。
然而现在,她要把这个速度降下来,要将中间那刀光剑影分解,然后一帧一帧的展现在卷子上。
老师们对此一致的意见是:看答案,看标准答案,看上面每一分都是哪一步的,这个步骤就不能缺失。
好在这个毛病改起来还是容易的。
温瑞华正是那个第十,谢橘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同桌到底让老师多爱又多恨了。
实验中学的实验班,上一届滨海只有一个人进去了。
谢橘灯抽了一口气,看着卷子,浏览了一遍,放回了抽屉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温瑞华叮嘱她中午记得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谢橘灯把留在学校的英语书给背书包里了。
下午的时候果然班上有人的东西遭殃了,那人把语文老师布置作业的那沓卷子给丢了。
是个女生,平时很开朗,说话泼辣,成绩不错,这回快赶上前十了。她找东西的时候,大家各自顾着自己,没有理会那边的异状,好像这很平常。
“她之前成绩在这个班垫底——唔,年级三十名的样子。”温瑞华指间转着一根笔,然后看向了谢橘灯。她的瞳孔很黑,但不发亮,反倒是像古井深潭,好似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每个学期都有,各种重要的参考资料丢失,平行班是拿不到有些资料的。”
谢橘灯觉得自己的嗓子发干,“为什么会这样?”
“嫉妒啊。”温瑞华笑了笑,“有些人连书都丢了,就在这栋楼的缝隙间,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的……”
“为什么不安监控呢?”谢橘灯觉得在初中发生这些,十分不可思议。
“那是不被允许的,只有在这时候学生的权益才会被考虑在范围内。”温瑞华道,“好了,注意一下就好了,下一回这个班级换血液的时候,会再有这样的事情的。”
谢橘灯点头,“哦对了,你明天要不要早点来?”
“什么事?”
“我有东西给你。”谢橘灯决定先不给温瑞华拒绝的权利,“好东西,你七点前到学校。”
“唔,好吧。”温瑞华伸了个懒腰,“要早起二十分钟了。”
她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谢橘灯回去之后给谢怀说了一声,谢怀很高兴她交上了朋友,谢橘灯拿积蓄去买了个食盒,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去店里装了点粥,饼还有小菜。
七点的时候其实人来的差不多了,但学校规定的是七点二十之后算迟到,所以温瑞华卡时间卡的非常好,在迟到的前一秒,在不迟到的最后一秒。
☆、上进
谢橘灯当时正站在外边晨读,空气清新微风袅袅,心情舒畅,等温瑞华上楼之后让她往上走,到天台等她。然后她去拿饭盒。
七点三分,两人汇合,谢橘灯把食盒递给温瑞华,“东西不多,十五分钟内吃完,然后回去早读。”
温瑞华看到东西的时候,眼睛中的情绪很难辨认出来,因为太过于复杂。
她最后选择了拥抱谢橘灯,“小灯泡,你人真是太好了。”
谢橘灯把她的手拍开,“少肉麻,快吃,要上课了。”
“我真是太感动了。”温瑞华吃饭速度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显出很好的教养。
十分钟后谢橘灯开始收盒子,“走吧,该上早读了。”
两人赶在班主任踏进班里的最后一步前进了教室。
这之后温瑞华和谢橘灯的关系比以前更好了,两个人谈论的话题比从前更深入了一点,谢橘灯知道了温瑞华的家庭情况——她母亲前几年罹患癌症逝世,现在正和养父住在一起。
“你会觉得奇怪么?”温瑞华问谢橘灯。
谢橘灯摇头,反倒是心有戚戚,大概是出于同病相怜,她反倒是感觉和温瑞华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倘使一个女孩和你分享一个秘密,那就代表着她把你划在她心中王国的境内。这种感情不算稳定,却纯洁而不掺和杂质——毕竟最稳定的关系,算是利益交换。
两人的成绩在一月一月时光流逝中稳定上升,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很快到了三月份实验中学招生考试的时间。
每个学校都有限定的名额,推荐学生前去考试,温瑞华和谢橘灯两人都不出意外的在其中,实验中学离这里不算近,当天早上谢橘灯早早起床,前往考场,却怎么也没等到温瑞华。
她皱着眉头,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谢橘灯心神不定的进考场,身后的座位是空的,整个考场的考生在考试前目光都往这边瞟了一眼,却又扭了回去。
谢橘灯在老师拆封试卷的时候把不断跳动的心神给按捺了下去,开始做卷子。
如果说中考的难度系数是6,满分是10,那么这份卷子的难度,就达到了80以上,具体数字不可考。
中考卷子20分简单题,60分中等难度题,40分难题,那所谓的难题,也有超过百分之十的学生会做。但此刻坐在这个学校考试的人,是各个学校的精英,更何况还有各省分立的考试据点,全国的尖子生都通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挤进来,难度可想而知。
谢橘灯所在的学校有近千人,能来这里考试的,只有五十人。
她所在的初中滨海中学,已经算作高中里的翘楚了,全国百强高中和优秀学校俱是佼佼者,推荐名额,也不过五十个。
这时候,全国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考生坐在这里呢?
谢橘灯没有想这个问题,那数字必然是庞大的,也只是徒增压力而已,于事情的结果,没有半点好处。
她做的很稳。
今年的考试科目较之去年,增加了一科,变成了语文,数学,物理,英语四科。同时也增加了难度,谢橘灯做到一半就感觉晦涩起来,进度像是推不动一样,她第一次选择了用草稿纸。
考试没有选择题,没有填空题,全部是大题,并且没有设置文字陷阱这样的简单套路,而是直白的难,就是难,没有其他感觉。谢橘灯步骤写的很细致,因为这样会明白的把思路给铺展开来。
她想起杨叔叔在考试前对她说的,在做这样的题的时候,不要一味的再追求速度了,而是稳扎稳打,每一步都确定自己写对了拿到分数,就可以了。
“你以后会面临很多难题,比你见过的都要难,其中有一部分,甚至终生都找不到答案。”杨清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春/光灿烂,阳光从玻璃门中倾泻而下,让他脸周围都有光晕,朦胧了视线,“那时候你要做的,是抽丝剥茧,然后一点一点的证明其存在,或者不存在,正确,或者错误——甚至有一部分是没有办法证明,有些理论只能证明在现行情况下是不可能的,但不代表它就是不对的,没有错误的理论,只有不适合的环境。”
“你要知道改变一下自己的视角,从做题人的角度,转变到出题的角度,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想考学生什么样的知识点,才会产生这道题,但做题的人是幸福的,出题的人更能显示出其思维的高阔性。”
他最后拍了拍谢橘灯的肩膀,“你很有天赋,就不要把自己的天赋浪费在这上面。”
谢橘灯停下笔尖,写到最后一道题,发觉这道题她从思路上就走偏了,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好像看到很多只章鱼,伸出无数条触手,挥舞来挥舞去,她试图从其中捕捉出出题人的意愿,却没有遂意。她感觉这道题,是没有答案的。
故事书上讲的那些面试奇遇,谢橘灯从来只是当故事看待,觉得一般情况下应该没人会那么做,她更倾向于循规蹈矩。
这道题如果从某些角度去看,它是可行,但其中的条件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是我错了,还是老师错了?
谢橘灯演草纸写了满满一页,题目上没有标注到底多少分,可能前面的题会和这道题一样的分数,但谢橘灯抱着能多拿一分是一分的想法,开始攻克最后一道题。
她是抱着自己前面题全部做对了的心态这样坚持。
这道题她最后用了证伪法,推断题目是自相矛盾的,所以无解。
写完之后,检查完准考证号和名字没有写错,铃声响了。
要交卷子了。
谢橘灯出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后那张空桌子,心想,温瑞华到底怎么回事?
这之后难得有一天的假期给她们这些学生,谢橘灯向老师询问了温瑞华的地址,准备去找她。
因为学生是自行去考试的,所以老师暂时还不知道有学生浪费了一个名额没有去考试,谢橘灯有预感之后会是一场暴风雨,所以赶在那之前去找答案。
她按着地址找去,发现温瑞华住在别墅区。
哇,有钱人。
谢橘灯想,这样的人干嘛不吃早餐呢?
还有早上要怎么来上课啊,人接送吗?好麻烦。
按门铃的时候很久没有人回应,好在谢橘灯耐心足够,等了近十分钟,终于听到有凌乱的脚步声隔着门传来,温瑞华顶着凌乱的鸟窝头过来给她开门,脸上本来是不耐烦的表情,看到是谢橘灯后收敛起来,挤出一丝强笑,“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橘灯隔着一米的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
她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没有去考试?”
温瑞华抓抓头发,好像很苦恼,似乎连找理由敷衍都懒得找。
谢橘灯站着不动,等她的答案。
温瑞华最终妥协,开口道:“进来说吧。”
四月春寒料峭,虽然有阳光和煦,温度却不是能渗入皮肤暖到心肺的,谢橘灯这才看到温瑞华脚上没有穿鞋子,她连衣服都是碎花睡衣,皱巴巴的,眼睛有点红。
发生了什么吗?
谢橘灯本来想开口的苛责咽回肚子里,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在不明事理的时候妄加指责,本就冲动,好在她的行为慢理智半拍,让她先问出的是“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
“等我刷个牙。”温瑞华捂着嘴巴冲进卫生间。
谢橘灯耐心的等着,顺便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么扫视下来,她发现这个地方的特点,那就是清冷。
所有的家具都是浅色的,墙壁是米白色,桌椅是米色,墙壁上是黑框的液晶电视,其他的不是白色就是黑色。
谢橘灯忽然感到无由来的寒意。
她抬头,看向身后墙壁上的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波浪长发,眉目精致,和温瑞华有些像,眼神有着淡淡的忧愁。
温瑞华这时候出来了,顺着谢橘灯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看的那张照片,“那是我妈,漂亮吧。”
她语气平静,好像在评价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很漂亮,你和她长得也很像。”谢橘灯看到茶几上摆着的各种酒,抬眼看向温瑞华。
温瑞华坐在沙发上,把头搁在膝盖上,“我失恋了,所以没有去考试——唔,你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上吧。”谢橘灯不可置否,“你刚才说你失恋了……怎么回事?”
她可从来不知道温瑞华还在谈恋爱,说起来她也不觉得这个年龄阶段的恋爱会有什么好结果,早恋对谢橘灯来说像十万光年外的事情,虽然她春/心萌动,但也只是萌动而已。她最清楚的是自己心里向往的是什么,也就不会让自己将就身边这些。
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和她有约定,而她愿意为了追赶上他而变得更好。
倘使得不到最好的,那么其他人,都不过是浮光掠影。
☆、缺席
温瑞华的身高有点高,所以睡裤在她身上显得短了一点,露出了脚踝,她往谢橘灯这边爬,然后坐在她身边,像一个神经病一样笑起来,旁若无人般开始讲故事:“前天是四月一号,我妈的忌日,我见了他一面——唔,你知道的,我们这样早熟的苹果,从树上掉的也早。我从小学六年级就喜欢他,我觉得这辈子我不可能再喜欢别人,所以死心眼的认定了他。结果那天我看到他身边有个陌生面孔的女人,然后我就向他表白,他骂我,让我好好学习。”
温瑞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要离开了,留下了很多钱,哇,我要钱做什么……他和我什么关系,不过是我妈的学生……总是像背负着十字架一样生活是个什么意思……”
她说的颠三倒四,谢橘灯算是理清了这其中凌乱的脉络。
温瑞华口中的“他”,正是她现在的养父,比她大十四岁,现在二十九岁,是她母亲之前的学生。她母亲是个画家,这个学生是当年她母亲的爱慕者,现在温瑞华成了她的爱慕者。
算是一段“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单相思,养父在她母亲出事的时候回来了,收养了温瑞华,温瑞华也喜欢上了他,只是三年之后,养父另结新欢,放下了坚持了十四年的感情。
谢橘灯拍拍温瑞华的背,最后还是吐出来一句:“那你也不能用自己的未来和前程开玩笑啊。”
“你怎么这么现实呢?”温瑞华无奈的看着谢橘灯,宿醉醒来人不太清醒,“你没有喜欢的人么?不会心动,不朝思暮想……爱情要都是你想的那么理智,还叫什么情难自禁……我没什么热衷的,他想让我往上,我就往上了,现在人都走了,我还上什么……很累啊,我也觉得很累。”
“因为我觉得那些都不可靠啊。”谢橘灯耸肩,“喜欢又能怎么样?喜欢能坚持一辈子,可恋爱不一定,但凡想更靠近,总要付出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我好想吃他这顿饭……他是我的茶啊。”温瑞华抱住谢橘灯,把头埋在她的颈间。
谢橘灯感觉到了她的眼泪,没有去看她,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那就换杯茶喝,既然乌龙茶喝不到,那就喝绿茶,总会再有一杯茶的,不是么。”
这样其实就是躲避视线吧……哭了就好了,哭了之后接着站起来往前走,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没有什么走不下去的路。
走着走着,披荆斩棘,鲜血淋漓,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哭完了记得告诉我。”谢橘灯艰难的拿起纸巾,“喏,擦一擦。”
“冷血动物。”温瑞华接过来纸巾,一边擦一边骂谢橘灯。
谢橘灯笑笑,“明天该上学上学,我还想高中和你做同学呢。”
“一边去,你进实验班的话有我什么事,我们肯定不一个班。”
“那好歹还在一个学校呢。”谢橘灯感觉温瑞华松开了她,便扶着对方的肩膀,正视她的眼睛,“别浪费你的天赋,要是想学画画就去学,考最好的学校,要是想走其他路,就尽管走,千万别让自己以后遗憾。”
奋斗过的人生才不会留下遗憾。
“你怎么这么斗志昂扬啊,都没有烦恼过么。”温瑞华站起来,谢橘灯让她穿上鞋子,并义正言辞的说人要学会心疼自己,结果换来温瑞华一个白眼。
“八婆,你好啰嗦……”温瑞华说完心情好多了,并嘱咐谢橘灯不要说出去。
“我是那么没原则的人吗?”谢橘灯站起来,她的腿刚才跪在沙发上,时间有点长,血液不畅通,有点麻了,“哪里是厨房?我做点东西吃,饿死了。”
“那里。”温瑞华指了指,又迅速放下手,“算了,叫外卖吧,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要它有什么用?”谢橘灯翻了个白眼。
“好看,当屋子的零件看。”温瑞华找了个披萨的外卖,订了个番茄味的。然后带着谢橘灯参观。
“我妈是个画家兼作家。”温瑞华打开书房,给谢橘灯展示她妈妈的成果,“她就是靠着稿费和画作赚钱养大的我。”
“阿姨好厉害。”谢橘灯看到书房就挪不动脚步了,这地方好多珍本,她隔着玻璃看,“这些都是你妈妈收集来的吗?”
“那是我姥爷留下来的。”温瑞华声音里带着嘲讽,“我妈听话了一辈子,唯独在婚姻上叛逆了一次,结果败的一塌糊涂。她爱上了一匹野马,只可惜这匹野马向往大草原,不肯为她这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她后悔么?”谢橘灯问。
“没后悔吧……”温瑞华没想过这个问题。
普世价值观是值得和不值得,但在这上面旁人的话都是耳旁风,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真的:“不后悔就行,不过后悔也没用,一切都不能重来。”
“你难道只有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吗?”温瑞华简直被谢橘灯这种简单粗暴的思维给逼得没脾气了。
“不啊,”谢橘灯爬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些书,“我可以拿出来看吗?”
“当然可以。”温瑞华道,“等放暑假吧,你想看多少看多少,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
“你也知道还有两个月啊,”谢橘灯带着数落的口气,“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啦。”
“好好,OK,OK,全都听你的。”温瑞华举双手投降,小声嘀咕,“你比我妈更像我妈。”
谢橘灯被她气的没脾气了,反倒是笑了。
“明天老师那里,你就说你犯胃病加大姨妈血崩……”谢橘灯开始睁着眼睛教温瑞华编瞎话。
“好学生,你也会说谎耶。”温瑞华调侃。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谢橘灯随口胡诌了一句。
温瑞华知道谢橘灯是为她好,也就没有拒绝好意。
她又不是傻子。
不过谢橘灯的表现也太淡定了点吧,温瑞华支着下巴趴在书桌上,看着谢橘灯翻阅书籍,时不时的做笔记。
“我在想,你恋爱会是什么样?”温瑞华问道,“会不会智商降低?”
谢橘灯无语的看着温瑞华。
“你觉得呢?”谢橘灯拿了个书桌上的书签夹在自己看的那一页,“在碰到缘分之前想这些问题本就是空中楼阁,到了时间自然会知道,在那之前该干嘛干嘛。”
温瑞华:“……和你说话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连情绪都没了。这得什么人才能拿下你啊。”
谢橘灯脑海里闪现长大版的顾准,不过没有吭声。
然而人生注定不顺利,一个月后天气进入了炎热状态,实验中学将录取名单告知了各个学校,滨海中学这次考进去的学生比去年多一个,算是不错的成绩,但没有谢橘灯。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谢橘灯如遭雷噬,那一瞬间从头顶到全身都是麻木的,没有知觉的。
怎么会呢?谢橘灯还专门去问了一下教导主任。
真的没有她。
谢橘灯这一天过的都浑浑噩噩的,上课下课坐在座位上不动,僵硬的像是一尊雕像。
“没事吧。”这回轮到温瑞华安慰谢橘灯了,“你别这样……太吓人了,以后还有机会不是?又不是非要进去实验班才能证明你以后人生的意义。实验中学往清华北大送的学生多了去了,平行班也是很牛逼的。”
谢橘灯摆摆手,低声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结果,有些事情你知道,但并不代表就能很快接受,对于谢橘灯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否定,在自己的人生试卷上画上一个问号,她反复的询问自己到底哪一个环节出错了,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她想不通,于是她又去询问自己的名次,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自己与这个名额——珍贵的入场券,只有一步之遥。
她不怕结果伤人,她只怕死的不明不白。
“实验中学的这次考试结果只公布录取学生和二百名以后的名单,你都不在其中。”老师很遗憾的对谢橘灯说,之后又安抚道:“没关系的,还有中考的机会,实验中学的师资力量很强势,不是非要到实验班才能证明自己,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
“谢谢老师。”谢橘灯道谢,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她感觉自己应该在四十名到四十五名之间,满分四百分的卷子,二百名以后的分数都在二百四十分左右,前四十的最后一名是三百二十分,这意味着她平均分连八十都不到。
语文和英语都不难,属于送分的项目,数学和物理难度确实很高,她做起来也下笔不快,但,差距这么大么?
谢橘灯浑浑噩噩的放学,十点之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她走得飞快,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起来,走到离家门口还有一层楼的距离时她停下了脚步。
灯亮了一会,因为没有声音再次响起,又暗了下去。
窗户外月光倾泻,放眼望去,素练千里,墨蓝色的天空从无一日如此澄澈,谢橘灯站在墙角,忽然蹲下来,忍不住哭出来。
她将这上千个日日夜夜的压抑哭出来,哀悼那些奋斗的日子,手在墙上抓着,指缝里留下了墙壁的白灰,因为用力,青筋和白骨好似要戳破皮肤,冲到空气中。
谢怀在浅寐,到了点自动就醒了,发现谢橘灯还没有回来,要出门找,走到门口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声音很小,但在万籁俱静的夜里,还是可以听得到。
☆、明悟
她急忙打开门,发现了楼道里蹲着的谢橘灯,哭的凄惨无比。
谢怀过去想要拉起谢橘灯,谢橘灯哭着哀求她:“妈……让……让我哭会……我难受……”
她捂着肚子,双腿快要跪在地上,不过还是剩了几厘米的距离,头离墙壁很近,就缩在小角落,很受伤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谢怀想让谢橘灯转过身,发现自己如今的力气根本拉不动谢橘灯,不禁感慨闺女长大了,就由不得当妈的了。
“没考上……”谢橘灯说着说着,打了个嗝,刚才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现在正在理智回炉,只不过因为惯性,抽了几下。
“好了好了,”谢怀顺着她的背,“条条大路通罗马,又不是要一条路堵死,妈对你也没有什么高标准严要求。”
“我觉得委屈……”付出没有得到期待的结果,人生跌了一个大跟头,对于谢橘灯来说,这简直就是她这些日子的全部了。
“哎,这有什么呢,天又没塌下来。”谢怀拉着谢橘灯回家,“一场小考试而已,不还是没有中考么?不能以考试论英雄啊,马云高考还三次没过呢,现在创业多风生水起?”
昏黄的灯光亮着,人间烟火驱走了刚才躲在黑暗中的阴霾,谢橘灯觉得舒服了点。听到这里被她妈妈的比喻给逗笑了,“你还知道马云呢。”
“我那不是上网查的么,要说电脑真是个好东西。”谢怀眼睛里带着笑意,“得失要看的淡一点,以后经历多了就知道,从前的坎儿啊,不过是个小土坡,踩一脚,就平了。”
“嗯。”谢橘灯鼻子里发出了声音。
“我当初听到你姥爷出事的消息,感觉天都塌下来了。”谢怀温声道,“后来还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只要活着,日子就会越过越好。说不定回头老师发现有题的答案错了,然后你就又上了呢。”
“怎么可能……”谢橘灯想也不想的反驳,之后又叹了口气,她现在情绪算是平静,所以这叹息听起来倒只有遗憾,“我只是觉得遗憾,我心里直觉告诉我,应该考得不错,只差一步。”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都过去了。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
“这就对了么,”谢怀起身去厨房,“饿了吧,吃什么不?”
“不吃了不吃了,”谢橘灯推着老妈去睡觉,“你明天不还又是么,早点睡吧。”
“也没什么事了。”谢怀如今基本当上了甩手掌柜,想着自学一下会计,以后专门管财政这一块。之前什么都管,忙的要死,把事情下方之后才好一点,她可算是明白了,做事情不能事必躬亲,不然得累死。
不过现在还是要看着点的,防止那些人偷点漏点,要么以次充好,把名声给坏了,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声誉。
“我看会书就睡了,你先睡吧。”谢橘灯和谢怀租的两室一厅,一人一个卧室,每天晚上企业的时候,谢怀总会偷偷去看谢橘灯究竟有没有早点睡觉,因为谢怀知道她一旦书看上瘾,就会熬夜,碰上放假甚至能通宵,所以会管得严一点。
“那你别熬夜了,睡前记得喝牛奶。”谢怀叮嘱。
“噢噢,嗯嗯。” 谢橘灯应道。
她最后也没看进去书。反倒是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一夜无梦。
这是她上初中以来睡的最早的一次,比平时要早两个小时,所以早晨起来的时候也早了一个小时,才五点钟。
外边的天已经亮了。
这个点起床的,基本都是晨练的老人,或者各种需要很早赶去上班的上班族,像谢橘灯这样的学生,反倒是少数。
他们基本会踩点到学校,呼啸着自行车或者甩开双腿奔跑,哪怕累一点,也想多睡一会,让灵魂和身体一起沉浸在被窝中。
空气难得的清新,深吸一口,让大脑都呈现了清醒状态,谢橘灯留了个纸条,说明自己只是去学校早了,然后离开家。
她背着书包慢慢的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身边并无熟悉的人,这让她感到轻松,在路上默念着庄子的《逍遥游》: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
太阳渐渐升起来。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大真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器晚成。”
走到了学校门口,学校的大门还没开,只留着旁边的小门,保安刚从门岗室出来,还打着哈欠,看到这时候就有人来,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谢橘灯掏出了学生卡才证明了自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被保安放了进去。
她有些觉得苦笑不得,心里却也真的放下了。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随风去,观自在。
她一如既往的拿出自己的书,不再像从前那样像是身后有一道追魂索,匆匆向前,什么都飘一个印象,而没有真正铭记在心上。
有一句话或许能印证她现在的行为,“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跌倒,到底是摔在了哪里?
她想到了那道自己一直拿不准、最后按照自己想法做的题。
二十分……么?
第四十名和第一名的差距,正好是这个分数。
谢橘灯又有些拿不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老师想要他们走的,是那条宽阔却艰难的路。她选择了另一条,人烟罕至,披荆斩棘,证明了一个不存在的结果。
是我的坚持出错了么?谢橘灯反省到这里,游移不定。
她人生第二次对自我深刻的反省,因为本身做法遭到否定而变得不自信起来。
要所有人的想法都一致么?容不得一个其他的答案?
但题目本身就是错误的啊。
如果说她是野路,现在遭遇的可谓是与权威的对撞,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却决定了她以后面临问题的态度。
到底是要答案,还是要真理?
她迅速拿出一张草纸,将题目原封不动的誊写上去,对着题目,沉思。
坐在教室半个多小时,才有一个同学来到班里。
那人觉得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了,他是班里拿着钥匙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在他之前坐到教室的啊!
她是怎么做到的?
谢橘灯离窗户近,她是跳窗进来的,这么做太简单了,把窗户的槽卡住就好了。
她对着那道题发呆,演草纸写的满满的,当初没能在考场上抓住的地方,这一会儿也抓住了。
谢橘灯发现……原来这道题,老师的想法是对的,她的想法也是对的,究其缘故,是因为题目本身出现了歧义。
她不得不遗憾,却也如释重负。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没有错,谢橘灯想,就这样吧。
她将演草纸夹在了带的一本书里,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
晦涩难懂,看起来犯困,是谢橘灯的第一感受。
但是当阅读理解来看,别有意趣。
你的行动应做到这样,使支配你的意志的准则同时总能够如同一个普遍法则原理那样有效。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恢复到正常状态的洁具等。
但这个学生身上,又多了一点不同。
那种感觉就像,从前的谢橘灯虽然也是一块玉,虽然低调,仍然是锋芒太过,她一直勇往直前的冲,却总是少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中心脊梁来支撑。
而现在的她,学会了缓,闲庭信步,慢慢将自己打磨出来,她身上出现了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着,这种沉着并不让她显得老气,而是成为了她自身独特的气质。
班主任很欣慰。
谢橘灯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让她见证到一个学生的恒心和毅力,初三的压力虽然不如高三大,但在这个年龄阶段还是回显得浮躁,需要一个榜样树立在学生中间,也许这个榜样没有优秀到顶尖,但她不骄不躁,稳扎稳打,这种情绪是可以影响到一整个班的。
她本来今天想找谢橘灯谈话的,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本来学生已经调整到平静状态了,别让她这么一个动静,反而搅乱了一池春/水。
得失之间自有度量。
连带谢橘灯身边的温瑞华,看起来也比平日里要严肃一些,对待学习的态度认真了许多,让老师感到很欣慰。
在这样的氛围中,滨海迎来了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这次模拟考全完按照中考的形式来安排,让学生提前适应一下中考的氛围,无论是从时间来说,还是从形式来说。监考老师,巡考,卷子难度,考完之后奢侈的给学生两天的假期,让他们在家里进行自我调整。
那两天改卷子也很严格,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赶时间,卷子改的走马观花。
成绩出来大大的出人意料。
谢橘灯从前的成绩虽然稳定,但一直稳定在全校第二第三这样,和第一的差距很小,却仿佛一直没办法赶超,比对成绩就会发现她语文作文上一直出现问题,第一名的作文几乎是满分,受到老师的喜欢,谢橘灯在这上面不出彩,问及缘故,语文老师都会说谢橘灯的心思太杂,有时候这并不是好的表现。
然而这次她远远的甩开了第二名,所有的科目几乎都拿到了满分,作文也以近乎满分横行了整个年级,比第二名总分高了十多分。
十多分听起来不多,但在尖子里面,这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了。
这让班主任又惊又喜,她喜的是谢橘灯有这样长足的进步,却也害怕对方在考前出篓子,毕竟虽然提升了信心,但万一这次骄傲,下一次失足怎么办?
然而又一个消息,把这分惊喜给压了下来,那个消息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把班主任活活给砸趴下了。
实验中学在审查了卷子之后,决定扩充五个名额,将当时考试名次在四十名到四十五名的学生录取。
这样一来,谢橘灯正好在这五个幸运儿中间。
☆、中考
令滨海中学高兴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名额,虽然这足以让人骄傲,但更多的是实验中学那边的人说,之前谢橘灯的卷子出现了一部分改卷失误,经过整个教研组的讨论,决定同时采纳她写下的答案,那是这道题的另一种解题思路。
“当时考试的学生里,只有两个学生采取了这样的方法,”实验中学有个数学老师和滨海中学谢橘灯的班主任交好,在电话里向她恭喜,把这个消息也给她说了一下,“你们班那个谢橘灯,是竞赛的好苗子啊,不过也太剑走偏锋了一点。”
“为什么会这么说?”班主任觉得有些奇怪,“你不是说另一个也写了这个办法?那人录取了没?”
“录取了。”实验的这个老师啧啧称奇,“今年的都是好苗子啊,他是第一批录取的,是第二。”
“这么强势?”班主任也被震惊了,“那他岂不是要再加二十分,老天。”
“他是写了两种方法,估计是赶时间,字写的有点潦草,差点被判错。”数学老师纠正了班主任已经跑偏的想法,“正好是数学组组长判他的卷子,然后发现了疏漏。如果不是这样,之后也不会出现复审卷子,多大的工作量啊,最后还发现只有两个人有这思路的,白忙活一场。”
“那为什么……”班主任欲言又止,她想问为什么又会多五个名额。
“掩饰错误咯。”数学老师轻声道,“总不能说是出卷子的疏漏吧,多五个人也没什么,你知道的,实验班要求的严,但之后还会空出来一些名额,方便一些人。”
“那个人是谁?”班主任知道这方面自己最好不要多问。
“是个叫顾淮的。”数学老师说到这里还给班主任透露了一点点其他的,“我可算知道什么叫人生赢家了,简直不给别人活路。”
数学老师还年轻,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比较好奇,急于分享自己知道的事情,但这事,又不能随便给人说,这会儿就逮到自己高中兼大学同学兼曾经的爱慕对象说了说,“他爸是顾笙。”
“哪个顾笙?”班主任心想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吧。
“还能哪个?就你想的那个。”数学老师听到了她声音中的不敢置信,呵呵的笑了,“高富帅还智商碾压,世道不给人活路了。”
班主任听到这里连忙道,“得了,犯什么酸,这些谢了你人情啊,回头请你吃饭去。”
“哪有什么人情,又不是我做主的。”数学老师打了个哈哈,“那就这样吧,恭喜啊。”
多一个学生输送到实验,是会多点奖金的,正式的中考上一个学生,作为班主任是会有一千块钱奖金的,考得好了,全部的任课老师都会公费旅游,国内随便选,国外去的也不远,会去韩国之类的国家,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班主任美滋滋的放下电话,心里想着怎么给学生说这件事,难道要公开说一下?这个还是别了,离中考还有不到三周,说出去学生的心会乱一阵吧?
班主任决定把谢橘灯叫出来谈心,顺便告诉她这个消息。
被实验中学实验班录取的人,基本一脚踏入了全国排名前十学校的门槛,中考成绩只要在招生线上,就能顺利的进去。
谢橘灯如果是之前听到消息,一定高兴的不能自已,然而现在却只剩下平静。听完班主任的表述,脸上露出了笑容,却没有了其他感觉。
那种感觉很平静,她礼貌的对班主任道:“谢谢你,老师。”
“谢什么。”班主任都要被这种胜不骄败不馁的气度给打败了,“接下来的时间就靠你自己的,压力不要那么大。”
谢橘灯笑着点头,想了一下,问道:“老师,中考前几学校会给奖金?”
班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本来以为谢橘灯知道至少会开心一阵,没想到会这么冷静……所以果然是怪胎所以有怪脾气吗?
“前三。”班主任如实说出来。
“哦,”谢橘灯眯起眼睛,笑靥如花,“谢谢老师。”
最后一天收拾东西,温瑞华送给了谢橘灯一张画,上面画着一个女生,背后长翅膀且光芒万丈。
“加油。”温瑞华和谢橘灯击掌。
“你也是。”谢橘灯说不出来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好朋友,一辈子。”
“嗯,好朋友,一辈子。”
一年之前对这次考试有无数幻想,现在却处之坦然。谢橘灯心想那次考试,大概真的是对她的一次考验,让她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偶尔来一次波折,惊涛骇浪,也不必太过于悲观,直接跳海把自己否定。
人的心要一次一次的磨练,才能慢慢变得坚硬起来,为之后的经历打下心理基础。以后再回忆的时候,心理想着从前的惊慌,发现有一点点可笑,更多的是觉得可爱,因为挺过去了。
但不挺过去,就永远看不到以后的风景。
那年的作文题目像是一个玩笑,题目很诡异,叫“消失的光年”。
光年是什么?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光年是距离单位,光走过一年的距离,称为一光年。
所以这该怎么写?
考生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者有之,心中谩骂者有之,诅咒出卷者有之,然而再怎么,也没办法逃过这一劫。
谢橘灯审视了题目五分钟,听到了窗外的蝉嘶。
这一年的夏天很热,太阳毫不吝啬热量,燃烧着生命普照宇宙。
风从远方吹来,却没有办法抚平心中的浮躁,汗滴从额头顺延而下,让头发也变得湿漉漉。
光年消失,距离消失,什么样的距离竟然有光年远?
这里采用的不是它本身的意思,而应该是一个代名词。
谢橘灯心里渐渐有了谱。
楷书经过了七年的练习,变得流畅而优美,占据作文空格的三分之二,整体看起来赏心悦目。
她写下了第一句话:
“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
从一方游子意,到海峡两岸隔海相望;从少小离家老大回,到乡音无改鬓毛衰……
立意层层递增,由点到面,由表及里。
落在最后一句,成为全文点睛之笔:天地如逆旅,光阴似过客,我亦是行人,眼中的星辰日月,都成为了消失的光年。
八百字,洋洋洒洒。
考完最后一门,学生要回一次学校,同学之间相互对答案,议论纷纷,几家欢喜几家愁,结果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从楼上开始往楼后扔书,并且发出了狼嚎。
“啊——”
“终于考完了——”
“向天再借五百年——”
“中考去死——”
教学楼的后面是死角,和一堵墙隔着两米多宽,此刻堪称书的回收站,各种各种英语卷子,政治历史都被扔了下去,天上飘下来雪花。
“谁再扔垃圾就罚去打扫卫生!”教导主任的声音气急败坏。
“哈哈哈——”放肆的笑声之后,发夹迅速的跑了。
教导主任一张圆脸笑的像绽放的菊/花,头顶有点秃,反射着阳光,看起来亮晶晶的,只见他拿出来一张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又折了折,放到了口袋里。
校园里除了热烈庆祝解放的毕业班,便只剩下老师和守门的保安,没人往操场跑,太阳太毒了。
谢橘灯和温瑞华在天台上,角落里有一片阴凉的地方,她和谢橘灯缩在一边,地上擦干净,然后席地而坐。
“喏,给你。”温瑞华从书包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谢橘灯。
定睛一看,原来是啤酒。
“不怕主任抓你啊。”谢橘灯接过来,打趣温瑞华。
“来抓我啊,怕他啊。”温瑞华不屑,她晃了晃书包,咣当咣当响,看来拿的还不是一瓶两瓶,谢橘灯上手一拎,发现还挺重的,里面一本书也没有,除了考试用具,“你回来的时候买的?”
“嗯哪。”温瑞华拉开拉环,“砰”的一声,因为压强骤然减小,泡沫迅速飞升,她急忙凑上去把沫沫给吞了,一嘴巴苦味。
谢橘灯倒不像她那么急,拉的时候开了个小口,等气差不多放完了,整个扯开,然后一口一口的喝。
“你不是第一次喝?”温瑞华惊异于谢橘灯动作的熟练。
“千杯不醉。”谢橘灯笑了,“来,干杯。”
“干杯!”温瑞华往前一碰,溅起一滴酒,洒在手背上,也顾不上。
炎炎夏日,一罐啤酒,透心凉,心飞扬。
“有把握么?”谢橘灯侧头问她。
“和你一个学校没问题。”温瑞华道,“不过以后不能一个班了,真可惜,没有你的食盒了。”
“去你的。”谢橘灯推了她一把,“合着我就一移动自助餐取餐处啊。”
温瑞华笑的东倒西歪。
☆、求婚
“不是还有个尖子班么?”谢橘灯把拉环捡起来扔到易拉罐里,然后放到身旁,“尖子班和实验班听说是相邻班级,到时候想找你还不容易?”
尖子班就是凑齐全市前五十组成的班级。
“嗯,希望吧。”温瑞华鼻子发出声音,她噘起嘴巴,想要把易拉罐的拉环拷住嘴巴,被谢橘灯一巴掌打掉。
谢橘灯怒道:“你想变成兔唇吗?”
温瑞华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好似离别的伤感提前上演,只能听见风吟。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谢橘灯叮嘱道。
“你也是。”
“别放弃努力,希望我们是一个大学。”谢橘灯又道。
“嗯,你也是。”
谢橘灯怒,“能不能换个说辞?!”
“我舍不得你啊!”温瑞华抱住谢橘灯,作嚎啕大哭状。
“行了行了,干打雷不下雨。”
夕阳快落山了,校园也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明天就有新的血液涌进此刻静寂的校园,他们也会面临中考,然后分离,有缘的会再见,无缘的大概从此就天各一方。
一个班级从毕业那天开始,大概就再也聚不齐了。
谢橘灯和温瑞华并肩下楼梯,在校园门口分离,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再见。”谢橘灯心里默默念了这两个字,没有转头,毫不犹豫的离开。
温瑞华亦是如此。
中考成绩出来,学校这一年的成绩红红火火,上线率再创新高,乐得校长合不拢嘴。
谢橘灯取得了全市第二的好成绩,以一分之差无缘第一,成了榜眼。
这是滨海中学建校以来取得的最好的成绩。
温瑞华考了年级第五,全市第三十一,进了实验中学的尖子班。
校方发了十万块奖金给谢橘灯,年级第二,全市第十是一万块。校长亲自到家庭住址发成绩单。
谢橘灯虽然笃定自己会考上无疑,但自己也没想过会考这么好。因为对她而言,B市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水深的很,天之骄子佼佼者数不胜数,最后能得第二,心当时都快跳出来了。
她疑心自己弄错了,最后花了五块钱查了一下单科成绩,发现语文这次是前所未有的高,以近乎满分的成绩凌驾于所有人。
谢橘灯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彬彬有礼,谦虚优异,把报喜的人送走之后,关上门开始拍床,拍的手都麻了,床发出哐哐的响声,摇摇欲坠。
谢怀穿的很漂亮,激动眼睛都红了。
“妈!”谢橘灯光着脚就往地上踩,“你哭什么呀!”
“我太激动了。”谢怀拿着成绩单贴在自己胸前,“第二,榜眼!我女儿得榜眼了我太激动了!”
谢橘灯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来,“冷静,冷静,不要太激动了。”
她从冰箱拿了一瓶可乐,拉开拉环,“乓”的一声爆了,客厅里撒的满地都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兵荒马乱的去卫生间找拖把拖地。
“十万块!”拖地之后谢橘灯又去翻学校发的奖金,估计是为了喜庆,还都是新钱,“十万块!”
她装作财大气粗的样子,把钱摆在桌子上,“想去哪,快说!”
“得了得了,别显摆了。”谢怀先冷静下来,但眼睛肿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你说,要不要摆升学宴?”谢怀忽然开口。
“请谁啊。”谢橘灯问。
一片死寂,呱呱呱,乌鸦飞过。
是哦,B市没什么人可请的,回家么?啊,回去还不够烦恼的。
还是闷声高兴吧。
兴奋之后两人迅速把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抛开,谢橘灯提议出去旅游一趟。
两人也没有跑太远,去了一趟四川,看熊猫,九寨沟,吃火锅,老妈兔头,辣的嘴巴通红,像是香肠嘴。
谢橘灯穿着牛仔裤和T恤,头发也是短发状,身材瘦削,胸也没怎么发育,锁骨漂亮极了。
谢怀穿着收腰长裙,头戴遮阳帽,她化了淡妆,拍照的时候迎着阳光,看起来成熟妩媚,风韵十足。因为事业成功而修炼出了自信,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妈,”谢橘灯倚着栏杆,侧头问谢怀,“杨叔叔是不是问了你什么问题?”
谢怀哑口无言,脸上升起一片可疑的红晕。
杨清川那天约她出去谈心,对方的说话技巧简直满点,不动声色的把谢怀的话给套出来,然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把自己的意思给透露出来。
这种透露意思,给了双方缓冲的时间。
现在想来,搬到这里已经快两年了,有这个动作,并不奇怪。
谢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妈,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谢橘灯道,“相信自己,你值得的。”
一年前她的妈妈很忐忑,觉得自己配不起;一年后她也感动于对方的等待,还有无声的守候。
“加油。”谢橘灯笑了笑,学着大人那样,拍了拍谢怀的肩膀。
“嗯。”谢怀眼中含着泪水。
谢怀在感情上是属蜗牛的,如果没有人先动一动,她是不会从自己的壳子里伸出头的。
旅游回去后发现,杨清川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店里,谢橘灯觉得奇怪。因为从杨清川从前的行为中可以推断出,吃对他来说不算最最重要的事情,也可以算作之一了。夏天他喜欢来这里喝酸梅汤和银耳莲子粥,怎么可能这么久不出现?
谢橘灯撺掇谢怀去看一下杨清川。
谢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这么贸然上门?不好吧。”
谢橘灯撺掇道:“人家照顾了那么久的生意,这时候万一生病了,身为朋友,不去探望,多不好。难不成你这时候害羞?”
谢怀最后拗不过她,还是去了。
这一去才知道,杨清川出了车祸,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他。
他妈妈早早就去了,家里只剩下老爷子。出事也没敢跟老爷子说,怕吓着老人了,便托朋友请了个护工,朋友也不可能一直来,所以他蛮痛苦的。
谢怀其实有些尴尬,她现在的身份算什么呢?
不过这些乱七八遭的想法维持至看到杨清川一团乱麻的生活后被直接抛在了脑后。开始只是帮点忙,之后就是帮很多忙,到最后几乎人像是杨清川的妻子一样方方面面的照顾。
这样剩下的一个月也飞快的度过。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古人诚不我欺。
杨清川之后拄着拐杖可以下地之后,直接跪在地上向谢怀求婚。
谢怀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杨清川苦笑,“求婚哪有让别人快起来的说法?我只求一个答案,嫁给我,还是我娶你。”
谢怀愣了一下,发现这两个选择其实是一样的性质,脸刷的红了,冲口而出:“哪有这么选的!”
“在我这里是。”杨清川霸道的说,之后又示弱,“地板好凉。”
谢怀去扶他,杨清川拉住谢怀的手,诚恳道:“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我没有学问,也不是……大学生。”谢怀结结巴巴道。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愿意让对方有一点委屈,谢怀的心栽倒在杨清川身上,那些所有来B市后建立的自信全部坍塌。
“这个我有,”杨清川微笑,“我们互补。”
“我结过婚。”谢怀狠心把所有话说到底,她想要跟对方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她受不住下一次背叛。
“所以你有经验。”杨清川挤眼睛,“这个你比我优秀,在婚姻这条路上,你可以当我的引导者。”
谢怀哑口无言,眼眶都是红的。
杨清川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平静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不必自卑,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很适合。”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感情哪里有什么配上配不上,一双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其他人对于鞋子外形和款式的评头论足,都不能让脚有另一番体会;一口锅和一个锅盖能不能扣上,就看它们到底是不是契合。你刚才说的学历、身份之类的,那些都是可再生的,可我喜欢的是你的性格,你细心、温柔、贤惠,坚韧,独立,自强,这对我来说就是不可多得的优点。我觉得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很温馨,彼此扶持,直到老去。”
☆、谈话
他的父亲和母亲当初是私奔在一起的,当初对于母亲的选择,全家都不同意,并且大力阻拦,但最后母亲选择了和父亲在一起,两人一直相爱了半个世纪,在最开始的时候母亲没有生育,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都是父亲来做的,他们仍然恩爱,并且在四十岁的时候母亲怀上了他,为了母亲的安危父亲本来不想要他,是母亲大力坚持才留下了他。
所以杨清川从不觉得婚姻的形式有多重要,只看那人是不是合适。他所在的圈子范围,大多是高知分子,但在婚姻上,却没有让他能看到长远的希望,直到遇见谢怀,才发觉有一个可供一起老去的人。
最后杨清川又加了一句:“嗯……我还觊觎上你做的饭了,我要诚恳的把这点说出来。”
谢怀笑了,“谢谢你。”
谢谢你当初的夸奖,也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指点,在我最惶恐不安的时候给我信心。
“不,是我要谢谢你。”杨清川道,“谢谢你来到我的身旁。”
实验中学离龙腾阁有点远,所以新的学期谢橘灯要住校,这意味着谢怀以后要一个人住,谢橘灯本来忧心忡忡,结果这天谢怀回来,手上多了枚戒指,谢橘灯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是要吃喜酒了吗?”谢橘灯笑了起来。
谢怀难得一见的羞涩了,从前那副强势的样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变成了小女人。
“真好,我可以放心的去住校了。”谢橘灯心想。
她决定找杨叔叔进行一次谈话,背着老妈。
这个机会来的很快,杨清川为了恭喜谢橘灯终于进入实验中学,打电话问她想要什么礼物,谢橘灯说杨叔叔,我们谈一下吧。
杨清川道,“好的。”
他就知道这丫头肯定有话说,平时里真像是妈控啊,学校里那么多叛逆少年少女,智商高的和家庭对抗的多的多,谢橘灯也算作这样一个怪胎。
两人约在了咖啡厅,杨清川请谢橘灯喝咖啡。
谢橘灯第一次尝试这种这种又苦又涩的饮品,第一口觉得不太习惯,然而一会儿便爱上了这种味道。
谢橘灯放下勺子,笑着说:“杨叔,最开始你是觊觎我妈妈的手艺了吧。”
杨清川笑着点头,“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是啊是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勺子和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你怎么看?”杨清川抿嘴,“想要阻拦吗?”
谢橘灯道:“怎么会,我希望我妈有个人疼。我以后一定会爱我妈妈,给她提供最好的生活,但我不可能和她过一辈子,能和她过一辈子的,一定是她的伴侣,我希望有个人比我更爱妈妈,给她稳定的生活,因为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的东西。”
杨清川听得很仔细。
她说,“杨叔,我把我妈妈交给你了,你以后一定要对她好,可能她没什么文化,但她懂得该怎么生活;可能她有一些软弱,但其实那是她对家人的让步,对于生活她从不低头;她以前受过一些伤害,总是有不安全感,希望你能让她感到安全。”
杨清川点头,轻声道:“我会的。”
“还有,杨叔,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情?”
杨清川看着谢橘灯,她说的这句话很聪明,因为她用的是“请求”这两个字,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直接开口答应,他只是打了个机锋,“说吧,要是合理,我就答应你。”
“给我妈妈一场婚礼吧。”谢橘灯道,眼睛中是泪光,“她这辈子没有穿过婚纱,没有一个人给她婚姻的誓言,我希望你们能正大光明的走向婚姻的殿堂,向上帝证明,你爱她一辈子。”
杨清川点头,“这是自然。”
谢橘灯道,“谢谢你,杨叔。”
要知道,谢怀心想的,是直接去民政局扯个证,就把自己给卖了。
谢橘灯道:“我妈是个容易心软,善良顾家的人。我想她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件事。”
杨清川听得很认真。
“在我只有六个月的时候,她捡到的我,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谢橘灯将过去娓娓道来,“支撑着一个家,然后嫁人,只为减轻这个家的压力。她不太受宠,从前有过浪漫心思,但从来不会说出来。只是我敢以生命保证,无论你以后贫穷还是富有,她都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只要你在婚姻上保持忠诚。”
“我会的。”
谢橘灯道:“我把我妈托付给你了,杨叔叔。”
“我会爱她一生,如同我父亲对母亲那样。”杨清川这一句话重逾千斤,以他的母亲起誓。
谢橘灯将微凉的咖啡喝下去,站起来先告别:“杨叔叔,我先离开了。”
杨清川目送她离开。
事实上他也想知道这个女生能走多远,他会拭目以待。
金秋九月,算不上凉风习习。
事实上报到的时候天气还有些热,谢怀送谢橘灯去上学,行李包了一大堆,天下当父母的都一样,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就是这样不远的距离,只要不在身边,都会给对方操心。
这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到实验中学的时候,发现学校门口还是一大堆车停着,虽然有交警在指挥,交通压力还是没有有效得到缓解。
好在实验中学并不处于市中心,为了学校学生的学习环境得到保证,这里建在了城市的一隅,周围也基本都是住宅区,只有学校附近有一条街是商业街,卖的也是学生吃的东西。
因为出租车进不去,所以两人在离学校还有两百米的时候下车,拉着箱子往学校走。
箱子里塞满了吃的穿的用的,空间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谢橘灯尽管懂事也不得不撒娇式的抱怨一句:“这边都有卖的,早知道就不买了。啊~~~好重……”
“没事,马上就到了。”谢怀擦了擦汗,然后看向了学校里面,“环境很漂亮啊。”
“因为不差钱咯。”谢橘灯评价。
平行班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个班级,挤在学校大门的牌子处看自己到底在哪个班,然后领到一张学校分布的平面图,找自己的班级和宿舍,大部分都是住校生,这边的学区房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租金也足以笑傲江湖。
住宿这个物美价廉的选择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选择,加上实验中学的住宿条件和饮食都是一流的条件,所以90%以上的学生都涌向了宿舍,把东西放到柜子里,之后去班级集合。
谢橘灯因为是提前知道自己是实验班的,所以不需要去那边挤,她领了一张平面图,和谢怀先去了宿舍,把东西放下。
宿舍是一整个区,一共有六栋,男生四栋,女生两栋——在高中男女比例已经有很大转变了,实验中学因为偏向于理科,所以男女比例呈现二比一的趋势,实在太正常不过。
谢橘灯先去宿管那边凭借准考证和通知书领到了钥匙,她在二楼走廊尽头的201,实验班今年一共有十五个女生,学校是四人间,她在的那个宿舍有一个尖子班的学生。
尖子班尖子班……谢橘灯不停的默念,希望是温瑞华。
宿舍的床边会贴上标签,下床上桌,没什么好挑的,不像有些学校是上下铺,下铺比上铺方便,谁先到谁先选。谢橘灯找到自己的床,唔,靠近窗户,挺不错的,这个宿舍她来的最早,其他人都还没到,所以她趁机看了一下其他三张床的主人名字——喔喔喔,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呼唤吗?她的对床真的是温瑞华耶。
太棒了!谢橘灯给谢怀说了一下这件事。
谢怀听到也很开心,毕竟能和初中同桌一个寝室,简直是太有缘分了!
“你们两个以后可以相互照应一下。”谢怀找了一条抹布把床和柜子擦了一下,将带来的床具给铺好,她动作利落,谢橘灯也就趁机将行李箱的东西给放到柜子里去,有些吃的和喝的放到外边,待会如果其他人来了可以给她们,顺便拉拢一下关系嘛。
谢怀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弄好了,两人就在椅子上坐着休息,谢橘灯在找空调的遥控器,太热啦。
这时候一个个子不高,看起来有点微胖的女生提着行李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
“呀,有人。”那女生露出一个笑,带着些羞涩,谢橘灯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我叫谢橘灯,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啊,我知道你,”那个女生牙齿很白,窗帘没有拉上,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明媚,“你就是那个第二,好厉害啊,我是蓝静可。”
她说完转身对着那男生道,“哥,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那我先回去了。”男生也不推诿,说走就走。
“你的床铺是那个。”谢橘灯指了指自己斜对面。
“谢谢。”
蓝静可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她桌子旁边,开始找东西擦,谢橘灯把自己刚洗好晾在一边的抹布递给她,“先用这块。”
“谢谢。”
☆、重逢
奇怪,她见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谢,谢橘灯觉得有些好笑。之后低声对谢怀道,“妈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谢怀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忙,“你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谢橘灯道,顺便对谢怀挤挤眼睛,“给你和杨叔叔留下二人世界。”
“乱说什么,管好你这张嘴。”谢怀嗔道,之后又问:“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一千块呢,够花好久了。
“不要舍不得吃东西,该买东西就买,不要舍不得花钱。”谢怀叮嘱。
“我知道了,我还节省那点钱?”谢橘灯笑着轻推谢怀走出去,把人送出去了,“我就不送了啊,我去帮忙,你回去注意点安全。”
“去忙吧。”谢怀站在门口,等谢橘灯回去,看不到人,才离开。
其实今天谢橘灯没想着谢怀来,但谢怀很坚持,她也就不好推拒老妈的热情,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来才好。
她想着回去帮蓝静可,没想到对方动作那么快,已经弄好了。
对此蓝静可的解释特别简单,“我从小学就开始住校。”
喔,好辛苦。
“你收拾完去教室吗?”
“嗯,”蓝静可说到把手上的事情放下,抬头看谢橘灯:“一起?”
谢橘灯点头。
实验班和尖子班的教学楼和平行班不在一栋,高一高二高三三个实验班还有三个尖子班都在东边一栋楼里,每一层都有老师的办公室,而西边是三栋楼,越往里年级越高,因为外边隔着绿化带是马路,有些乱,最里面对着的是操场,很空旷。
高一在一楼,蓝静可去卫生间,谢橘灯在门口看教室座位的名单,这时候有一个人来到她的身旁,手指从名单的上面往下滑。
这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指甲圆润光泽,指骨细长,关节并不突出,看起来很像是艺术家的手。
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谢橘灯的视线也停留在了那个名字上:顾淮。
她的心漏了一拍,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明明不是一个名字,却忍不住去看这个与记忆中名字相似的人,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那双手的主人眼睛也移向她的身上。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谢橘灯心里的那朵烟花“砰——”的一声绽放,不知道什么才能表达出她的感情,喜悦,兴奋,激动,开心,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
那就像是历史的洪流推着人前行,她不由自主的移动,在澎湃中挣扎,想要去寻找故人,这时候有一人乘长风破万里浪,来到了她面前,他们的相遇,是注定,是天命。
“嗨……”谢橘灯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属于自己,她结结巴巴,手足无措,“好久不见。”
顾淮轻笑了一下,声音好像自带磁性,低沉悦耳,让谢橘灯能听清他每个字,却又沉沦在每个字中不能自拔。
他说:“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唯读者与爱不可辜负……
☆、高中
这一句话隔着七年时光,从似是懵懂一路走到青春飞扬,记忆中的那个多智近妖的男孩如今长成了一米八的翩翩少年,他的眼他的唇他的笑,都让谢橘灯觉得眩晕。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大概就是谢橘灯此刻的心情。她手足无措,脸不由自主的烧起来——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像一下子自己那些密不可说的心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会引得人纷纷议论。
她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的头埋进去,等到心情平复的时候再出来,嘴上却还是说着话,“呐,好巧。”
这话说出口,她便觉得好蠢。
为什么要说话呢?还不如不说呢!
顾淮也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她的心声,伸手指了指教室旁边的空旷场地,“我们去那边说话吧。”
谢橘灯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人要看座次,有点想按住额头呻/吟,今天她出门没带智商吗?
顾淮走到那边拉了一下窗户,外边的清风吹来,谢橘灯这才觉得心中那些发酵的热量此刻有了散去的趋势,离家出走的智商这一会儿也回来了,“没猜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以为……”
“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学妹呢。”顾淮开口。
是啊,真是太巧了,他提前了一级,她也提前了一级。他来到了这里,她也来到了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实验中学盛名在外,校园设施也果真不一般,B市寸土寸金,仍然能将学校建设的好似园林景区,绿化做的很好,学校的边缘没有用围墙,而是以篱笆来隔绝外界的视线。绿色的藤蔓,白色的、粉色的花朵,春夏秋冬,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风光,赏心悦目,平心静气。
“就这么想让我当学妹啊。”谢橘灯开玩笑的回了他一句。
“这样我就能等着你进校了。”顾淮似笑非笑的看了谢橘灯一眼。
以前那种很讨人厌的语气又来了,谢橘灯感觉那个带着自大的、俯瞰众生的顾准又长翅膀回来了一样。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喜欢他?!这简直不科学!
谢橘灯愤愤不平,不过马上就笑了,“现在要同级作战了,喏,以后说不定还是竞争对手。”
“我等你来追我。”顾淮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无小时候那种讨人厌的傲慢,就像明珠盖了一层布,隔着布幔也能看出光华,并且更诱人前往观测。
“怕你啊。”谢橘灯似恼非恼,“说不定是你追我。”
有同学已经忘这边看了,俊男靓女一开学就这么光明正大,要不要这么逆天啊,小心校领导抓到直接开除喔。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起过去——谢橘灯想起顾准离开H市的时候,他沾湿自己后背的眼泪,那次是他妈妈住院,他妈妈如今好了么?
如果好了的话,应该会回H市的吧,那她第二个学期在顾准家附近徘徊就应该会看到他,可是他一直没有回去。
不知道多少人会有这种感觉:当你看不到一个人的时候,你想着他,在脑海中描摹着他的形状,回想着他做过的事情,然后想着想着就只剩下他的好,然后根据这些继续想他长大的样子,脑海中的形象越来越美好,也越来越立体。
然而当你看到他的时候,初见会觉得心跳如小鹿乱撞,但惊鸿一瞥之后,便只剩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对话,还有行动。
幻灭开始,模糊的印象也就此破碎,慢慢的换上新的印象,那人的样子逐渐清晰起来。如果形象变得更好,会觉得,啊,他长大是这个样子;如果那人的形象变得更差,只会觉得,啊,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种感觉适用于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人。有些人隔着十几年不见,再相见的时候大多幻灭:那时候风度翩翩的少年这时候变成了啤酒肚并且有秃顶迹象的中年大叔,那时候班级上的美女这时候变成了别人的老婆,或许更美或许已经像烟花一样成了一堆灰,可无论如何当年如何在男生宿舍卧谈会评头论足,现在的人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不见的时候有千般幻想,见了之后,哦,原来不过如此。
谢橘灯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心中的那个形象逐渐破碎,转而变成了现在真实的人,有血有肉,有温度……谢橘灯忽然想到从开始到现在她根本没有感觉到顾准的呼吸!
看着顾准的背影,她想,要不要上去戳一戳?
这个想法在萌生的那一刹那就被谢橘灯掐死在襁褓中,因为太蠢了,蠢爆了。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座次表虽然在外边,但因为有些家长送学生,暂时没有按照上面填的坐,谢橘灯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顾淮坐在了她旁边,谢橘灯又觉得紧张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条连衣长裙,碎花纹,看起来很浪漫,她无意间往谢橘灯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很快视线离开,看向了其他地方。
她不会以为我早恋吧,谢橘灯忐忑的想。
所以说人心里不能有鬼。
“对了,你改名了?”谢橘灯才想起来问。
顾淮点头。
“为什么?”谢橘灯不解。
顾淮冷笑了一下,“我父亲说我是多余的一点。”
这是出生的意义被否定了。
顾淮来到B市后,从未和人讲过他的过去,就像在H市,他也只对谢橘灯讲过他计划的未来,那样狂妄的语气也只在一人面前显露。
谢橘灯闻言轻声道:“节哀。”
顾淮摇摇头,“这无关紧要,对我来说,他就是为我提供生存必要环境的人。”
“你……妈妈呢?”谢橘灯迟疑的问出来。
“她去世了。”顾淮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把头扭开,“你在你医院见我那一年的冬天,生病去世的。”
谢橘灯很想抱抱他,但没有这么做,因为不合时宜。
这时候讲台上的女人拍了拍手,“好了,我刚才数了数,人快来齐了,我先点个名,点到的人答到,我也认识一下大家。”
她一个一个的念名字,顾淮是第一个,谢橘灯是第二个,这个班的学号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
顾淮声音很稳很平静,谢橘灯有一点起伏。
很多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有几个人还没到,班主任在名单上标注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文,文秀清,你们的班主任,未来的三年如果没什么意外,将担任你们的班主任,我也将教这个班级化学。之前我带过两届实验班,有一些经验,但人无完人,所以大家一起进步。能够来到这里,想必都是天之骄子,话也不用我多说,待会我们要下楼排队,然后去量制学生的尺寸,两天后开始军训。”
底下有人起哄,“老师,打枪吗?”
“老师,集体越野吗?”
“……”
一人有问,四面支援,很快问题便淹没了文老师。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文老师笑眯眯的把他们的问题四两拨千斤给回复回去:“这些到时候教官会给你们解答的,军训太苦坚持不下来可不能哭鼻子哟。”
文老师很温柔也很善谈,她三言两语便和在场的家长打好交道,让他们欣然离开学校,毕竟不能事事操心孩子,他们需要空间去学习如何独立。
班主任喊了两个人名,让他们暂时先负责军训这段时间的事宜,一男一女,因为他们初中均有当班干部的经验。
实验班也不是人人都整天学习,比如现在身后就有各种谈论电影美剧英剧的,或者说今年暑假去哪里玩的,天南地北一通乱侃,还有两个女生在讨论韩剧里到底哪个男主角帅或者女主角瞎了眼才跟了谁谁谁这种剧情的,男生讨论假期玩游戏团灭的。
一边鄙视一边调侃的也不少,谢橘灯心里囧了个囧,这就是实验班吗……和想象中的太不同了!
原来好学生也会看电视打游戏会看韩剧吗?说出去的话太遭雷劈了,不过谢橘灯倒是有了认知,那就是当级别升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人们拼的不是苦学,而是一种近乎智慧的拼搏,虽然在很多事情上也付出努力,但不单单以时间的延长效率的降低为代价。
谢橘灯像乡巴佬进城一样观察着这一切。
然后顺便偷看顾淮,一边看还一边祈祷顾淮不要看他,心里又在想自己真是病的不轻,简直无药可救。
一个走神,就发现顾淮回头看了她一眼,谢橘灯根本没有时间躲。
顾淮给她做了个口型:偷窥。
谢橘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便装面瘫,没有表情就是最大的武器,耶!
顾淮笑了一下,神色了然。
量完之后又赶鸭子一样的回来,老师叫几个人去领书,还顺便把教辅给领了回来,全班一片哀鸿遍野,齐齐趴在桌子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喔,实验班也会不喜欢做卷子吗?谢橘灯又有了第二个认知。
这会人们都按照座次表上排的顺序坐了下来,谢橘灯身边是个女生——高中为了阻止谈恋爱是不让男女同桌的。
☆、你看
说是同桌,其实是单人单桌,二四二排列,她位于靠窗坐的地方。那女生先拿出来一张纸,把桌子擦了擦,然后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小瓶子里拿出一块抹布,又擦了擦。
谢橘灯一脸“囧”的表情。
这还没完!
那女生又拿湿巾擦了一遍,这次不仅是桌面,连桌子的侧面桌肚的底面都给擦了一遍……
我的同桌不会是个洁癖吧?谢橘灯虽然也很爱干净,但和这么龟毛的人做同桌是很痛苦的事情。
女生坐下来,这时候搬书的人来齐了,全班的男生基本都去搬书了……不是说高一高二是玩的么?囧原来真相是这样……真相只有一个!
老师们的话都是骗人的……初中老师说考进了高中等于一只脚踏入了大学的门,会比初中轻松——个屁,骗人不要钱!
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大家拼搏这三年,等到了大学,就不会有这么累了……人生的拼搏仅此一次……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生不能蹉跎……”吧啦吧啦叽里呱啦,谢橘灯发现原来文老师温柔的表面下居然隐藏了一个话唠属性,这真是太恐怖了。
然后开始发书。
谢橘灯脑子里只有一个比喻句……雪花大片大片的落下,洒满了肩膀……不一会儿,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之后各回各家各找个……回宿舍找舍友。
谢橘灯在对面教室的门口等温瑞华,老师还在讲台上面讲话,温瑞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瞥见了门口的谢橘灯,朝她比了个手势:等等。
谢橘灯意会,先回自己教室,等一会儿温瑞华来找她。
她出门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如果可以其实她更想和顾淮聊一聊,但开学第一天显然不适合做那么亲密的事情,到时候给同学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就不妙了。
刚才一起发下来的东西里面有学校的守则,文老师说这是校规,大家要仔细看一遍。
谢橘灯确实仔细看了一遍:不穿校服扣五分……早恋扣二十分……迟到一次扣五分……无故旷课扣十分……如果分扣完了就滚回家吧!
当然书面语言不会有这么简单粗暴,先警告,然后处分,之后如果太过了就直接劝退,劝退之后是退学。
好严格,谢橘灯想到了某水中学男女同学走在一起超过三分钟直接退学的传言,心想对比起来实验中学真是太人性化了,果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这里的一颗小白菜到其他地方就成了风中摇曳的小百花了。
不过这么严格真的好吗?我们可是需要阳光和水灌溉呵护的祖国幼小花朵啊!祖国的现代化建设还需要我们去完成呢,这么玩会让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吧。
谢橘灯默默的想,祖国的未来真是令人担忧。
忧国忧民结束后,抬头一看,发现整个教室都快空了,她于是又抽/出来《飘》看。
一件事情做一个月两个月,只是简单的习惯;做上七八十来年,这就会变成一件随时随地都会做的事情。看书的习惯从小学二年就开始,到如今已经过了七年——已经像是喝水呼吸一样自然,如果坐下来什么都不想,谢橘灯会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进而惶恐。
尖子班的班主任说话的时间有点长,这时候还没有说完。
谢橘灯想着等会温瑞华一定会直接进来找自己,也就放任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沉沦。
“看什么这么入迷?”顾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谢橘灯吓了一跳,书直接从膝盖掉在地上,她侧头,发现顾淮的脸离自己很近,他本来视线落在了书上,这时候也不得不尴尬的退后一步以示自己无意冲撞,“我说话让你这么惶恐吗?”
“是我太入神了。”谢橘灯捡起来,刚才还蹬在桌撑上的腿放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豪迈”,她这时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怎么回来了?”身边有吸引源,谢橘灯的心脏便脱离了地球重力的束缚,一通乱跳,让她很想捶胸,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想起来忘记拿东西了。”顾淮指了指谢橘灯身后的柜子。
实验班和尖子班的教室比平行班要大上一倍,教室后边放着铁柜,每排两格,共四排,全班有七个这样的铁柜,按照学号,每人一个。铁柜的体积挺大,可以塞不少书。他们三年都不会换教室,所以从高一开始很多课本就可以放这里面,而免去了来回拿的烦恼。
顾淮把一套球衣放在柜子里,然后锁好,这时候转身看谢橘灯:“我有没有说过,你变了?”
“人不是都会变么。”谢橘灯笑笑,只能拿这句话来回答。
不然怎么说,我喜欢你,我们处对象吗?
会被处分的吧?其实这样的暗恋也挺好的。
在这点上,谢橘灯一下子没了那种成熟的风格,而变得有些畏手畏脚,因为喜欢,所以忐忑,因为想了很多年,所以不想去改变什么。
我们已经相遇了,不是么?谢橘灯想,提前三年的相遇已经足够美好了,能多看他三年,足够赚了。
顾淮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棕色长裤,脚上是帆布鞋,一米八的身高在高一足以鹤立鸡群,长相既有英气又糅合了一种不同于其他同龄人的干净的气质,细心,绅士,谢橘灯在之前还听到了别的女生花痴的话语,说没想到今年高一有这么个极品(褒义)耶。
语气中满含欣喜。
“你都不敢看我了。”顾淮道。
“谁说的?”谢橘灯抬头和他对视。
初见的那惊鸿一瞥而留下的朦胧美感因为这一次靠近而变得越发清晰起来,谢橘灯甚至能看到顾淮的睫毛,浓而黑且长,像一只睫毛怪。
谢橘灯忽然觉得,书上说什么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真的存在的。
她忽然移开眼睛。
“你看。”顾淮声音里带着笑意。
谢橘灯决定放弃治疗,她把书收起来,站起来拉开自己的柜子,然后指着平开扇道,“你来看一下。”
顾淮不明所以,探头过去,谢橘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味,心神荡漾,表面上掩藏的很好。
顾淮只看到一面小镜子,诧异的看着谢橘灯。
“我不敢看,懂吗?”谢橘灯挪揄,“看了自惭形秽怎么办?”
顾淮听到这里眨了一下眼睛,“会吗?”
“谢橘灯!”教室门后传来喊声,温瑞华来了,看到她身边的男生,捂住嘴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先走了。”谢橘灯觉得全身爬满了虱子,觉得在顾淮身边再待下去,说不定她会蠢的说出什么话来。
顾淮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谢橘灯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便离开了。
顾淮等她走之后才慢悠悠的把书放进去,锁上了柜子,想到刚才谢橘灯让他照镜子的行为,忽然又觉得也许阳光从那边镜子上折射过,一路照进了他的心中,变得明朗起来。
没想到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真的很有趣的。
谢橘灯和温瑞华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夕阳落山之后,天气感觉就没有那么热了,温瑞华走在她前头,面朝着她倒退,“艳福不浅哟~”
“一边去!”谢橘灯作势要上去打她。
“啊呀,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温瑞华转身跑了两步,之后停下来等谢橘灯,“喂,你不是真动心了吧?这才见了一面啊。”
“我……”谢橘灯想说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却又不想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顾淮是不是会厌恶别人提起他的过去。毕竟照理说,他有些像是那些小三上门塞进来的一样,虽然谢橘灯知道并不是,但这种不在婚姻范围内出生的人确实如顾淮说的一样,是多余的一点。
她默默闭上了嘴,让温瑞华认为自己是一见钟情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她还是小小辩解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他很好啊。”
“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啦,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温瑞华假惺惺的擦眼泪。
谢橘灯拍了她一下,“你装,你再装!”
“我错啦,不敢啦。”温瑞华逃开她的魔爪,复又严肃道:“你是认真的吗?”
“早恋是不被允许的,温同学。”谢橘灯拉了拉书包的肩带,“我还是分的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就怕到时候情难自禁。”温瑞华摇头,“感情要能控制,哪里来那么多为情所困。”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恋爱专家了?”谢橘灯轻声道,“放心,我有底。”
☆、卧谈
这天晚上没有恐怖的上晚自习,学生们最后一天当了自由的小鸟。
男生宿舍开卧谈会,先开始自我介绍来自哪里,初中是哪里的,然后中考考了多少分名次是多少……初入校,即便再装老成,话题也永远围绕这些打转。
然后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女生的头上。
“果然实验中学出恐龙……你有没有觉得班上的女生都长得不怎么样啊?”A同学道。
“不都是说实验中学多才多艺的女生会多点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果然传言都是骗人的!”B男愤愤不平。
“呜……”C男咬被角,“可恶!说好的文科班后花园呢?”
C男越说越激动,说到兴起的地方锤床,一副恨铁不成钢、饥渴的模样。
大家不约而同的往身上拉了拉毛毯,似乎很害怕饥渴的C男扑到自己身上叫嚣。
顾淮没有参与话题,不过一个寝室一共就四个人,再怎么也逃不过问题炮轰的范围。虽然熄灯了,但室内的动作因为月光的皎洁而变得清晰,A男道,“那个,顾淮,你有女朋友没?”
顾淮慢吞吞的翻身——他本来是面朝着墙壁,这会儿面朝外,“没有。”
“怎么会?!”A男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嘘……”舍友拼命的朝他做着暗示,门外传来脚步声,宿管拿着手电筒检查宿舍来了。
一个寝室就这样噤声了,愈发显得窗外的蛙鸣声彻震天。
脚步声远去后,他又小声的延续了这个话题:“我看你长得……还算帅么!”
BC男:“……”
这要是还算帅,你的标准什么才最帅?
据报道说,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自恋,会觉得自己的样子帅。
A男:“……虽然比我还逊了一筹。”他说着拿起枕头下的小镜子,借着月光照自己的脸,大概欣赏了十分钟,才放下手中的镜子,诧异的问他的舍友:“你们怎么了?”
大家都默默的转身,心想这得眼瞎到什么水平……这也太自恋了。
“那你们选择女朋友的标准是什么样的?”
“苍老师那样的……”B男的话刚出口,AC不约而同的嘿嘿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大家有了共同的话题。
“泷泽萝拉更带感哟……”
“小泽玛利亚也不错啊~”
“还圣母玛利亚呢。”
顾淮:“……”
ABC又开始逼问顾淮:“顾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都喜欢,不是吧,博爱党?放心说出来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顾淮:“……不是。”
“你不看?别假惺惺了……难道你喜欢葫芦娃大战奥特曼吗?”C男贱兮兮猥琐的问。
顾淮心想夜晚和月亮真是奇妙的催化剂,让白天里这些看起来还算斯文的男生现在变得这么饥饿如狼似虎:“胸不要太大,正好就行,腰要细,身高比我低十五厘米,头发不用太长,不要化妆的整容的爱撒娇的,有共同话题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他眼前就浮现出谢橘灯的样子。
ABC男:“……艹。”
A男先开口打断了顾淮描述的标准:“这样的你找的到么?”
“找到了也不一定喜欢你吧。”B男道。
“或许她会喜欢你们。”顾淮无所谓道。
C男对比了一下自己与顾淮外貌的差距,然后轻轻的“艹”了一声。
顾淮笑了,声音不大,但足以压制室内所有还处于青春冲动期男生的躁动。
“睡吧。”他说着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好似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ABC也各自进入了睡眠状态。
顾淮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不见底,好似潭水。
刚才他一直没有睡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闪过谢橘灯的面孔。
对于小学时候的记忆,顾淮并不算模糊,毕竟那年之前,他记忆里一直有母亲的身影,尤其是和谢橘灯相遇那一年,他经历了太多波折,生离死别,并且在那一年之后学会了伪装自己的情绪。在新的家庭所有人都对他彬彬有礼,但顾淮知道那礼貌之中其实并没有真实的成分,只不过是虚情假意。
他会在那半年时光里对谢橘灯另眼相看,并亲手指导,不过是因为对方看起来,比他更可怜而已。黑黑瘦瘦脏兮兮的一个女生,眼睛很大,所有的行动看起来都小心翼翼的。
他把对方当做一只捡到的流浪猫对待,带谢橘灯到一个新的世界里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女孩很聪明,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路西法效应》里讲好人如何变坏,他看完之后只想知道如果将自己的三观默不作声的灌输给她,以后的她会长成什么模样?母亲对他的教育让他背地里产生了叛逆的情绪,然后他将想象中自己想要的东西教给了谢橘灯。
他并没有一直想着那年许下的那个诺言,虽然他一直在努力,但从没有想过到时候回去找谢橘灯,如果她做到了,那很好;如果她做不到,那她的堕落甚至消失都将与自己无关。
对这件事的态度到他流泪那天才改变,他忽然觉得埋下这颗种子或许是对的,这样他在无形之中也有了一个寄托,尽管虚无缥缈,但好过没有。
他没想到谢橘灯会出落的这样……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人生自来由自己把握,极少出现意外,所以才能在波动不正常的那一刻敏锐的发现。
顾淮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他今天会这样异常的想起谢橘灯,便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怎么了。
动心?怎么可能?
顾淮嗤笑,然而想到今天谢橘灯面对自己的不自然,还有她微微红了的耳垂,伸手想要去捏一捏的冲动,还有想要更为亲近的欲/望……
再观察一下,顾淮阖上眼睛,这样告诉自己。
月亮渐渐躲在了乌云的后边,窗外一下子变的黑了一点。
军训好像感觉都不太好,所谓起早贪黑,然后傻兮兮的踏步走,正步走,还有早操……一二一,一二一。
一套衣服要穿两周,男生穿上并不会有英姿飒爽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农民工进城。
女生指着男生的背影小声议论纷纷,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谈论的人之后有男生偷偷看女生的脸,然后议论纷纷。
平行班四个班男女分开成两个连队,十六个班一共是八个连队,实验班和尖子班男女混合,温瑞华和谢橘灯又凑巧分到了邻排,两人脸朝着前方,目不斜视的说着悄悄话。
“你男神站你身后哟……”温瑞华嘴角歪着笑了一下。
谢橘灯捏了她的手一下。
温瑞华哎哟哎哟的叫起来,小声呼痛,“最毒妇人心,你好毒,你好恶毒……”
这时候正在站军姿,教官转到前排,看到温瑞华嘴巴动了,往这边挪动,“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不喊报告!”
“报告。”温瑞华有气无力软绵绵。
“大声点!”教官站在她面前五十厘米的地方,暴喝。
温瑞华有点想抬起手擦一下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也有点想对教官喊好好说话行吗能别喷唾沫星子吗……不过她没敢说,怕自己开口的时候对方也开口,那她会直接晕在这里的。
“报告!”气势很足,声音洪亮。
旁边的男生微微往这边侧头,教官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头迅速扭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吗!”
女生们:“……”
这些话好像她们说起来比较合适,被教官这么一说有点不太合适耶……
男生那边已经有人笑了,笑声很怪异:“呲呲呲——呲呲呲——”有点像是水管有裂缝,然后水压喷出水的声音。
教官好像这时候反射弧的信号终于到达了大脑,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太合适,便扭过来又针对温瑞华。
“喊三遍!”
“报告报告报告——”温瑞华差点提不上气,喊完之后翻白眼了,晃了一晃。
教官嘴歪了一下,“刚才在聊什么啊……不许动!”
温瑞华立刻把自己刚才歪了一歪的脚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废话,这时候缩回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报告,刚才我在自言自语!”
谢橘灯心里给她赞了一个,心想死贫道不死道友,我们果然还是能继续做好朋友的!
“自言自语?”教官一听就不信,“自言自语些什么呀,说出来大家听听?”
温瑞华眼珠一转,“教官,要喊出来吗?”
“喊出来呗。”教官漫不经心道。
“教官你好帅教官你最帅教官你今天为什么穿小白鞋啊!”温瑞华这句话不带喘气的出口,大家没有立刻笑,愣了一下之后整个队伍都发出了呲呲呲的声音,那是想笑又憋着的后遗症。
教官立刻往自己脚上看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复又把帽子扣上,嘴角抽了一下,“昨天把鞋晾阳台,不知道谁从楼上往下倒水,鞋子湿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军训
自此以后教官得了一个外号叫小白鞋。
小白鞋其实不严格,相反,他有些吊儿郎当,这种样子在军训休息期间会表现出来,高中的女生们其实很有野性,都鼓动他唱歌,晚上没什么任务量,他也不推诿,大大方方的唱了张信哲的过火,声音富有磁性,跟张信哲不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沙哑。
班里的女生对他都很有好感,这点在早晨跑步女生请假得到痛快的同意后更是让小白鞋人气高涨起来。
不用跑步的女生们在操场的铁丝网边的石台上坐着,谈笑风生,结果总指挥不高兴起来,下来视察的时候问起了缘故。
温瑞华首当其冲。
迫害总是如此轻易的来,就像龙卷风。温瑞华站起来,站不直,一副弱柳扶风一吹即倒的模样。
“站好!”总指挥怒道。
温瑞华心中Q版小人嘴角抽了抽,面上却是另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报告……我肚子疼……”说完假模假样的半弯着腰,咬住唇角,眼睛里都是一汪春/水。
当时谢橘灯正在静态踢正步,分解动作都快把她给折磨死了,看到温瑞华演戏演的这么出神入化,左右摇摆了一下。
身后有一双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没有摔倒。
她身后是顾淮。
谢橘灯觉得刚才被捏过的地方热辣辣的,脸有点烫。
这时候小白鞋到了她面前,把她打量了一番。
谢橘灯心里念叨:刚才没看到刚才没看到……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他的名字叫红领巾……
“脸怎么这么红?”小白鞋蹙眉。
谢橘灯硬着头皮撒谎:“报……告……快……坚持不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十分痛苦的想要直起自己的背。
“放下吧。”小白鞋摇头,“真是小弱鸡。”
谢橘灯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在这时候跟教官反驳岂不是自找苦吃?她又不傻,在原地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脚腕。
“原地休息两分钟!”小白鞋下命令。
谢橘灯立刻转身,“刚才谢你啊。”
“伸伸手的事儿。”顾淮若无其事,“不过就这么一点时间都坚持不了?”
他说着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谢橘灯。
谢橘灯被他看的全身上下爬满了虱子,瘙痒瘙痒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平衡能力有点差。”
“小脑不发达?”顾淮闻言评价了一句,虽然是疑问句,但有着肯定句的意思。
谢橘灯:“……好吧你可以这么理解。”
顾淮拿衣领扇了扇,露出锁骨,形状很漂亮。
谢橘灯瞥了一眼之后又扭到一旁,看温瑞华那道校园里最闪亮的风景。
她还在和总指挥斗智斗勇。
总指挥:“你知不知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血掉泪不掉队!”
温瑞华:“报告,肚子疼!”
总指挥(眼角抽搐):“……就不能忍一忍吗?”
温瑞华:“报告,忍无可忍!”
总指挥(额前三道黑线):“什么痛不能忍的!”
温瑞华:“阵痛!”
总指挥暴走。
温瑞华看到谢橘灯视线朝着她那边,悄悄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总指挥好像脑后勺长了一双眼睛,这时候忽然转身,不出意料的看到温瑞华的手指,“你做什么?”
温瑞华顺其自然的变成了兰花指,“报告,手指抽筋了,正在做手保健操!”
最后她终于以厚脸皮打败了总指挥,总指挥败退下来。
那些胆子比较小的女同胞们在痛苦中坚持完当日的活动,回到宿舍之后躺在床上体会血流如注的感觉,简直泪流满面沾湿了枕巾,但也不敢请假,因为不知道下次总指挥会不会找她们的茬儿,到时候嘴巴不利索肯定会哭的!
那就太丢人了!
第二天依旧如此,只不过晚上的活动增加了一点花样,底下的同学可以选择到主席台上唱歌,自荐枕席。
谢橘灯盘腿坐在原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开始假寐。
然后偶尔睁一下眼,看身边的顾淮。
离得太久反而不能正大光明的看,如果她离顾淮几排,应该可以偷窥对方的后脑勺……吧。
顾淮好像有捕捉视线雷达一样,谢橘灯统共偷看了三眼,最后一眼就被逮到了。
然后她很不自然的扭过去。
顾淮心里的触手开始往外爬。
他和谢橘灯之间好像有一层朦朦胧胧的膜,这层膜从他们两人重逢的那一刻就出现,之后开始逐渐加深,这层膜让他们看彼此有些模糊,像是隔雾看花。
主席台上的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爆了,连带其他四盏灯也熄灭。
那灯开始燃烧,爆发的火花四射,掉在塑胶跑道上,碎片和火花坠落,实验班作为离那盏灯最近的班级,引起了一场混乱。
事发的时候所有人连忙往后退,谢橘灯离得最近,第一反应是腿软,没顾上站起来,这时候一双拉住了她,连拖带拽,谢橘灯撞到一个怀抱里,本来冷静的心慌乱起来,好在对方的手劲大,没有松开她。
身后议论纷纷,操场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没人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小动作。
顾淮松开了她的手,只是两人靠的仍然很近。
“……谢谢你。”谢橘灯声如蚊讷。
周围的声音是在是太大了,顾淮并没有听到谢橘灯说什么,只得凑近,“你说什么?”
两人的呼吸交织起来,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暧昧的气氛让他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就好像两个异次元的世界忽然混在一起,彼此可以观望,但却听不到对方在讲什么。直到蓝静可推了推谢橘灯,她才如梦初醒,发现队伍已经重新站好了。
于是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便这样被打断。
因为主席台的音响设备暂时没有办法用了,教官们又没有带电喇叭,跑去请示之后,总指挥大手一挥:
“大家回教室上自习吧!”
“啊——”
“唉——”
“不要啊——”
哀鸿遍野。
谢橘灯魂不守舍的往教室走去,像是一个孤魂野鬼,温瑞华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喊道:“回魂啦——”
谢橘灯终于活了过来,看了她一眼。
温瑞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想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呢……后来想到本来没有脏东西这下也有了,因为她拿手摸了一下脸。
谢橘灯忽然摇摇头。
温瑞华确定这姐们一定得了失魂症,于是牵着她回到了班里。
谢橘灯坐在座位上,看到身边那位洁癖症患者又开始拼命的擦桌子,擦的桌面光滑如镜,都可以照出她们被军训摧残的脸,如同霜打的茄子。
这场自习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大家都没有防备,更没有心思看书,议论纷纷,玩手机的玩手机听MP3的听MP3,谢橘灯面前摆着那本《飘》装模作样,心思却飞到了顾淮那里,可惜他坐在自己身后,她总不能往后看吧。
不过可以假装看时间,于是谢橘灯假装看表,往后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藏在后门那边的班主任。
班主任的脚步悄悄的……悄悄的来到……不惊动一丝云彩,幽幽的看了一遍全班。
谢橘灯假装没有看到她,僵硬的扭过来脖子,发现前面的少女正在看漫画,伸脚踢了她的凳子一下。
前面那位少女显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书都掉在了地上,弯腰下去捡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橘灯,谢橘灯做了个口型:老师。
少女恍然大悟状,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数学书,然后把漫画书悄悄的藏进去,开始装模作样。
谢橘灯自己没有动,她看的是名著——就算是关于爱情的,但也是名著不是?看名著不犯法。
少女本着能伸手救一人就伸手救一人的想法,推了推同桌,同桌踢了自己前边的人一角,如此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湖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最终惠及了这一片群众。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离后门近的那些人,但凡是拿手机的,听MP3的,都被班主任没收了手机和MP3。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记下来的人的东西给收完了,手上拿不完,还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接着收……
全班同学低头:“好恐怖……”
班主任并没有雷霆大怒,而是春风化雨一般,收完东西后站在讲台上,依旧笑眯眯:“我知道大家军训比较累,放松的时候也想听听歌呀玩玩手机什么的,手机住宿生虽然可以带,但最好大家放在寝室里不要拿出来,要么就在我这里保存。这次被没收手机的同学待会一个一个到我办公室来,下次就没有下次了哟。”
文老师说完,拎着一布袋子的电器走了。
教室内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相互推搡,最后默契的商量按照学号来,于是一号顾淮和二号谢橘灯闪退,三号勇敢的去找老师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疾风暴雨还是春风化雨,总之三分钟之后回来,一脸诡异的样子。
于是第二个人一脸便秘的去办公室了。
回来的时候好像一脸通畅的样子?
☆、花痴
于是大家的脸色越来越诡异,没收的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居然就在一小时内解决了问题。
铃声终于姗姗来迟,大家同时舒了一口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被没收的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
“你签了?”
“看来你也签了?”
“哦~~~”
“我不想和手机说再见……”
大家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蓝静可和谢橘灯一起回去,另一个同班同宿舍的人秦念跟着她的初中同学一起回去,温瑞华就在班门口等她,男生出门的时候胆子不大的就看她一眼,胆子大的还打了一声招呼:“嗨美女~”
温瑞华也致以敬意:“嗨帅哥~”
男生们得了赞扬,轻飘飘的走了。
在路上的时候,蓝静可才透露出班主任今晚到底做了什么。
原来这次班主任还给他们手机,并不是无偿还的。军训之后一个月有运动会,大家都被按头安排了任务,并且签署了一项协议,那就是以后绝对不能被查出来上课偷玩手机……还有一项口头约定,国庆节放假回来会有一场考试,到时候成绩不能跌出前一百。
蓝静可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梦游的,她说完之后哭丧着补充了一句太委屈:“我进来就是走了狗屎运……前一百……好难啊……”
谢橘灯听的也梦游了,考试?这么早考试……老师能讲多少内容啊?大家考什么,考运动会心得还是考军训实录?
温瑞华倒是肚子里面能撑船,“没什么嘛……不就是考试,又不能多一块肉……”
“也是,”谢橘灯想了一下,“还有一个半月……不急,不急……”不急个爪哇国啊。
这消息仿佛瘟疫一样,从几个人身上传播,于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变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在军训的时候还要操心考试,有些人甚至晚上回去后开始翻书,还有更恐怖的已经开始提前写卷子了……
谢橘灯:“……”
她依旧故我的看《飘》,看斯嘉丽执迷不悟的以为自己喜欢阿希礼,而白瑞德靠近她又想远离她,看着她痛苦便冒着被捕的风险回去帮她。
谢橘灯几次三番都想去翻最后的结局,却再三告诫自己不要翻。
斗争的过程是痛苦的,斗争的结果是幸运的,谢橘灯最终还是按部就班的看完了这本书,而军训期间也没有再发生其他事情,或者说在记忆里比较明亮的事情。
在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军训就快结束了。
小白鞋到后边便不再穿白鞋了,然而这个外号还是留了下来,阅兵结束之后女生们哭的稀里哗啦,苦求着小白鞋留下地址,然后她们到时候寄信或者打电话过去,小白鞋留了私人电话,然后叮嘱她们不要打过去,等他打过来就行,地址就不用了。
“我是个当兵的,就是军人,和千千万万的军人一样。”小白鞋说的语重心长,“你们能到这里,都是尖子生,佼佼者,你们以后都会去那些最好的学校,然后成为祖国的栋梁,不像我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将面前的所有同学都扫了一遍,“我初中毕业就再也没有读书,而是去当兵。刚开始的时候痛苦死了,想当逃兵,想回家,想什么都不干,反正家里也养得起。班长说我没出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当什么男人,然后把我打了一顿。”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然后我不服输,我从前虽然不好好学,但也是个混混,也是也是要脸的。我就赌了一口气,想着我能坚持下去。”
“我没想到我居然坚持了三年。三年之后我舍不得,就又待了两年。这前后近五年时间让我受益匪浅。我开始喜欢上那种一切都很规律、被安排好的时间。那让我的未来清晰。我想你们也是,你们来到这里,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肯定比我想得多想的远,做的也比我好。”
“我想说,这一段时间和大家相处很愉快,大家以后好好学习,去自己想去的大学,什么清华北大,都是你们的!”
他说完鞠了个躬,然后回到楼上,和他的战友一起,整装待发,回他们来的地方,因为那才是他们要待的地方。
女生们给小白鞋唱了个歌,范玮琪的《最后的梦想》,虽然是她们起得头,但男生最后唱的声音赛过了她们。
谢橘灯唱的时候很激动,唱完回宿舍收拾东西,却没了什么感觉。发现蓝静可居然流眼泪的时候吓了一跳。
“不是吧,你怎么哭了?”谢橘灯很诧异,“这么……感怀吗?”
“你都不伤感的吗?”蓝静可泪眼婆娑的看着谢橘灯。
谢橘灯:“……一会会,现在已经好了。”
她这才发现她的舍友如此多娇。
上午阅兵仪式结束,下午放假,然后第二天开始上课。所以这天下午好多人都在校园附近逛了,毕竟回家这件事,除了少部分离家很近的,其他人都做不到。
秦念还是没有人影,谢橘灯觉得这个舍友存在感很低,温瑞华说附近有SPA,然后决定去消遣一下午,问谢橘灯去不去,她拒绝了。
开玩笑那地方要浪费好多时间的……谢橘灯这时候只想着躺在床上歇会,休息一下她老化的骨头,然后补觉。
从中午一直睡到下午,起来之后发现宿舍都空了,谢橘灯便拿起床头的《飘》,把剩下的十几页看完。
只差一个结局了。
虽然看起来这个结局的趋势不好,但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并且满足一个强迫症一定要去看结局的心情,她一页一页的看过去,看的很仔细。
最后那几段,白瑞德和斯嘉丽心情的强烈对比,对谢橘灯造成了特别的吸引。
斯嘉丽发现了自己对白瑞德的爱,迫切的想要和对方分享这份心得,她终于学会了放弃阿希礼这份自己从少女时代就幻想的对象,明白对方于自己的意义不过是一份海市蜃楼的求而不得,当这份渴求得到满足,她也就不再爱对方。
了解这点之后,她终于知道自己爱的是白瑞德,但白瑞德这时候却无法爱她,因为对她的爱“已经消磨干净了”。
一个如日出东方般磅礴,一个如日暮西山般生不出多余的爱,这份爱情看起来结果并不好。
谢橘灯倒抽一口气,她放下书,把头埋在膝盖中。
斯嘉丽如此,她呢?
她在做自我审视。
追逐顾淮的脚步,似乎从一开始就如此。他许下约定,她应君一诺,从此目标明确,往前不停的走下去。她的心思很单纯,这种单纯并不是说她不谙世事,而是她摒弃了很多杂念,一往无前。
而现在她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危机,她提前见到了顾淮,并且因此心神不定,想要与对方离的更近。
但她也面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过去这些年,就是她和顾淮分开这些年,她发觉对方变了。
她仍旧动心,是惯性,还是真的认识到对方的好?
她并不确定。
于是她转而分析现在的顾淮,她真的了解这个顾淮吗?
谢橘灯有些分辨不出来,她对于顾淮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对方七年前的印象,现在剩下的,只是每看见一面,都忍不住羞涩(……)。
停!
谢橘灯拍拍自己的脸,不要再花痴下去了!
她发现,她脑海中顾淮的形象,还是太单薄。
也许我该多了解他。
可是怎么了解呢?
在这中间我会不会动心然后成绩崩塌的一塌糊涂?
谢橘灯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这就像她准备吃午饭,结果菜都没洗没切就开始幻想吃完才可能拉肚子……
都叫什么事啊!
谢橘灯把头埋进被子,蹂/躏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趴在床上看完最后三页。
看完之后想摔书,还不如不看呢。
谢橘灯愤怒的下床,换上谢怀给她准备的新衣服,看看外边的天色,下午五点多的样子,离七点的晚自习还差一会,便决定去操场散散心,缓解一下作者玛格丽特给她造成的999999伤害值。
操场就在宿舍区的旁边,塑胶跑道,内部是假草坪,凉鞋踩上去一脚的塑胶粒子,硌的脚疼,于是她就在旁边的看台上坐着。
有这个时段跑步的人经过这里总是往她这边看一下,目光像是看傻瓜一样,让谢橘灯觉得分外不自在。
看什么看……我这样很傻么?谢橘灯把头扭到一边,结果看到篮球场那边很多人在打篮球。
肌肉汗水少年……但一点也不美男,关于青春期的印象跟书上说的一点都不一样,直到谢橘灯发现熟悉的背影,吼吼是顾淮耶。
她把下午所有的自我审视都给扔到一边,发现顾淮在的那群人里气质和外型都很棒啊,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看样子也不像是高一的,这么快就和高年级的人勾搭上了么……这个花孔雀睫毛怪……谢橘灯心里轻骂。
在没人的地方默默的欣赏心上人的感觉很好,不被打扰,无人问津,谢橘灯往主席台那边又挪了挪屁股,这样主席台就能挡住她的身影。
这样看看应该不会有问题……谢橘灯自我安慰。
顾淮打球看起来打的不错,和那些高年级的人分组对抗,欺身而近,一个假动作之后上篮扣球——
球进了!
操场很多其他人慢下了动作,看向那最为闪耀的一组。高三在补课的同学,高二刚来的同学都出来看球赛,男生看动作,女生看脸,各自得到了满足。
铃声响彻校园,他们的比赛也走到了尾声,顾淮停下了动作,和同队的人击掌,然后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好像在挽留他,之后一起离开操场。
应该是一起出去吃饭……吧?谢橘灯也起身,发现自己几乎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傻兮兮的吹了半小时的风。
☆、矛盾
不过晚夏的风还是很温柔的,谢橘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想去食堂找吃的,发现只剩下剩饭后放弃,心想教室的柜子里还有些零食,拿出来充饥好了。
她慢吞吞的横穿操场,回教室,走路爱发呆,看书多了就容易慢半拍,半路上被自行车给撞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橘灯感觉自己尾椎骨都在叫嚣着要教训那人一顿,然后抬头看了肇事者一眼。
肇事者不紧不慢的下来,骑着自行车就像开着玛莎拉蒂,拽屁的不行。
“没事吧?”他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如流水淙淙,却又不属于清亮,而是偏向于磁性,静水流深的感觉。
他伸手,似乎是想要扶起谢橘灯,上身却只微微前倾。
谢橘灯挑眉,手撑地爬起来,假装伸手要拉住,发现对方缩回去的速度比她伸手的速度快多了。
哼,虚伪……上身俯下角度和边长远远超过我手臂的长度。
“没事。”谢橘灯道,“不过下回要注意了,撞到我也就算了,也死不了,撞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谢橘灯只想到这几个词,走了两步,拐了个弯,离开了视线的跟踪范围,看到周围没人,摸到自己屁股尾椎骨的地方,擦,好痛……
不知道骨头摔断了没,谢橘灯轻轻揉了一下,最后皱着眉头,一步一步挪回教室。
看到谢橘灯揉屁股的动作,谢方瑜彻底风中凌乱,然后浑浑噩噩的往楼上走去——那是高三的教学楼。
这个插曲没有影响谢橘灯很久,因为很快高中生活的帷幕便被拉开。
住宿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五集合,十五分钟朗读时间,然后开始跑早操,绕着整个学校最外环的一条路。跑完之后约莫七点四十五,解散吃饭,七点十五上早读,五十五下早读,八点整正式上课。一节课四十分钟,上午五节课,第三节下课有二十分钟的跑操时间,跑操前也要拿着单词本去背单词,然后饥肠辘辘的回来上后两节课……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放学,下午一点五十到学校,两点整正式上课,下午也是五节课,跟上午不同的是下午高一高二不用跑操,大课间可以围观高三的跑操……
这样时间便成了六点十分下课,六点四十五到班里,七点正式上课,这十五分钟会被发一张小的英语卷子,全部是单选,三十道题,老师会在第二天抽五分钟讲……
七点上晚自习一直上到晚上十点半,十一点寝室熄灯停水,然后第二天重复一样的生活……
“坑爹啊!”高一这边哀嚎此起彼伏,“我怎么感觉脖子上套了条绳子,我感觉自己像一头驴。”
“大家第二天记得不要迟到哦。”文老师笑眯眯的站在讲台上,“明天我们开始上课,校服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发到大家手里,这段时间大家可以自由穿着,但不许穿的花花绿绿,尽量简单着装,不要把自己弄的像是杀马特一样。”
谢橘灯很少尝试晚上还要学习,她从前作业都是白天做,觉得哪个老师上课无聊就上课做他们布置的作业,晚上都是自己安排时间,这次上了三个半小时的晚自习,只有一个感觉:困……
稀里糊涂的过完今天,谢橘灯想以后一定要调整一下,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
白花花的时间都在自己打瞌睡中浪费过去了,课本也没看多少,军训的后遗症没有过去,那两周她的晚上基本在放空中度过,以至于现在这种状态都没有调整过来。
谢橘灯走得很慢,因为她屁股疼。
从这边可以顺着篱笆墙回到宿舍,因为人少,所以灯只有昏黄的几盏,配合月亮,简直是“月黑风高夜,与人私奔时”最好的地方,黑灯瞎火,郎情妾意……谢橘灯无聊的脑补。
“你怎么了?”顾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橘灯腿软差点扑街。
“没……没事。”她刚才在云端自由漫步的心此刻瞬间回落,扑腾扑腾,差点从胸膛跳出来,心里疯狂的刷屏: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在自言自语,会不会以为我是神经病?
谢橘灯以前就有这个习惯,一个人呆久了周围的环境安静,她就会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像是话剧表演里那样,只是声音低无数个key。
平时自己习惯了,此刻这个秘密就像被无限放大一样,有点恐慌,毕竟对方是她的男神啊!在男神面前表现的像是个神经病……谢橘灯欲哭无泪。
“我看你走路有点不太……正常。”顾淮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摔倒……嗯,屁股了么?”
“呃,嗯……”男神你也会说屁股这两个字吗?我以为会变成臀/部,算了后一个词更猥琐。
“走吧。”顾淮声音沉稳。
这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算是垫底的,谢橘灯本来想回去洗衣服,现在这个念头被抛在十万八千里外,只想这段路再长一点。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俩的脚步声,谢橘灯在估算着频率,然后开始踩顾淮的节奏,最后两种声音融合到一起,便只剩下一个节奏。
谢橘灯一边骂自己神经病,一边玩的很开心。
两人在剩下的路没有说话,宿舍楼好像一下子就到了。
“再,再见。”谢橘灯大着胆子和顾淮直视,然后微笑着说完这句,转身离开,脚步看着很沉稳,其实心要飞起来了。
顾淮看她走进了那个门,才转身离开。
谢橘灯没有立刻回宿舍,她在想一个问题:
他是对我有意思吗?
我不是自作多情吧。
她吸气呼气,然后往寝室走。
温瑞华在床上挺尸,那样子好像挺了很久了。
“你怎么了?”谢橘灯把书包扔到自己桌上,扒着床沿问温瑞华。
“大姨妈痛……”温瑞华声音弱弱的,没有她平时里那股气势,“我要痛死了……下辈子投胎再也不要当女生了……”
“班主任准你的假了?”谢橘灯从自己柜子里拿出来红糖给她冲红糖水。
“不准也得准啊……我起不来,头晕眼花。”温瑞华道。
“幸好你军训的时候没有从他那儿拿假条。”温瑞华的班主任性别男,教谢橘灯他们班数学。
“拿了。”温瑞华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那岂不是……别人月经你周经?”谢橘灯艰难的总结。
“一月三十日,阵痛二十天……”温瑞华把头埋进枕头,“班主任都不信任我了……”
谢橘灯哭笑不得,“下次军训……算了下次都到大学了,你等着填补班主任心中的信任漏洞吧。”
祈祷吧阿门。
温瑞华大义凛然,直起上半身:“真正的勇士敢于面临惨淡的人生,勇于直视淋漓的鲜血……啊……又痛,真烦。”
她又躺了回去。
谢橘灯把红糖水递给她,“其他人呢。”
“蓝静可去给她哥打电话了,另一个叫什么来着……”存在感太低名字都记不住。
“秦念。”谢橘灯提醒。
“我没见她回来……”
好吧在学校应该不用担心她俩,谢橘灯准备去洗漱,已经55了,再不动估计会停水。
等回来的时候寝室已经黑掉了,谢橘灯摸索着把洗漱用具放到自己桌子下面。
这时候其他两人也陆续回来,蓝静可一阵懊恼;“啊呀,聊的忘了时间了……没办法洗漱了。”
秦念没有吱声,默不作声的往床上爬,然后蒙上被子就睡觉。
温瑞华因为痛的厉害,还在哼哼唧唧,像是苍蝇不停的绕着人震动发声。
“别吵了!”秦念忽然把蒙着脸的被子掀开,朝着和她一边的温瑞华呵斥道。
谢橘灯本来正在换睡衣,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心想她怎么这么不客气。
“对不起。”秦念好像才发现自己刚才声音太不客气了,不过道歉也冷冰冰的,“抱歉,我心情不太好,不过可以请你不要发出声音吗?我睡眠质量不太好。”
温瑞华不再发出声音。
蓝静可温声道:“熄灯了睡觉吧,大家以后都注意一点,相互体谅一下……毕竟要做三年室友呢。”
谢橘灯的时候这时候震了一下,打开后发现是温瑞华的短信,看起来她也很暴躁:“我又不是故意的!天下女人皆她妈啊!就不能相互体谅吗!!!!!”
五个感叹号充分表现了她的愤怒。
谢橘灯和她做了一年的同桌,两人的痛经史一开始就会暴躁,谢橘灯急忙顺毛,让她淡定。
然而梁子结下了,哪里有那么容易解开呢?
,起床号响起时痛苦的睁开眼睛,谢橘灯发现温瑞华看起来好多了,两人视线心有灵犀的往秦念那边扫过,发现她的铺已经空了。
☆、上课
不是吧,这么早?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
更无语血泪满眶”
想到要这样三年,忍不住泪满眶……谢橘灯不悟心酸的想,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发现一部分人灵魂还在床上沉睡,只有身体行尸走肉一般晃荡,也有一部分人神采奕奕,看起来是非常期待高中生活的。
军训的余韵还没有消去,大家还能起来,还能麻木的跟上大部队,高一的基本都在亢奋,高二的看起来一脸麻木,举着书大声的喊出来,可谢橘灯瞄了一眼,觉得他们应该根本没读进心里去……我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么,好恐怖……
于是大家跑完一窝蜂的去吃饭。
坐下来后前五分钟还神采奕奕的看书,兴奋的读单词……五分钟后打哈欠的打哈欠,上下眼皮抽搐的继续抽搐。
语文老师进来,往黑板上布置了今天早读的任务,背诵《邹忌讽秦王纳谏》。
啊,那谁什么……谢橘灯翻书发现第一册课本根本没有,老师这时候把自己胳膊下夹着的那一沓东西拿出来,对第一排的女生道:“发!”
正是《邹忌讽秦王纳谏》的原文和意思。
“希望大家能跟上我的节奏。”语文老师笑起来很像猫,一只老奸巨猾的猫,“我讲课不按照课本编排的方式,跟着我的节奏走就好。”
说完他首长巡查一般,晃了一遍,走了。
大家手忙脚乱的开始标注意思,昨天有不少人预习了课本的第一单元,结果这会儿等于全部白费了,重头来过。
谢橘灯对于这一篇古文的全部感受就是:
问老婆:我跟老徐谁更美?
老婆:你比老徐美的多。
问小妾:我跟老徐谁更美?
小妾:老徐哪儿能跟你比!
问幕僚:我跟老徐谁更美?
幕僚:老徐不如你。
最后还是揽镜自照觉得自己不如老徐……
简直蛇精病啊,知道你还问!
人贵有自知之明!
下课铃响了好多人冲厕所去,回来就上课了。
时间好紧迫,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放大招了。
“我姓阎,大家叫我阎老师就好。”阎猫笑起来,脸如菊花般灿烂,“上我的课有个规矩,如果大家觉得听着没意思,可以睡觉,我不反对,不要发出诸如磨牙打呼说梦话等声音就好,管好自己的嘴巴是不是?要是害怕梦话把□□的密码说出来,那大家还是不要睡觉是吧,这样最保险了。”
“我带学生都是从高一开始,有个任务也要大家从现在开始做。”
这句话说完全班精神一震,什么大招,尽管放马过来!
大家摩拳擦掌。
“现代汉语词典,大家知道吧,也见过吧?没见过不要紧。”他扫了一下,看到第一排边缘的同学桌子上有,便过去举起来给大家当成例子讲:“就是这本,这么厚,大家每周要给我交五十个成语,包括它的所有意思,一周五十个,不多吧?均摊到每天也才七个,凡是四个字的都要抄,这样工作是日常,不用我每周布置,到时候课代表一周收一次就行了,能赶早不赶晚。”
“还有,每周五不都是有两节语文课?连着上那个,学校标的是作文课,作文哪是上课练出来的!简直胡闹!”阎老师毫不犹豫的抨击着校领导的行为,“这两节课我就不给大家讲课了,大家可以自由的看书,啊杂志啊都行,搜集一下素材,省的书到用时方恨少。等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大家练习审题,以后话题作文会越来越多,审题很重要,不过现在言之甚早。”
“其实我更想放养大家去图书馆,这样看下来三年,语文分肯定不会低于一百二(满分一百五),可惜这么干校领导估计就不干了。”语文老师摇头晃脑,“于是一周六节课,我还是要给大家讲四节的,没人私下里偷偷说我业务不精就行,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听之,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
他没有在讲台上滞留,连讲义什么都没拿,语义典故信口拈来,大家听得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然后就下课了。
“好了,剩下的我们下节课再讲。”阎老师拿着和学生一样的印刷出来的纸,走了。
这就是水平啊……谢橘灯眼冒金星,语文老师太帅了!
刚才真是陷入了语文老师讲课声中,谢橘灯庆幸自己来到了这个班,这种大家风范的老师真是可遇不可求,比起从前见到的爱拿讲义爱讲卷子的老师,她更喜欢这种授课方式。
多少人觉得看书不务正业啊,以前听到的那些传言都太恐怖了,初中管制比较严格,谢橘灯都是在学校把作业和卷子写完,回家专心致志。
然后数学老师来了……
他嫌弃的拍着书,“高中数学,很简单么。”
众人:“……”
数学老师:“没啥不会的,统共就那么几点,集合,函数,三角函数,几何,概率,你们初中都学过,是不是?”
众人点头。
“所以么,高中就是在初中的基础上扩展了一点点。”他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然后分开一点点,“看,就这么一点点。”
众学生风中凌乱,心中OS:老师,不要拿我们开涮啦!
“你们是实验班!”数学老师银丝眼镜框后闪过一道冷光,像是柯南每次扶眼睛的时候会出现的那道光。
众人感到后颈一阵冷意,心中怕怕的。实验班怎么了,实验班也是人,老师……
“我每周会留三道题。”数学老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不多吧,就三道。”
数量降低势必意味着质量上升,谢橘灯已经有预感自己的脑细胞会死很多,像到太阳下就会被晒死的螨虫,还会散发出“阳光的味道”……
大家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不是吧?就三道,这都什么表情。”数学老师努力收回自己的将军肚,“不强求,不过我周一要检查,书上这点东西随便看看就会了……你们是实验班!”
说完他又拍了一下讲台桌。
众人抽搐,这回习惯了,该照镜子的照镜子,该看书的看书,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实验班怎么了,难道是黑猪和大白猪的差别,1.0与2.0的版本不同而已……
“高标准,严要求!”数学老师一口气吹太高,额前的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呲呲呲——”班里发出水龙头喷水的声音。
“我们继续上课,大家做好准备,这学期我们会把下学期的课本也给讲完,都不要掉以轻心,课本是基础,基础打好了,高楼才能筑起,很多人就败在基础上了。”他开始往黑板上抄题,粉笔沫刷刷的往地上掉,跟头皮屑一样。
“对了,”数学老师转过上半身,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姓王,叫王水。”
巨腐蚀性物质,盐酸与硫酸的比例是三比一……喔,老师太恐怖了,人如其名。
数学老师虽然啰嗦堪比唐僧,但在教学上着实富有经验,开学他也没有给学生布置特别难的题,大概是知道要循序渐进,他找了第一单元的题给出上了,自学过的也要死很多脑细胞才能做出来。
他的三道题把黑板抄满了,剩下的时间这板书一直留着,自己抄完之后便开始讲课,学生们一心二用的一边抄一边听他讲。
数学老师讲的很快,把基础讲完之后开始深入剖析,讲可以怎么用,并温柔的告知学生这些练习之后都会发下来。
“我希望大家学会主动学习,提前预习,然后吃透知识点。”数学老师在临近下课五分钟前停止授课,转而向学生们传授学习方法,“预习将至少百分之八十弄懂,检验到底有没有学会的方式就是做题,这些等练习册发给你们的时候大家就明白了。需要你们自己做,然后将错的题进行反思,如果可以,买一个错题本,不需要抄,等我讲完卷子后把它剪下来贴在错题本上就可以。”
“将可以利用的东西完全利用上。”数学老师在铃声响起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大道无形,重剑无锋。”
“下课——!”
谢橘灯还在思考数学老师留下的那三道题,以至于下课之后忘记去厕所,第三节课非常非常煎熬,是班主任的化学课。
班主任的课感觉起来就比较不温不火……唯一的感觉就是尿急。
跑操,继续上课,吃饭,午睡,继续上课;吃饭,晚自习……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大家从兴致/勃/勃变成了百无聊赖,原来这就是高中生活,跟初中差不多。美女,还没见到;帅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跑操前,女生们聊着各处听来的八卦:
“你听说没,顾淮是这一级的级草喔。”A眼冒金星,“我初中面临一堆恐龙,你造有多恐怖吗……我好不容易熬了三年,特别害怕新班级也都是这样……听说学习越好的人长得越丑,我当时都绝望了,现在又充满了希望。”
“好像高二的都好羡慕我们的。”B奸笑。
“那是,人长得帅,学习又好,家里肯定也有钱……”C八婆到别人的身世,“现实版高富帅哦,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D打消所有人的兴致,然后几人声音变低,装模作样的拿着单词本开始背。
叽叽喳喳叽里呱啦……
☆、启动
一般人背单词,从A开始,结局都是abandon……abandon之后大家开跑,实验班是最后一个班级,三个年级的路线不同,中间难免有段路重复,所以领跑的是体育老师,控制速度,省的撞车。
饥肠辘辘的上第四节课,大家都像中暑的小狗一样呼哧呼哧。
英语老师是个非常激昂澎湃的人,他滔滔不绝的讲英语,全英授课,谢橘灯感觉非常吃力,果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按照这个标准来说她英语一定不及格。
老师也没有按照书上的走,而是让学生背电影台词。
哦no……大家有气无力的看着PPT。
“我知道大家一定饿了,食堂在呼唤着大家!”英语老师手插口袋,踱步下来,众人打起精神接受老师的检阅。
“没关系,大家可以上课吃巧克力!”英语老师像是男巫一样,从口袋里拿出德芙!
“人不能抵抗饥饿!”长得很像反派人物的英语老师露出奸诈的笑容,“我不会怪大家上课吃零食的,当然那些味道浓郁的零食就算了,还有不健康的东西大家最好少吃。”
他直起自己的背,“现在我选一个同学在五分钟内把这段台词背出来……奖品就是这块巧克力。我现在随机抽查学号,当然如果抽到男生不想自己吃,可以转手送给喜欢的女生。”他嘴角上扬,有个浅浅的梨涡,这梨涡让他飞机场般寸草不生的头顶也显得可爱。
“青春的恋爱是非常美妙的。”他说完倏地一下转身,宛如穿着燕尾服般风度翩翩,伸出一根手指,“抽得早不如抽的巧……一号同学准备!”
本来心都被吊起来的同学们这下呼啦啦的又放下去,庆幸自己没有做实验的小白鼠。
顾淮自觉的站起来。
“make a self-introduction,in English。”
顾淮的英文非常的流利,配合着俊逸的外表,连同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让他整个人变成了移动的发光体。
睫毛怪不愧为睫毛怪……
英语老师虽然性别男,但显然是个非常热衷于浪漫的人,他选取的台词,是《flipped》里布莱斯的祖父与朱莉·贝克尔谈的一段话: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some in satin,some in gloss,but every once in a hile you find someone ho’s inidescent,and hen you do,nothing ill even compane。(有些人浅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是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绚丽的人,她让你觉得你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只是浮云。)
一分钟内将这段话流利的背诵出来,忘记的部分用自己的意思表述出来便可以。
顾淮在五十九秒的时候准备好,他开口的前一秒,谢橘灯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将他的话录了进去。
夏蝉还在做最后的嘶鸣,教室外的柳树也摇曳着枝条。阳光斜斜射入,光影斑驳,将睫毛怪的眼睑印出一片阴影,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更为幽深。他并没有拉紧全身的神经,而是十分放松的姿态,放松的好像只是随意的与人说话。
他本身好像阳光,让人感觉,懒洋洋的,舒展身体,浑身的骨头都在哔哔啵啵的发出响声。谢橘灯临近窗户,更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她眯起眼睛,在阳光中渐渐融化……融化……像一滩糖水一样黏在桌子上。
这种奇妙的状态终于在顾淮话音落下之后解除,谢橘灯这滩糖水终于又重塑真身。她悄悄把录音关掉,不小心还点到了删除,吓得差点摔地上。
什么?文老师不让拿手机?
老师说什么你做什么啊,老师让你跳崖你跳不跳?
老师还不让早恋呢……
她命名录音:“睫毛怪00”。
这些动作都放在桌面下进行,她靠近窗户,所以左手动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她这个动作,因为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顾淮常老师身上。
给一个人取特别的外号,这个外号在她心里藏着,就好像对这个人拥有了命名权——哪怕只是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也乐于做这样一个世界的国王,她的臣民是她自己,她是自己的王。
顾淮说话太温柔,没有抑扬顿挫,而是平静、绵长的,以至于最后一句近乎表白,所有女生都沉浸在其中。
恨不得余音不绝,绕梁三日。
假装那是对我说的吧,谢橘灯心想。
顾淮的余光瞥见了谢橘灯,最后一个单词忽然卡了一下。
常老师狡黠一笑,夸了他一句,然后将巧克力放在了他的桌子上,问他:“是想到了要送的人吗?”
顾淮微微一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将巧克力收到了口袋里。
他没有做其他动作,让想要看好戏的其他人感叹不已。大家需要提神的事情发生,比如表白,比如八卦,比如谁喜欢谁——在高中这些消息足以惊爆全场,让这平淡到近乎无聊的生活看起来有了一点彩色,而这种彩色,才足以装饰青春。
青涩苹果成熟的时候,需要叶绿素、胡萝卜素、花青素以及黄酮素促进其上色,而青春消逝走入成年,需要暗恋的压抑和甜蜜、学业的压力和奋进、抵抗诱惑的自制力以及……不同的人来去、相遇以及告别,然后共同完成这一首命运交响曲的演奏。
大家很想知道级草、或者成为校草同学到底会草落谁家,于是这一天放学之后很多人去买了德芙同款巧克力,假装自己是另一半……
这当然不会发生,不然被老师问出来就没完没了了。
毕竟高一还是能把学生拆开的,到了高三老师才没办法,怕影响学生成绩——而且会要求同学成绩保持在原来的水平。
这都是后话。
放学之后大家像野狗一样奔到了食堂,实验中学的食堂简直是全国高中食堂的典范,代表,翘楚……无数荣誉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它的头上,惠及了三千余名学生和几百个教职工。
这天晚上谢橘灯又晚走了一些时间。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其中也包括顾淮。谢橘灯看着钟表走到了四十五,起身收拾东西,出门。
顾淮在她出去一分钟后直接拿起自己的包,拎包就走。
剩下的人看了他一眼。
顾淮决定随心所欲。
谢橘灯在楼下的台阶边站着,顾淮出来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上笑。
顾淮挑了挑眉,“等谁?”
谢橘灯低头踢了石子一脚,“你说呢?”
顾淮笑意扩散,“走吧。”
两人并没有选择平常走的那条路,而是走了另一条路——更为开阔,有路灯,但同班同学不会选择走那边,同时也不会看到。
更重要的是那条路更远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来?”顾淮有些好奇的问谢橘灯。事实上在十点半的铃声响了之后他就想走,但谢橘灯没有动,所以他也没有动。这种感觉不知道因何而起,但心底深处确实这样呼唤。
顺其自然,他在做人方面向来欣赏道家风范。
“你没走,我就先离开。等到十点五十五,你如果再不出来,我就离开。”谢橘灯顺手拔了一根长得有点长的草,无意识的缠在手指上,“这样肯定能等到你,以前有个猎人,就是这么抓到兔子的。”
“我知道,这个故事叫守株待兔。”顾淮觉得两人的话真的好没有营养啊,但还是很想说下去,因为他们总不至于真的谈星星说月亮聊诗词歌赋吧……那样会更傻。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和谢橘灯聊西门吹雪,没想到越活越倒退了。
顾淮一心二用,所以冒出一句很傻的话:“那个猎人……不是最后饿死了么?”
谢橘灯:“……”
她简直不知道接什么话下去了,只能把食指插到牛仔裤的口袋里,“你说的……很对,你真聪明。”
顾淮:“……”这下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毕竟在某些场合,某些激素会屏蔽智商和情商的。
“对了,你吃巧克力么?”顾淮从书包里把巧克力拿出来,本来要递给谢橘灯,结果谢橘灯要伸手的时候顾淮把手缩回去了。
谢橘灯:“……”
“我也饿了。”顾淮理所当然道,“这样,你一块,我一块。”
他说着把巧克力掰断,然后伸手凑近谢橘灯的嘴巴,给她吃。
谢橘灯脸都要烧起来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顾淮装作若无其事道,“大概我们认识太久……吧,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谢橘灯咬起那块巧克力,甜中带苦,苦中带甜,最后一路从嘴里甜到心肺。她白天好不容易从一滩糖水重塑真身,这时候又和巧克力一起化成了糖水。
很快有又到了寝室,顾淮没有送她到门口,而是遥遥的看着她进去那扇门,才转身离开。
这次还没到寝室,就熄灯了。
☆、放假
谢橘灯甜蜜的心神恍惚,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我喜欢的人对我也有意思,这时候什么早恋什么影响什么扣分,统统见鬼去吧,谢橘灯巴不得把他们都扔到银河系外让他们当天外飞仙。
走到门口后知后觉,我还没有洗漱啊!
巧克力的味道还没有远去,留在唇齿间,谢橘灯智商降了不止一个档次,坐在椅子上傻笑,蓝静可拿出充电台灯,打开之后不小心一晃,晃到了她的傻样,吓了一跳,“你傻笑什么?吓死我了。”
谢橘灯急忙摇头,“没什么。”然后绷着脸,看起来就更奇怪了。
好在蓝静可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秦念这时候推门进来,她是最后回来的人,温瑞华恰好在她的身后,端着脸盆,嘴上吆喝:“让一让嘞。”
秦念侧身给她让路,谢橘灯借由蓝静可台灯的余光,看到她脸色很疲惫,又想起来早上看到秦念眼睛红红的,眼圈浮肿,看起来哭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一个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充满了秘密的女生。
秦念声音有点哑,“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当时真的心情不好。”她停顿了一下,又装作轻松的说了一句,“大家原谅一下失恋的人。”
“喔~”温瑞华这时候先开口,毕竟昨晚是她和秦念先起的不愉快,她也不想记仇,毕竟还要一起生活三年,只是这人的脾气太爆,不太对她的胃口,“失恋么,没什么,我之前也失恋过,过去就好了。”
她这样说,便是把两人的距离拉近,同病相怜最是能让人和人之间减小距离,秦念听到之后似乎舒了一口气,向她请教:“能问一下你是怎么走出来的么?”
温瑞华沉默了一会儿。
秦念忽然意识到自己哪里不对,这不是让人回忆不好的时候么,“对不起,是我莽撞了,也许慢慢就好了。”
“其实真是慢慢就好了。”温瑞华声音故作轻松,“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高中真是喝鸡汤最多的时候了,人人说话都有了一股鸡汤味。
蓝静可这时候发出感慨,“你们好早熟啊……”
蓝静可本人上学比较早,五岁上了小学一年级,是寝室最小的一个,比谢橘灯小一岁,谢橘灯比秦念和温瑞华小一岁,心智上也显出一点点童真童趣,看起来很好玩,很可爱。
她的长相很温柔端庄,像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样,只是这副仕女图是唐朝的——她有一点点胖,不过看不出来,只是军训中间体检,那台称重的秤对她造成的伤害有点大,让她抑郁了一天,之后便自愈了。
“你就没有喜欢过的人吗?”秦念噗嗤一声笑了,感觉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人和一个小孩的对话。
“没有。”
“真没有?”秦念不信。
“真没有……”蓝静可弱弱道,“我还盼着初恋呢……不过我哥让我不要早恋。”
“你哥真是个妹控。”温瑞华评价道。
“我哥其实跟我同岁。”蓝静可笑了,“我俩龙凤胎。”
“好羡慕……”温瑞华滚床,摇来摇去,吱吱呀呀,“我也想有个哥哥!”
“204的不要说话!”宿管的声音响起。
蓝静可手忙脚乱的关台灯,因为台灯在高中算违禁电器,是不被允许在宿舍用的,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能断电,下就能在教室充电带回宿舍……
宿管阿姨终于走了,全寝室爆发了一阵无声的笑,大家的感情好像增进了不少,相互的距离也变短了。
“秦念……”蓝静可轻声问她,“你早上都是几点起床啊,为什么总是看不到你的影子?”
“我去卫生间借光看书了。”秦念也没有什么掩饰,毕竟都在一个寝室,肯定会有一天知道这些事情,此刻撒谎不如直接说出来,“我比不上别人聪明,只能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了。”
温瑞华&蓝静可&谢橘灯:“……”
好羞愧,好想咬被角。
“你让我无地自容……”谢橘灯轻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惭愧。
“怎么会,你成绩很好的。”秦念声音充满了羡慕,也不无落寞道,“我没有机会可以浪费……不成功便成仁。”
这话里充满了决绝。
“我也要奋发向上!”蓝静可躺在床上发誓一般说完这句话,然后侧头看着对床的秦念,“你明天顺便叫上我吧!”
秦念大概觉得这转着来的太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好的。”
不知不觉就十一点半了,谢橘灯开口提醒了一句时间,“不早了,睡吧。”
谢橘灯钻到被窝里,偷偷带上耳机,把今天顾淮上课说的那一段话重播了一遍。
音质并不好,因为离得不算近,在加上窗外蝉嘶,让谢橘灯恨不得跑进那些波段中将蝉的叫声给抠出来,在沙哑、嘶鸣中,顾淮的声音如淙淙流水,不紧不慢的走进她的耳朵里。
【你在干嘛?】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谢橘灯差点摔了手机,扯住耳机线,金属头被扯出来,泄露了一个音节,便被谢橘灯再次捅进去。
是温瑞华的短信。
谢橘灯抬头看了对床一眼,温瑞华对她比了个手势。
【要你管……】谢橘灯第一次发这种语气的短信,发出去恨自己手抽,结果不意外的又收到了来自温瑞华的回复。
【我知道了,你在偷听那谁,对不对?】温瑞华的短信真是夺命连环call,一条接着一条发,当自己在发qq消息,【好了,不取笑你了,晚安,声音开小一点,我都能听到了。】
谢橘灯脸都烧了,声音很大么?她偷偷看了一眼其他人,发现她们睡的都很沉,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准备睡觉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好像又回到了孤苦的七岁,那时候她的性格不如现在开朗,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乡下土气,那种胆怯、软弱、无知,让她陷入了一种死循环,情况越来越糟。
回忆一下子拉快了进度,走到了遇见顾淮的时候,对了,那时候他不是顾淮,而是顾准。她被对方的气质所吸引,她那时候的目标就是成为顾淮那样的人,落落大方,知识渊博。
她崇拜了顾准很多年,无论他在不在自己身边,她都沿着既定的路线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她以为那是自己遵守约定的表现,原来还夹杂着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的想法么?
然后便到了报到那天的惊鸿一瞥,她怦然心动。
谢橘灯觉得梦美的都抽离了真实感,让她不想醒过来,但她知道这是梦境,因为她遇见顾淮之后的事情,都不是她“感知”到的。
谢橘灯的习惯就是遇到一件事,然后从事情中审视自己,得到一个结论,无论这结论在主观上正确还是不正确,都是她体会来的,铭记于心,就像割了一刀,知道痛,才能得到教训。
太甜蜜对她来说太虚幻,吃苦太多了,就容易从梦里醒过来,因为快失去了相信幸福的能力。
她一下子醒过来,猛地坐起来,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是梦,谢橘灯告诉自己,因为现实中的她很幸福,谢怀妈妈和杨叔叔的婚期将至,她又重逢了顾淮。顾淮有些话不说,她也不会说,只要细细体会这种感情就好。
暧昧和朦胧,谢橘灯琢磨这两个词语,里面掺杂的感情就像巧克力,苦涩中带着甜蜜,也只有这样,才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让人难以忘记。
她忽然笑起来,又慢慢躺了回去。
他们参与了彼此的过去,谢橘灯也相信会一起走到未来。
不要慌,慢慢来。
第二天秦念起床叫蓝静可的时候,蓝静可哼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秦念:“……”说好的一起起床呢?
她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毁约,于是只能暴力唤醒蓝静可,捏住对方的鼻子,“醒醒,醒醒!”
蓝静可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怎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昨天自己让对方叫醒的事实,艰难的起床后洗漱,之后在宿舍楼的门口晨读。
最后的后果就是上午昏昏沉沉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发誓以后要还是这么早起床她就去吃翔。
秦念只得告诉她:“高三的时候六点半就上早读了,有些班级是要六点十五全班到齐的。”
实话总是太伤人,蓝静可饭都吃不下去了,哭丧着脸把下巴搁在桌面上:“让我死了算了。”
谢橘灯看着她的样子,如同看着屠宰场一头待宰的猪宝宝:“亲爱的,还有近三年呢,不着急上砧板。”
适应之后便生活规律了,最开始每周放一次假,谢橘灯回家,温瑞华呆在宿舍,因为她家里没人,便索性在学校晃荡。
三个星期都在学校,简直要把人逼疯了,谢橘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大包小包的脏衣服回去洗(……),轻装简从的跳上车回去,猜想老妈肯定给她烧了一桌好菜。
只是平日里是她俩一桌,这次多了杨叔叔。
☆、回归
谢橘灯偷偷对如今她的校长,老妈未来的老公比了个大拇指。
杨清川笑着摇摇头,敲敲桌子,问她上学的情况,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累。
谢橘灯挑了几件觉得好玩的事情说了说,人都说报喜不报忧,到谢橘灯这里变成了没什么忧可报的,全都是喜事,她添油加醋的把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事迹给说了一遍,对谢怀学语文老师的样子,加了很多溢美之词,谢怀也乐了,口上却只说了一句:“你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这话说的谢橘灯眼眶有点湿。除了在H市农村留守的那几年,其他时间她很少和谢怀离开过这么久,对家里也多了很多眷恋。在学校期间有时候想家想的难受,一个人在外,毕竟比不得家里。
然而这些不可能说出来,那会让谢怀担心,她应该在后半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尤其是在杨叔叔在场的时候。
一家人吃饭吃的其乐融融,杨清川在最后给谢橘灯提了一下婚期,“到时候你正好放假,有没有什么想请的同学,我好写请柬。”
谢橘灯想了一下,决定先要两张,一张给温瑞华,另一张……给顾淮。
杨清川听了她的话,眼中带着笑意。
在家千日好,然后回学校。
时间如流水……这比喻用烂的时候,运动会来了。
实验班开始了拔河,哦不是踢皮球运动。
你报三千么?不不不,我上去只能走着下来,占着场地,不好不好;
你报铅球么?还是不了,我把铅球砸到脚就不好了,一旦受伤,这是二楼上楼不方便;
你报一百米么?给班级丢人么?可以选择蹿道么,到时候我一定会跑到其他道上然后承认我是他们班的,这样就不给咱们班丢脸了;
……
诸如此类。
其实也不怪大家没激情,大家都弱的一逼。
如果这时候考书法呀,奥赛呀,弹个钢琴啊画个画啊拉个二胡,都行,或许篮球都能挤出来一个篮球队,但田径赛这种,就糟糕透了。
大家拿着跑操的速度去做着百米赛跑的事情吗?
文老师愁眉苦脸的站在讲台上。
“大家都积极点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默默的摇头。
文老师见真的不行了,就拿出了一沓纸,开始清/算。
“我记得我没收手机的时候……”她欲言又止,众人以头抢地,三呼万岁。
救命!老师威胁我去跑步,怎么办?
最后大家迫不得已各自报了比赛,丢人没关系。
“重在参与,大家努力不要当倒数第一就好。”文老师做着自我安慰,这个要求真的不高,真的。
选女生当领队的时候犯愁了,全班不记名式投票,谢橘灯投了静可妹妹一票,结果她的票数反倒是最高。
谢橘灯:“……”
下面写理由的时候很一致:长相拿得出手,身高也高。
到时候就算得了倒数第一也不会那么丢人……好歹算是拿得出手的人不是么?
投票的结果真出乎意外,因为男生们把身高不够的排除,长得不到及格线的排除,竟然意外的发现全班的老二,谢橘灯还算拿得出手的美女?
只是她平日里的装束太过于中性化,为人又低调,不怎么爱八卦,没事就看书看书看看书……叫那群男生都不敢打扰她,但在这件事上不得不坚持这个选择,不然连队列分都拿不到,最后岂不是丢大发了?
谢橘灯领走一个三千米跑步的任务,还有男女16X100米混合接力,最后还要当领队,她有点后悔报三千米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顾淮这一晚问谢橘灯有没有把握拿到成绩,谢橘灯只能艰难且委婉的回答:“我能拿到多少名,就看敌人有多弱了……”
顾淮:“……”
他失笑,“那你干嘛领这么艰难的任务?”
“我想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谢橘灯深吸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我要练习一下,省的到时候跑到最后人事不知。”
“你不要吓我。”顾淮拍拍她的肩膀,“坚持不下来就不要勉强自己,知道么?觉得不太好的时候就慢走下来,走完全程也好。”
“我没这么弱吧?”谢橘灯说的都自我怀疑了。
“我陪你跑吧。”顾淮忽然道。
“好啊。”
第二天表格提交确认的时候,顾淮也划了两项,一项是三千,另一项是接力。
接力画多少人都没问题,到时候临时换人也无所谓,这一项纯属鸡肋。
“你到底擅长短跑还是长跑?”体育委员看着表格,问顾淮。
“重在参与。”顾淮回答。
“哦。”体育委员若有所思的走了。
这时候离运动会不到一周,也不能运动过度,到时候乳酸积累会影响比赛,所以顾淮的陪跑任务也不是很累,谢橘灯和他第一次跑完三千的感受就是:咦,我跑完了?
我感觉距离很短呐。
她说起这感受的时候,顾淮已经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离大门也就三十多米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相对论?”顾淮问她,“那个笑话?爱因斯坦的解释。”
谢橘灯:“???”
她摇头。
顾淮笑着和她告别,谢橘灯是个强迫症,很想知道答案,于是她回宿舍上网百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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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情侣在公园聊天,男的无限感慨的说:“我终于懂得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了.”
女:“是吗?那你给我讲一讲。”
男:“‘相对论’就是相对而论。比如,我在公园等你时,时间变得特别长,你一到,和你在一块儿,时间又变得特别短了。”#
是这个吗?谢橘灯觉得不太可能这么直白吧?不过意思应该差不多,我的理解是那样这样的……她一边红着脸一边往下滑,看到另一个:
人们要求爱因斯坦通俗的解释相对论,于是他走出住宅,对大家说:“比方这么说——你同你最亲的人坐在火炉边,一个钟头过去了,你觉得好像只过了5分钟!反过来,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热气逼人的火炉边,只过了5分钟,但你却像坐了一个小时。——唔,这就是相对论!”
啊,是这个!谢橘灯拿头蹭枕头,他果然!!!
一个感叹号不足以表达她激动的心情,语文老师说过,感叹号越多,就越是代表情绪激烈,于是她用了三个感叹号,情绪是一个的三次方,也就是八倍。
谢橘灯拿鼻子抵着手机屏幕,心想我记得这个理论了。于是她又顺手百度相对论的知识,一直看到晚上手机没电,快1点的时候。
睡觉睡觉……谢橘灯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梦里的她以超光速前进,从十五岁回到了七岁,看到了顾淮一个人在花园里哭,然后过去牵起他的手,说你别哭,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顾淮当时眼睛红红,一副嫌弃的模样看着他,睫毛怪的眼睫毛从小就长,那时候谢橘灯没有注意到,这时候看了却很想摸一摸,结果顾淮的眼睫毛忽然化作长矛,然后朝她刺来,直接把她挂到墙上,呈现耶稣受难图的姿势。
谢橘灯一下子被吓醒了,觉得这梦真是太噩了,又充满了一种囧雷囧雷的感觉,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她被自己的潜意识给吓到了,想上网周公解梦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想到手机没电了,只能在床上躺尸,想睡觉,刚进入浅眠,《精忠报国》就兢兢业业的响起来。
倒霉催的,谢橘灯艰难的爬起来去进行一天的活动,下午第五节自习课的时候去走方队,灵魂已经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看月亮去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还在操场上机械的走动,很像丧尸。
偏偏下课铃响后,广播里放起了歌,谢橘灯听歌词,什么“我的心飞扬,灵魂在飘荡……”当时差点笑疯,终于领悟到自己的状态,疲惫的回去教室,又累又困,都不想出去买东西吃了,食堂估计也没什么饭了,她默默的回去,准备拿零食填肚子,毕竟不能空腹。
结果在柜子里发现了吃的:温热的小米粥和饼卷菜,虽然很简单,但总比零食要营养和丰富。
她看到透明的袋子里面有一张纸条:记得吃。
这字迹她一直认得,是顾淮的。
谢橘灯下意识的朝着他那边看去,顾淮扭过来朝着她挤了挤眼睛。
谢橘灯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谢啦。
吃的时候很慢,和当初那块巧克力一样舍不得咽下去。
恋爱真的很降低智商啊,谢橘灯欲哭无泪,痛并快乐着,虽然知道凉了不好吃,可真的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呜……好傻,我一定中毒了,智商降低了这么多……
晚上困的不行,幸好作业什么的早就做完了,谢橘灯索性做起了摘抄,结果还被班主任检查了一下书,确定那不是什么言情或者其他。
毕竟授课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不可能心意相通的,要知道隔行如隔山,一个是拿试管的,一个是捧书的。
好在这次她拿的是一本比较正经的名著,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一个音乐家的一生,其中很多句子都可以用到作文上,并且受益一生。
班主任只是拍拍她的肩膀,温柔的问:“作业做完了啦?”
谢橘灯点点头。
“预习也预习完了?”
谢橘灯又点点头,她做事的时候比较全神贯注,分不了心,而且做一页就想往后做,不做完就不善罢甘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这种病的,就像看书看了开头,一定要看到最后的结局一样。
为了把后边的题做了,她就翻完书然后做题,做题不懂的再去翻书……强迫症一样的做了50%。
☆、恋爱
再给她几天时间,她能趁国庆把整本做完……
文老师虽然还是刚才那副温柔的表情,不过谢橘灯敏锐的感觉到她并不是很开心,乖巧的认错,不过话还是留了转圜的余地,“老师,我绝对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前看的。”完成之后我爱怎么看怎么看,不让你知道。
文老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声道:“完成的话,多复习一下,离你们考试也不远了,之后运动会心肯定会野的。”
谢橘灯乖乖的点头。
文老师又巡视了一圈,然后离开。
大家目光都往她这里集结了一下,像是佩服谢橘灯的勇气一样。
在运动会前一天,领队的衣服发了下来,真是十分羞耻的感觉,红格子短裙,白衬衫,红领带,脚上还要求必须穿靴子。
这天穿什么靴子,谢橘灯真心发愁,她的鞋都是平底帆布鞋。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生活费,决定趁着下课的三十五分钟去买一双靴子,到时候秋天穿吧。
怎么去呢?打车吗?到时候下课肯定很多人出校门,出租车不一定有,等人少了有车就没时间了,只能借一辆电动车,然后跑到商务区,买一双鞋子。
谢橘灯问男生借电动车钥匙,不用说缘由就有人爽快的给了她。
顾淮短信问她怎么了,谢橘灯把缘由说了一下。
【会不会骑?】
【跟骑自行车差不多……吧?我会骑自行车。】
【算了,我载你去吧。】
谢橘灯心想好啊好啊,面上装作羞涩的样子,【那谢谢你。】
在操场排练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结果走篡位了,被主席台上的喇叭给吼了回来,周围哄堂大笑,谢橘灯把牌子举着遮住脸,心想笑吧笑吧,反正一会下课我就奔走了……你们是没有艳福滴!
还没到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操场的铁网外就有个熟悉的身影。
谢橘灯心又不争气的砰砰跳动起来,她忍了忍,骂了心脏一下:跳这么快干嘛,以前没跳过吗?
这时候已经基本走完了,主席台又开始挑毛病,官话讲了一大通,鸡蛋里面挑骨头……谢橘灯心想台上那位是想过官瘾想疯了吧,她往一边挪了挪,离她最近的班级是温瑞华代表的尖子班。
“一会帮我把牌子拿回教室!”谢橘灯迅速把牌子递给她。
主席台上那位的视线在十六班上停留。
谢橘灯飞快的跑到主席台那一排的观众席前面,靠着墙壁,然后往一边挪动。
其他班的女生看到了这一幕,眼睛瞪大,似乎对谢橘灯这一举动难以置信。
谢橘灯抛给她们一个飞吻,墙壁被她以相对运动抛在脑后,到健身器材那边的时候撒开脚丫子奔跑,像一道闪电一样。
温瑞华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身影,恍然大悟。
小妮子,春心萌动喔。
温瑞华决定去敲谢橘灯一顿,怪不得睡那么晚~
主席台那位发现这边有一点点骚/动,往这边看了一眼,台下的女生各自又假作天很蓝云很白夕阳很美好,百无聊赖的等下课铃。
“你怎么跑这里了?”谢橘灯跨坐在后座上,气息不稳的问他。
顾淮等她坐稳,拧手把窜了出去,听到她的话头微微一侧,“等下课了人就多了,现在出去正好。”
风声分散了他声音的一部分,所以这句话谢橘灯往前靠了靠,凑近喊了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顾淮不准备解释,只是大声叮嘱了她一句,“坐稳!”
他骑得飞快,铃声这时候响起。
离校门只有不到五十米了,电子门缓缓敞开。
整个校园像是忽然从冷水变作沸腾,嘈杂声,同学从楼上冲下来,商量着去哪里吃饭;还有人打开了窗户,呼唤跑到楼下的伙伴:“煎饼果子多加蛋!”
谢橘灯往后扭头,看到这一幕,笑了。
作为第一个跑出去校门的人,谢橘灯有幸目睹了不到一分钟内校门处交通拥堵,骑车的人不得不下车推着出来,心想顾淮真有先见之明。要是等她骑车出来,还不得堵在这里出不去。
到离学校最近的商业区全速前进也需要八分钟,这个点顾淮掐的很准,他停车的时候让谢橘灯进去选,这样使得时间利用率最大化。
可惜谢橘灯是个天秤座……选择困难症,导购小姐在旁边喋喋不休,谢橘灯看准了两双,这时候顾淮从大门进来。
导购头一抬,眼睛亮了。
帅哥!
“一起的。”顾淮抢先一步说出来。
导购的世界,星星都暗了。
两只靴子,一只有五厘米的跟,另一只是平底的,谢橘灯先试了那个平底的,然后试了带跟的,她觉得自己更偏爱后者。
“买哪双?”谢橘灯抬头,看着镜子中的顾淮。
逛街向来是男生心中痛恨的事情,没有之一,顾淮选择从来快刀斩乱麻,“这双。”
他指的那双带跟的。
“你腿很漂亮。”顾淮在导购去包鞋的时候说了一句。
谢橘灯害羞也不是,抽搐也不是。
“谢……谢谢夸奖,”谢橘灯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脑子,“你也是。”
顾淮身高腿长,他虽然才高一,已经有一米八了,谢橘灯现在一米六八,站在他旁边丝毫不逊色。
导购捶胸顿足,却不得不承认郎才女貌——只是看起来稚嫩了点。
靴子前面是装饰用的鞋带,有点松了。
顾淮半跪下去帮她系鞋带。
谢橘灯的脑袋轰轰作响,看着那个天底下最帅的后脑勺,心里想着,我完了。
就此沉沦,不能自拔。
“很好,”顾淮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走吧。”
谢橘灯有点呆,顾淮似乎发觉她这样很好玩,毕竟平日里看起来很聪明的偶尔呆起来,还是很可爱的。
“要我牵着你吗?”
“不不不。”谢橘灯终于回神,头摇的像拨浪鼓,心想你这会牵着我,我就更说不清了,因为我心里会藏着一只睫毛怪。
回去的路上忐忑不安,谢橘灯心想怪不得都不让早恋,这简直太耗费心神了,一旦恋爱,就会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看见的时候是直播,看不见的时候是重播,脑袋里都是别人的影子,还怎么学习?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恋爱太需要自制力了。
这时候从旁边也闪过一辆电动车,后座上也是个女生,偏坐着,两条腿都在一侧。
不过她穿的是裙子,风一吹,裙袂飞扬,手还捂着膝盖的地方,估计是怕裙子掀起来,然后走光。
谢橘灯:“……”
她看了一下自己,心想人和人之间果真是不一样的,那么坐多危险,安全至上,还是穿着牛仔裤比较方便。
更何况偏坐着看到的是路边的风景,这样正着坐看到的是顾淮的背……谢橘灯手扶着顾淮车座,然后从腰一路往上看,手指虚虚的在顾淮的后背画圈圈。
顾淮猛的刹车,因为遇见红灯了。
因为一心二用,谢橘灯不仅手指戳上了顾淮的背,而且脸也撞上去了,差点把鼻子撞歪。
顾淮背部受到袭击,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挺,他头往后稍稍偏了一点,余光瞥了一眼谢橘灯。
谢橘灯心虚的把手指收起来,按着鼻子,因为刚才的那一撞,生理泪水反应,装模作样的叫痛。
“抓好了。”顾淮无可奈何。
谢橘灯趁着他又回去,头侧着往顾淮那边贴了一贴,但是没有靠上去,也是假动作,不过这回吃了教训,手抓的更紧,心想从后边能听到心脏的跳动吗……肯定不行的,风声这么大,再说平常医生听心率都是从前面听,果然上都是骗人的……
快到学校的时候顾淮放慢速度,这边人多,谢橘灯趁机跳了下来,“我去买点吃的,你去停车吧!”
说着一溜烟的跑到了马路对面。
老祖宗说过,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以此推之,越是危险的关系,就越是要装作落落大方,谢橘灯提着晚饭上去的时候,顾淮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
“喏,你的饭。”谢橘灯放在他桌子上。
“喔~~~”旁边有男生起哄。
顾淮的舍友应常在的声音最响亮:“小灯泡,我们怎么没有啊~”一句话说的山路十八弯。
谢橘灯笑眯眯:“爱妃,你要吃什么?”
应常在的脸一下子黑了。
军训的时候大家相互起外号,以此表示亲近,一个人的外号叫的越普遍,也基本上证明了这个人的人缘怎么样。谢橘灯虽然存在感不好,但和她接触过的人都会发现她其实很好说话,也很开朗,所以都心存好感,再加上长得挺好,人缘挺好的。
谢橘灯的为人处世原则就是不得罪人,这么多年下来,她的脾气看起来很好,本人低调,不惹事,不像很多女生爱撒娇发嗲,有点女强人的味道。大家也就没生出来什么其他心思,毕竟这样的人并不是男生喜欢的类型,一般来说男生都喜欢让人可以生出保护欲类型的。所以谢橘灯虽然长得不错,但大家吃不消呐……太强势了,男生和女生站一起如果女生站的高,男生那点自尊心会受不了吧?
谢橘灯看噎的应常在说不出话来,手指敲着桌面,很有节奏,“今天顾淮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买饭谢主隆恩,下回请你。”
☆、比赛
顾淮听了挑了一下眉毛,但笑不语。
谢橘灯淡定自若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么处理也是没有办法,太明显了惊动班主任怎么办……她还不想那么招摇,感情的事,两个人知道,就很好了。
第二天早上不用跑操,大家睡了个好觉,一直到七点才起床,秦念的床还是空的,这女生的自制能力恐怖极了,平时里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蓝静可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按部就班的跟着老师的节奏走。
温瑞华……这妖孽跟正常人不一样,她不是人。
谢橘灯居中,她有自己的节奏,会提前把预习做好,上课一心两用一边听一边写作业,所以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通常都是和老师斗智斗勇偷。从来不把作业拿回宿舍写,毕竟只有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够干,还不如把事情都放到白天做,计划好,打败拖延症就可以了。
谢橘灯克服羞耻感,把格子裙和白衬衫穿上,打领带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勒死,觉得噎的难受,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上。
温瑞华见状翻了个白眼,“小灯泡,领带都你这么打,男生都可以去吊死自己了。”
谢橘灯自暴自弃的把领带扔一边,之后没办法又捡起来,像系红领巾那样系上去。
温瑞华:“……”
她克服睡神的吸引力,从床上爬下来给谢橘灯系领带。
“你怎么还不起来,今天你都逃吗?”谢橘灯简直拿温瑞华没办法。
“大好时光,何不睡之……”温瑞华一边打哈欠一边帮谢橘灯,领带最后打的非常漂亮。
“走了!”谢橘灯拍温瑞华的背,“你别懒死在床上,说不定还能看到帅哥呢。”
“好……吧。”温瑞华抓了抓头发,她初三后来留的长发已经剪了,现在仍是清爽的短发,看起来却意外的合适,清纯甜美中渗透着妩媚。谢橘灯都要嫉妒了,心想真是作孽啊,女神居然是宅属性,简直暴殄天物……所以还是拉出去溜溜吧,好歹晒晒太阳杀杀菌。
快十一天气已经有些微寒料峭了,尤其是早上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等前面十六个班都走完了才轮到他们班经常。
谢橘灯忍着大腿鸡皮疙瘩起来的冲动站在篮球场,跺跺脚,温瑞华送她一双丝袜穿,还往马尾辫上扎了个蝴蝶结。
谢橘灯当时差点给她跪了:大神,你放过我吧。
出门的时候她差点赖在宿舍扒着门不肯出来,毕竟这形象对谢橘灯来说太雷人了。
当然温瑞华不可能放过她,这时候她像是吃了菠菜一样,力大无穷,连拖带拽,把谢橘灯给拉到班里的。
穿上裙子,谢橘灯立刻换了个人一样,居然羞涩了一点点……
她走进教室都是低着头,偷偷摸摸进去的。当时在教室的人不多,开始没看到,结果因为偷偷摸摸所以看了一眼……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
闪瞎了众人的眼。
没有起哄,大家死寂了一下,不少人还揉了揉眼睛。
“嘿……嗨?”谢橘灯试着打了个招呼,“大家早上好?”
“谢橘灯?!”应常在先发出的怪声,“居然是你?”
“爱妃,你为什么这么惊讶?”谢橘灯挤了一下眼睛,“被我shock到了吗?”
“快别做那个动作!”应常在一副吐血的表情,“十分有违和感……顾淮,你带手机了吗?”他说着就要上来把谢橘灯当背景板照相,“我感觉这次我们班一定能拔得头筹!”
他说的信誓旦旦,顾淮只是懒洋洋的放下了自己手上的书,好像只是不经意的看谢橘灯一眼,眼睛中带着笑意,“是不是快该集合了?”
“啊哦,七点四十了。”应常在看着空空如也的教室,“为什么没人呢?”
“因为大家直接去的操场啊。”顾淮往门外走去。
几人一起结伴走,应常在刚才往谢橘灯身边站了一下,然后跑开了,一面跑一面喊:“谢橘灯你居然还穿高跟鞋,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爱妃娇小玲珑,甚得朕意。”谢橘灯隐去中间一句,你走了。
“很漂亮。”顾淮微微侧头,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往前走。
谢橘灯看着他的背影,逆光的走廊让他看起来自带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温柔体贴绅士,还是谢橘灯的人生导师……
大概我以后,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让我这样喜欢的人了,谢橘灯呆立在后门,傻傻的站着,忘了前进。
班主任这时候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先礼貌的问好,然后兔子一样的蹿走了。
文老师啼笑皆非。
开幕式总结起来就是所有人入场,然后听主席台上人啰嗦啰嗦叽里呱啦不知道他在说啥……宣布开始,各自到自己班的位置然后就开始比赛了。
开幕式结束之后谢橘灯立刻去洗掉了脸上的妆容,然后把衣服换回来,结果好多人偷偷跑到他们班的观众席问早上那个带队的是谁。
谢橘灯:“……”
她大大方方的过去了,穿着素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有帆布鞋,华丽丽的被那人无视。
哈哈哈,谢橘灯心里笑了,心想怪不得化妆和美图秀秀被称为易容术……真的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对过来问的那人道:“那是从外边请的人!”
那人半信半疑的走了,心想这都请人,实验班都不愿意浪费时间排练吗……果然太可怕了!
这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了,谢橘灯心想下一年一定要班长男扮女装上,再也不干这事儿了,一次过过瘾就可以了。
比赛的事情虽然一言难尽,但也可以勉强用一句话来形容:虽力挽狂澜,然大厦将倾,无力回天啊。
实验班成为了被群嘲的对象,喊破喉咙,最后的结果便是:重在参与。
关键是拼搏,拼不过人家……
平日里被老师们念叨的发疯的平行班终于扬眉吐气的一次,因为实验班一百米二百米短跑都是零蛋。
全班同学:“……”
一分都不给我!
文老师开始还在加油,后来嗓子哑了,默默的站在旁边。
扔铅球的一二次连及格线都没扔到,第三次直接球掉在掷球处,连白线都没过。
文老师:“……”她默默的离开了场地,害怕自己给学生带来压力。
旁边记成绩的老师也一脸惨不忍睹,出于同情,让杨有陪再扔一次。
杨有陪这次真是吃奶的力都用上了,终于扔过了男生的及格线,他下场的时候一脸心痛,说自己练琴的手就这么被糟蹋了。
旁观群众:“……”
文老师最后默默的回办公室了,看班上同学比赛,需要有一颗很好的心脏。
她以前带过的班级,虽然也不强,但也没有这么弱的啊!
下午径赛是长跑。
男女八百,男女一千五,男女三千。三千米检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近五点了,秋高气爽,凉风习习,谢橘灯瞥见了顾淮。
“加油!”她做了个大力水手的姿势,“至少拿到一个名次!”总不能到最后这个班都还是零吧……
顾淮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拿到名次很小case的意思吗?
别人都在做热身运动,还装模作样的高抬腿,顾淮在那里简单的活动手腕脚腕,伸伸手踢踢腿,闲庭信步。
这么胸有成竹,应该说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吗……谢橘灯发着呆心里小小的想了一会儿,人家就上跑道了。
操场是四百米的操场,所以三千米要跑七圈半,三千米报名的人不算少,男生是女生的两倍,不过都是一起跑的。
高一正是耍帅的时候,呐喊与激情齐飞,肤色同荷尔蒙共色,女生的注视和鼓励简直就是最大的兴奋剂,不怎么长跑或者被忽悠上去的,在发令枪响之后就一鼓作气领先所有人。
有时候正是这种争抢,让本来计划匀速前进的人也有些心慌,调整好的气息乱起来,不一会就岔气了。
顾淮在第一梯队的末尾,不紧不慢的跟着。
他不受其他人影响,节奏把握的非常好,第一梯队七八个人,他在第八的位置跟了两圈。
两圈之后大概是觉得前面太慢了,超了两个人,成了第五。
被超越的感觉并不好,身后的两个人开始拔腿追,中间一度出于并驾齐驱的模式,在玩弄了别人近四百米后,顾淮又加速超过他们,紧跟第四。
他维持这种速度模式,跟了一圈,又超了一个。
这时候他已经是第三了,最前面领跑的人离他大概一百多米,第二在第一的身后。
还差三圈半,还剩下两个对手。
全校同学的目光已经吸引到了跑道上,准确的说,他们想知道顾淮到底能不能超过前两个。
实验班的人全部站起来,撕心裂肺的喊加油,因为今天实在太屈辱了!
必须有什么成绩洗涮这种屈辱!
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但凡能用的词语都用在他们身上也不过分。
青春期少年故作老成,也血气方刚,到了该激动的时候,都会暴露本来的面目。冲到离跑道最近地方去喊加油,恨不能把人的耳膜戳破。
顾淮这时候又提速了!
他和第二的距离在逐渐拉近,离得有十多米的时候,第二好像注意到了,也开始加速。
跑在第二位的同学的同学提心吊胆,一边喊加油一边诅咒顾淮不要超过去。
☆、哟嚯
顾淮这时候没有之前那样轻松的样子,因为之前还带着笑,现在却是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
这种表情谢橘灯看过,就是顾准版本的放大版,猛地看见,谢橘灯觉得很是怀念,她知道顾淮这是也开始尽力而为了。
还是两圈,与第二的差距还有十米,与第一的差距还有不到百米。
实验班很多人想,第二也不错。
第二有五分。
五分呢!
上帝保佑我们打破零的诅咒吧!
有女生已经双手合十在祈祷了。
顾淮又一次加速了。
这次加速之后他一鼓作气超过了第二,第二脸上似乎不敢置信,想要追上去,但顾淮已经一骑绝尘,上前赶超第一去了。
长跑比的是耐力也是速度,一千五和三千听起来是长跑,事实上顶多算中长,从头到尾都要谨慎别人的追击,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比起一万米和一百米,这种不上不下的距离让人提心吊胆。
最后一圈半,顾淮与第一的距离只剩下五十米。
五十米听起来很短,但和四百米比呢?
同学们纷纷包抄自己的数学知识,算追及问题,假设顾淮的速度是X,第一的速度是Y,X与Y之间的距离时五十米,要多久才能追上,追上之前是否X已经到了终点。
还剩二百米的时候,只剩下十米的距离了!
全校同学都站起来,欣赏这精彩绝伦的追击现场。
在离四百米的时候剩下五十米,还剩二百米的时候只剩下十米的距离,就意味着第一的桂冠要拱手让人了吗?!
但就在这时,第一加速了!
刚才所有算出结果的人这时候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只能用眼睛去捕捉风一样的少年的背影,终于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因为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改变一个条件就意味着重新计算结果!
算了不要再做无用功了,观音菩萨告诉至尊宝,世界不能用眼睛看,而要用心去看……我们坚定顾淮是可以拿到第一的,那他就是第一!
“顾淮,加油!顾淮,加油——!”女生一旦疯狂起来,那势弱疯狂的样子都可以让男生跪着唱征服了。
五、四——
谢橘灯看到了顾淮的佛山无影脚。
三、二——
谢橘灯看到了顾淮的乌黑瞳孔。
一——
谢橘灯看到了顾淮的浓密睫毛。
“超了,超了!”谢橘灯的耳边轰鸣,看着身边不认识的女生疯狂。
顾淮在最后的三米反超第一,拿了第一!
第一一脸狰狞的跑过终点线,简直要跪了!最后一刻被反超的痛谁懂?
过终点线之后有一段缓冲区,顾淮渐渐放下速度,调整呼吸往这边走。他额头上都是汗水,有一滴顺着眉梢挂在了睫毛上,顾淮大约觉得不舒服,眨了眨眼睛,周围还没开始跑的女生倒抽一口气,快晕了的感觉。
谢橘灯听到身旁两个女生在小声的咬舌头:“他睫毛好长。”
“好帅!”
“看这里看这里……嘤,他没有听到我的召唤。”
……你以为他是召唤兽吗?
三千米最快的超过最慢的整整一圈,不过幸好龟速跑完了,大家没有鼓倒掌。
很快到了女生上跑道,谢橘灯发现她可耻的紧张了。
谢橘灯紧张会有两个表现:一个是心理拼命的吐槽,另一个就是很想上厕所。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扭曲了,发令的体育老师还过来问怎么了,有没有事,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不跑什么的。
谢橘灯摆摆手。
紧张到想上厕所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呢?
顾淮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站在起跑线附近、离谢橘灯很近的地方,他朝着谢橘灯举起瓶子,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加油。”
谢橘灯一下子不紧张了,心想不就是三千米吗?她准备的时间不长好歹也跑完全程过……怕什么,风雨之后就是彩虹!
跑完全程就是胜利!
发令枪响,大家撒腿奔出去。
融入一个环境就会发现保持自我太难,当所有人都跑在前面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打乱自己的节奏想要超越她们。好在谢橘灯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吸吸呼,吸吸呼,这样的呼吸频率下,脚步的节奏也很稳定,跑到一百米的时候差不多就成了一串的队形,想要超过去只能从外围包抄,从内很容易踩线,除了在200米拐弯的时候,那里是视觉盲区。
谢橘灯从开始的中下游往中游跑去。
她没什么加速度,从头到尾都是匀速前进,但这样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到了最后别人冲刺,离她近的话会直接超过她,会让谢橘灯显得无力。
所以只能在全程的前五分之四的时候,把所有人甩到一个安全距离。
这需要一点,那就是一旦她跑到最前面领跑的时候,需要强大的毅力坚持自己的速度,而不会不自觉得就降低自己的速度,因为没有追逐对象。
女生的体力和男生没有办法比,所以在第二圈的时候所有人的速度都降低下来,明显不如第一圈。
谢橘灯跑到了第三的位置。
喉咙在灼烧,与第一的位置不到五十米,一个弯道的距离。
腿很沉重,像灌了铅一样,眼前也有一点点朦胧。
她好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听不见外边的嘈杂声音,一心一意的沿着自己既定的路线前进。
“快!”
谁再喊?
谢橘灯偏了一下头,这边是操场内侧,人比较少,顾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给她加油。
谢橘灯点点头,然后艰难的追逐第二。
“如果你不往外看,你会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因为这句话,人生马拉松上她从未泄气,一直出于领先位置。
还有四圈。
谢橘灯超过了第二,和第一的距离拉近。
“超了她!”班上的同学在呐喊。
温瑞华冲到了第二道,被体育老师黑着脸,毫不留情的轰走了,临走前还挣扎着给谢橘灯加油,“加油,你一直是第一!”
谢橘灯稳步向前,吸吸呼,吸吸呼。
在还有三圈的时候,她超过了第一。
第一大概换了策略,想着先跟在她身后,之后再超过她。
领跑的没有目标跟随对象,只能看着前方空空的跑道,而剩下还有三圈,一千二百米,对身心都是一种煎熬。
不然独孤求败怎么会觉得寂寞?没有对手的人都是寂寞的,就算知道身后有人追逐,也很容易松懈,和学习是一样的。
她前面十多米处出现了一面小红旗,温瑞华不知道从哪里把班旗给扯了过来,挥舞着,很像是斗牛士,而谢橘灯就是那头牛。
谢橘灯:“……”
温瑞华在前面带着,带了快一圈之后受不了了,“谁来救救我啊,我跑不动了!”
体育老师发现了这里的不对,急忙让维持纪律的人过来驱赶温瑞华:“不许代跑!”
温瑞华跑开,然后余光看到顾淮,心里生出个主意,朝着顾淮跑去,然后把小旗子塞给他:“跑啊!”
顾淮刚才跑完三千,这会儿恢复了一点,但也没有再跟一千二的想法,于是他辗转两个点,横贯中间四十米,从操场的这一侧到操场的另一侧,挥一挥旗子,“加油”,然后等谢橘灯跑过去之后开始慢吞吞的往对面走。
所谓脸帅,就是哪怕走路晃悠悠的像是一只乌龟,都能被解读成闲庭信步,英俊潇洒。
这时候已经临近五点了,班主任们去吃饭了,于是剩下的人high了起来。
“顾大仙,你站终点接住人家呀!”应常在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嘿嘿嘿的笑道。
顾淮瞥了他一眼。
应常在忽然觉得那个眼神有点冷,他缩了缩自己的脖子,旁边的杨有陪见状唯恐天下不乱,从应常在身后的台阶跳到他背上,勾着他的肩膀道:“爱妃,你胡言乱语什么?快跟朕回宫,省的顾大仙打死你!”
顾淮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施施然走到了终点过去五米的地方。
“看见没?”应常在拿胳膊肘捅了捅杨有陪的肚子,“你个猪,快下来,重死我了!顾大仙夸我干的漂亮呢!”
他左摇右摆把应常在甩下去,然后斗志昂扬的往离终点一百米的直道上去,准备在谢橘灯跑到这里打的时候告诉她这个重磅消息,当当当当!
终点有帅哥等着你!
“话说,你绝不觉得他俩真有一腿?”应常在摸着头问杨有陪,“我这么干会不会挨骂啊?”
杨有陪阴测测回答:“爱妃,你眼是瞎的么?”
应常在抬脚踹他:“你再喊这外号我跟你绝交,你这个三/陪!”
两人斗嘴到后边差点打起来。
谢橘灯这时候已经快把弯道跑完了,因为只剩下一百米了,所以反倒是放下了心,也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还看见他俩了。
“不跟你吵了!”应常在忽然爆出高音:“谢橘灯,你快去,前方有惊喜!”
谢橘灯听到这喊声差点摔一跤,左脚右脚不协调,打了个趔趄,往前栽了一下,好在很快调整过来,继续保持自己的速度,不忘举起中指竖在空中。
应常在眼睛都直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手势是谢橘灯比出来的,他竖起了中指,放在自己鼻子前,眼睛都差点化成斗鸡眼,用难以置信的声音问杨有陪:“她这是什么意思?她鄙视我吗?!”
“走你的吧!”杨有陪拎着他的衣领,“爱妃你能正常点吗?第二快跟上了,赶紧过去!”
第二离谢橘灯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并且速度很快,正准备赶超谢橘灯,而谢橘灯还是那不快不慢的速度,她全程是这个速度跑下来的,现在加速也加不上去。
“快跑啊!加速——!”应常在恨铁不成钢,“顾淮在前面等你呢!”
谢橘灯又变成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全身心只有脚下的路,她看到了顾淮在前面,但对于提速,她真的有心无力。
顾淮往前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站在了终点线的一侧。
离终点还有五米的时候,第一第二已经并列了。
“谢橘灯——”顾淮喊出来她的名字,往前跨了一步。
体育老师见状正要驱逐他,谢橘灯加快了一点步伐。
只是一点!
她是踉跄着摔倒在终点上的,和第一并列踩线!
顾淮往右闪了一下,接住了她,双手正好卡着她的手臂,把人架走了。
“别倒,别倒。”顾淮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算是投怀送抱了吧?”
谢橘灯瞪他,只可惜这个眼神没什么力道。刚才的长跑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这一会儿脸色潮红,连眼睛看上去都是湿漉漉的。
“再也不跑了……”谢橘灯摆摆手示意顾淮放开她,“我去还号码布。”她说着解身上的别针,可惜手抖的像帕金森综合症患者。她有点急,然而越是急,也就越解不下来。
“我来吧。”顾淮低头帮她解。
“睫毛怪……”谢橘灯低声念了一句。
“你说什么?”顾淮抬头,看着她。
睫毛怪……睫毛怪抬头了,他还听见了!
谢橘灯张口结舌,一时间没了反应。
顾淮笑了一下,低而磁,好似大提琴,拨动心弦,却也没再提这茬。
谢橘灯心里松了口气。
“你再走走,别着急坐下来,会积累乳酸,明天当心起不来床。”他说着把谢橘灯拉到一边的观众台边,把她挂到不锈钢栏杆上,“我去还这个好了,顺便,这个你拿着。”他把温瑞华递给他的小红旗给了谢橘灯。
“谢了。”谢橘灯对他比了个手势。
☆、一二
谢橘灯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睫毛怪一路走一路撒菊花啊,她把头扭过去,直视前方,发现了好多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忽然心里觉得很幸福。
她没有去想以后,年轻有无限可能,知道很多誓言和自以为是都会被戳破,所以她并不去拿最后预想的结果让现在纠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让我记得七年吧……过完高中,就是十年了。
女子三千之后这天的安排就算完了,晚上回去上自习的时候东倒西歪,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学习,纷纷出谋划策想第二天怎么得分,虽然今天得了两个第一,但加起来十四分,还是倒数第二。
“我们不能这么堕落!”班长在讲台上拿黑板擦敲板桌,撒了一大碗粉笔末,第一排的同学把他轰了下来。
“我出去静静,不要问我静静是谁。”班长走到前门门口,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揉了揉鼻子,又回来了。
“丹枫同学,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有人戏谑问道。
班长李丹枫暂时无视了这个问题,语重心长的给大家灌鸡汤,他眼睛细长,严肃起来眼睛就成了一条线,像老鼠又像猫,但头发又像鸡冠:“同学们呐,我们不能满足倒数第二这样的成绩,对不对?”
“对!”底下一众人道,“然后呢?”
“我们要团结,对不对?”李丹枫作大力水手状,展现自己的肱二头肌——并没有。
大家垂头丧气,有气无力道:“然后呢?”
“我们的单项活动因为先天不足,比较残,这个我知道。当然顾大仙和小灯泡同学除外,他俩拉高了我们班的平均值,我们被平均了,大家都知道在政治上这代表不了我们的真实水平。”
李丹枫说完这句扫了全班一眼,像是扫码一样非常匀速,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当看到顾淮和谢橘灯的时候,露出一个近似于谄媚的笑,然后这个笑倏地没了,而是转化为严肃:“我们的集体活动,一定要拿满分!”
李丹枫信誓旦旦。
众人扑倒,议论纷纷:
A问:“班长,你有办法吗?”
B道:“班长,我们班还有经费吗,不然我们跳大神吧。”
C打断B:“请大仙肯定不行的啦,你也知道很贵的啦,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啦,万一被查出来就不好的啦。”
他每一句都一个“的啦”,让人恨不得钻进那些句子里,然后把这两个字抠出来扔到他嘴里,让他嚼吧嚼吧吞进去让胃酸消化掉。
“你以为是宫斗吗还被查出来……”D很无语。
李丹枫咳嗽了一下,“所以,我来通知大家一个消息,今晚,我们在教室旁边的空场地练习一下十五个人,十六条腿。请大家安静一下。”
“好!”应常在先喊出来,然后开始啪啪啪鼓掌、
“没有选上的人呢?”其他人被剩下的人不甘示弱起来,大家都想旁观实验班霸气侧漏,纷纷表示我们是一个集体,应该有集体荣誉感。怎么能只有部分人出动呢,太不合规矩了,应该你们练习我们在旁边鼓掌,啪啪啪,啪啪啪。
最重要的是上自习实在是太无聊了,能摸鱼大家都不想上晚自习,白天浪了一天。
李丹枫去请示班主任了,班主任蹙着眉,然后问了一下今天的分数,知道之后说,那大家一起练吧,到时候如果有人临时上不去了还可以当替补。
显然老师也觉得这分数实在是太玄幻了,好在已经破除了零的魔咒。
李丹枫领到老佛爷的旨意后,回去告诉了大家,大家纷纷奔走相告普天同庆。
喊一单号出左腿双号出右腿,喊二单号出右腿双号出左腿,结果这么简单的事情大家都搞混了,走到最后变得同手同脚……如果绑上绳子结果一定是摔个狗啃泥,说不定还能多米诺骨牌反应全班一起摔。
李丹枫杠上了,纠正了半天姿势,练了一节课,中间尖子班下课出来当观摩团,大家纷纷低着头看自己走的对不对,正好回避了别人的目光。
因为真的好囧啊,连尖子班的班主任都出来看了,文老师也出来在旁边无可奈何,王水老师一向面瘫的脸都被同学们的窘态都逗笑了。
“你们班这届都出的活宝啊。”王水老师摇头。
文老师愁眉苦脸的看着同学们,最后还是感慨了一下,说服自己说算了,比赛这种事,重在参与。
关键这一届看起来真的没什么运动天赋。
大家一边练习一边出糗,不停的哈哈哈,哈哈哈,一个班的关系在这次运动会上拉近,集体荣誉感最是能让人聚集到一起,然后出谋划策,相互鼓励,青春无畏,神采飞扬。留待以后回忆,都能让心中泛着枯涩的草原,再次焕发生机。
练到最后终于协调了,李丹枫擦了擦头上的汗,他没有亲身上阵,但一直在前面指挥着喊,非常卖力,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大家明天加油!”他最后总结了一下队伍的毛病在哪里,优点是什么,还分别列出了一二三,开始大家还听,最后作鸟兽状一哄而散,丝毫不顾李丹枫在后边一边跑一边泪奔,让大家等等。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谢橘灯觉得自己要废掉了。
“我感觉今天一定会扑着走。”刷牙的时候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是酸痛的,她不禁想是不是乳酸也会随着血液循环循环到脸上,这样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脸颊很痛了。
一路腿软被蓝静可和温瑞华架着到操场的,好在今天出了集体活动,没有其他要谢橘灯上场的,接力赛也到明天了。
大家雄心壮志,野心勃勃的想要拿到十五人十六条腿这个项目的第一名,因为第一名有二十分。
二十分!那可是三个单向第一才能拿到的分数!
如果拿到了这二十分,再加上昨天两样比赛的第一,实验班是一定不会当倒数第一的!
为了荣誉而战,坚决不能成为年级尾巴!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干的。
真正把两条腿绑上练习的时候,出了很多幺蛾子。
“班长,我这条绳子短,根本绑不住!”同学F喊道。
李丹枫迅速跑过去检查情况,抱怨了一下:“你的腿怎么这么粗!”
说一个女生腿粗真是戳了马蜂窝,那女生一下子脸红了,“你行你上啊!”
李丹枫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往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我去找一根长的。”
去问老师又要了一条,两条绳子中间打了个结,然后开始进行第一遍彩排。
跑到一半,两个男生那里因为身高差,加上步子节奏和受力不均匀等等问题,一条绳子,硬生生的被扯断了。
李丹枫一脸“救命神啊快来救我”的表情,一掌拍到自己额头,然后奔去又借了一条绳子。
这样就有一个班级没办法做练习了。
前面还有五个班就到实验班跑了,李丹枫动作快了很多。
第二次彩排的时候,跑的差不多正式比赛距离的四分之三处,女生这里和男生那边进度不一致,与操场边缘直道形成了一个近四十度的角,本来该至少要成一条直线,跑成了斜线。
李丹枫一脸挫败:“重来!男生那边记得看着女生这里,不要光顾着往前跑,不要让你的身体在飘荡,你的灵魂还在飞扬啊,女生就是你们的灵魂,懂吗?这不是放风筝!”
大家轰地笑了,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回到起跑线上,再来一遍。
前面只剩下三个班了。
这次男生压小了步子,时刻注意女生这边的动静,女生也开始看着男生那边,一条线时刻保持着笔直。
“一二,一二!”李丹枫后退着跑,时刻注意着班级的进度。他的眼睛很明亮,神色专注,十五个人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的脚下,让自己变成这条绳子的一股,然后向前、向前、向前。
他们一往无前,他们是这个班的中坚力量!
太阳升的很高,烈日之下人影斑驳,相互重叠,又那样的整齐。
他们班前只剩下一个班级。
“现在先检查一下各自的绳子,看看有没有松了的,或者有断掉的趋势的。待会大家不要慌,出现任何意外都记得继续往前跑,除非有人摔倒——时刻注意,压低身形,降低自己的重心,长得太高的就浓缩一下,步子记得压,因为只有大家都摔在终点的垫子上,这次比赛才算是胜利会师,懂吗?”
“懂!”十五个人的声音汇聚到了一起。
“大家有没有信心?!”李丹枫做赛前动员。
“有——!”声音气贯长虹,直指天日!
轮到他们了。
哨声响起。
☆、倒霉
“鸭儿——”李丹枫的声音横穿了半个操场,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出独有的一份认真和执着,虽然他像猫又像鼠,但此刻在实验班的同学心中,他就是他们的号角声,指引他们如何前进的明灯。
其他同学也没有闲着,而是在起/点、中途、终点加油,还有人抱着他们的外套,早上的时候有点凉,很多人套着外套出来,这一会都扔给了这些后勤同学。
跑到中间,还是有人的腿上绳子断了留在原地。
李丹枫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比了个GO的手势,继续喊“鸭儿”。
那两条腿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尽管没有绳子束缚禁锢,但还是跑出了一条腿的频率和步长。
十米、九米……三米、两米——摔!
在离垫子还有一米多的时候,大家齐齐摔在上面,脸朝着垫子,双腿在垫子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起来。
“大家表现非常棒!非常不错!”李丹枫对这个成绩很满意,说话又开始变得非常官方,大家“切”了一声,解开绳子,勾肩搭背,准备走人。
文老师过来给大家鼓舞,说刚才跑的班级里没有这样好成绩的,虽然之后可能还有班级超过了这个成绩,但肯定不会多。
众人面露喜色。
女生们击掌欢呼。
然而等回到班级之后,体委却又派人过来,说刚才记录出错了,掐表慢了一点,所以有十秒的误差。
“搞笑吗?!”
“怎么可能?”
班上的同学都非常愤怒,杨有陪他们和体委一起过去交涉,连同文老师也去了。
体育组的也摊手,说刚才那个表确实不灵,他们起跑早,这边掐表慢了一步。
“怎么可能慢五秒以上?你们是吃素的吗?!”体育委员火气很大,有这二十分和没这二十分对班级很不一样,这是一种集体荣誉。
文老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这么冲。
那体育老师很傲慢,听到这话脸色很不好看,“说是这成绩就是这成绩,难道我还偏心不成?你觉得不服,那你们明年再来啊!”
“我们班就不能再赛一次吗?”杨有陪问。
“这里马上就要改成跳高比赛的场地了。”体育老师耸肩表示无奈,“你们其他比赛可以加油么。”
文老师让他们先回去,然后在那边和体育老师聊天。
体育委员他们回来之后将交涉过程告诉班上的人,同学都快气炸了。
叼什么叼哦,当体育老师了不起吗?
简直气炸了!
泥人也有火气,更何况一群青色待成年的少男少女,大家要去找理,文老师匆匆回来,让所有人坐下来。
领头的很不服气,梗着脖子问老师:“可我们的成绩确实没错啊!明明不是我们的原因!”
文老师挤出一点笑,显然刚才的交涉并不愉快,她对大家道:“大家的成绩我看在眼里,在我心里,我们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有些女生心理比较脆弱,这时候眼圈也红了,天之骄女天之骄子,谁没有个争取第一的想法?虽然在运动会前各种借口自己不去,但之后都悄悄找体育委员报上名,心里想着重在参与,总不好一个班连人都凑不齐吧?
好容易有了一个拿得出手的成绩,那么多人参与,却出了这样的结果,谁也不服气。
然而再争执,也没什么意思了,文老师一个一个过去摸头,“哎呀哭什么,我们没得第一,那不是扔给别人的么,有什么呀,大家都是骄子,以后争得第一的地方,有的是。”
“可这次还是没了……”蓝静可弱弱的说,拿纸捂着自己的鼻子,说话闷闷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文老师心里也不服气这次比赛结果,她的小朋友们表现多好啊,就硬生生被打压了,“这比赛,咱们来年再战,明年还有机会。等明年老师掐着表,录个像,到时候他们说不是,咱们也有证据。”
谁会留着一个掐着的表?所谓的证据,被对方说成了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那体育老师油盐不进,文老师温声细语和他说话,最后的结果是场地也被收拾了,体育老师见时间已经拖过去了,之后说抱歉,来年吧。
比赛不可能重来了,那个心目中的成绩,最终也只铭记在实验班同学的心上。
一分二十七秒。
最后十五人十六条腿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那张表格前看了一眼,然后沉默的离开。
第一名的成绩是一分二十九妙,是平行班五班,比实验班的既定成绩还慢两秒。
“明年今天,我们的对手,是我们自己。”李丹枫晚上在班会上沉着道,“来年再战,我们仍是冠军!”
这场比赛实验班终究只是无冕之王,然而他们的心中已经埋下了奋进的种子。
大概化悲愤为力量,下午的四百米比赛里男生拿到一个第三,加四分,女生拿到一个第五,加两分,收获六分,他们倒数第二的成绩□□,没有掉到最后一名。
谢橘灯晚上学不进去,偷偷摸摸溜到操场,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发现顾淮也不在。
谢橘灯:噢噢噢噢~不是我一个人逃课,法不责众,就是责了我也不是一个人。不过人跑哪里去了?
这么一观察发现没来的人还不少,有四五个呢,因为分散在各个角落,所以一时间没有被人察觉。
而且走读生在运动会期间可以不上晚自习,学校对他们这些人还是非常仁慈的。
谢橘灯从另一侧楼梯偷偷摸摸下去的,避开班主任的办公室,出了大门,往操场那边慢慢走过去。
九月底秋天的味道已经很浓郁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慢下来也懒下来,只想躺在水底,看着上面的光折射进入水中,不再焦灼,不再刺眼,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而人是水底静静的石头,呆呆的立在原地,千万年都是这样。
月光很亮,都说银辉洒遍大地,今天却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太亮了,让眼睛也蒙上了滤光。
到操场的时候听见打球的声音,球篮被砸的哐哐响,谢橘灯心想不是吧,这么晚打篮球,看得见吗?
没有太阳有月亮是吗……
会是她们班的人吗?
过去一看,果不其然,顾淮、杨有陪,应常在,李丹枫,还有一个男生,平时里存在感太低,谢橘灯半天才想起来他叫何处,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天生光环,何处是个自带官职BGM的男生。
谢橘灯不太懂篮球,了解只限于知道往球篮里扔球,二分球和三分球的区别,剩下的真是七窍已通六窍——一窍不通。
不过这不影响她在角落里看他们打球,因为其中有她喜欢的人的身影。
高处有一盏灯,在月光之下这盏灯反倒是显得逊色起来,谢橘灯甚至能看得到他们挥洒的汗水,常年波澜不惊的心此刻也动了,不过她没有动,而是借着建筑的地形优势躲在暗处看。
如果非要问这么做的缘故,大概是想要看顾淮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他的多面性让人很有探索的欲/望,倘使爱上了一个人,便不由自主的想了解更多。
“谁?”顾淮将篮球扣进去后,忽然朝着谢橘灯的方向出声问,声音冷冽。
谢橘灯举着双手出来,“偷看篮球不犯法吧?”
顾淮&一干众人:“……”
应常在先出声的,声音不怀好意:“嘿嘿,小灯泡,你逃课哦。”
谢橘灯摇摇手指:“NONONO,我是奉命而来,老佛爷派人出来找你们,准备让你们回去接受十大酷刑。”
应常在的脸立刻垮了,把矛头转向了李丹枫班长:“你不是说班主任不来查吗?”
“她是这么说的啊!”李丹枫头发都竖起来了,“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这话了?!”
应常在暴躁:“你这是说班主任老年痴呆了吗?!”
李丹枫立刻竖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指着应常在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顾淮又看了一下谢橘灯的表情。
谢橘灯憋得眼角都抽搐了。
“她骗你们的。”顾淮淡淡道。
“你还敢说……什么?”应常在停止了李丹枫相互推诿责任的举动,“什么意思?”
“爱妃,你今夜红杏出墙老佛爷都不会管你咯。”谢橘灯笑嘻嘻,“莫要担惊受怕,卿甚得陛下龙心,陛下怎会……”
“说人话!”应常在暴走了。
“今天没人管,你是自由的!”谢橘灯立刻改口,“逗你玩玩,你不是当真了吧?”
篮球回到应常在手里,应常在抛给谢橘灯,力道有点大。
谢橘灯不谙其道,还是接住了那个高速球,缓解了一点速度,手腕差点崴着。球撞的胸疼,暗暗呼痛,她没把求扔回去,而是放在地上,一脚踢了出去。
大家风中凌乱了。
谢橘灯被砸的有点胸闷气短,本来腿也不舒服,声音有些冷,“不好意思,有点冷,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腿一瘸一拐的,对于一个不常运动又那么竭尽全力跑步的人来说,她昨天的表现已经可以打满分了。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开心,说个笑话舒缓一下,经不起逗啊?!
谢橘灯觉得有点委屈。
操场上。
应常在一干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去拾那个球。
李丹枫指着应常在的鼻子:“你,你啊!”
顾淮沉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直接离开。
“去道歉啊!”李丹枫吼了应常在一句。
应常在觉得委屈,“我又不知道她接不住那个篮球……”
☆、野心
“你当女生都是熊啊!”李丹枫觉得应常在没救了,这辈子注定孤独一生没有女朋友,就这情商……
应常在跑去把球捡回来,李丹枫先看着他,又看顾淮的身影,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一掌拍到自己额头上,“你啊!”
另一边。
顾淮追上谢橘灯,发现她在拼命背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然而人看上去还是有点气吁吁的。
“没事吧?”顾淮问她,但没有看她可能受伤的地方。
一个男生盯着女生那里看,会被当成色狼的吧!
谢橘灯摇摇头,“没事,就是刚才一下子有点受不了,不过现在没什么了,他又不是故意的,是我太弱鸡了。”
“你别这么说。”顾淮道,“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大家心情都不好,还是不要闹矛盾了。”谢橘灯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以后我不会乱说话了。”
“别这样。”顾淮拉住他的手腕,“记住不是你的错就不要乱自我反省,有时候该出手就出手。”
谢橘灯一下子笑了,“我又砸不到他,难道去踩他两下?没意思。”
“走走吧。”顾淮索性不再提这个话题,至于应常在,等回去再收拾他。
他对谢橘灯本能的回护。
谢橘灯深呼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感觉好多了。”
“这边晚上的空气比较好。”顾淮道,“我有时候放学会从这边回去,感觉很好。”
“很好?”谢橘灯看他,“孤独很好么?”
“你为什么这么说?”顾淮眉毛拧了一下。
“我听说你这个月都没有回家。”谢橘灯道,“国庆节也不回么?”
顾淮摇摇头,“那不是家,只是旅馆而已。”他似乎有些无奈,微微低头,眼睛中带着一点茫然和无措。
谢橘灯第一次看到他眼睛中出现这种感情,那样子就好像你面前战无不胜的奥特曼忽然有一天懂得了悲伤,而你这只果子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谢橘灯想到这里微微囧了一下,开始是他来安慰我没错吧,为什么现在换我去安慰他了呢……算了谁安慰谁不重要,我们现在一块走,感觉很幸福就好。
“对了,我妈要在国庆节结婚,”谢橘灯笑着看顾淮,“我要了两张请柬,你去不去?”
顾淮神色恢复了正常,又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不过是幻觉,“还有一张给谁?”
关注点有点不太对耶……不过谢橘灯不介意,“另一张给阿花。”
“阿花?”顾淮显然不知道这外号究竟对应了谁。
“温瑞华。”谢橘灯扮演破折号的作用——补充说明。
“哦。”
哦是什么意思?答应了吗?谢橘灯心里暗自揣测,却没有继续问,她觉得顾淮在思考问题,却不太清楚他在想什么。
唉,男孩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不明白。男生来自火星,女生来自水星,自古水火不相容,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好像不懂夜的黑……
“我要穿什么吗?”顾淮左边的眉毛一挑,站在谢橘灯面前。
“啊……还有这个讲究吗?”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笑了。
谢橘灯感到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笑我傻么?
不过谢橘灯以前确实没有参加过婚庆活动,应该说这么正式的婚庆活动。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为什么早点不百度?
“穿着需要正式一点吧。”顾淮的牙齿很白。
“那就是去咯。”谢橘灯捕捉到最重要的一点。
顾淮点头,“你妈妈……这是再婚?”
谢橘灯点头,左手和右手的手指相互缠来缠去,“她这辈子很不容易,终于找到一个懂得尊重她、理解她的人,而且有了自己独立的事业,我长大之后也会保护她。”
顾淮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中带着怅惘:“你真幸福。”
谢橘灯反应到自己又二了,“对不起,我没想让你难过。”
“没什么,都过去了。”顾淮低声道,“你继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谢橘灯踮起脚尖,顾淮微微俯身,靠近她的嘴角。
校园的路上此刻空无一人,他们身上披着淡黄色的光,影子重叠在一起,比主人更主动更亲近,好似两条吐着泡泡的鱼。
“他是杨副校长。”谢橘灯小声说。
顾淮感觉自己耳朵很痒,那感觉就像微电流走遍了全身,让你感觉到刺激,却又不会让你丧命,你会爱上那种感觉,如同你爱上爱情本身。
顾淮蓦地瞪大眼睛。
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个人……距离有点远。
谢橘灯说完发现自己拉着顾淮的手臂,慌忙放开,连忙说话驱逐尴尬:“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
顾淮点头,“你妈妈……她真的做好准备了?”
“什么意思?”谢橘灯不解,继而恍然大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这是她的选择,我只要支持她就好。”
“是吗。”顾淮不可置否,每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都不同,他无从评判长辈们的想法和行为。
“我妈说,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感到身边有人陪,会觉得安心,证明她还活着。”身后的灯高悬,所以将影子映在了身前,脚步不停止,灯光不熄灭,影子就永远在。
“我以前不理解,她的前夫有过那样的背叛,为什么她还要结婚。而且还是嫁给了这样一个从学识、经历、家世都有差距的人,难道不忐忑吗?虽然我知道她很好,非常好,但这个社会给她身上打下的烙印,其实很难磨灭。”
“所以你妈妈很有勇气。”顾淮评价道。
谢橘灯点头,“对,这点是我最钦佩的地方,她能从小肩负苦难,能想明白自己要挣脱什么,却又不畏惧去追逐幸福。如果换做是我,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接触这些东西,反正又不是离了男人不能过,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但扪心自问,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其实失去了探寻的勇气。”
“被人渣毁去了勇气,糟蹋了最好的年华。我妈妈当初和你想的一样。”顾淮摇摇头,“男女平等呼唤了这么多年,歧视却仍然无处不在。新女性崛起之后,男人仍然依仗着过去所谓的权威来压制,也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无能,就像我血缘上的父亲一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冷静而无情,好像在说的不过是陌生人。
“难以置信男生能说出这样的话。”谢橘灯着实有点诧异,“你是以上帝视角来观察人类吗?”
“当然不。”顾淮嘴角微微一牵,他的眼睛中闪现智慧,亦或者称作强者的光辉,“强者以实力压制人,只有无能的人,才不停的提起规矩来打压别人。”
翌日就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这天基本所有的单项比赛都有了结果,只剩下团体赛,男女4X100米接力,男女混合16X100米接力,还有老师们的比赛。
接力赛因为总体实力比较弱,实验班最后勉强了一下,把尖子班踩在脚下拿到倒数第二,大家表示都是难兄难弟,哪怕铆着劲,也得听凭真正的实力说话,心里想着再快一点,东风大卡也开不出玛莎拉蒂的速度。
实验班最后以十四分,位居第一——倒数,第一名已经飙升到近二百分。
“哎呀都结束了!”李丹枫依旧爆炸头站在观众席前,“大家吃不吃棒棒糖啊,阿尔卑斯的,我——”
“不吃——”众人纷纷拿起自己屁股下面垫着的东西,准备走人。
“我只是帮你们买一下……”李丹枫终于把剩下的话说完,“出不起血啦。”
“去死——”女生们把书扔出去。
“啊呀啊呀~”李丹枫一边叫一边跳着走开。
闭幕式也算是颁奖仪式,前三找人领奖,底下有人鼓掌,谁鸟他们哦~没有比赛的班级纷纷离场,任凭主席台的人在台上声嘶力竭,叫嚷着要扣分。都比赛完了扣什么哦,当倒数第一嘛?就是扣了还有实验班垫底呢。
当时才下午三点多,第二天就是国庆节。所有人不管赢了输了或者不输不赢都欢欢喜喜的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
在很久很久以前,老师们把作业布置了下来,同学们患上了一种叫拖延症的病,所以运动会三天肯定不会写,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家,信誓旦旦自己在家里肯定能学习。
谢橘灯收拾东西回家,发现顾淮还在教室后面的座位上。
“你……”谢橘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敢怜悯,那是对顾淮的不尊重,怜悯这种词倘使要用,多半应该用于弱者而不是他身上。所以她只是站在顾淮的书桌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淮朝她伸手:“请柬。”
谢橘灯从书包的夹层里找出来那剩下的一张请柬,因为在运动会期间她没有拿书包,和顾淮见面又不方便,所以一直没有给他,而属于温瑞华的那一张,早在寝室的时候就给了她。
请柬做的很漂亮,时间地点人物等信息完整,到时候肯定不会出现走错地方这种囧事。
“我会如约而至的。”顾淮把请柬收好,然后没收拾什么东西,单肩背着书包和谢橘灯离开。
“要回家?”
顾淮沉默的点头,显然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顾淮还没出校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任由手机振动,最后自动挂断。
校门口车这时候不算多,所以一辆黑色的奥迪从一旁的停车道上行驶过来的时候,就显得非常明显。
保安起身过去,似乎是想要司机不要挡在正门口。
“谢橘灯,能够和你重逢,很高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谢橘灯有一步之遥,声音有点飘,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感觉。
谢橘灯看着他打开那辆车的车门,面无表情的坐进去,然后目送他离开。
☆、婚礼
这一刻她心中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好像两人的世界就这样远去,她转身想要去公交站,一辆从校门里驶出的车辆停到她的旁边,车窗摇下来,是杨清川。
“就猜你在门口,上车吧,你妈妈让我顺路把你捎回去。”杨清川笑着道。
谢橘灯没有推拒,坐进了后座。
车窗又摇上去,车内和车外瞬间隔离成为两个世界。
“刚才那男生……你的小男朋友?”杨清川呵呵的笑了两声。
“哪有,我同学,叫顾淮,人称顾大仙。”谢橘灯心想敌不动我不动,我和他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谢怀每回都要叮嘱她上学不要恋爱,害怕她学习成绩下降,她耳朵里都起了茧子了。不过还是要和杨叔叔提前打好招呼,“杨叔叔,你和我妈的婚宴我给了他一张请柬。”
“哦?”杨清川嘴角勾起,“这么私人的事情都告诉他,你还说和他没关系?”
“他是我小学同学,还是我小学同桌,”十句话里说八句隐藏两句,才是最好的迷惑敌人的方式,“没想到高中还能做同班同学,感觉聊起来不错,杨叔,男女之间也是可以有纯洁的友谊的,你可别想歪了。”
“呵呵。”杨清川从喉咙里发出低声的笑,“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那么不对味呢?”
谢橘灯讪讪的坐回去,的确,她也觉得好奇怪。
车子融入车流大军,渐渐化为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谢怀如今名下有三家粥店,虽然没有亲力亲为,但她如今还在兼顾着学习,看会计学和管理学,忙的脚不沾尘。但每逢谢橘灯回去,还是会亲手做一桌菜,然后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再过几天,这套租赁的房子就要退回去了,谢怀搬到杨清川那边住。人有事业底漆足,谢怀倒没有非要坚持自己买房子,因为她在其他方面会补足这点,坚持平等付出。
“明天姥姥姥爷都会过来,还有你小姨小舅。”吃完饭后谢怀和谢橘灯在客厅的沙发说话。
“姥姥她说什么了没?”谢橘灯怕王女士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到时候闹的大家都难堪。
“没什么,都被我说服了。”谢怀把榨好的果汁放在桌子上,给谢橘灯倒了一杯,“这些不用你来操心,好好学习就行了。”
啊……又来这句……谢橘灯已经没脾气了,知道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服大人自己已经长大会有自己的主意,毕竟在他们眼里就算再大,也都是小孩子。
“对了,我问杨叔要了两张请柬,请我的好朋友来。”谢橘灯先做好家长的工作,“我没在电话里跟你说,是我小学的一个同学,没想到居然和他成了高中同学,真的太巧了。”
“这么巧?他也跳了一级?”
“对啊。”谢橘灯没有多说,只是多夸了顾淮两句,“长得超帅,学习超好,啊……”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被谢怀笑着戳到沙发上。
回到自己的卧室,谢橘灯从床底拖出来那个蒙上了灰尘的箱子,找了抹布除去上面的灰尘,锁也没真的锁上,因为那里面的东西不算是秘密,只有将东西放在里面的人才能从点滴中回忆起来,回忆真是太强大一件事情,只有你知道,甚至住在回忆里的人都不一定会知道那些事情的影响力。
一本如今看起来十分劣质的盗版《陆小凤传奇》,四张借书卡,还有当年顾淮的卷子,谢橘灯的卷子也很好的保留下来。
有两本日记性质的笔记,上面做的是摘抄,偶尔夹杂着谢橘灯自己的感悟,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但只有谢橘灯才能看出来那里面到底掩藏了多少感情。
她半跪在地上翻阅。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追风筝的人)
她脸上浮现一丝笑容,那笑容带着些许的恍惚,只有这一刻她才显出来少女情怀,而不必拼命用吐槽和自我意识欺瞒将那些情绪埋葬。
但她又不可自已的升起悲观情绪,一切明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却仍旧惶惶不可终日,好像这一切的幸福,中游被打破的一日,而杞人忧天的她,觉得那一日终将到来。
算了,不要想了,如果悲剧终将发生,那就珍惜现在的幸福吧。
她把东西又原封不动的放回去,这次选择了落锁,然后推进床底,等再次搬家的时候这些东西想必要再次挪一次窝。
因为听了顾淮的话,所以谢橘灯第二天起床后去买了一件淑女裙,又将及肩的头发打理妥帖,正好时间卡好,按照谢怀的吩咐去火车站接人。
只是一年不见,王女士看起来又沧桑了一分,脸上和手上都是老年斑,姥爷依旧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谢军舅舅大概到了新地方都不太适应,只有谢梅和谢橘灯说的上话,两人在前面带路,一路说笑,谢橘灯把人带到杨叔叔吩咐的那个宾馆,杨叔叔在门口迎接。
王女士大概没想到自己女婿是这样一个都市精英模样的人。在这样的人面前,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些平日里和老伴女儿唠叨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上不了台面,心里有些想不通女儿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人的,毕竟在她的家乡,一个离婚还带孩子的女人,是找不到好婆家的。
杨清川很好的将话题拐到老人可以插得上嘴的地方,然后将人送到地方,谢怀这时候也匆忙赶来,接下了这一摊子事。
杨清川见门关上之后松了一口气,谢橘灯见状笑了,“杨叔,你这是如释重负吗?”
“是啊,刚才有点紧张,”杨清川无奈的摊手,“和学生打交道时间长了,有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长辈说话。”
谢梅这时候从隔壁探头,朝谢橘灯招手,看见杨清川居然也在,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很会做人,叫了一句“姐夫”。
杨清川微笑着点头,说自己还有些事,先离开一步。
谢梅坐在床上蹦了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没想到大姐真的再婚了,她这回找了个好人家。”
谢梅前一段时间也结婚了,现在还处于少女和少妇心态的转变中,大概结婚之后人难免都会有不满的心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谁刚跳进坟墓都不会太适应。
谢橘灯笑嘻嘻:“是啊是啊,苦尽甘来,老天还是长了眼的。”
谢梅微微一怔,“是啊,苦尽甘来,她以前真是受过太多苦了。”
她似乎在回忆从前,大概想到了什么难忘的忘事,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谢橘灯没有打扰,而是起来去外边,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
王女士在隔壁和谢怀争执,“我能不能不住这里啊,住你现在住的地方不行么?”
谢怀好脾气道:“我住的地方离这儿有点远,到时候早上堵车就不好了,婚宴在这里,到时候方便。”
“可这得多少钱啊,我住不习惯。”王女士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住哪里习惯呢?”谢怀问她,“再说我现在不差这点钱。”
“那你把钱退了,然后给我,到时候我早上往这边来就行了……”王女士唠唠叨叨。
“妈,给我点面子成么。”谢怀深呼吸一口,“你就差这点钱么,这不是H市,什么地方都能一小时过来。”
“那新房呢?”王女士坐不住,她觉得这里面的床太软了。
“我是租的房子,到时候搬过去,没准备买新房。”谢怀耐心的解释,“这里买一套房子要好几百万,我暂时没那么多钱,也不想把钱放在这上面。”
“没房怎么行呢……”老太太哼哼唧唧,千方百计想要阻止这段婚事,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呀,看起来太精明了,她觉得大女儿会受骗,而且这边也没有什么家人可以撑腰。
谢怀觉得自己脸上的笑都要撑不住了,于是她不笑了,眼神难以捉摸,“妈,这是我的婚姻,我做主,不是别人说什么话,就会放弃的。”
王女士看着女儿,“可我怕你受委屈。”
“不会比以前的情况更坏了。”谢怀笑了,拉住王女士的手,“这世道早就变了,娘,你知道的那个世界,早就改变了,就不要再用那规矩来要求别人了。”
她站起来,对坐在旁边的父亲道,“这几天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就好。”之后她又想说什么,但总是开不了口,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谢怀早早的起来,穿上了人生第一次婚纱。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皮肤变白了,眼睛也比以前更明亮。镜子很好很真实的反应出这些年她的变化。
“皮肤真好。”化妆师羡慕的摸了摸,“用了什么保养品吗?”
谢怀摇摇头,“食疗,还有一些自制的东西,都是传统的东西。”
“真那么好用吗?”化妆师兴致勃勃的和谢怀交流起来。
天很快就亮了。
杨家包了酒店的一个厅,他们那边宾客比较多,女方这边的人除了谢怀的家人,便是谢橘灯的两个同学。谢橘灯将顾淮和温瑞华的人接到,其实也就没什么她的事情了。
谢橘灯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妈妈的婚纱装,很漂亮,她本身就是美人胚子,只是那么些年风吹日晒,还有艰难和压力将人打压到了最底层沉沦。
新人致辞,杨清川咳嗽了两句,他的同学开始笑起来,起哄说这么些年最后一个黄金单身汉也名草有主了,当年多少暗恋他的女生要心碎了,被杨清川插科打诨过去。
他轻轻嗓子,对着谢怀,眼睛中好像闪过一丝名为羞涩的情绪:“我觉得,娶到谢怀女士,我很幸运。”
“很多人会让你感到钦佩,很多人会让你觉得强大,我身边从小到大,女强人太多,以至于望而生畏。”
“难道我们就败在太强势了么?”有人装作夸张的摊手,反问杨清川。
“不不不,是因为我身边这位打动了我。我扪心自问,如果站在她的角度,我大概会成为一个怨天尤人的人,因为一路上太不顺,她让我知道这世上真正的强大是什么样子。我这辈子过得太顺利,需要有个人在我得意的点醒我。”杨清川道。
“你就酸吧!”有人不信,“快说理由,不然今天不醉不归!”
“她厨艺非常好!”杨清川飞快道,“我这辈子享口福!”
“大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A道。
“就猜结局没那么简单!”B说。
“别拆台!”杨清川笑声从话筒里传播出去。
“新娘子发言,发言求发言!”一群年近四十的人像是倒退二十年一样开始起哄。
谢怀落落大方的接过来,“我觉得我很幸运,大概老天见我走的路太坎坷,然后把他赐给了我。我想说一句谢谢,谢谢我们能相遇,谢谢。”
大家开始敬酒,好多人想要把新娘谢怀灌醉,结果谢怀的酒量把他们给爆了。
谢橘灯心想好在把温瑞华和顾淮今天请过来了,不然这会她都不知道该干嘛。
顾淮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过到酒店门口就换上一副正常的神色,谢橘灯知道他大概是在家里和阿姨处的不太愉快,因为她发现顾淮背着书包来的,大概从这里出去就要回学校了。
“你妈妈变年轻了。”他自己给自己斟酒,几乎没吃菜,喝酒和聊天,不过酒品很好,喝了跟没喝一个样子,只是眼皮子变成了浅红色。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谢橘灯真的很高兴有这一天,谢怀能找到幸福。
“阿姨真的好年轻的样子,橘灯,你妈妈多大生的你啊?”温瑞华有点八婆道。
“你猜?”谢橘灯给她倒了一杯酒,“猜对了这杯我喝,猜错了这杯你喝。”
“我猜……你果然和顾淮有□□!”温瑞华话锋一转,这句话凑到谢橘灯耳边轻声说,然后就看到谢橘灯脸红了,“不是吧,真的啊。”
“没。”谢橘灯反驳,“不过你答非所问,所以你把这杯干掉。”
温瑞华本来想继续和谢橘灯斗嘴,结果头一偏,看到另一桌上坐着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温瑞华心惊,第一反应就是藏到谢橘灯身后,好在这桌和那桌之间有视觉盲区,而恰好她坐在视觉盲区之间。
“你怎么了?”谢橘灯看到温瑞华的动作不自然。
顾淮往那边看了一眼,淡淡道:“大概在躲什么人吧。”
“我没想到他也来这里。”温瑞华喃喃道,“世界真小……谢橘灯,原来他和你继父认识。”
谢橘灯有点明白了,原来那位就是温瑞华喜欢的人吗?她反过去找可能人选,只要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就是可能人选,而那边这样的人只坐了一位,定睛一看,果真青年才俊。
“他看不到你的。”顾淮替她俩解忧。
温瑞华还是退散的很快,她跟谢橘灯道歉,说自己扫兴。
“没事,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谢橘灯反过去安慰她,“你这状态……回去没事吧?”温瑞华刚才喝了一杯酒。
“一杯干红而已,没什么,你知道我家那酒柜,里面的酒都是我喝的。”温瑞华强笑了一下,“我先失陪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下回开学见了,替我跟阿姨说句祝福。”
谢橘灯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到背影,才返回桌上。
顾淮在自己的位置上坦然自若,他好像真的拥有能融入任何环境的技能,现在和邻桌靠近的人也可以搭上话,不过看样子是对方先开口的。
“她走了?”顾淮看到谢橘灯担忧的样子。
“是啊,一个人回去的,我有点担心。”谢橘灯不能离开,她主要是担心温瑞华的心情,人身安全倒不至于,大白天的,再加上温瑞华真的只喝了一杯酒,她的酒量不会醉,但估计回去要买醉了。
有些人暗恋都能受伤,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看着很心很大,事实上心思细腻。
“没事的。”顾淮安慰谢橘灯,举起酒杯,“喝酒?”
“你之后直接回学校?”谢橘灯干了一杯,又把酒杯蓄满。
顾淮点头。
☆、幻想
而顾淮对于她的那些熟稔和关心,她只能将其归为因为从小熟悉而有着不一样的友谊,却不敢轻易的将那归类为喜欢——倘若最后证明是自己自作多情,那真的是要花很久的功夫才能安抚好受伤的心和为人处世的态度,尤其是在对待特别的人。
于谢橘灯这样的人来说,清醒,理智,心中有着憧憬,却会隔离这种情绪,她们聪慧,也因为聪慧而谨慎,可以喜欢,可以爱,却不能迷失,可以勇敢的去追逐,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受伤。这样的人并不怎么容易会有异性来喜欢。
男人的爱可以出于怜惜,可以出于情/欲,但极少有人出于崇拜。雄性天性是追逐和征服,而雌性在生理上略显柔弱,所以在做到一样强大这点上,雌性要付出的努力,要数倍于同等地位的雄性,而要走到那一步,就要把身上的皮毛训练做盔甲,才能刀枪不入。
谢橘灯从一开始定位自己,就是要做女强人,她也正在让自己往这方面靠拢。在性格方面她与顾淮相近,他们拼命向上,他们追逐强势,忽略性别去看这两人,他们身上有着相似的特点:他们孤独,虽然渴望温暖,但绝不会停止自己的脚步,像没有双脚的荆棘鸟,只能不停的往前飞,直到荆/棘刺透胸膛,直到最后一丝哀鸣响彻天空。
读过多少本关于感情的,上面无不在说两个相似的、强势的人在一起只能彼此伤害,因为他们就像是刺猬,身上的尖锐会伤害到对方。
谢橘灯写到了作文的最后,落下了最后一个标点。
然而那又怎样呢?她还是谢橘灯,那人还是顾淮——或者称为顾准,倘使最开始那盏心灯没有被他点亮,她如今也不会坐在这里。或许她会有其他际遇,让她朝着相似的路走,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已经开始了,就没有办法假装没有。
谢橘灯站起来,把卷子交到讲台上,然后拿起了自己的书包往外走。
顾淮……顾淮……谢橘灯……谢橘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或许这是既定的缘分。
外边的太阳很好,带着一点暖风醉人,阳光流淌在人身上,让她不自觉的眯起眼睛。
顾淮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从旁边的一道被拆了一根棍的篱笆钻了过去,然后在公交车车门关上之前跑了进去,谢橘灯只来得及看到那辆车是几路,就听到车屁股哼哼两声,绝尘而去。
她有样学样的想要从那边的篱笆墙穿过,结果学校保安往这边走来,谢橘灯只得暂时跑进教学楼躲一下。
毕竟现在下课铃没打,她总不能在学校当无业游民。
等保安回到门岗的地方,谢橘灯窜了出去,又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公交姗姗来迟。
谢橘灯想也不想,投币上车。
上去之后她想到一个问题,这车是往哪里开的,顾淮又是要去哪里?
她研究了一下站点,发现最后一站是到陵园。
全程一个半小时,现在是四点,到那边就五点半了……顾淮是去祭拜他母亲了么?
她这时候才回忆起来,顾淮曾经有一次和她说过,他母亲是秋天最好的时候离开人世的,在那之前经历了近九个月的病痛折磨。
九个月,不就是从1月中旬,到十月中旬么?
谢橘灯在车上坐的昏昏欲睡,她有些轻微晕车,所以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任由窗外的日光肆无忌惮的晒在脸上,整个人都处于松懈状态。她想,如果今天找不到顾淮,也无所谓,她就这么从这里坐车当自己在B市逛了一圈,只是这个地方有些远,有些诡异,有些让她措手不及罢了。
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远到自己都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有最简单的韵律可以唤醒,谢橘灯最后被人晃醒,“同学,同学,下车了!”
谢橘灯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终点站,发觉自己刚才睡的太踏实了,不由得看了一下自己的包,好在她一直抱着,东西没有遗失。
谢橘灯抱着书包下去,向司机道了一声谢,并询问司机这班车最后一趟是几点的。
“六点半!”司机大嗓门道,“别出来晚了,到时候就只能倒霉在这里睡了!小姑娘你一个人来当心点啊。”
“我……男朋友在这里。”谢橘灯笑笑,再次致谢,“谢谢叔叔。”
她第一次来墓地,有些风中凌乱,还有些在这里呆着的人贩卖手中的花,素白色的,因为时间有些晚了,花都有些萎了。
那些人看到她一涌而上,拼命向她推荐自己手中的东西,并且以“大放血”“成本价”试图把手中的残疾花给安利出去。
谢橘灯拼命钻了出来,喊了两句“没钱不买不买没钱”,终于让人给散了。
好在墓碑都是一排一排的,所以找起人来并不算麻烦,谢橘灯在倒数第三排看到有黑色的人影,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到后一排,隔着墓碑看顾淮。
顾淮在这里已经呆了半个小时了,他跪坐到地上,散漫的自说自话,谢橘灯在后排看的,有些害怕,也有点心酸。
陵园在郊区,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阻挡,这里风很大,刮在脸上有点刺痛,还带了点黄沙,一摸手上都泛着黄色,连头发间也带上了沉重的泥土味道。
顾淮在捡着一些话对顾茗说。
“他对我还算仁义,不缺吃穿。”顾淮道。
顾淮口中的他指的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吧,谢橘灯心想。
一阵风又呼啸而过,把剩下的话断在了空气中,只剩下残余的字眼,亦能表述出少年的心情。
“我见到一个H市的故人……你也想家了吧……这里既没有生你,也没有养你……每天醒来,只觉得陌生……这么多年都不习惯……”
谢橘灯手握紧。
“妈,我好孤单。”顾淮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委屈,也没有迷惘,好像这句话只是说说,如同今天的天气很蓝这样说明性的句子一样。
那时,秋高气爽,海阔天空。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然而这样空旷的世界之下,这样凝重的土地之上,只剩下她和他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他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将心中的事情说了出口,她是一个聆听者,也可以算是一个可耻的窃听者,在这样庄重的场合,违背内心的道德,先是跟踪,然后偷听。
谢橘灯刚来的时候想开口,现在却愈发的尴尬,或许刚才假装自己没找到离开更好,现在开口,就变得愈发的可耻了。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如果顾淮问起来,她该如何开口?
顾淮想要站起来,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他腿上的血液循环不顺畅,双腿发麻,打了个趔趄,才站稳。
谢橘灯在他打趔趄的时候动了一下,想要上去扶他,然而在他站稳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而顾淮这时候转头,看向了她这里。
“是你。”顾淮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的说出了这个两个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橘灯手指不自觉的痉挛了一下,“我……我想现在什么解释都是无济于事,我只想说我不是故意偷听你的。”
“没什么。”顾淮淡淡道,“这话说给一个死人听,她不会告诉别人,你顺便听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他这样的话倒是真的,诚然一个强大的人也许会有弱点,但说出去孤独这两个字,却莫名的有一种矫情和羞耻感,说的羞耻,说完矫情,让人都没办法置信。
谢橘灯哑口无言,一山还比一山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来平日里胜过顾淮的那些口舌之争,大概都是对方的退让。
“你说的对。”
“走吧。”顾淮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再不走,就没有车了。”
谢橘灯右转,两人走成了两条平行线。
“你……”平行线相交的时候,谢橘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顾淮脚步一顿,“没什么跨不过去的。”
连死亡都亲眼见证,从那之后无所牵挂,也就无所畏惧。
天渐渐阴沉了下去,谢橘灯打了个冷颤,她整天呆在教室,也就没有穿太厚,现在活受罪了,冷风刺骨,尽管才十月中旬,但郊区的气温已经有冬日的感觉。
顾淮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自己身上只穿着白衬衫。
“谢谢。”谢橘灯牙齿打颤,磕磕巴巴的说完这句。
“你根本没有当坏人的资质。”顾淮摇摇头。
上车之后两人坐在了后边的座位上,人不多,座位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着,进了市区才有了人气,车马劳顿,谢橘灯眼皮子重若千斤,不知不觉闭上眼睛,之后立刻睁开,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顾淮发现了这点,把她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睡吧。”
谢橘灯心扑通扑通扑通……然后真的就睡着了。
这一路好像只有十分钟,谢橘灯中间还做了个迷迷糊糊的梦,那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这么些年浮光掠影一般过去,只剩下惊鸿一瞥,顾淮成为精英,她则在一张桌子前写明信片。
梦中的光影都成为回忆式的昏黄,她看不清自己的面孔年岁,心中却有一个感觉,那大概是自己而立之年的样子。拿着一支笔,在明信片上写着什么东西。钢笔的墨水很流畅的洇湿了纸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落笔之后抬眼,好像隔着十余年的时间,能够看到过去的自己,眼中是千帆劫波渡尽之后的沉静,锐意消磨殆尽。
谢橘灯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好似溺水,之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漆黑,顾淮原来也睡过去了,头歪在她的头顶。
谢橘灯看着他的侧面,有些怔忪。
罗曼·罗兰说,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人会对自己未来幻想,或多或少,总是带着那么一点期待,尽管不是所有人都幻想着自己成为超级英雄,但也想着自己终究有那么一点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谢橘灯内心一直觉得自己以后会成为女强人,就算不在职场上呼风唤雨,也绝对不会甘心平静而寡淡的生活,但那个太过于真实的梦境把她吓到了,梦境中的顾淮很真实,她的样子也过于写真,以至于此刻如周公梦蝶,不知真耶幻耶。
这时忽然刹车,谢橘灯冷不丁的往前冲,顾淮也因为这冲力醒过来,避免了头撞到座位的命运,他掐了掐眉心,似乎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不免失笑。
这个笑撞进了谢橘灯的心中,发觉自己的心情后,她咳嗽了一声,提醒道:“该下车了。”
“嗯。”
☆、眼泪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两人从中午之后就没有再进食,饥肠辘辘。谢橘灯忽然很想吃火锅,平日里谢怀不吃辣,加上火锅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也就不怎么吃,谢橘灯也不好一个人去吃,现在正好有另一个人可以分半锅,成功的几率比较大,她转身问顾淮,“吃火锅么?”
“嗯?”顾淮还处于没有完全醒来的状态,不自觉的发出疑惑的声音,显然不在状态,之后反射弧终于向中枢神经传达到信息,他欣然道“好啊”,之后又补充一句:“我知道一家店很好吃,我带你去。”
其实今天晚上班主任本来想要求学生自习,不过在班里多数同学请假回家的状态下,也就索性不再强求,毕竟刚考完,谁也没有心情学习,与其让学生在教室疲惫的低效率学习,不如回去好好休息回来再战。只是住校生除非有假条,否则七点到十点半不允许呆在宿舍,只能在教室,像谢橘灯顾淮这样胆大包天的学生,还是少数。
顾淮吃东西偏爱素,两人点了一盘肥牛一盘羊肉,又点了四个素菜,便等上菜,好似默契,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的一起坐下来吃饭,好像就很幸福。
就连上菜之后,吃东西,都默契的四六分,谢橘灯四,顾淮六。只是谢橘灯发现,顾淮极少动筷子伸向肉类。
“你不吃吗?”
“肠胃不好,吃不了。”顾淮笑笑。
谢橘灯看着自己碟子中的小米椒,有点无语。
“看你吃东西就胃疼。”顾淮又加了一句。
谢橘灯:“……真的很好吃的,辣椒是可以上瘾的东西。”她说的十分诚恳。
顾淮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十分直白的拒绝了谢橘灯的建议:“还是不要了。”
世上最悲惨的莫过于此,我热爱吃辣,你却是清淡主义者。
既然逃课,就要一以贯之,不能半途而废,如果半路跑回班里,通常都会遭遇墨菲定律:你越是想老师没有来过,老师就越是可能会去。两人秉承了这样认真、踏实、艰苦朴素的作风,吃完之后九点半,在操场吹了吹风,散步消消食,就回宿舍了。
成绩出来之后,顾淮依旧是两个第一,大家对此十分淡定,倒是第二不再是谢橘灯,而变成了班上的另一个男生,谢橘灯一分之差位居第三。
谢橘灯对此的观感是,新概念英语还是要继续背的,英语考试比期待的有落差。
蓝静可位于中档,秦念在第八,温瑞华所在的班级这次考得也不错,几乎和实验班并列,这让王水老师十分高兴,就连额头也发光了。
谢橘灯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温瑞华好像……恋爱了。
从国庆节回来之后,温瑞华就变得行踪不定,上课的时候还是很准时的来,虽然踩点什么比较有槽点,但至少准时上课准时下课——但那之后的行踪就不再像从前一样和谢橘灯一起行动,她变成了独行侠。
回来的时候几乎都是要熄灯了才到宿舍,因为熄灯之后宿管还要检查楼层,所以也没有办法交流。
所以谢橘灯准备找点时间捉住温瑞华问问情况,她有些担心对方的情况。
但温瑞华的动作显然比她要快,这晚上先从实招来了。
对话如下:
温瑞华:小灯泡,我恋爱了。
谢橘灯:……什么情况?萌神,等等,你不要吓我。
温瑞华:高三的,长得很帅,很高。
谢橘灯:那你这段时间昼出夜伏……
温瑞华:我陪他自习啊。
谢橘灯:你坐得住?
温瑞华: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谢橘灯舒了一口气,“恭喜你,终于放下了过去。”事实上那天谢橘灯看着温瑞华提前离场,一直很担心她的情况。然而温瑞华这么骄傲的人,如果她不主动提出什么事,最好不要主动问,尤其是折了翅膀的感情。
温瑞华沉默了一下,之后语气轻快,“结束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不是么?而且我觉得他是我的理想型,我准备朝着他奋斗。”
谢橘灯心想这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了,而且听这语气温瑞华是会坦言相告的,遂主动提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还要从那天我从阿姨婚礼上跑掉说起。”温瑞华顿了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学校后边不是有条小河么,没有护栏。我那天心情不好,在小河边漫无目的的走。当时天黑,我穿的又暗,他没戴眼镜,骑着车,结果就撞到我了……把我撞河里去了。”
谢橘灯:“……”
简直不敢置信,“他的视力这么差吗……那么大个人都能撞飞了。”
温瑞华笑着道:“据他说当时他一直想着篮球赛,心思都飞了,而且这边平时没人,惯性造就了最后的悲剧……我当时被他搞臭了!哦不对,呸呸呸,那河水看的挺清的,谁知道下去之后臭臭的,当时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下去捞你了?”谢橘灯忍俊不禁。
“没呢!”温瑞华愤愤道,“简直毫无人性,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人了,以为车子磕到石头了,我叫了他两声,当时把水往岸上撩,把他撩醒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搞笑了。
“然后你就登堂入室了?”谢橘灯戏谑。
“老娘的衣服都湿透了!”温瑞华敲着桌子,“惨无人道,竖子不可饶恕!我那天好不容易装成熟搞了一套装备,心痛啊,就这么被他给毁了!呜呜呜……”
她装模作样的哭起来,干嚎不下雨,谢橘灯看的笑死,“行了行了,别装了,然后呢?”
“我当时让他脱下外套穿在身上,然后去了SPA,让他帮我带一套衣服回来咯。”温瑞华洋洋得意,“让他叫服务员帮我送过来……结果你知道他选的什么吗?他居然去洛丽塔……老天,他原来喜欢萝莉风格吗……我穿的好羞耻啊……”然后她不停的无形象哈哈哈,谢橘灯嘴角都被她笑抽了。
“他请假的时候,你知道用了什么理由么……他对老师说,自己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沟里了,然后回去换衣服了,他班主任好像还不相信他,看来他是惯犯,狼来了说多了狼外婆就不相信了……他没办法,就把车子推到沟里,然后去拉出来,之后到学校去博取老师同情了……当时都晚上十点了,见过老师之后他又湿淋淋的回去了。”
温瑞华自己笑的躺倒在床上,蓝静可和秦念这时候洗衣服回来,老远就听到温瑞华的笑声,也忍不住笑出来。
“老远就听到你笑的特别乐呵,整个楼道都是你的笑声。”蓝静可笑着道。
“呃……”温瑞华把头埋在被子里,然后猛的起来,“糟了,那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蓝静可和秦念面面相觑,之后异口同声道:“当然听到啦!”
温瑞华一副“叫我去死吧”的表情,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大义凛然道:“没事,反正叫家长也,没有用的说~”
她再一次栽倒在床上,这次没有爬起来,更没有再大声说话,反而用被子盖住头。
蓝静可对着谢橘灯做口型:她怎么了?
谢橘灯摇摇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有些事情在没有取得温瑞华的同意前她是不会说的,这是对朋友的尊重。
但别人理解不理解出来,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很多事情,还是看温瑞华如何处理,旁人是插不了手的。
自己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蓝静可了然的点头,其实说或者不说,现在也看得出一点端倪,毕竟温瑞华说到叫家长没有用,那基本就意味着家长触及不到这里,要么远在国外,要么在天堂。现在温瑞华这样,大概就是后者了。
秦念看着温瑞华,眼睛中并无悲悯,她的早熟显然也和家庭息息相关,只是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来。
谢橘灯拍拍她们的手臂,轻声道:“睡吧,她一会儿就好了,让她一个人静静就好。”
秦念点点头,在阳台搭好衣服,然后回来躺床上。
那一晚上整个宿舍都听见温瑞华压抑的哭声,很短,大概五六分钟,之后便在自我克制,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五六分钟内发泄完,之后再站起来,便又是青春活力美少女一枚,笑对生活,幸福的活下去。
☆、晚会
谢橘灯这学期都没有机会瞻仰姐夫的容颜,温瑞华在手机里存了他很多自习时候的照片,所谓男人认真的时候最帅,说的果然不错,谢方瑜只是一个侧颜,就能瞥见是个很有内涵的帅哥。
只是为什么……看起来又一点点熟悉呢?
谢橘灯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的地方。
她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有仇人,既然没有,那么点熟悉,可能是与什么人擦肩而过的次数多了,或者惊鸿一瞥的次数多了。
国庆节过去了,大家开始盼望圣诞,因为圣诞近了,元旦还会远吗?元旦法定假日是三天假,虽然在学校这边经常会出现缩水情况,但至少会有一天的假期,现在的情况,哪怕是一天多出来的假期,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元旦之前的十二月三十一号,全校下午第五节课都会不上课,晚上的两节自习也会被免除(高三除外),班级可以准备元旦晚会。
学校显然知道学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空间释放自己的压力,也需要在高中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所以这项美好的传统一直没有被免除。虽然大人们都永远不会再重来高中,但永远有人会上高中,那些曾经留在大人记忆中的美好,也会薪火相传一般,在下一代身上延续,生生不息。
班长又开始吭哧吭哧鼓动大家报节目。
“咱为啥不报呢?”李丹枫眉毛蹙成倒八字,看起来很生动,就像两条染色的毛毛虫趴在额头之下,眉毛之上一般,“我说咱们班,俊男靓女,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比如顾大仙,顾准,听说会拉小提琴——”
“等等,拉小提琴会歪脖子,所以我很早就停了。”顾淮打趣李丹枫,“班长这么能言善道,我说不能只当幕后,应该来段相声或者小品吧。”
“那有啥呀,上就上呗。”李丹枫说着就要在名单上记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写完第一个字,直接划掉,又抬头,看着顾淮,“不对啊,我是来这儿鼓动你们的啊,怎么最后变成了我上呢,来来,大家不要害羞。会什么才艺的都报上名来,就算什么都不会的也来报个歌啥的,没事,咱关起门唱,也不怕别人听见。”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目光又放在了李丹枫身上。
李丹枫眉毛一抖,染墨的毛毛虫似是快要掉下来一般,“都看我干啥,我不能又唱又跳啊,我总不能去租个春晚的带子给大家看是吧,那多没意思。顾大仙,要不你唱歌?”
顾淮摆摆手,“我还是拉小提琴吧。”
“没事,不是弹棉花就好。”李丹枫咧嘴一笑,眼睛就更小了,看起来很像是狐狸。
“还有谁,快来报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李丹枫吆喝起来,班主任笑着从前门走出去了,大概觉得自己在场,好多同学会不好意思报名的吧。
李丹枫看向谢橘灯的时候,她倒是没推脱,“我唱首歌,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就好。”
“啥,唱周杰伦的《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吗?”李丹枫眉毛又抖了抖。
谢橘灯霸气的伸出手,五根手指分开,在李丹枫前方晃了晃,“是五分钟,五分钟,give me five!”
李丹枫笑了,老老实实记录了下来。
有了领头羊发挥作用,剩下的人就积极踊跃多了,唱歌的,说相声的,组合说小品的,吹萨克斯的,不一而足。
等人差不多散了不在节目这里凑热闹,而是改到去商量到底吃什么呢吃什么呢还是吃什么呢的时候,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往李丹枫那边,写下了自己的节目。
李丹枫眼前一亮,忍不住点赞,班上终于有人跳舞了!
人才啊,都是人才!
定睛一看,斗牛舞。
“这个,你有舞伴么?”李丹枫好像记得斗牛舞要两个人跳吧,男性角色还挺重要的。
杨美钿挑眉,微微仰首,眼睛中是自信的光芒:“我一个人就可以。”
她转身离开,不带走半片云彩。
李丹枫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称赞,“人才啊人才。”
元旦的前两天白天上课,同学们之间飞快的传着小纸条,上面写着同学们都想吃的东西。
语文老师假装了三次,结果底下越来越胆大包天,甚至开始扔掷纸条,他终于看不下去了,下去站在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同学身后,把纸条捡起来看,像猫一样笑了:“嘿!嘿!嘿!我说老伙计,上课咱是不是就得有个上课的样?这都写的啥,凤梨酥,桃心酥,一会灌汤叉烧包就来了,这都是迫不及待等晚上了是吗?”
下面同学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可奈何,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是什么是!”阎猫眉毛倒八字竖起来,“来大声朗诵《滕王阁序》,豫章故郡,预备,起!”
底下人背下来的,摇头晃脑张口就来,没背下来的,从语文书里翻,甚至直接翻开课桌上摆着的《古文观止》,然后搜索到相应的页码,才跟上进度。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朗朗之声由少年或锐意,或沉稳,或喑哑,或轻快的嗓音汇聚而成,而方才躁动的心也渐渐为这华美乐章所吸引,慢慢静下来。
朗读,本就是易于抒发心情的一件事,倘使什么时候心情浮躁,什么时候有难以纾解的感情困苦不能说出口,不如回来读一读,五千年浩浩历史,三千册风雨诡谲,老祖宗的话初始不易动,然而时间长了,腹有诗书气自华,便迎来了改变。
阎老师显然精通其道,学生浮躁,此刻无论怎样说,都没办法提起他们的心神,不如读上一读,既巩固了知识,又让同学们静下来了。
于是一堂课四十分钟,除了前十五分钟讲课,之后二十五分钟全部用来读课文或者朗诵课文了,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大家读的渐入佳境如痴如醉的心终于解放了,嘴唇干燥,嗓子冒烟,双手因为举着书而酸涩,谁也没有心情说话或者再写小纸条了。
谢橘灯这时候才发现阎老师真是一箭三雕:既让他们这节语文课没有再传小纸条,又让他们的精力全部用在了读课文身上,之后的几节课不能再闹幺蛾子,又巩固了一点东西。
老师,你好生奸诈!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家终于可以把商量这件事情摆到台面上,李丹枫在讲台上民意选举,选出了瓜子、蜜桔这两样吃的,剩下的凤梨酥一类直接派人去超市卖,而瓜子和蜜桔则去瓜果市场,打车来回,班费报销,之前订的一套音响设备也在这时候送到了楼下,其他同学由杨有陪指挥,把桌子后撤,腾出中间的地方,到时候当做临时舞台。
一切虽然忙碌,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谢橘灯的任务是买装饰用品,不过这些她在中午的时候就已经完成,在帮忙弄好场地布置好现场后,正好听到了下课铃,她带着杨美钿回宿舍换衣服,杨美钿带来了自己的演出服,一件大红色的裙子,还有一顶假发,以及化妆用的东西。
“你准备的好齐全。”谢橘灯由衷佩服。
“不能马虎。”杨美钿笑了笑,也许因为她的眼角上挑,她的样子一直都带着轻微傲慢的样子,但本人又极少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而是另一种带着天之骄女的骄傲,像一颗明珠,粗布无法掩盖其中的灼灼光华。
“我不像你一样会和其他人打交道。”杨美钿和谢橘灯并肩走到路上,不由得开口,“我觉得你好像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是吗?”谢橘灯瞪大眼睛,“感觉还好吧,大家都蛮好相处的。”
“是啊,只是不知道怎么先开口。”杨美钿摇摇头,对她来说,主动开口很难,每次到想要插入话题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觉得自己的话题会比较无趣,便一直在一旁聆听,却不主动加入,也就渐渐给别人留下自己孤僻骄傲的印象。
“放下矜持,主动开口。”谢橘灯有点了解她的感觉,以前的自己何尝不是不敢开口,感觉和别人是另一个世界的,因为看书比较多,所以在了解世界上确实比别人先了一步,甚至会自欺欺人的说是不想拉低自己的水平,但人如果少于交流,也容易固步自封,演讲与口才,前者需要自信,后者需要智慧,两者缺一不可,她在初中便开始试着和同学交流,之后才慢慢变得开朗起来,成为了今天的样子。
杨美钿闻言笑了一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秘密
谢橘灯让杨美钿在寝室里换衣服,自己在外边等着,有些人换衣服的时候不喜欢旁人围观,她没问杨美钿,直接给她留了一个安全区域。
隔了一会,杨美钿开了条门缝,探出头来:“好了。”
谢橘灯进去之后,杨美钿先给自己化了个妆,然后开始鼓动谢橘灯也化妆,谢橘灯执拗不过她,闭上眼睛任由杨美钿折腾。
“你皮肤真好。”杨美钿感慨,“你用的什么护肤品?”
“啊?”谢橘灯想要睁眼,被杨美钿逼着闭眼说话。
“我忘了名字了,随便用的。”谢橘灯只有洗面奶和水、乳液,其他的根本没有时间用,也不需要。
睁开眼睛的时候,杨美钿在她眼前放了一面镜子,“漂亮吧。”
她眉飞色舞。
谢橘灯都不敢相信镜子里的是自己,“杨美钿,你手好巧啊。”
杨美钿笑笑,等了一会才道:“我以后想去上海戏剧学院。”
谢橘灯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实话说,能来实验中学实验班的,都是佼佼者,以文化分这三年不自暴自弃,到之后基本都是前十所学校随便选的,还没有出过去艺术类院校的同学。无论在机关还是商政界,都有荣誉校友,而娱乐圈这块,没有,谁会没事去选择一条这么难走的路呢?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成名机会,道路艰难坎坷,真正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算了,这些到时候再说吧。”杨美钿不甚在意一般略过这一小节。
谢橘灯把自己的话压在心底,她觉得没必要在这时候去打击别人,每个人都曾经有过梦想,想要长大当作家,当宇航员,当明星,不一而足,之后随着时光流逝,慢慢懂得有些道路的坎坷崎岖,自己先放弃了,还有一部分坚持的,也是在其中沉沦,能够实现梦想,能够名利双收的,太少太少。
谢橘灯想到自己,她的心中好像从来都是一个模糊的意念,比如我以后要赚钱,或者我以后要当个女强人,但从来没有具体到方向。
这让她感到有些吃惊,以至于在回去的路上不停的思考这个问题,忽略了别人投过来的惊艳的目光。
回去之后教室已经大变样,平时那种窗明几净,整个班都在白洁的圣光中学习的感觉消失,电棒上缠着一些花,窗户上贴着图,室内因为热,在窗户上凝聚着小水珠,而外边已经天黑,玻璃上于是倒映出室内的模糊情形。
班里的桌子围成了左右堵墙,两排,除了讲台和后门处,其他两个方向都有两排同学,杨有陪往桌子上发东西吃,最开始发的是瓜子,于是班上一阵嗑瓜子的声音……
晚上七点的时候,元旦晚会开始。
班主任租了摄影机,架在后边,把这一切都给录下来了。
当时全场闹哄哄的,李丹枫不得已放出去镇班之宝——顾淮,让他成为了第一个节目。
他拿着话筒把节目报出来的时候,全班一下子安静了,嗑瓜子的终于把咔嚓咔嚓的声音给停下来了。
顾淮这一晚穿的很正式,他是个真正的衣架子,现在身高一米八二,身上穿着熨帖笔直的西装,把身材完美的暴露出来。
就算知道上面有摄影机,女生还是纷纷拿出来手机拍照,因为实在是太帅了!
顾淮风度翩翩的鞠了个躬,将琴弓架在弦上。
有人偷偷开了录音,这个人不仅仅是谢橘灯。
谢橘灯对此的造诣是一点也无的,她不知道顾淮拉的是什么,但那曲子开始的时候是慵懒而幽默的,连带顾淮脸上的表情也呈现了部分这种感情,一点点懒洋洋,嘴角勾起,像是《乱世佳人》中的白瑞德,一缕头发不受约束的跳在额前,使得他严谨的着装之外,又有了一丝俏皮。
那是一个谢橘灯并不熟悉的顾淮。
她看着顾淮,他好像一个贵族少年,手臂划出优美的弧度,琴弦震荡出小调旋律,乐曲转而变得激情。
这时候班里的灯一下子黑了起来,几个男生拿着台灯冲上去,在顾淮的周围,不停的按动开关,营造出一种闪光灯的效果,整个世界的光好似都聚集在他身上,这使得他身上的细节被看的更加清楚,然而因为本身底子好,优点无线放大,当曲子再次变作大调的时候,台灯开关不再收到摧残,而是静静的将光芒聚集在顾淮身上,听到他将高/潮推进,却戛然而止。
顾淮将琴弓放下,鞠躬,退场。
几个道具男哗哗退场。
李丹枫把灯打开,看着底下一众鸦雀无声,自己先鼓掌,一边鼓掌还一边笑着道:“还愣啥,鼓掌啊!”
啪啪啪,啪啪啪……
大家好像从刚才营造出来近乎“梦幻”的场景中醒来,纷纷相互交换一手资源,毕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帅哥的照片是很具有吸引力的,这时候小品相声开始暖场,笑声震翻天,整个校园都处于一种红牛喝多了的兴奋的状态。
谢橘灯开始的时候坐在角落,节目到中旬的时候大家有些审美疲劳了,也不似开始那么兴奋,就像每年期待春晚,开始的时候还不错,尾声的节目也好,中间的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没有选什么情歌来唱,而是唱了闺蜜必点曲目《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温瑞华这时候来站在后门处看谢橘灯,被眼尖的同学发现,把她给拉到里面,谢橘灯正要上去,发现了免费劳动力自然不能放过,应常在那几个人和她也熟悉,李丹枫便递给温瑞华一只话筒,温瑞华落落大方的接过来,哼着前奏,然后甚有默契的分流,一人唱一段,温瑞华唱活泼的部分,谢橘灯唱沉稳的部分。
正是对应了歌词中夏天和秋天的部分。
谢橘灯&温瑞华: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温瑞华: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
朋友比情人还死心塌地
就算我忙恋爱
把你冷冻结冰你也不会恨我
只是骂我几句……
谢橘灯:你了解我所有得意的东西
才常泼我冷水怕我忘形
你知道我所有丢脸的事情
却为我的美好形象保密……
气氛很快又炒热了,那时候闺蜜这个词还没有被玩坏掉,彼此诉说秘密,然后替对方保密,悄悄谈恋爱,然后和闺蜜分享恋爱心经,青春哪里来的那么多疼痛愁绪,四十五度明媚忧伤,只是欢笑起来没心没肺,那时候每个指尖都能飞出旋律和音符,羞涩的暗恋,不见天日的喜欢,努力或者奋斗,夹杂着汗水和泪水……
唱完之后温瑞华不等底下的反应,不给他们调戏的机会,直接拉着谢橘灯跑到门外,“刚才吓死我了。”
谢橘灯听了觉得好笑,“你唱那么high,哪里被吓到了?”
“我那不是应场随机应变么。”温瑞华故意把谢橘灯的头发给抓乱,“不行,你太漂亮了,刚才我一定当陪衬显得太次了,杨有陪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回去把他们揍一顿。”谢橘灯笑着随口建议。
她忽然想到杨美钿的舞蹈,问温瑞华:“你知不知道花店的电话?”
“干嘛,要订花给谁?”温瑞华好奇。
“嘘,秘密。” 谢橘灯促狭一笑。
两人偷偷说了五分钟,然后各回各班,毕竟出来时间长了不好,显得很没有团结心班级荣誉感。
杨美钿跳舞放在最后当压轴,谢橘灯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前面还有两个节目,赶着下去拿到一束玫瑰,抽出其中一朵,趁着人都在看节目,把剩下的玫瑰扔到柜子里。
她把那枝剪了刺的玫瑰递给杨美钿。
杨美钿当时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这个道具的?”
“我以前看过,刚才忽然想到了。”谢橘灯笑道,“加油!”
杨美钿的红裙让人眼前一亮。
西班牙斗牛曲的节奏和强度要求都很高,女性舞者需得线条优美,自由流畅,行动间要有大幅度的旋转动作及跳跃,当那个熟悉的旋律响起的时候,杨美钿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原本的她像是一颗安静的夜明珠,现在则像是一团火。
她的裙摆摇曳,像会流动的火,大幅度旋转之后接高难度跳跃,看的人心惊肉跳,却又生出来踊跃的心。
那枝红色的玫瑰衔在口中,整个人充满了野性。棕褐色的波浪假发成为靓丽的风景线。
在一曲近乎结束之后,忽然扯住衣服,侧面裂开,一角被杨美钿握在手中,赫然成为了斗牛士的红布!
同时她摆脱假发,身上穿着金色的紧身演出服,从刚才的野性中掺杂妩媚,到现在的潇洒挺拔,眼神挑动,又好像在追逐什么,显得阳刚而热情,有着丝毫不畏惧的勇气坚强!
她挑动的对象,显然是那些斗兽场的牛,这也是西班牙斗牛曲中的精神:勇敢!
全场掌声雷鸣,在一天结束之前,享受了一场最为淋漓尽致的舞蹈,本来昏昏欲睡,现在则变得精神无比,整个人都处于不正常的亢奋!
何静这时候接过话筒,音响中的节奏性感而明快,是张惠妹的《火》!
杨美钿踩着节奏,刚才的红色裙子,此刻的红布,变得性感火辣!
“我就是爱音乐,别叫我停下来!”
“我心里的热情,是我的指南针!”
杨美钿直接把红布扔出去,转而跳起了热舞,和何静两个人倒是意外的合拍。
她的额头都是汗滴,看起来亮晶晶的,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舞蹈就好像是她的王国,而她是国王,君临天下,恩威四海!
直到晚会宣布结束,谢橘灯脑海深处都是各种旋律在回荡,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
全班一起收拾制造的垃圾,人一旦high起来什么也顾不上,地上全部是垃圾,先扫地,然后摆桌子,再扫一遍,最后拖地,还设备,把今天所有布置的东西再拆掉……然而没有人抱怨喊苦喊累,毕竟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嘛,完美主义症候群表示美就要美到最好,没有这些装饰,晚会不一定会这么美好,以至于期待起了一年之后再来一次的美妙。
晚会一共两个半小时,第二天学生有一天的假期,晚上回学校,很多人都选择了休息。
谢橘灯等人走的差不多了,给顾淮发了个短信,然后将柜子里的玫瑰用校服拢好,先出去了。
顾淮感觉到自己手机震了一下,看完之后嘴角勾起,捞出来书包,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也拿了出来,离开教室。
谢橘灯在教学楼外的花圃旁边站着等他。
她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掉,人看起来和平日里的素净不同,好像忽然从一朵丁香变成了带刺的玫瑰,然而那样静静的站着,气度让这样的妆容陪衬,硬生生成了女王。
平心而论,谢橘灯唱这样轻快的歌曲有些不合适,她看起来像是那种让别人跪着唱征服的人,然而她的声音适应性很强,倘若忽略身上那些让人如芒在背的尖锐和骄傲,只是听声音,还是很治愈的。
她身上有一种刚与柔的矛盾,而这种矛盾却又奇怪的和谐在一处。
谢橘灯把校服拉起来,把花献给他:“今晚没有送,现在补上,现在还来的及么?”
“不晚。”顾淮把大衣口袋中的盒子交给她,“新年礼物。”
“啊哦。”谢橘灯看着玫瑰中有点蔫有点凋零的花瓣,“这花好像……有点迫不及待了。”她无奈的抓了抓自己的耳垂,“不知道还要有新年礼物,我都没准备。”干巴巴的呵呵两声,好尴尬啊。
“这个就可以了。”顾淮扯了扯花瓣,“没想到你送这么大胆的花。”
谢橘灯这下连“啊哦”都说不出来了,她也觉得自己确实蛮大胆的。
玫瑰一束九朵,拆了一朵给杨美钿,剩下八朵。
谢橘灯查过八朵玫瑰的意思,她希望顾淮知道,又心里想着他不知道,这样纠结来纠结去,把心都从桃子型纠结成了纸片。
八朵玫瑰代表感谢你的关怀扶持和鼓励,红色表示热恋相爱,粉色代表了永远的爱、初恋,谢橘灯定的时候嘱咐要粉色。
她很想拆开顾淮的礼物,却又想着多在这路上走一会儿;她知道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却又想着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这样好陪着顾淮一直走下去。她希望路永远没有尽头,她不用去看顾淮的神色便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也不用去担心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未来,不用去想自己要抉择的路……
两人没有说话,忽然间脖子一凉。
天上飘雪花了。
谢橘灯脑子昏沉,傻傻的试图伸手接雪花,动作展开一瞬间脑子被风吹醒,心想真是傻了,怎么做这么二的举动。
或许恋爱真的降智商。
手指冰凉,指尖带了一点湿润,真的中招了。
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看到雪花飘在地上又消失,这样无限循环,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因为有人站在身边便无心去数,直到视线中有了熟悉不变的台阶,台阶面微凹,也许曾经有无数小情侣站在这里,喁喁私语,恋恋不舍的告别。
“再见。”谢橘灯顿住脚步,看着顾淮。
“再见。”顾淮忽然一笑,“新年快乐。”
谢橘灯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喊出心中的那句话:“顾淮,新年快乐!”
祝福不难喊出口,因为对着谁,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前面那个称呼,有些人哪怕只是叫他的名字,都能让你心笙荡漾。那个名字在心中萦绕了千百遍,喊出口却只要不到一秒钟。
这之间的距离,就是暗恋到明恋的距离。
顾淮走在另一端,想的却是:我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却因为有一人这样崇拜我,而将我推上神坛。
我要不停的向前,因为如果有一天她将我超越,或许她就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
他享受这种被供养的感觉,然而内心深处或许还有些忐忑,因为谢橘灯是他心中最特殊的存在,他从前看着谢橘灯一步一步强大,看她慢慢蕴藉内涵,后来一转眼七年,千山万水相隔,因为一个以后可能成为陌生的存在,他放弃了任何变坏的可能,他的自制力和骄傲不允许自己堕落,而要走到更高的地方,不负所托。
然而那注定是孤独的,一条路倘使只有一个人走,走的或者快或者慢都无人知晓,东方不败到最后也唱起了笑红尘,发疯发癫,说自己寂寥。
顾淮知道,这是他不足够强的表现,此刻的他外强中干,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内心也变得同样坚定如磐石,比起从前,现在的他已经退步的一塌糊涂。
一场变故就让他计划好的人生乱了。如果说从前的顾淮想要成为研究领域的巨无霸,教科书一样的人物;现在的他,想到更多的是如何获得荣誉和名利,如何在物质上得到最大的满足,让一切都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们的身影背道而驰,身后的草坪上细叶或枯黄或凋萎,夜幕落下之后唯有白雪的影子在空中飘散,晃晃悠悠,跌在草地上,最后形成厚厚的被褥,覆盖了一个冬季。
一日之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银装素裹整个北方。一天的假期睡半天,谢橘灯醒来之后看到摆在床头边的盒子,四四方方,大概五厘米长宽高,她在猜里面会装什么……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不惊喜是假的,对于第一份礼物,人心中总会有着各种各样的期待和希冀,谢橘灯心想,无论是什么,这是顾淮送她的第一样礼物,这份意义足以让礼物星光熠熠,其他的反倒是其次。
礼物是个手链。
顾淮的审美和谢橘灯倒是意外的像了起来,两人都偏向于简单大方的东西,谢橘灯从来简单发型简单面容,衣服穿得也基本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纹路,首饰更是无,她崇尚人生活到最简单,太多东西带不走,人生来过,活过,爱过,足够了。
手链是银色的,上面带了一只小小的橙色小球,小球表面不平,谢橘灯花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应该是一个蜜橘。
谢橘灯:“……”
她把手链戴在左手上,因为这只手不用写字,用的少。之后把自己的衣袖给拉下来,藏好。
出门之后全然是新鲜的空气,谢橘灯心情很好,跑去操场玩雪。虽然她起迟了,但更多人起的比她还迟,大概下午操场才是打雪仗的重灾区,这时候没有什么人。谢橘灯穿着靴子,在操场上踩出来:
顾准,我喜欢你。
☆、关系
这五个字踩完,谢橘灯拍了张照片,太阳有些阴沉沉的,采光不好,拍的照片显示的字眼不太明显。谢橘灯之后想了个办法,把雪给踩透。
那场雪下的很大,足足有二十厘米,校园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连素来很早上课的高三生来的都不多,天冷路滑雪厚,一脚踩下去差不多淹没到膝盖的地方。
雪越踩越结实,底下根本没有办法看到塑胶跑道的红色磨砂面,谢橘灯没办法,一边哈气一边哆嗦,颤颤巍巍的又拍了一张,手一抖,手机掉在雪上,白屏了。
她拍了几下,除了手掌和冰凉的外壳接触生疼,什么都没有变,谢橘灯有点不甘心,然而这照片不能拍了,她又不可能拿其他人的手机去拍照欣赏,只能悄悄对那几个字道:“我喜欢他,你们都知道了,这场雪也知道了,这个冬天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或许有一天他知道,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欢过他。”
她伸脚毁灭痕迹,把这几个字给涂鸦过去,踩成了一个圆。
或许恋爱没有结果,或许以后不能再见,然而谁知道以后呢,千万种可能,都改变不了现在她喜欢的事实,除非她失去记忆,再也想不起来,否则这段感情就永远都在。
这就好,人生不能强求太多。她的生命里无怨无悔的喜欢一个人,追逐他的身影,这已经足够好了,她甚至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让她这样,不断的完美自己。
这是爱赋予她的勇气,她想做更好的自己。
她没有表白,害怕顾淮之后远离,甚至失去这段友谊。很多人都有安全距离,在距离之外的陪伴,都是平衡的,然而一旦逾线,就可能遭遇严重的反噬,甚至连普通朋友都没有办法做。
而且,就算表白了,又怎样?所有的陪伴都不会长久,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没有什么天长地久,走到最后,死亡也会带走一切。
到了一定年龄,面临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多少初恋能成功?谢橘灯曾经看过一篇报告,说初恋成功的几率不大于百分之一,就是一百对情侣中,他们是初恋,他们不一定走到最后。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跟着他的脚步,我能看他多久,就看他多久。如果有一天他对我说喜欢我,那我一定在他说分手之前,不对他说分手,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如果我没等到这一天也没关系,我喜欢他跟着他到我不喜欢他的那天就好。
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
她这样放肆的喜欢他,然后供养在自己的果壳世界。
谢橘灯牙齿咯吱咯吱上下碰撞,冷的全身打摆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前行,往班里走去,今天估计好多人要请假,然而住校生肯定是要去上自习的,班主任们就在学校对面的家属楼,所以大概也是会来的,估计到时候要准备铲雪活动了。
教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在学习了,谢橘灯为他们的敬业精神感动,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却集中不起来注意力,最后放弃了与书本的负隅顽抗,心想既然放假了,我为什么要拿课本折磨我自己?
她计划中的任务都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已经比别人快了很多步了,就不要再逼自己了。
于是她拿出来字帖练字。
这件事她坚持了七年,这已经是第八年了,占据自己生命二分之一的事情,比字帖的主人陪伴她的时间更长。
钢笔字练习的已经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为场合和时间不对,她已经考虑开始练毛笔字了,这项任务已经被她安排到了高三毕业后。
半小时后,她停下了自己手中的笔,收起来临摹纸。
她又捡起了昨天没有想完的那个问题,那就是她到底要做什么?
高中的终极目标很简单,考上心中的那个大学,然后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谢橘灯开始发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搞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她通常会去图书馆,这次也不例外,学校的图书馆有专门的管理员,除非寒假过年那几天,其他时候都在,因为有些学生喜欢在这里自习。
实验中学在这点上没有像有些中学,把图书馆当摆设,只建的好看,但学生一年四季都没什么机会进去。毕竟打着素质教育名义办学校,有些理念,总是要先别人一步开始走,而不是模仿别的学校。
这次谢橘灯没有直接去那边借阅,而是漫无目的的在整个图书馆晃悠。
图书馆只有两层,外表有些像08年奥运会的游泳馆,上面宽,下面窄,一层和地平线并不平齐,而是要上很多台阶,有些像是宫灯下半部分的褶子流苏。
二楼视线很好,谢橘灯手指放在书脊上,一本一本滑过去,在一本蓝白色相间的书上停留下来。
书名:《艾伦·图灵传——如迷的解谜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下来这本书,又为什么会停在这里,或许因为这边落地窗光线好,或许因为书脊实在简陋,书皮实在难看,纸张看起来也像是复印纸张。
然而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本书和一个人的缘分,很可能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改变了这个人的一生。
图书馆的书籍不允许借阅出去,只能在这里看,当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谢橘灯本着先随便看看的心情打开了第一页。
指针走到一点的时候,她被自己肚子里的雷鸣声给打断,匆匆回到宿舍找了面包吞下去,就着点热水咽下,上手机当当搜了一下书名,下单之后又匆匆回去,急着把剩下的看完。
她看书从来先看结局,的结局对她影响很大,如果是悲剧,她便选择不看,因为现实就已经很残酷了,谁也不想去里找不自在。然而这次她没有,她甚至有些畏惧那个结局,而不敢去轻易翻阅,只是像等待命运之神下令的凡人一样往下走去。
她心中时而惊喜,时而沉重,偶或近乎窒息,之后摇头叹息,一本书从中午天还亮着,一直到下午五点管理员清理图书馆,人本就不多,很快走到了她这里。当时她并未察觉,只是全心全意的钻在另一个世界里,崇敬并膜拜着一个人,又对他心生怜悯。
那个人就是图灵。
五个半小时三百三十分钟,再加上十一点到一点的一百二十分钟,一共四百五十分钟她匆忙看到了结局,五百页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诉说了他所有的成就。
然而那只是冰山一角,在海面之下,有更为庞大的东西,并未诉说于世人。
尽管她这样不想结束,但这本书还是走到了尽头。
全书的结尾,作者给了图灵一个评价:
——图灵研究思维,可思维却是那样神秘,这位解密大师,最终败给了自己内心的谜。所谓道可道,非可道,尽管图灵没有这种哲学家的超脱,但他的生命实在是不可言说。他本来想张口,却哑口无言。
“同学,清场了。”管理员大概看到她太入迷,温声提醒了一下。
谢橘灯站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循环并不顺畅,因此踉跄了一步。她及时扶着桌子,不小心撞的狠了,抽了口气。
这时候窗外已经是夜幕初上了,因为大雪压境的缘故,看着并没有那么暗,之前就几乎无人的图书馆此刻只剩下她这个精神遗忘在另一个世界的孤魂,还有一旁准备锁门的管理员,在一旁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谢谢。”谢橘灯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听到自己脖子中骨头发出的抗议声,感觉到了腰背的吃力。
外边的道路上,已经有同学在清扫路面了。谢橘灯被冷风一吹有些清醒,问了一下,才知道高一高二的同学被召唤,学校发了铁铲让他们铲雪清理校内路面。
谢橘灯麻木的回到班里,问清楚分配区域之后拿了个铲子,去往该去的地方。
她的神经还停留在刚才,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走着走着打滑,结果摔了,好在摔在雪地上,这片还没有被铲。
“咵嚓嚓”踩着雪的脚步声传来,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将她拉起来,“你怎么专门往这边摔。”
是顾淮的声音。
“没事,就是刚才走神了。”谢橘灯终于回神,“已经开始了吗?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她的眼神有些不对,被顾淮给捕捉到这情绪,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拧起眉头,“你低烧?”
谢橘灯看着他,好像雾里看花。
然后她摇摇头,自己摸自己,傻兮兮的,“没有吧。”
“你手的体温和自己的体温一样,你怎么摸得出来?”顾淮有些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不要再来沾雪了,找老师要假条吧。”
“是不是你摸雪摸多了才会觉得我发烧?”谢橘灯只是觉得自己鼻子有点不透气,呼吸间热辣辣的,脸有点烫,眼睛酸涩,她把这理解为自己下午看的太入神以至于没有发现灯没开,用眼过度导致的结果,“我不能当逃兵啊,我没这么弱啦,不要把我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我说回去!”顾淮声音有点大,旁边树上的雪都扑簌簌往地上掉落。
“……哦。”谢橘灯气势有点弱,“这边谁负责,我找负责人解释一下。”
“是我。”顾淮这会声音温和下来,“你回去吧,这边的事有我……算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把事情交代了一下,说了哪一片归他清理,连同谢橘灯的也交由他来就行,然后暂时离开一下。
既然任务落实到了个人,那就着实没有必要计较,况且顾淮分的实在是太公平了,女生在体力方面着实没有必要和男生比,所以一组十个人,三个女生七个男生,女生分派百分之四十,男生分派百分之六十,面积划分堪称糕点师,让一众人心服口服,觉得顾淮就是去当包工头,大概都可以变成暴富的包工头,眼光独到,下手毒辣,让人无话可说。
“你今天早上在操场做什么?”顾淮忽然问。
谢橘灯闻言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摔了,讷讷道:“没,没干嘛。”
顾淮从未看谢橘灯这么心虚过,“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么心虚。”
谢橘灯心里发苦,天有点黑,她早上去的地方在操场偏僻的地方,就怕现在还有痕迹,所以想方设法转移话题,“没什么,就是早上看到那么大的雪,忍不住出来玩,其他地方的雪都被踩了几脚,我就去开发操场了。”
差点错口说开苞,汗。
顾淮察觉到她不甚高明的转移话题技巧,也没有戳破,这时候听到奇怪的咕咕声从谢橘灯那边传出来。
谢橘灯尴尬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在叫,好烦。
“你没吃晚饭?”
谢橘灯知道骗不了顾淮,“不小心……忘了。”
这理由简直让人陶醉,顾淮气笑了,“人都说怎么不忘记吃,你可好,直接忘记吃饭了。”
谢橘灯缩脖子。
走到亮堂处,顾淮发现谢橘灯连眼球都泛着血丝,看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憔悴,像风干的萝卜,他心中有一个小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泛疼。然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露出来,而是走在前面,让谢橘灯跟着他,到办公室先给班主任请假,然后开假条出去看医生。
班主任看到谢橘灯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禁不得风呀。”虽然嘴上口气有点点抱怨,但那更近乎关心和体贴,顾淮在旁边补充,“宿管那边估计还要一张。”
班主任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的多。”
顾淮知道此刻要是表现的有任何不同,都要被老师记在心上,以后作为重点防止早恋观察对象,于是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便道:“刚才她铲雪,直接摔在雪堆上,老师,工伤的话我可负不了责任,当领导太辛苦了。”他说着似真似假的语气中带着感慨,班主任也不相信他拎不清,大概是长得太具有欺骗性了。
“你啊你,就当个小组长都这样,改天让你当班长磨练磨练。”班主任开玩笑。
顾淮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投降,“老师,您可饶了我吧。”
班主任把假条放在他手上,“去吧,辛苦你了。”
“麻烦您了老师。”顾淮拉着谢橘灯出来。
办公室外,两人沉默的往校门外去,顾淮先将谢橘灯送去看医生,医生让她挂水,然后谢橘灯就不能动了,顾淮问她想吃什么,谢橘灯病重难免心理脆弱,忽然很想吃粥,就如实到来。
顾淮对于吃的没有很多讲究,百度地图上搜到离这里最近的粥店,然后打车去了粥店。政府还是很有效率的,市区内的路面积雪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了,只不过这个点,天上还飘着点雪,司机宰的比较厉害。
顾淮虽然说谢橘灯不知道爱惜自己,但他自己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今天他在看从顾笙那里拿过来的资料,心里计划着事情,只是简单的拿了些东西填肚子而已,这时候顺便也给自己叫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来两份打包带走,回去一起吃。
他比较细心,带的东西都是病人能入口的清淡口味,皮蛋瘦肉粥和煎饼,而他自己则是又多加了一份生煎包。
谢橘灯在床上躺到昏昏欲睡,然而又不是真的睡着了。有过经验的人大概都明白,因为没有人看着她的点滴,她需要自己注意一下有没有流完,如果快没了,还得叫护士过来换。
住校的好处是生活规律,但在高中这样巨大的压力面前,人的免疫能力还是不可避免的要退缩,谢橘灯虽然没有诉诸于口,但她心中是深有体会的,实验中学的作息已经打破了她所有的习惯,全神贯注有时候也意味着透支精力,用一小时做完别人三小时需要的事情,其实也意味着花费了等同的精力,只不过时间压缩的更少,那么相应的,就需要用大量的时间来休息。
这种休息体现在很多事情上,比如,比如听音乐,比如睡觉。只可惜学校为了避免学生玩游戏听歌分心,一向是不允许带手机的,看的太严,谢橘灯感觉自己有些吃力,初中的时候她从不上晚自习,向班主任请假,因为成绩保证,所以班主任对她还是挺放心的,而现在变成了一直出于灯火通明的状态,学校的作息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六点,只有七个小时睡觉,还是太少了!
睡的迷迷糊糊,半昏半醒,然后被人硬生生把天平推向了醒:“吃饭了,别睡了,吃完再睡。”
谢橘灯难能的哼哼两声,哼哼完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到底是谁,不是她老妈……呜……丢人了。
她睁开眼睛,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丢人的事情,先看向顾淮的脸,受到了一点冲击,然后看到顾淮手里的吃的,用右手撑起来上半身,顾淮当时送的手链不可避免的露出来。
“戴上了?”顾淮随意道,“挺漂亮的。”
他这是在夸赞自己的审美观吗?谢橘灯想起自己无时无刻不被嘲笑的审美观,像一只得了抑郁症的猫。
然而人的精神在饥饿状态下是要败于人的肚子的,顾淮手上的东西太过于有吸引力,谢橘灯和顾淮将就着病床旁边的小柜子,窝在那边吃东西。
谢橘灯喝粥,感觉满嘴明胶味,一边唾弃一边强忍着喝下去,心想这粥店太名不副实了,明明名字叫做味道,结果原来是这种味道,以后再也不吃了。
她看顾淮神色淡定的吃吃喝喝,“不觉得很难吃吗?”
“还好吧。”顾淮淡笑,“习惯了就好。”
“我改天给你献手艺吧,你真是太没口福了。”谢橘灯道。
“好啊。”顾淮云淡风轻,“很期待。”
谢橘灯只是看着他笑,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满足。
然后她忘记了自己还在打点滴,手上一痛,发现液体已经空了,血管里的血倒流,顾淮果断的关掉控制液体流速快慢的开关,起身去叫医生。
这天病的不少,座位上都是满的。护士在那边给小孩扎针,小孩不听话,他扎的满头大汗,正是紧要关头,医生也在她旁边帮忙,谢橘灯打个手势示意顾淮不要紧,先等一下。
这里是小诊所,只有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护士大概是医生的妻子,两人开了这么一家店,忙的时候脚不沾尘,闲的时候无事打苍蝇。
医生过来换点滴的时候还打趣,问他们俩是不是情侣,顾淮但笑不语,谢橘灯也就没有说不。
这种不否定的默认,大概是暗恋渐渐转为明恋,单恋,渐渐转向双向暗恋的一种既定前奏吧。
前提是那人并不是吊着别人。
输完三瓶,已经是快十点了,这还是快速的情况下,谢橘灯输液输的手脚冰凉,下床的时候脚都是发麻的,在顾淮的搀扶下走出了诊所的门。
路上有点滑,谢橘灯输液输的腿软,这时候也没有恢复,顾淮让她站在台阶上,弯下腰,“上来。”
“……不是吧。”谢橘灯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脸上还泛着红晕。
顾淮转身,站在那里,拿黑玉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沉默着不说话。
“我真的能走的。”谢橘灯弱弱的说,“你总不好让老师以为我们是那啥关系吧。”
“什么关系?”顾淮冷静的问。
“……恋爱关系。”谢橘灯没想到这也能成为问答题,而她竟然自己回答了答案。
“那就别让她以为。”顾淮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俯下.身,谢橘灯迫于他的坚持,这次无可奈何的趴在顾淮的背上,顾淮的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尴尬的地位,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开始的时候谢橘灯差点拿双手勒死顾淮,顾淮忍无可忍,遂用手扶着谢橘灯的膝盖,然后继续前行。
两人这次找到了自己最默契,最合适的姿势,踏上了返程的路。
☆、探戈
谢橘灯挨着顾淮的脖子,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发茬扫过脸上的感觉,痒痒的,很想笑,很想躲,却又想上去蹭一蹭。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淮则是声音越来越重,鼻子前是哈气。
感觉谢橘灯有些下滑的趋势,便往上再挪一挪,结果感觉到自己的背上有两团软肉往上滚了滚,脸上也不禁一红,但没有说话。
谢橘灯也很尴尬,感觉自己烧不但没退,反而有蠢蠢欲动继续上升直到爆表的趋势。
“其实我可以……”谢橘灯觉得顾淮这样太辛苦了,刚开口,便被顾淮带着粗重气息的“闭嘴”二字给打断,只得让自己下去走的想法作罢。
这段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整条街道都是空旷的,今天不论因为大雪不开店,或者因为时间太晚关门的人,都没有看到一个少年和他背上的少女,行走在这寂静无人的路上,唯有上面高悬的路灯也许看到了这一幕,然而这灯在几年后下岗,大概也会忘记这件事情,除了当事人还会翻出来泛着灰尘回忆,其他都以随历史洪流冲走。
两人直接回的寝室,顾淮把假条交到宿管手上的时候,宿管一脸狐疑,然而摄于顾淮实在是太光明正大的样子,又被顾淮三言两语打发,真的以为他是班长,因为关心同学,才送人回来的。
谢橘灯回到宿舍,爬上梯子,一头栽到床上,拿被子蒙上自己的脸,好久才给自己松开一口气,看着窗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天空,虽然墨蓝到近乎黑色,却让人觉得很干净。
她的心也像是这天空一样不染杂尘。
顾淮说:“那就别让她以为。”
顾淮的发茬。
顾淮的背。
顾淮的一切。
谢橘灯赌上自己所有的少女心,顾淮也是喜欢她的。
只因为那句“那就别让她以为”,那不是假戏真做,又是什么?
啊……谢橘灯翻了个身,把鞋子踢掉,从上铺直接飞下去,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发出了“砰”的一声。
她像是个疯子一样扒到床沿,看到自己的鞋子被蹂躏的翻来覆去,寝室里一片漆黑,也因此掩盖了她潮红的脸色。
世间最好的事,不过是我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我。
谢橘灯病好之后只是软绵绵没精神了两天,便又恢复到以前那么生龙活虎的样子。她和顾淮之间的气氛好像还是从前那样冷静,却又添加了几分不同,好像空中的分子运动拨动了世界的琴弦,让她和他之间有了丝丝缕缕缠绕分不清的线,那线还是红色的,缠在小指尾处,有时候又会覆在心脏,让人会疼,也会开心,痛并快乐着。
这个冬天的雪好像永不停止,在一周后又缠缠绵绵飘了下来,离本学期最重要的考试——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学生们一边顶着寒风飘雪,一面在学校奋笔疾书,人人眼圈底下都是黑色的,争先恐后,害怕成为最后垫底的人。
当身边的人都很厉害,争胜心强的时候,谁都不甘落后,你学习十小时,我便比你多一小时,走读生上课的时候眼皮子都撑不起来,白天里却又一副昨天看电视了、昨天了的样子,唯恐别人知道自己加班加点,连学习都变得偷偷摸摸。
听起来虽然可笑,但那时候的心态,真的这么简单,很多年后回头想想,自己先莞尔。
谢橘灯打的底子好,双线并行,在老师的带领下复习一遍,自己私下又快速而高效的过了一遍,时间就这样没了,头脑清醒的考完,然后忽然发现,哇原来这就考完了吗,太难以置信了。
高中的六分之一都过去了,她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
高一寒假不补课,为了很多外地同学不用来回颠簸,学校里老师加班加点,在两天之内批改完卷子登记完分数,就将卷子发给学生。
就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
每一科的老师根据期末成绩布置了作业,然后把卷子发下来,之后班主任做了年度总结。
她说,再优秀的学生,在考试面前也被迫分成了第几名第几名,尽管在实力上很可能不相上下,但高考机制的残酷就是这样,一次失利,很可能就要重新奋战一年,所以校长在给老师开会的时候,一再强调要老师嘱咐学生认真对待每一次考试,不要因为考的太多次就懈怠,有些态度一旦开启,就刹不住车,一直懈怠到最后一次,然后哭着唱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然而真的会所有人都重头再来吗?不是,更多的学生,心中想着这样的大学虽然不是理想型,好歹是个985,或者好歹是个211,然后就去上了,之后奋进的,可能从大一就开始备考准备读研,也有不少人,因为高考备战的战线太长,在大一的时候懈怠,总想着往后再推,以至于这种怠惰一直拖延到最后,本科草草而过,考研的时候焦虑,最后错过第一次找工作最好的时机,匆匆做毕设,匆匆找工作,匆匆出社会……
一切都那么匆匆,好像从开始走错了一步,之后所有的人生都打乱了脚步。
后边的是不能提的,会打消学生积极性,班主任们通常会找积极向上的例子,在高三学生成绩出现浮动的时候让学生的心稳定下来。
这些都是后话。
老师现在只是想学生在寒假不那么松懈而已,寓教于乐,玩耍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学习。然而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
大家很嗨的跟老师提前说新年快乐,然后愉快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文老师无奈的摇头,半晌,又笑了。
*
谢橘灯寒假过的特别逍遥,前三天日以作夜夜以继日的赶作业,干完之后周身通畅,洗个澡开始睡觉,之后开始,每天都在床上半坐着或者躺着看书,谢怀看她这样整整五天,终于忍不住,把人捉起来活动筋骨。
谢橘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我不想出去啊。”真的好冷好冷,都不想出门,只想当床居动物。
谢怀捅了一下她的腰,“你那么躺着,时间长了,腰都塌了。”
谢橘灯恐吓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短信提醒。
摸来一看,原来是顾淮说要一起出去溜冰。
“谁的短信?”谢怀有着青春期少女家长们一致的关注。
谢橘灯心想此时千万不能露怯,露怯只会让自己显得心虚,她大胆的把手机屏幕朝谢怀一晃,“是同学,叫我滑冰去。”
“那就去吧。”谢怀说完,语气一顿,“不危险吧?”
“不会!”谢橘灯心想说会了,你就不放我出去了吧,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说我在家里……可是我真的想去啊!
“就是在地上穿着鞋子溜冰,鞋子底下有滑轮。”谢橘灯没敢说冰刀,她眼睛里充满希冀的看着谢怀,“我可以去吧?放心肯定安全的!”
最后谢怀答应了她。
天上还零星飘着雪花,不过到地上也就差不多化了,路面上洒了盐,冻不成冰。
谢橘灯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短裙,外面套着一件大衣,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站在集合地点。
顾淮之前问她有没有要邀请的人,谢橘灯想了一下,打通了温瑞华的电话,恰好温瑞华和谢方瑜要约会,就四人行了。
他们约在溜冰场外集合,谢橘灯提前十分钟到,顾淮提前五分钟到了,温瑞华和谢方瑜踩点,简直不要更准时。
看到谢方瑜的正面,谢橘灯如遭雷噬,“你你你……”
这不就是那个撞了她的人吗!
谢方瑜显然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了,眼神中带着疑惑,看着谢橘灯,一副“我们认识吗”的疑惑表情。
“小灯泡,你俩认识?”温瑞华看着她。
“车祸认识的。”谢橘灯嘴角一抽。
车祸这两个字吓了温瑞华一跳,之后听了谢橘灯的解释,才放下心来,谢方瑜这时候显然已经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说话奇奇怪怪的女生啊。”
“怎么说话呢。”温瑞华一肘子捅到谢方瑜小腹上,显然是温柔一刀,并不怎么痛,谢方瑜笑了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谢橘灯之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第一次也难免雀跃,换鞋子的时候有点无处下手,顾淮蹲下来帮她系好的。
谢方瑜和温瑞华在另一边换鞋,看到这边的情况,温瑞华窃窃一笑。
“他们两个也是?”谢方瑜没说出来“情侣”两个字。
“快了。”温瑞华捏了捏谢方瑜的手指头,“快学学人家啊,你怎么当的男朋友。”她语气里难得娇嗔,丝毫没有在谢橘灯面前说话那副爽朗的样子,反而多了一番小女生情态。
谢方瑜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也学着顾淮那样,半蹲着给温瑞华系鞋带,然后换好自己的,拉着温瑞华上场了。
溜冰场不是全封闭的,也不露天,上面是一个拱形圆顶,材料是透明色的,但显然也可以制造夜晚效果,因为现在里面就有些暗,中间有一对情侣模样的人,在冰上共舞,而场地边缘的追光灯,就把灯光打在了他二人身上。
谢橘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差点摔了,顾淮及时拉住了她。
谢橘灯和顾淮不可避免的靠的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出来顾淮身上的温度,和自己一直呈现低温体质不同,顾淮的温度有点高。
拉着她的手,也很温暖。
谢橘灯脸有点烧,感觉脖子后边的发茬上都凝结出了汗滴,她顾左右而言他,“你经常来?”
“以前冬天常来。”顾淮声音温润,带着一点磁性。
“我没来过,”谢橘灯道,“估计要拜你为师了,肯定要摔几个跟头。”
“没关系,”顾淮声音一直很稳,“我看着你。”
这句话像是定海神针,让谢橘灯跳动的心微微放平了些。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虽然一起来了,但谢橘灯显然没什么时间和温瑞华聊天,她现在忙着在冰上站稳,顾淮拉着她,倒退着滑,两人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中间间或夹杂了踉踉跄跄,或摔或倒的趋势,都在顾淮的眼疾手快下化险为夷。
“我觉得我小脑应该不发达。”谢橘灯自嘲。
“你学的已经很快了。”顾淮客观评价道。
“有比较对象?”谢橘灯注意力全部在脚下,只是微微抬头,扬眉看着他。
“有。”
“谁?”谢橘灯往后撤了一步。
“我。”顾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灿若群星。
在一个半小时的熟练后,谢橘灯已经很好的掌握了平衡,可以自由自在的滑,只是不能弄太多花样。
“来,我教你舞步。”顾淮拉着谢橘灯的手,“上身垂直,两脚脚跟提起,两膝微弯,照着我的动作。”
谢橘灯依言而行。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顾淮当老师的样子,很入神,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
因为谢橘灯是初学者,顾淮并没有把口令念的很快,而是像慢动作那样,给谢橘灯慢慢示范。
谢橘灯是个好学生,尤其在顾淮这样高效的老师手里,更是显出了其优秀的学习能力,不一会便上手。
“很好。”顾淮夸了她一句,“现在,来学习蟹行猫步。”
他们两个人靠的很近,谢橘灯甚至感觉到自己在和顾淮进行身体接触,然而那并不使人感到厌恶,因为这舞蹈给人的感觉本就如此。他们眼神交织,身体偶或接触,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明明节奏已经如此凝滞,却仍能感觉到其中的决绝和明快。
顾淮做了一遍动作,然后回头看谢橘灯:“会了吗?”
谢橘灯看的专注,这时候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见解:“舞步需要前进的时候,你横行移动;舞步需要后退的时候,你横向向前斜移,这是要点?”
顾淮微笑,“是这样的,你学的很快,我带着你做。”
他朝谢橘灯伸出手,谢橘灯将手放在他的手心。
寻常的舞蹈曲,一首曲子并不长,其中的动作看起来也不多,然而分解学起来,却颇有难度,要学会,要记住,总要花费一番功夫。顾淮教的不骄不躁,谢橘灯学的不紧不慢,他们两个在这上面,似乎天生就是一对。
相比起来,温瑞华好像才真正是那个小脑不发达的,她到现在还在致力于维持自己在冰上的平衡,看着谢橘灯和顾淮的动作,有些艳羡,不禁说道:“我什么时候也才能在冰上这么行动自如呢?”
“多花费一点功夫就行了。”谢方瑜显然在这上面比她学的要快,此刻他已经可以在场中横行,风驰电掣了一番,回来听到温瑞华的声音,不禁笑着回答。
“你教教我。”温瑞华朝谢方瑜道。
谢方瑜对这个问题不可置否,“我可以无师自通,你也可以,我在这边看着你。”
温瑞华心里有些不开心,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温和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你剩下的两年,我都不会在你身边的。”谢方瑜道,“你现在这么依赖我,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所以要我自立自强是吗?”温瑞华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会很快,瑞华,我希望你和我一样快。”谢方瑜道,“这样我们就能站一起了。”
“这样啊,那你先往前,我在后边追你。”温瑞华忽的莞尔一笑,“估计追着追着,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了。”
“我可不会让你的。”谢方瑜道,“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往外滑,然后收腿,再往外,继续收腿,重心要低,等你站稳了,可以稍稍提高,这样美观一点,我在前面看着你,你胆子大一点,来。”
他说着,往前面滑动,这次步速很慢,显然知道要照顾温瑞华。
温瑞华不服输的劲头上来,跟在他身后,行动间有些踉踉跄跄,然而万幸,她没有摔。
这样放养式的教育,反而让温瑞华跟上了谢方瑜的脚步,比刚才那近两个小时的贴身教育要有效的多。
谢方瑜显然知道怎么样才能激发温瑞华的潜力,很简单,放着她不管,她才能跟上,手把手的教,她只会越来越懒。
温瑞华和他牵着手在冰场上绕圈圈,倒是没什么花样,有时候会是你追我赶。温瑞华说累了,谢方瑜扶她去一边休息,说了一会话,然后上场找人学舞蹈动作,显然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也是一个不甘落后的。
温瑞华在场边,看着他和显然是这里工作人员模样的女生跳在了一起。谢方瑜在任何时候都是风度翩翩,但却不真的亲近别人。他就像陀螺,抽一下,转一会,再抽一下,再转一会,感情上被动而冷漠,和自己给谢橘灯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然而哪怕是好闺蜜之间,也不喜欢将自己和热恋对象之间的有些事情说出来。
她看着顾淮和谢橘灯,心生艳羡。
上场近三个小时后,谢橘灯终于获得了一次中场休息的机会。这里本来有点冷,然而因为热火朝天的教学工作,谢橘灯感觉自己内衣都有些湿了,黏在了身上,不过这些都抵不过她心中的开心。
她平时除了长跑,没有什么其他的体育技能,更别提这样在冰上花样舞蹈,以前想起来觉得不可能,到今天在顾淮的教导下,都变成了可能。顾淮在她心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个level,变得更加不可赶超。
她并没有询问缘故,顾淮既然教她,那就是她的荣幸,与其追问原因,不如去享受这其中的乐趣。
谢橘灯想的很清楚。
顾淮下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谢橘灯等了一会,终于歇过来了,身上也不像刚才那样没有力气,这时候上方的穹顶忽然向两边打开,有冰凉的东西飘落下来。
下雪了。
☆、礼物
整个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雪花在其中飘落,很有一种古风雅韵的感觉。谢橘灯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和现在的画风都不一致了。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夜幕已经要覆盖苍穹了。
顾淮回来了,谢橘灯站起来,有些紧张:“要走了吗?”
“不慌,我刚才请工作人员帮个忙。”顾淮忽然变得很正式,彬彬有礼的朝谢橘灯鞠躬,“有幸请你跳一支舞吗,Ms.Xie?”
谢橘灯被这插曲打的措手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脸通红,“It's my pleasure。”
场上忽然响起了音乐,谢橘灯第一感觉就是熟悉,后来回忆起来,这不是顾淮在元旦那天的小提琴曲吗?
对于顾淮的任何事情,她记忆都很深刻。
顾淮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你走神了。”
“对不起。”谢橘灯回神。
“按照刚才我教给你的那些,跟着我的脚步就可以了。”顾淮声音里有着笑意,“不用紧张。”
“没有紧张。”谢橘灯反驳。
“你手心出汗了。”顾淮毫不犹豫戳破了谢橘灯的谎言。
谢橘灯侧过头,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已经到了场中间,场内人已经不多了,追光灯打在他们两人身上,好像整个世界都是舞台,而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人。
谢橘灯眼睛里,除了顾淮,看不到其他人。
“知道跳的是什么吗?”顾淮问。
“嗯?”谢橘灯不明所以。
“探戈。”顾淮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眼神深沉,像是可以把人吸走,“你知道探戈的起源吗?”
谢橘灯摇头,她跟上节奏都很困难,不拖累顾淮的情况下很难一心两用,此刻说话有些气喘吁吁,只能用简单的字眼表达自己的意思,“是,什么?”
“探戈是情人间的秘密舞蹈。”
欲进还退、快慢错落、动静有致,这不正是爱情的节奏吗?
谢橘灯和顾淮的眼神相接。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教你的缘故。”
谢橘灯被他揽在怀里。
“谢橘灯,我们恋爱吧。”
曲子在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心在刚落下的地方忽然再起波澜。
追光灯的灯光忽然熄灭,场内一片黑暗。
谢橘灯放下了顾淮的手,两人站直,相对而立。
顾淮在等她的答案。
“好。”谢橘灯轻声却坚定的回答了他的邀请。
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等的不就是顾淮先开口吗?
在谢橘灯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欲拒还迎,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她的世界和数学世界一样简单,要么有答案,要么没答案。
顾淮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再次拉起谢橘灯的手,这次没有放下,拉着谢橘灯下场。
顾淮拿U盘去拷了个东西,谢橘灯才知道他竟然还录像了。
温瑞华也下来,没有来时候的兴致勃勃,她好像有些漫不经心,总是走神。谢橘灯敏锐的发现了这点,毕竟她和温瑞华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但现在谢方瑜在,显然不是她说话的时候,谢橘灯决定回去之后问她怎么了。
“回去之后给我传一份吧。”谢橘灯问顾淮要小样。
“不要。”顾淮这次拒绝了她。
“为什么?”谢橘灯瞪他,“我也有知情权的。”
“私人订制,概不外传。”顾淮摆摆自己手中的U盘,放到了大衣的兜里。
谢橘灯伸手去他兜里拿,结果被顾淮拉住手,就那么塞在兜里,走了一路。
大概没有哪个冬天给谢橘灯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隔了十年,她仍能记起当初顾淮手心的温暖,那衣服的颜色,还有顾淮睫毛的长度,如一把拂尘放在心中,时不时清扫,整整扫了十年。
顾淮送谢橘灯回去,两人在车站分别,顾淮摇了摇手中的U盘,虽然周身飘雪,寒意侵体,他眼眸中的冷意此刻却全然消去,笑意吟吟的对谢橘灯道:“这个就当做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好了。”
谢橘灯趴在车窗上,车子渐行渐远,而顾淮仍然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目送她。夜/色/深沉,灯火通明,车子时而开时而停,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视线中什么都不剩下,才扭过来,低下头,偷偷的笑。
车上人很多,下班高峰期,挤来挤去,行色匆匆,神色中带着疲惫,很多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手机玩,荧光之上才映射出人的温柔。
B市多北漂,高楼林立,人来人往,步履急促,谢橘灯也算是这其中一员,只不过还没有到时候,她此刻满心甜蜜,一点也感受不到周围世界的氛围,对她来说,浮世偷生飘零久,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一刻,好像心才真的充实起来,有了盼头——在生活之外,感情好像多了几分色彩,才知道这是真的人生。
*
情人节又快要到了,谢橘灯这次决定多聘用一些人,多赚点钱,她想要给顾淮买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礼物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到的,花费对她这种高中生来说,确实有些高,所以她不想找谢怀要钱,因为这是她自己额外的用度,再者,是她的心意,她想从头到尾,这样礼物中都是她的心血。
花别人的钱去献殷勤,算得了什么呢?
谢橘灯这次还是卖花,不过她从老板兼员工,变成了全职老板,雇佣了近二十个人,完成这次情人节对B市的攻占。这二十个人,把押金和身份证抵押到这里,然后领取花朵,按照规定的价格卖,因为去年的经验,谢橘灯今年订下了一个时间梯度价格,在哪个时段以哪种价格卖最合适,底薪五十,多卖出一朵,就可以得到一半的抽成,能够多卖钱的,自然可以归到自己腰包里,谢橘灯这里只抽成。
卖的人都是初中认识的小伙伴,一部分是高中认识想要体验的,谢橘灯提供了本钱,也免去了那些人的担忧。
她选人,选的都是脸皮比较厚的,能够腆着一张脸去推销的,脸皮太薄的,根本没办法叫喊,更不要提卖东西,谢橘灯都担心会一朵卖不出去变成滞销品。
谢橘灯分布完任务之后十分空虚,自己也披甲上阵,这天天气比去年要好得多,她这年不仅卖散装,还卖成束的花,提供上门服务,价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那二十个小伙伴中有一部分送花去了,钱也是底薪加提成,提成按照送的数来算,好在B市土豪多的很,在网站上预订的人不少,叫她的钱包迅速丰腴起来。
小伙伴们情人节单身的多,单身狗从情侣的口袋里掏钱,情侣也开心,单身狗有钱了也开心,能够赚人生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也是一种成就,纷纷表示如果来年有这样的活动也记得叫上他们,谢橘灯笑着拍开他们,说来年就都有情侣了,谁还记得卖花啊。
结果一群单身狗你笑我,我笑你,谢橘灯笑而不语,心想你们要知道我脱单了,还不坑死我,才不会说出去。
谢怀见她忙碌了一天回来,问赚了多少钱,谢橘灯说不多不多,最后比了个五,谢怀以为是五百块,心想怎么比去年累,谢橘灯笑着摇摇头,说她少算了一个零,不是五百,是五千。
谢怀吓了一跳,心想这要是每天都是情人节,那还不赚死,谢橘灯摇头,说奇货可居,就是因为稀少,一年有两天要花钱,一天是情人节,一天是生日,要是天天情人节,那情侣日子不用过了,直接破产了。
谢橘灯想订做一套积木,上万块的那种。从前看电视剧,有行军布阵的那种小型模拟玩具,谢橘灯比葫芦画瓢,心想要不订做一套积木,很小,但能做出宫殿楼阁那种,她玩心比较大,上网查了一下,发现真的有,只是价格有点贵,近两千订做一套,于是才出主意这次情人节雇人卖花赚钱,不然也不想这么劳心劳神。
谢橘灯发短信问顾淮喜欢什么颜色,顾淮回复短信说,玄色。
竟然是黑色。
最后谢橘灯选择了朱玄两种主色的积木颜色,卖家还热心的推荐了湖泊和一些树木,说这些是周边,当时候按照图纸上的位置摆,最后的成果会更漂亮一些。
他说的天花乱坠,口生莲花,谢橘灯一时间也中了安利的毒,花了五百多买下了,下完订单后就后悔了,心想以后抵制诱惑的能力一定要更强一点。
礼物订做也要一个月的时间,等收到的时候,正好是顾淮的生日——他生日在四月一号,正是愚人节。
谢橘灯期待那天的到来,时节愚人,人不愚自。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有着各自的不幸。这句话用在情侣身上,也是贴切的。
人人回忆起高中时候的恋爱,用的词语比较一致,曰:青涩。
那时候上课偷偷传小纸条,下课的时候,如果女生的同桌出去了,身为男朋友,就会过去坐一坐,陪着说十分钟的话。有时候甚至不到十分钟,因为课间会被老师以这样那样的原因,拖上一拖,于是只能眼神交流,发梢间都是眉飞色舞,洋溢着轻快的节奏。
谢橘灯和顾淮表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谁叫他们都是住校生,活动都变成了晚自习后那不到半个小时呢?
这半个小时,通常人人都会忙碌于自己的事情,回寝室洗衣服的,在教室自习到最后一刻的,走读生便是忙着回家的,教室里缺了两个人,显得无关紧要。
顾淮寝室的兄弟,都知道顾淮晚自习后有锻炼的习惯,也就习以为常了——这是从开学就知道的,不是中途生出来的,于是顾淮在操场到底做了什么,其实谁也不知道。
而谢橘灯的寝室,温瑞华知道却不会多说,秦念是个大学霸,没有兴趣去了解别人的私事,蓝静可的反射弧比较长,年纪又比他们都小了一些,在这事情上懵懂。每天被她哥哥管着,按照哥哥要求的节奏走下去,业余时间差不多都被她哥霸占,竟然也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于是谢橘灯整个高一生活,都显得悠闲而自在,恋爱,学习,还找到了自己的爱好——密码学,她显得充实而忙碌,时光匆匆流逝。
那年的四月一号,凑巧是周六,学校放假的时候。
因为东西比较重,卖家发的物流而不是快递,谢橘灯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周六直接叫顾淮一起去拿,给他一个惊喜好了。
箱子很大,长宽高各一米见方。
顾淮看到的时候神色很是怪异,像是感动,又像是不知所措。谢橘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拿手推了推他的手肘,“高兴傻啦?”
顾淮嘴角翕动,最后艰难的说出两个字:“谢谢。”
他稍后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些太过于冷淡,但他真的不太清楚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些曾经的技巧只适合用来面对陌生人,或者自己心中并不占重量的长辈,他太习惯用面具示人,以至于当要学着真实的时候,反而不知所措。
谢橘灯和他越是相处,也就越是明白,越是明白,也就越是喜欢。诚然她从前喜欢的顾淮是强大的,但她也在朝那个方向努力,走到最后,要的是并肩,如果顾淮真的完美无缺,她反倒是要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怎么这么重?”顾淮拖的时候才发觉重量。
“有上万块呢。”谢橘灯和他一起把箱子推出去,“我们还是叫辆车走吧……这肯定搬不动。”
两人叫了一辆小货车,顾淮开口,说了个地址。
和他当初在学校那边留的地址不一样。
到了地方,顾淮拉着她的手下车,搬货工人跟在他们身后,上了电梯。
谢橘灯有些忐忑,像阿里巴巴发现了强盗的藏宝地一样,“这里是你在B市的住处吗?”看着不像啊,这里太新了。
“是我买的一套公寓。”电梯门开了,顾淮过去把门打开。
谢橘灯这才看清这里的布局。
公寓不大,进去之后有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一个小客厅,旁边是盘旋楼梯,上面有一个屋子,下面三十多平米的样子,而楼上那间应该是卧室,目测二十多平米。
“这套单身公寓当初价格不错,当时手里正好小赚了一笔,所以买了下来。”顾淮笑笑,对着工人道:“辛苦了,放到客厅就好。”
结账之后把人送走,关上门的时候谢橘灯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这么大的箱子,推进门之后整个客厅都小了不少,顾淮拿刀子过来割开箱子缝隙,哗啦啦东西全泻下来。
整个客厅到处都是小块积木,玄色朱色橘黄色湖蓝色……好像一下子所有的色彩都集中到了脚底,散落在谢橘灯和顾淮之间。
他们两个立刻蹲下来捡积木块,手在慌乱中碰到了一起。
谢橘灯触电一般想要退缩,顾淮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沉默好像漏了一拍心跳般,叫人难以呼吸。
谢橘灯心中恶意起,越是压力大,她也就越是能想到鬼主意,于是她竖起自己的食指,挠了挠顾淮的手心。
顾淮轻轻一笑,松开了她的手,两人继续方才没有进行完的事情——捡积木。
好在顾淮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收纳箱,里面还是空的,礼物有了容身之所,两人做完这些事情,累的在地上坐下来,谢橘灯背靠沙发,穿着牛仔裤和白色衬衣,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她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看起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顾淮的头放在垫子上,身体近乎躺平,看起来像是一只懒洋洋的豹子,伸展了自己的腰背,每个动作一帧一帧的卡住,都是可以当做摄影展示的成品。
谢橘灯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扭过来,眼中带着笑意,嘴角勾起。
她问顾淮,“你这边,有没有空闲的地方?”
“做什么?”顾淮也来了兴致。
“造个……屋子。”
太阳一路西斜,夕阳辉映到谢橘灯的脸上,让她此刻认真的面孔看起来富有吸引力。
顾淮被她吸引。
“谢橘灯,我想吻你。”顾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谢橘灯正在往房顶放积木,听到这句话,手直接抖了一下,积木块掉在进度走了近百分之九十的成果上。
谢橘灯抬头,不意外的看到顾淮算作“纯洁”的眼神。
白白净净高高瘦瘦,温柔体贴,一贯是吸引谢橘灯的美好品质,这些品质顾淮都有,况且他长得也是谢橘灯喜欢的类型。
谢橘灯喜欢人,通常都有外貌作为第一防线,她是视觉动物,美好品质的前提是可以下口的长相,不然谈什么内在?
所以她当断即断,否则不断自乱,开口:“你先闭眼。”
顾淮依言而行,浓密的睫毛好似翕动的蝴蝶。
你这只睫毛怪……谢橘灯伸手覆在顾淮的侧脸,然后吻在自己的手背上,松开的时候反倒被自己的纯情给弄的脸红了。
顾淮感觉到了她的戏弄,睁眼的时候眼睛中带着戏谑。
谢橘灯撑手臂起身,假装看了一下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其实是落荒而逃。
“我送你。”顾淮看着外边不算低沉的太阳,决定先放谢橘灯一马。
两人肩并肩下楼,谢橘灯体谅刚才顾淮被她戏弄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顾淮抓了抓她的手心,他们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可是人在屋子外,出于感情的含蓄,谁也没有看谁。
可心里知道。
顾淮送谢橘灯上车,把要转车的路线告诉她,谢橘灯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看着顾淮站在站牌那边,等车开的样子。
她和顾淮的视线在空气中点亮恋恋不舍的泡泡。
顾淮在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上了车,走过来,坐到谢橘灯旁边的座位。
“我怕你这个路痴回不去,”顾淮用正大光明的理由,十八里相送,“所以还是亲自送你回去比较好。”
然后他开始假装睡觉,谢橘灯就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另一个人碰碰又挠挠,视线飘过去发现那双手果真不老实,她于是慢慢扣住顾淮的手,十指/交/缠之后,狠狠的夹了他一下。
顾淮睫毛动了动,但没有正眼。
谢橘灯于是把头又扭回来,学着顾淮的姿势,脑勺磕在座位的靠背上,假寐。
然后真的睡着了。
醒来是被顾淮推醒的,谢橘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倚在了他的肩膀上,顾淮扬眉看着她,然后保持这个表情下车。
夕阳又漂亮了一点,因为夕阳里的顾淮长身玉立,姿态从容。
“回去吧,我看着你。”
☆、亲密
谢橘灯主动转身——如果她和顾淮相互推诿,你看我离开,我看你离开,那么就是这些纠缠,都要花费半个小时了。
她只是走到顾淮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再转身,看顾淮离开而已。
日暮渐渐西垂,终于落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天好像从来不是慢慢黑的,而是一下子就夜幕了,谢橘灯看到顾淮的身影融入黑暗,站了很久才离开。
如果一切都按照这样波澜不惊的路线走下去,也许谢橘灯会和顾淮一直走下去,或者有一天像无数青梅竹马的情侣那样在年少时期相约一起,在上了大学之后却渐行渐远,最后不再相见,这样平静的走到相忘于江湖。
那样或许是另一种结局。
*
高二开学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西南地震,学校要募集捐款。但学校这次不知道是谁策划的活动,效仿“basket boy”,让男同学们上去做自我介绍,拍卖一次他们共进午餐的权利,女生竞价,价高者得,活动安排在学校的大礼堂中。
顾淮不幸中招,大概老师们也知道,要找帅一点的才好拍卖。
那次拍卖谢橘灯把自己攒下的积蓄基本都扔出去了,开始参与的人还不少,当竞价上升到三百的时候大部分人放弃了竞拍,只剩下谢橘灯和另外一个高一的女生,当然最后的结果是谢橘灯胜利,她花了整整一千,保住了顾淮的“清白”。
她想顾淮只属于她,所以在当他女朋友的时候,不愿意把他让给别人,连吃一顿饭的权利都不愿意让出去。
散场的时候,谢橘灯和顾淮一同走出礼堂。她感觉有一股敌视的眼神往这边瞟,顺着视线的来源看过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人。
错觉吗?谢橘灯按捺下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次拍卖让谢橘灯和顾淮名声大噪,很多人自动默认了他俩朋友以上的关系,顾淮在宿舍卧谈会被逼问是不是真的的时候,点了头。
舍友们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脱单了必须大放血!”
“简直无视单身狗的尊严!”
这时候已经临近十一月十一日单身节,所以顾淮很痛快的答应到时候请客吃饭,顺便和谢橘灯的宿舍联谊,因为宿舍兄弟们说:“就算革/命胜利,也不能忘了兄弟!”
于是这场名义上脱单请客变成了宿舍联谊。
当然最后发现谢橘灯宿舍脱单的脱单、兄控的兄控、专心致志当学霸的拒绝恋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二上的时候,顾淮和谢橘灯成了班里的模范情侣,连带换座位的时候大家默契的把他俩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为了“促成好事,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姻缘”,让他们有了交流的时间和空间。
这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
每次月考老师们都会去改卷子,通常不会来班级视察。名义上要求学生自习,但大家都会各玩各的,胆子大的会跑出去,因为考前费脑太多,谢橘灯和顾淮一起出去散步,在图书馆旁边的花圃长椅上坐着聊天。
万万没想到,这次学校竟然大视察!
当他们发现有人带着手电筒在校园里游荡的时候,两人已经来不及躲回去了。
校园的小河边和花圃这边的小径都遭殃了,被校领导们终点视察。
顾淮拉着谢橘灯蹲在了花丛里,两人藏在角落,靠的特别近。
这天的月亮很亮,照的人脸上的表情和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年级前三就这么翘了晚自习,躲在这里偷偷恋爱。
谢橘灯在顾淮耳边问他:“你说我们要是被学校发现了怎么办?”
顾淮感觉到她的气息,月光映衬下看到她淡粉色的嘴唇,忽然很想吻她。
然后他就行动了,这个吻只是简单的贴嘴唇,却乱了心。
“我要回去做一张卷子压压惊。”谢橘灯自言自语。
顾淮趁着夜色又偷吻了她一下,“好了,两张。”
万幸的是校领导们没有发现他们,挥舞了两下手电筒,在空中打出一个弧度,然后离开。
两人久久不能言语,又蹲了十几分钟,确定不会忽然杀马枪,才站起来,敲敲已经麻木的腿,相视而笑。又想到刚才那个吻,视线都好像灼热了一般,各自避开。
他们没有立刻回教室,这时候回教室简直是不打自招。
顾淮把谢橘灯送回寝室,看着她进门,谢橘灯伪装自己痛经回来,虽然没有假条,但总不会有人这个也检查,宿管让她第二天补假条。
顾淮就回宿舍拿书,然后回教室,不出意外被班主任文老师叫出去询问情况,毕竟同桌一起消失,还是一男一女,很值得怀疑!
顾淮临危不乱,说自己回去拿书,然后举出手里的那本教辅,上面翻阅的痕迹很明显,并且有各种笔记,班主任相信了他,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问:“你知不知道谢橘灯怎么了?”
顾淮无辜,“她没有在上自习吗,我不知道啊。”
文老师然后把他放进去了,给谢橘灯打电话,这时候顾淮在班里给谢橘灯发短信,让谢橘灯不要露口风。
谢橘灯忐忑的和班主任接电话,撒谎太让人难受了,让她看到班主任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久。
好在两人这算是瞒过去了,可能文老师心中已经有谱了,但只要不说出来,那就没事。
顾淮接下来的一节课也没有自习,这时候能自习出什么效果,他在和谢橘灯发短信。
【你这么害怕,怎么还敢偷偷早恋。】顾淮笑她胆小。
【我不舍得把你让给其他人咯。】顾淮不在眼前,谢橘灯说话变得很大胆。
对的时间对的人,错过的都是胆小鬼。
早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当然这两句谢橘灯不会说出来,那估计顾淮能自恋到天上飞去,尽管他有自恋的资本。
【你独占欲这么强,要不要挂个标签什么的?】顾淮问。
【……么么哒】谢橘灯当时躺在床上,侧着身体,不小心手滑到了发送,然后手机失手掉在地上,连同“要么”两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谢橘灯欲哭无泪,这三个字显得我很……啊,要疯了!
谢橘灯从梯子上爬下去,把手机壳子电池之类的又装回去,等待开机的时候十分忐忑,生怕顾淮发什么噎死她的话。
好在没有。
谢橘灯心放回去的同时,又有一点怅然若失。
手机嗡嗡响起来,谢橘灯魂吓飞了,要不要看?要不要看!
谢橘灯最后还是看了。
短信名副其实,很短:【等着】
谢橘灯把被子盖住头,拿手指按按自己的嘴唇,觉得有点烫,又按了按,感觉根本没办法根治,于是把头露在外边,把全身其他地方都给盖住,看起来像是一个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太烫了。
“我一定是疯了。”谢橘灯自言自语,“我要做一张卷子冷静一下。”
变作高二的学生后,宿舍楼也相应的往上搬了两层,所以宿管会视察的可能性变得更低了,谢橘灯戴上耳机,听着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一晃一晃的写自己到手的资料。
正是当年她买的那本奥赛词典。
不得不说,写题真的会让人变得冷静下来,谢橘灯摸着厚厚的本子,这是她这一年多来的成果,上面的每道题都是她搞懂的,在学习上她看似风光无敌,白天有时间看所谓的闲书,实际上都是一步一步走来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能做的只是比别人更专注。
刷完日常之后心情平静了很多,谢橘灯想到了未来,她隐约有了一个目标,就是以后去搞密码学,那个变/态的学科。
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在看《艾伦·图灵传》的时候便被其中光怪陆离的世界所吸引,再加上自己对数学的热爱,这些东西早已不能满足她饕餮一样的心。
谢橘灯之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天赋,正是因为顾淮与她的对比,有珠玉在前,她总是难免自惭形秽。
然而这种心思只在一瞬间产生,这之后她会更加努力去追逐,学业上如此,感情上也是这样。诚然有患得患失在其中,但随着感情变得稳定,理智也逐渐回归身体,当她在感情中不断的自我提升的时候,她的信心防火墙也逐渐建立起来。
谢橘灯开始着手寻找一些资料,如果目标确定,那么寻找必要路径,自然要提上议程。
*
顾淮这周难得回家,顾笙当时正在大厅中的沙发上抽烟,看到他,招了招手。
顾淮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将肩上的书包带弄整齐,然后过去。
“我这周约了你林叔叔一家出来吃饭,他女儿碧因如今也在实验中学,想着你们相互照应一下。”顾笙话说的很简洁,就像上级对下级下命令一般。他商海沉浮了许久,圆滑和世故自然不肖提,事业如今越做越大。但在顾淮心中,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等待自己成人上大学的时候,离开这个“家”。
顾笙显然不这么以为,顾淮的优秀出乎了他的意料,却又让他骄傲,诚然他现在的妻子生出的一双儿女也算是他朋友圈里的佼佼者,但比起顾淮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非去不可么?”顾淮轻轻蹙眉,显然不太愿意自己的时间拿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事实上这周他和谢橘灯约好了去选奥赛资料,在高二下的时候就要开始择优培训,之后参加奥林匹克竞赛,前六参加冬令营,如果顺利,可以直接被保送,成绩稍差一点,还有可能获奖加分,时间是很紧要的。
而现在顾笙却没有问他的意见,好像那从来不重要。
顾淮的心绞做一团。
“只是一个晚上,不会花费你太多时间。”顾笙显然听出了顾淮的不满,然而少年的不满在他这里,好像只是偌大的湖面起了一丝涟漪而已,有点明显,却没什么重要的,毕竟他未来还是要靠自己的,有些事情他到时候也明白如何取舍。
毕竟他们是流着相同血液的父子。
“哦。”顾淮听出顾笙的不满,最后还是应承下来这件事。
早就不该抱什么希望,何必一次又一次的让自己失望?
然而这次吃饭没有成为流水账。
顾淮本来坐在座位上拿着手机和谢橘灯讨论一道题的解法,谢橘灯当时拍照过来给他,让他帮忙想第二种方法,顾笙这时候喊了他一声,顾淮当时收起手机往门口看了一眼,呆在了当场。
“谢橘灯”这三个字差点被他直接喊出来。
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抿紧嘴巴,望着那张和谢橘灯八分相像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那边谢橘灯又发过来一条讯息:
【等等,我想出来了。】
橘灯,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顾淮当时心中只有这句话。
“来见一下你林叔叔和喻阿姨。”顾笙做中间人介绍。
几人落座,这边是顾笙和他妻子赵喆,还有赵喆的一对龙凤胎顾许顾听,那边是林敬,喻凌柔,还有他们的女儿林碧因,也就是这次的主角。
如果不仔细看,这真像是一场相亲宴。
顾笙叫服务员上菜,包厢的氛围在一段时间里是沉默的。
顾淮压下自己心中的疑问,他也知道在这样初次见面的环境下,贸然去问别人家的私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他忍不住去看那个女生。
刚才顾笙介绍说什么?她叫林碧因?
顾淮忍不住把她的名字和谢橘灯的名字对比起来,一个是橘黄色暖调,另一个是碧绿色清新。
女生没有羞涩,而是落落大方的坐下来,看到顾淮的脸后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你啊学长,我以为只是重名呢,没想到真的在这里见到你了!”
顾淮当时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子的边缘,闻言抬头,下颌微微扬起,“你认识我?”
他的语气既不亲近,又不显得生疏,一切都恰到好处。
“你是我偶像啊学长!”林碧因叽叽喳喳的说话,“basket boy的时候我还参与竞拍了呢,没想到败下来了,高一你的传说传的沸沸扬扬的,你居然不知道?”
四位家长纷纷相视而笑,显然小辈感情这么好,也让他们很是开心,毕竟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
顾淮看到他们的之间的眼神交流,便明白他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看林碧因和她爸爸妈妈相处的情景,感觉得出他们那种溺爱和包容,林碧因几乎说什么,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说对,从不阻拦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这让顾淮觉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还小的时候,看到谢橘灯那内敛的样子,还有微微自卑的心,看到她在生活中挣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去讨好周围的人,然后获得更好的生存环境。
他有那么一瞬间对谢橘灯感到怜悯,那是独立于恋人与情人,冷眼旁观路人的状态。
然而很快,他便从这种近乎隔离的状态中抽离。他微微一笑,举起杯子,“叔叔阿姨,我先敬你们一杯。”
林敬和喻凌柔反应过来,喻凌柔拿起了林碧因的酒杯,给她倒了些果汁,然后才端起自己的杯子,手虽然朝着顾淮的方向,脸却看着顾笙:“顾笙,原来这就是你儿子,真是生的一表人才,我都忍不住羡慕起来,这么乖巧懂事,以后可是左膀右臂啊。”
顾笙显然很满意顾淮的动作,站起来回敬,“哪里哪里,我也盼着有碧因这么漂亮的女儿,顾许顾听应该叫碧因姐姐对吧。还真是凑到一块了。”
顾淮心中一动,想到一个确认的办法,他问林碧因:“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四年十月五号。”林碧因回答的很快,“我是天秤座的,学长,你是什么星座的?”
顾淮听罢她的话心中一惊,嘴上敷衍着回答:“四月一号,我也不知道什么星座。”
“啊,你是白羊座!”林碧因对星座显然很熟悉,此刻头头是道,“不过学长,你好像是非典型白羊座男耶。”
顾淮笑了笑,笑意却没有融入他的眼睛中,“我不太相信这些星座学说的。”
“顾淮!”“碧因!”
两边的家长这时候异口同声的叫了一下自家的孩子,显然认为在这样一个场合,讨论这些东西显得没有必要。
家长们认为应该自己控场,但又不能伤害小孩子的心思,于是他们坐到了一块,让林碧因和顾淮挨着坐,正好增进感情。
顾淮对着那张神似的脸微微晃神,但只是那么一瞬,之后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并不是谢橘灯。
“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顾淮小声问了林碧因。
林碧因蓦地瞪大眼睛,“没有啊,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忽然就想问了。”顾淮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虑,然而林碧因的那个生日清楚的告诉他这两人的相像肯定是有关系的,同年同月同日生,并且容貌这么相似,说没有关系,不是自欺欺人吗?
顾淮决定等会结束之后从顾笙那边找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林碧因问了顾淮很多问题,顾淮都一一作答,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对于感情自来一是一,二是二,年纪轻轻,便想着一生只去爱一个人,不要造成母亲那样的悲剧,所以选择了谢橘灯,便不会有动摇。
诚然林碧因长得和谢橘灯真的一模一样,但毕竟不是一个人,她聒噪的紧,和谢橘灯悠然闲适一点也不一样。更何况谢橘灯自小的爱好和行为受到顾淮的印象,也因此她性格和成长上都和顾淮有些相像。顾淮这样带着轻微自恋的人,喜欢上谢橘灯,其实很正常,因为谢橘灯带着一部分他的映射。
这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好不容易挂着虚伪的微笑和人告别,顾淮和顾笙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今天的表现真的是太差强人意了。”顾笙看着顾淮,“席间为什么会一直走神?”
“抱歉,”顾淮神色很淡,对于顾笙的指责或者其他,他向来视若无物,“对了,能不能问你一件事情?”
他从来不叫顾笙爸爸,显然他觉得这个称呼并不适合顾笙。
“你说。”顾笙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你有没有喻阿姨的联系方式?”顾淮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顾笙的动作停下来,眉毛挑起,“有事?”
“确实有一些私事想要问喻阿姨,”顾淮不自觉的和顾笙有了一样的表情,那就是挑起了自己的眉毛,“不过和顾家没什么关系。”
“你能有什么私事。”顾笙轻哂。
“和您无关。”顾淮说完这句话拿出了手机,示意顾笙回答他的问题。
顾笙觉得这时候顾淮又变得不服从管教了,家有一匹野马难驯,但顾笙没有反驳顾淮,只当他是青春期综合征,报了一串号码,顾淮放在了手机通讯录中。
等回头见了谢橘灯,先征求她的同意,再进行下面的一系列事情吧。
顾淮并不想背着谢橘灯去和喻阿姨联系,因为这件事的中心,是谢橘灯,而不是他,也不是林家的人。
如果谢橘灯对于这件事说不,他只当做自己从不知晓,至于以后的事,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高三
那时候秋天已经进入了尾声,顾淮约谢橘灯去操场,毕竟在教室说,如果谢橘灯情绪出现崩溃,别人上来问,就不好说了。
当时是下午近五点的时候,天边残阳似血,染红了整片天空,顾淮在篮球场的门口等谢橘灯。因为操场空旷,风有些凌冽,吹散了头发,眼帘被头发扫了一下,视野里有些模糊,他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再次抬头,还是有点模糊。
大概对着电脑时间久了,就会出现这种现象吧。
这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谢橘灯穿着白色衬衫米色风衣,下面套着一条休闲裤,脚上踩着帆布鞋过来,她笑吟吟的,好像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先问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吧,顾淮心想,好歹在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之前,他也能减少一点压力。
“什么事这么开心?”他主动开口。
“我还想问你什么事情找我呢。”谢橘灯语气轻快,“我先问一下,好事坏事?坏事的话先听我说。”
和我想的一样,顾淮嘴角轻轻勾起,“你先说。”
“还真是坏事呀。”谢橘灯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不过她很快释然,“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在研究密码学吗?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做了一个蛇首尾相交的梦,想到一个新型算法,正在测试。”
“哦,是吗?那恭喜你啊。”顾淮本来情绪有点低,听到她说这个好消息之后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谢橘灯如果连这点都承受不了,那她之前是怎么度过自己童年呢,那比现在更难熬吧。于是他准备开口,却发现身后那条操场路上有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的语文老师,阎猫。
阎老师的身边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因为阎老师是搀扶着她的。
顾淮从他们的表情上判断出这人应该是阎老师的妻子,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给这晚秋带来一份温情。
谢橘灯看到了他的表情,两人本来正在操场直道上站着,临近主席台,这时候上了台阶,到了主席台旁边的观众席的尽头,坐在那边,肩靠着肩。
坐下来后谢橘灯才发现一件事情:“为什么我们要躲啊?”这样本来没什么坏事,现在出去才真是坏事。
顾淮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是带着疲惫的笑意,“大概是因为阎老师和班主任一个办公室吧。”
“啊哦。”谢橘灯反射弧才反应过来,“是哦,早恋是不对的。”
顾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恰好能包裹住谢橘灯的手掌,要知道谢橘灯手的长度在女生中算是很长的,大概是自小干活长大的缘故,她的手并不像是其他女生那样软软的,所谓的手如柔胰,反倒更坚强。
连同她整个人,都像是绸缎包裹的钢筋。
顾淮想到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
阎老师是带着他妻子在这里散步,他们走的很慢,夕阳辉映在脸上,显示出柔和的线条。阎老师上语文课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的样子,暗色调的衣服不能掩盖他眼中的光芒,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的锋芒好像都没了,剩下的全然都是温柔,慢慢的拉着妻子的手,在操场上散步。或许是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妻子身上,他并没有发现操场的一隅还躲着学生,专心致志的看他们散步。
谢橘灯看的虽然是老师,心中却想着,如果以后和顾淮这样散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但心中又想到自己的梦想是乘长风破万里浪,当个女强人,而不是甘心窝在这个城市。
或许我以后可以找到中间的节点,谢橘灯想。
那时候想的真是简单极了,找到了方向,却不知道方向真正需要的氛围是什么,谢橘灯还不知道,学术的真正氛围就是孤寂和安静,这种孤寂和安静并不是指周围没有声音,而是一个人处于和世界不接洽的状态,当真正陷入自己写下的难题中时,他们也就陷入了自己成立的那个世界中。
直到阎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谢橘灯才想起来顾淮约她来这里是有事情要告诉她,“对了,你找我来是要告诉我什么。”
“橘灯,”顾淮轻声开口,声音随着风的吹拂,好像散成了烟,然而因为距离很近,依然被谢橘灯听的清清楚楚,“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的亲人在哪里。”
谢橘灯僵在了当场。
她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突然,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没有想过,自然是想过的。很久以前赵展和谢怀吵架的时候,她上去劝架阻止的时候,总会被赵展指着鼻子骂,就算小时候不懂事,一直被骂大,不懂的也都懂了。
大概每个小时候有过这样经历的人,都难免想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小时候就有公主梦,心里想着自己总有一天离开,别人都想着自己是捡回来的,而她真的是捡回来的,这让她带了一份希冀,然而随即就会被自己打碎这种痴心妄想。
如果真的爱一个孩子,怎么舍得抛弃?如果真的不舍得,怎么会不去找?
那段时间很难熬过,然而终究还是熬了过去,只要不死,只要日子过下去,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而人在其中不断的忍耐,忍耐,吞下这份苦果,继续默默前行——死亡意味着没有任何可能,而只有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
她渐渐长大,也逐渐明白谢怀的苦楚,她是个值得钦佩的女人,和自己相依为命,谢橘灯心中那份念想越来越淡,最后渐渐消弭,生恩和养恩,在岁月的对比下,后者的比重也就越来越大了。
她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以后要回报的,是谢怀;至于那个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母亲,那个忍受苦难把自己生下来的人,如果当初是迫不得已,如果当时事出有因,或许谢橘灯会再认第二个母亲,但真正的心思,还是会放在谢怀身上。
她脖子僵硬,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夕阳西落,夜幕初上,华灯点燃,她搓了搓冻掉的脸颊,“怎么会想问这个问题。”
“我这个周末,见到一个女生,”顾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她和你长得,近乎一模一样。”
这句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谢橘灯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顾淮继续道:“那个女生叫林碧因,她的父亲叫林敬,母亲叫喻凌柔,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
“够了。”谢橘灯打了一个冷颤。
顾淮把她抱进怀里。
谢橘灯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顾淮身后泛着蓝色的墙壁,在夜幕的渲染下看起来如斯恐怖,好像一张巨大的嘴巴,能把人吞噬。
“你准备怎么做?”良久,顾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想静静。”谢橘灯站起来,或许刚才的姿势不对,她腿麻痹了一下,打了个趔趄,顾淮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臂。
“好。”顾淮也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我们先去吃饭。”
“我吃不下。”谢橘灯小声道。
“我看着你吃。”顾淮仍然坚持。
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这个时间吃饭的人很少,整个包子店就他们两个人。
谢橘灯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顾淮也没有吃多少。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么?”谢橘灯呆了一会,忽然问。
“有,我发给你。”顾淮把手机号复制一遍,给谢橘灯发过去短信。
谢橘灯手机震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去看,而是放下汤匙,看顾淮吃完了,起身道:“走吧。”
这晚到底有没有学进去,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谢橘灯回宿舍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回的,顾淮知道她这时候心肯定是乱的,也就没有去打扰他。不过他倒是遇见了一点麻烦,林碧因知道他的教室之后,居然在教学楼的楼外等他,还给他发了个短信声明了一下。
顾淮倒抽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手机号大概是顾笙泄露出去的,他心中不是滋味,却不会对女生失了风度,下楼之后视线扫了一遍,果然在花圃外的道上看到了林碧因的身影。
这地方也是当初他和谢橘灯走到一起的地方,林碧因站在那里,又有着那样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让顾淮不自觉的失神。
“学长!”林碧因声音带着女生的娇嗔,大概很多人都喜欢她这款,毕竟能激起男生的保护欲。
“有什么事情吗?”顾淮走过去,两人之间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林碧因说着扫了一下他身后的教学楼,“实验班,好厉害哦。”
“还好吧。”顾淮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陪我散个步吧。”林碧因见顾淮没有抬步的迹象,主动提起这个要求。
顾淮没有动,林碧因脸上有些不高兴。
她自小被家里宠爱长大,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路长大都是各种男生献殷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识趣的男生,偏偏她很喜欢。高一对于这位风云人物中心的学长有个各种各样的传言,因为不容易近距离接触,反倒是激起了林碧因的探索欲,在basket boy活动上更是一见钟情。
有些人喜欢放荡不羁的痞子,有些人喜欢风度翩翩的男生。林碧因看多了,对于后者的类型偏爱极了,总想着在高中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看到顾淮的那一刻确定了目标,那真是在人海中看见了那个人,其他人都成了陪衬。后来爸妈说要和同事一起吃饭,她本来不开心,听到名字之后心里希望是那个人,没想到真的是。那一刻她觉得老天都在给她机会,不把握的是笨蛋。于是主动向父母要了手机号码,心里想着开一个头,对方大概就会主动靠近,结果没想到这样迟钝。
他没有看懂我的暗示吗?林碧因有些不开心。
顾淮耐着性子和这位大小姐周全,他不知道谢橘灯的选择是什么,暂时还不想和林家的人闹翻,如果以后有交集,大概不可避免的还要和这位大小姐有交流。
顾淮和林碧因走了一段路,两人中间都可以塞一只大熊猫了。
林碧因往这边挪了一点角度,又往这边挪了一点角度,顾淮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看向了林碧因。
林碧因不能直视他的眼神,觉得他长得太符合自己想象中的模样了。
“你……”“你……”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
林碧因“噗嗤”一声笑了,以手掩口,很羞涩的样子。
顾淮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看起来淡淡一笑。
“你先说。”顾淮发扬女士优先的精神。
“你……”林碧因觉得说出这句话实在是太羞耻了,有些恼顾淮太有风度,先说会死啊。
顾淮看林碧因这么一犹豫,猜到对方想说什么,率先开口堵死了一条路,“忽然想起来,我女朋友要我给她带本书回去,我忘在教室了,待会回去拿,没办法送你回宿舍了,对了,你要说什么?”
林碧因感觉自己脸上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语塞加难以启齿的羞辱,她觉得顾淮在搪塞她,冷下来脸,“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学长有什么可以推荐的教辅吗?”
“我是跟着学校的进度来的。”顾淮为了以防外衣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给堵上了,“学校发什么我就做什么。”
“哦,是吗?那打扰学长了,学长再见。”林碧因说完也不等回复,转身就走,马尾辫像是鞭子一样,从顾淮旁边走过的时候,顾淮觉得自己脸上都被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轻哼一声,看着林碧因的背影摇摇头,回到教室。
*
谢橘灯这个思考进行了很长时间,甚至等到了放假——要知道,学校现在已经变成了两周放两天的假期,等到了高三就会变得更苛刻,一个月放两天的假期,每天早上六点半上早读,晚上十点半放学。
顾淮耐心的等待她的答案,这期间林碧因没有再和他说话,也没来找他。
谢橘灯看着那个手机号码,犹豫再三也没有打出去,在周末回家的时候看到谢怀妈妈为她忙碌,对她还是从前那样好,从没有因为和杨叔叔结婚就变得疏离。
因为聚少离多,谢橘灯这次仔细观察了谢怀妈妈的气色。
她的气质变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白变漂亮都是其次,更多的是一种自信,那种气度,已经叫人不敢相信她原来的生活是那样艰苦,她是一个成功逆袭生活的人。
谢怀手下现在有四间连锁店,当初由杨清川牵线申请贷款,然后一家一家的开店,站稳之后开下一家,她的任务也不多,不定期到店里视察,当半甩手掌柜,终于体验到当富人是什么感觉。
那就是能更多的从战略高度去看一件事情,而不是事必躬亲,活生生将自己累死。
现在她仍然会做饭做菜,只不过是做给家人吃的,会更多的探究新口味的东西,家人尝过之后打高分,才会到店里试行,当然店里的大厨也功不可没,以诚待人,从来是谢怀的经营之道。
腾出时间的谢怀并没有闲着打麻将或者用其他方式消磨自己的时间,而是选择了自学,然后上成年大学,就算不能拿到毕业证,学习一下也好。一个人的视野开阔之后,便会知道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幼稚,世界有多狭窄,从而会更多的追求更高的境界与层次。
谢橘灯把手机上的那个短信给删了,她决定永远不提这件事情。
她姓谢,她是谢怀的女儿,除了这个身份,没有其他。
所以她删了短信。
然而谢橘灯知道这其实是徒劳的,因为对数字的敏感,那串数字早已印在她的脑海,就像猫一样时不时的出来抓她一样,让她把放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挪开又放下来,再次挪开,再次放下来。
她想问当初的真相是什么,却又害怕那个真相她难以承受。
她毕竟只有十六岁,对于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办法做完整的猜测。
这件事情让谢橘灯焦灼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放下。
因为,马上就要高三了。
☆、怀孕
林碧因有点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很久之后才浮现,追她的男生不少,然而她看上的,数量为零。
从前也不是没男生追她,她也不是没有答应过,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分手。
当然恋爱也仅限于拉拉手,肩并肩的走,你送我回家,我送你回家,一起出去吃冰淇淋,逛街的时候没有人陪就找男朋友过来。
林碧因是一个十分害怕寂寞的人,这种害怕具体体现就是她基本可以一直找男朋友,对于每一任,都会习惯,然后换了环境成了异地恋(不在一所学校也算),这段感情基本就算结尾了,要画上句号了。
直到遇见顾淮。
能够一见钟情的人不多,能够让她想和对方谈恋爱的也不多,甚至萌生想要走一生的念头,却没想到这念头被掐死在摇篮里。
“他女朋友哪里好?”林碧因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我哪里不好了?”
她起床去衣柜里翻衣服,这时候已经是夏天了,柜子里放的都是裤子和短袖,因为实验中学要跑操这种BT的要求,学生没有穿裙子的,除非遇见下雨天,室外不能跑操,但那种天气穿裙子,不是自虐是什么?
林碧因无数次吐槽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什么释放压力,学生有什么压力?
“妈!”林碧因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发现没有她喜欢的那件荷叶袖的裙子,不高兴,叫了一声。
“怎么了?”喻凌柔在她卧室的门口,没有进来。从前没有经过林碧因的要求便进来给她送夜宵,当时林碧因不知道在书桌前做什么,急忙藏起来东西,和家里人吵了一架,说他们侵/犯了她的隐私,喻凌柔把这话当笑话给林敬说了一次,结果林碧因当场摔了杯子还哭的稀里哗啦,他们就再也不敢随便进屋子了。
“我那件白色裙子呢,就是那件绿色荷叶边的裙子。”林碧因坐在床上,鼓起脸颊。
“要穿裙子啊。”喻凌柔看着外边的阴天,“这天还是不要穿了。”
林碧因撇了撇嘴,“为什么,嫌弃我穿的不好看啊。”
“我女儿哪里不好看了?”喻凌柔从另一个柜子的底层找出了裙子,林碧因欢欢喜喜的换上,然后对镜自怜,转了个圈,回头问她妈妈:“我这样穿好看吧?”
“好看。”喻凌柔这回说的真心话。
“那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我呢?”林碧因皱眉道。
“早恋是不对的。”喻凌柔教育了林碧因一句。
“那你们还介绍学长给我呢。”林碧因不屑一顾的说,之后眼睛又红了,“算了,不稀罕!”
喻凌柔听到她口气不太好,像是受了什么气,伸手想要摸女儿的头,却又想起来早些时候林碧因对此强烈表示反对,于是她又收回了自己的手,“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他不喜欢我……”林碧因趴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里带着哭腔。
喻凌柔听到这里真是哭笑不得,“我还当什么大事呢。”
“这不是大事吗!”林碧因蹬腿,空气好像都被她的力道挤出了啪啪声,就像挤泡泡袋一样,少女头顶的愤怒都由粉色变成了赤色。
“你们这年纪谈感情,算什么真呢。”喻凌柔看林碧因钻牛角尖了,也不忍心打击她,而是询问道,“那他是为什么不喜欢你?”
“他说他有女朋友了。”林碧因翻了个身,眼圈红红的,盯着天花板,撇嘴,声音愤愤:“我还没有开口就拒绝了!”
“那你回头看看你输在哪里了嘛,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天涯何处无芳草。”喻凌柔在任何方面都宠溺林碧因,因为她失去了一个女儿,所以母爱加倍放在了林碧因的身上。
“真的啊?”林碧因忽然起身,看着自家妈妈的神态。
“勇敢去追求咯,你从小就被人追着,没有考虑过这种追人的感觉吧,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了,你受不了那种委屈嘛。”喻凌柔太了解林碧因的三分钟热度了。她从幼儿园就受欢迎,一路成长过来,所谓的恋爱都像是过家家,喻凌柔看着她,只要不犯什么大的错误,就没什么要管教的,这样放任她长大,反正家里也不希冀她长成什么女强人。
只要过的好好的就行了,因为家里的宠爱,她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童年和青春期比同龄人都长了些,在喻凌柔看来,大概是连同那个根本没什么印象的双胞胎姐姐的份儿,一并度过,所以才这样漫长。
加倍的爱,加倍的宠溺,都为了弥补那早夭的孩子。
喻凌柔眼神中带上了一部分伤感,那感情埋的太深,林碧因没有看出来。她没心没肺的长大,也将这样继续下去,对于她的双胞胎姐姐,家里从来没有提起过,那时候找了很久,都没有把那孩子找回来,中国这么大,人海茫茫,找到一个婴儿,何其艰难,他们从满怀希望到不报什么希望,再到后来绝望,林碧因两岁的时候彻底放弃了这种寻找。
如果一道伤疤划在心上,那伤疤中毒了,肿了,甚至要腐烂影响周边健康的肌肉组织,这时候就该一刀把这块伤疤给剜去,才能活下去。
他们只当那个孩子死了,才能将这种惶恐给按捺下去,才能继续活下去。
喻凌柔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自己这看似鼓励的话对林碧因的影响,从此一根□□埋在了林碧因的心中,在不久的以后,点燃,然后“轰——”的一声,将所与人的生活炸的稀巴烂。
而那起源,不过是他们对林碧因习惯的宠溺,爱,和鼓励。
*
因为教学楼不一样,再加上课程安排的紧,林碧因并没有及时见到顾淮那位神秘的女朋友。而且这时候对方也正在进行紧张的高三复习。
暑假高二学生变成了准·高三,也开始了他们一年一度的补习生涯。
这一年好像注定了坎坷,补习刚开始还没有一周,学校就被人举报,教育厅发出了警告,补习还没开始就结束,所有学生放假回家。
学校的领导层也大换血,原来的校长被撤职,本来想从其他地方调过来,后来杨清川从中间周旋了一下,最后变成了学校另一批领导上去,原来的校长降职处理,大事化小,处分也变得不了了之。
这两年连着两届学生考的都不错,学校被人盯上,树大招风。
这一切在学生这边没有什么影响,教育理念之类的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对于高三学生来说,都一样,脖子上套着缰绳,驴就要去拉磨,别人不给抽鞭子,说要进行素质教育,驴还是得拉磨,这并不是鞭子决定的,而是驴的性质注定了他们要拉磨,除非他们忽然变成了千里马。
谢橘灯完善了她的理念,在杨清川的指导和鼓励下,把那篇论文忐忑的提交上去。
谢橘灯并没有一门心思的放在复习上,或者奥赛上,因为杨清川给她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杨清川看出了她在数学上的天赋,推荐她去试一下国外的大学。
“或许普林斯顿大学会更适合你。”杨清川直言不讳。
谢橘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不已,甚至不敢置信杨清川口中讲适合自己的学校竟然是这所大学,因为它太出名了,当初纳什平衡的提出者也是毕业于这里,数学爱好者的殿堂,谢橘灯的自信在这一刻摇摇欲坠,“杨叔叔,你确定你没有讲错?”
她现在的目标还放在国内,曾经她以为遥不可及的学校现在看来只要维持自己的水平不掉,进去应该没有问题,更何况奥赛加持,多了一个机会,而这时候,杨叔叔竟然给她提出了第三种可能。
“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应该相信自己。”杨清川讲话虽然看起来举止含蓄,但其中蕴含的自信却让人眼前一亮,“我虽然没有怎么搞懂你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有天分,就不应该畏缩不前,只是多一份准备,不是吗?”
谢橘灯没有想到自己的高度已经走到了这里。
出国,留学?
这在从前看起来好像遥不可及。
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她的梦想是考大学,然后离开H市那所小城市,所以在顾淮,也就是当初的顾准提出那个诺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答应,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而现在,杨叔叔告诉她,以她的水平,可以尝试去追寻更高的目标。
“如果你想,你要从现在开始做准备,各种申报材料,还有等待你那份论文,有天赋的人不应该任由它沦落,应该在合适的地方绽放光彩。对了,奥赛你要进行的是复赛和决赛,对吗?”
“对。”谢橘灯点头,初赛在四月份就过了,复赛在暑假,本来是要请假去比赛,但现在不用补课了,可以直接去了,也就两周后。
“你可以做两手准备,一面去备战奥赛,一面去准备出国,我可以帮你解决一部分问题,那些必要的,必须你亲自做的,放着你来做,你看这样如何?”杨清川是个比较平民化的校长,这时候不自觉带上了“虽然询问,但其实不容置疑”的语气。
谢橘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麻烦你了叔叔。”
“你还是这么客气。”杨清川拍拍她的肩膀,他也知道这些距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缩短的,“那之后等我给你一些介绍材料,按照上面的要求去做就行。”
送走了杨清川,谢橘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发呆。
她仍然不能置信,但却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条道路,只不过在她看来,更艰难崎岖了一些,毕竟是那么出名的一所大学。
冲击大脑的喜悦退去后,谢橘灯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和顾淮的诺言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近一个小时,脑子中一片空白,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历来国内高中生去那所大学上学的人数,之后静下来心了。
人很少,非常少。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谢橘灯自嘲,忽然觉得这就像小时候一直发愁自己到底去清华还是北大一样,闲操心。
不过的可能性很大,谢橘灯心想,和顾淮上一所大学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百分之一点九是她高考和奥赛都失利,然后去了国内剩下的大学之一,还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才是她去了普林斯顿大学。
还是不告诉顾淮了,反正也是没谱的事情。
*
高三的节奏很快,老师马不停蹄的发卷子,学生脚不沾尘的做卷子,每天都像是拧了发条一样,机械的往前走,连从前语文老师要求的抄字典的行为都叫停了,当然他仍然鼓励同学们自己将这项活动进行下去,然而可以不做的情况下,谁还会主动去揽这么一出苦差事呢?全班没有几个人坚持下去,大概谢橘灯的宿舍是例外,秦念和谢橘灯都还在坚持,蓝静可这个懒懒的家伙停了下来,因为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那两天假期睡觉还来不及,谁都不想起床。
谢橘灯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连周末睡懒觉的权利都被自己强硬的给剥夺去了。
温瑞华也变得努力了许多,懒筋像是被谁抽去了一般,每天像是陀螺,不停的旋转,谢橘灯知道她这是发愤图强了,毕竟谢方瑜当年高考成绩闪瞎人的眼睛,以探花的成绩进入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她如果连北大都进不去,那就和谢方瑜要成为异地恋了。
为了这一份执念,温瑞华奋斗和拼搏,本来看着就不胖的身材,这时候更瘦了,一个一米七的女孩子,只有不到一百斤,感觉风一吹,就飘走了。
她的桌子前有便利贴,每天都会写下自己的今日计划,然后晚上成功完成,把方形的便利贴折成纸鹤,然后放在玻璃罐中,有时候一张便利贴都写不下,就写成两张,最后两张都折成纸鹤,当做战利品,这样刷日常。
温瑞华的韧性这时候刚体现,谢橘灯发现她就像是打不倒的不倒翁,两个人中间有任何一个坚持不下去,都会去对方那里找虐。谢方瑜在刚上大学的时候会和温瑞华联系,在高三的时候也减少了这种电话交流,毕竟温瑞华的时间宝贵,他只是向温瑞华画了一张非常大,非常美好的饼,然后告诉温瑞华来这里。
顾淮发现林碧因又开始和自己联系,这回不是主动前来,而是发短信,短信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只是拉家常,也不知道这位千金小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用这种方式进行联系,他不想理会,但挡不住夺命连环message,加上顾笙明里暗里的施压,十条里会捡那么一条回复,不咸不淡,没有打击林碧因的自尊心,毕竟对方还是一个高二的女生,心理压力一大最后跳楼了,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人人都低头写卷子,连抬头进行眼神交流的时间都没有了,谢橘灯能做到的,就是在闲暇的时间抬头往后看一眼,顾淮和她隔着一个过道,还有一排的位置,在她的五点钟方向,但谢橘灯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这大概能做一个心理安慰。
十月的时候进行决赛,学校里入围的一共有六个人,四个是实验班的,两个是尖子班的,都是王水老师带出来的学生,这次也是王水老师带队,比赛过程到底怎样谢橘灯已经忘记了。只是记得那年秋老虎很厉害,到了十月份还是那么热,阳光闪亮耀眼,好像要把人的眼睛给晃的睁不开,整个世界都好像处于太阳黑子的辐射中,稍稍眯起眼睛,都能看见柏油马路上亮丽的气泡,呼吸都变得紧促。
夏天的尾巴一直甩不过去,等比赛结束之后,谢橘灯发觉自己手心里都是汗,当时已经是下午了,天气好像一下子闷热起来,中午的光亮消失,乌云悄悄飘过来,整个世界都变得黄|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纱布。
狂风呼啸而过,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那时候他们在外地,住在一家四星级的宾馆里,双人间,因为女生只有谢橘灯一个,所以她占了一个双人间,洗澡出来之后便听见有雨点“啪啪”的打在窗户上,拉开窗帘一看,发觉整个世界好像都陷入了汪洋大海中。
那像极了末日,上帝挥手,一场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诺亚方舟缓缓在水中漂流,人类只有一对男女在床上,剩下的动物各自选择了雌雄一对作为繁衍,其他人都消失在了水中。
谢橘灯心中压抑的厉害,考完之后并没有放松的感觉,她感到一阵凉意,发现室内居然忘记关空调了。
她找空调遥控器,结果发现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了宾馆,上面有好几条短信,老妈的,温瑞华秦念蓝静可的,还有班主任的祝福短信。
谢橘灯这时候才从那种凝滞的紧张中走出来,这才发现确实结束了,她和各种各样数字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就像一个剑客练习拔剑那么些年,终于在这一场交锋中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无论成败都是剑客。
曾经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而今变成了“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她一一回复,刚回复老妈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
“考完了?”谢怀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那么温和,她并没有慌着问谢橘灯考得怎么样,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影响结果,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谢橘灯的心情,这也是她最关心的地方。谢橘灯优秀也好,平凡也好,都是她的女儿,她为之骄傲。
“嗯,”谢橘灯拿着手机站起来,往窗外走去,“题目挺难的,不过我尽量做了我会做的。”
“都考完了,就不要想那些了,反正你不还有高考么。”谢怀轻笑了一下。她似乎是听到窗外的雨声,“你那边下雨了?”
“是啊,下的还挺大。”谢橘灯声音很轻松,“好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了,感觉肩上的负担轻了好多。”
“不要让自己有那么大压力,妈妈只想你开心健康。”谢怀怕她有什么精神压力。
“嗯,我知道的。”谢橘灯认真聆听教诲。
“对了,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谢怀说话间有着不加掩饰的喜悦,“我这周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妈妈怀孕了,五周大,橘灯,你以后可能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啊——”谢橘灯感到惊讶,她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嘴唇,因为那里有些干,“太好了。”
她脑袋空白,想不出什么词语去表达自己的喜悦,因为从心底深处来说,她并没有欢喜于这件事的发生,然而理智告诉她,应该表示欣喜,谢怀妈妈盼望这件事情不是很多年了吗?
隔着电话一端,她都能感受到谢怀的高兴,谢橘灯感染了她的情绪,声音的尾巴向上翘,“那你要注意休息啊,不要那么忙,医生有什么叮嘱吗?”
“我都记着呢。”谢怀这时候是准妈妈的心态。
“那等我明天回去说吧,手机辐射太大。”谢橘灯捡了个理由结束这一次通话,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快要崩溃了,掩饰不住,但她必须继续这样做,“少接触手机和电脑,那些电子设备都不要再靠近了,你肯定是偷偷打电话的,对不对?”
谢怀这时候小声笑出来,谢橘灯身边没有人,她仍然翘着嘴角微笑,那微笑真是太假了,她第一次庆幸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不然在其他人面前掩饰情绪,那真是太辛苦了。
“那等你明天回来再说。”谢怀听从了女儿的嘱咐,在挂电话之前最后加了一句,“橘灯,不论如何,妈妈爱你。”
谢橘灯终于撕下了面具,声音出现了一丝凝噎,电话两端只剩下呼吸声,她“嗯”了一下,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出发,更像是一句无奈的应承。
谢橘灯把手机改成飞行模式,这才坐下来,仰着脖子看向窗外。这个角度很困难,什么东西要去仰头看,总是艰难的,这个姿势从来都不受人喜欢,因为仰望的时间长了,脖子难免酸痛,眼睛也会酸涩,让人想流泪。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一直支持!
关于一部分内容在这里解释一下。
在这里解释一下谢橘灯当初为什么会没有在林家。
大纲设定,是因为当初林家雇佣了一个保姆,因为保姆手脚不干净,被林碧因的母亲发现,然后赶走了,并且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自己圈子里的人,保姆怀恨在心,然后抱走了双胞胎中的谢橘灯(因为谢橘灯属于比较乖的那个,不怎么哭闹),然后本来想要卖掉,但谢橘灯生病了很麻烦,保姆这时候就直接把孩子给丢弃了,然后谢怀捡到,之后开始了本文的故事。
但在写的时候,因为太顺太high了,结果把这点给忘了……
也是因为那段跳掉的剧情吧,我的能力写不了那部分的剧情,然后就当空镜头处理掉了_(:зゝ∠)_
大概在修文的时候会把这里改掉,但因为时间关系(复习考研时间比较紧张,就先说一下,以后再改……)
O(∩_∩)O谢谢
☆、名落
谢橘灯知道自己不该嫉妒,更不该产生其他想法,她曾经想过谢怀再怀上一个,她和杨叔叔的孩子,这样或许弥补当年的遗憾,然而早年的悲剧历历在目,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那是心底深处的痛苦。
谢橘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不知道每家的老大在知道自己将会有弟弟妹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觉得嫉妒,好像有人将分走她的一部分母爱,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你要祝福。”谢橘灯对自己说。
这一天,她惶恐过,害怕过,也迷惘过,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一天有过什么样的情绪,谢怀显然害怕她多想,所以才会有那最后一句话,安抚她。
然而惶恐依旧是惶恐,只是被暂时镇压在了心底,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抚平这种感受。
那天的雨很大,好像要把整个夏天忘记的雨水都给倾泻下来,开始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到了后来整个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连店铺都关门歇业,车辆不再如甲壳虫般行驶。偶或有一辆开过,都能看到车的轮胎被淹没的痕迹。
这个城市的下水管道大概从来没有承载过这么多水的压力,以至于路面上都是积水,来不及排放。
天空灰暗,暮雨沉沉。
*
到了晚上吃饭的点,大家自觉自发的去定好的包间里坐下,顾淮发现谢橘灯还没有来,趁着王水老师还没有入座,上楼去她房间里找她。
过了一会谢橘灯才过来开门,她神色看起来有些萎顿,顾淮以为是她没有考好,所以心情不好,便没有提起这茬,而是把来意标明:“怎么不下去吃饭?”
“啊?”谢橘灯这时候才注意到时间,“抱歉忘记时间了,我现在就下去。”
“我等你。”顾淮退出她的房间,这一排还有王水老师的客房,顾淮并不想节外生枝。高三是恋爱高峰期,压力一大人们就想恋爱,这简直成了不成文的规律。
顾淮也没有去调查关于爱情的激素和释放压力的激素到底有什么联系,或者压根毫无关系,他只知道在上学期老师们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在学生间调查,能拆的情侣都给拆了,拆不掉的就谈心,保证自己成绩不掉。到下学期大概就不会这样了,那时候为了防止学生因为分手而心情波动影响高考,老师们通常都会在考前劝大家暂时不要分手,免得影响考试心情。
谢橘灯整理了一下就和顾淮一起下去吃饭,坐到了邻座,毕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生选择了走竞赛的道路,看起来就有点珍稀动物的意思了。
王水老师照常简短的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想,无非是不要再担心比赛了,回学校之后正常参与学校的复习进度,无论比赛结果是什么样,都要把这里的想法彻底给抛下。十月份,正是第一轮复习和第二轮复习交接的时候,三轮复习法学校用了很多年,高一高二基础打的牢固,没有那么多担心的。
选择竞赛不仅仅意味着去参与考试和业余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更意味着自己高二下学期开始的第一轮复习没有办法像正常学生那样投入,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选择了这样,就不能再分心了,否则两处不讨好,最后一无所得,会影响之后复习心态,很多人都是在决赛之后回去参与正常的复习进度,毕竟得奖的只有那么几个,孤注一掷并不意味着胜利,更多的人败下来,便需要比走正常高考之路的学生付出更多的努力。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竞赛失败,高考失败,重来一次;也有竞赛失败,高考胜利,在高考的时候摘得桂冠。当初的谢方瑜就是这样,他以零点五分的差距落败,最后转而参与高考,最后仍然进入的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是一个逆袭成功的案例。
当初选择这条路的时候,王水老师就给各位同学说了一下这个情况,然而谁都想多一条路,到时候有一条退路,所以自主招生的,参加竞赛的,都分出一部分精力准备这些,之后再回到学校,难免心思就有些浮动。
高考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常胜将军,万一落败一次,之后要么将就个985、211上一下,要么重来一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有人笑就要有人哭。
谢橘灯吃的食不知味的,心中堵着太多事情,把她的脊背都要压垮了。
回去的时候坐的火车,谢橘灯和顾淮是一个车厢的上铺,晚上熄灯之后顾淮和谢橘灯发短信,问发生了什么,她情绪不太对的样子。
谢橘灯想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顾淮,因为顾淮不是其他人:【我妈怀孕了。】
顾淮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手机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照的阴测测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像一条毛鬃,刷的人心痒痒,又像艳鬼,衬出一分苍白的昳丽。
【那你不是应该高兴吗?】顾淮回复。
谢橘灯:【大概一时间承受不过来吧,小孩要被分走玩具和爱了,难免有失落和惶恐,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觉得自己想法不正常,快被自己逼疯了。】
顾淮:【难免的,一起过了十六年,拧成一块,现在忽然要增加一个人的地方,变得就是十六年的习惯,二十九天培养出来的习惯都难以改变,更何况这么久的感情。再等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就会被消磨去,毕竟你是不可能陪伴父母剩下的人生的。人都是别人生命旅途的过客,区别是长途过客和短途而已。】
谢橘灯看到这里有些惊讶,她从前觉得顾淮是生命的智慧斗士,现在看来顾淮好像有些看的更开,他好像更不在意一些东西了。
那种寡淡的情感,还有和其他人脆弱的联系,让他看起来更难以接近。
她描述不出现在的这种感觉,顾淮的话,就好像生命最终要孤独,那么过程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一般,如果不接受,就不会失去,接受了,便有失去的可能,然而他不恐惧,也不害怕,只是顺其自然,不是淡薄,而是看的很淡,那是一种刻意为之。
她伸出手臂,手指正好能接触到顾淮的手机,盖住光芒之后,顾淮的脸就看不到了,藏在黑暗中的他好像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和黑暗融合到了一起。
顾淮往后缩了缩,靠在隔板上,然后拉了拉谢橘灯的手,谢橘灯知道他的意思,跨了过去,躺在了顾淮的铺上。
顾淮的手环住她,两个人面对面,腿放的无比规矩,除了浅浅的呼吸交织,虽然没有一句话,但想说的,和心中的话,好像都已经明了了。
顾淮和谢橘灯的手放在一处,两人的指头一根一根的扣起来,最后完美的扣上了十根指头。
“你刚才想到你妈妈了,对么。”谢橘灯说话声音很轻。
这时候乘列员从过道里过去,在这处停了一下,谢橘灯和顾淮保持沉默,看着对面那个状似有人的床铺,沉默不语。
乘列员走了,顾淮确定走远了,才开口,声音很低沉,好像大提琴的低音一样,让人听到,指尖发麻,关节中的氮气化成泡泡,被微电波穿透,一个一个的破碎。
“是啊,又被你发现了。”
昨天的雨很大,第二天却戛然而止,好像这一天和前后时间都不连贯,是突然生出的那一天一样,前些日子很热,是闷热,阳光耀眼;之后的日子也热,是微热,阳光刺眼,唯独那么一天,大雨倾盆,忽然而至。
因为白天的太阳太刺眼,夜晚的月亮竟也不甘寂寞一般,挂在天上,好似白玉盘,火车从山洞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鼓震着耳膜,高速行驶的列车带起罡风,呼啸着,不甘寂寞着。
风,月,夜,共同构造了这近乎寂寞的一晚。
心好像忽然在那么一瞬间寂静了,寂静的好像死去,或许是坐车的时间太久了,从中午一直到午夜,以至于谢橘灯感觉自己的头脑在晃动,好像漂浮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一样,她又想起了昨夜的雨,那么大,今天的这列车并不是行驶在地面上,而是在水中划舟,驶向未知的未来。
新的家庭,谢怀,杨清川,还有新成员的到来,谢橘灯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苍天,在自己将要进入大学的时候给谢怀赐下这样一份礼物,让她不再孤寂。而自己的人生,终究要去往新的地方。
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了龙应台的目送,父母在送别子女的时候,子女何曾不是在与父母道别。前半段人生和后半段人生有不同的人参与,天地为逆旅,我亦是行人。
“你觉得孤独吗?”谢橘灯小声问顾淮。
“有时候会有,不过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顾淮说话的声音很平静,问题涉及到自身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平静,好像那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一个和他陌生、从未相识的人一般。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顾淮把头靠在谢橘灯的肩膀上,谢橘灯仿佛感觉到了他睫毛的翕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刺激到了肩膀的皮肤,让那里神经紧张,连同附近的心脏都痉挛起来。
他也孤独,谢橘灯心想,我们都一样孤独。
他从八岁的时候就这样孤独了,我难道不知道么?我们都一样,一直在流浪。早熟的苹果不好吃,但早熟的苹果好卖(注:蒋方舟言),但没有谁想要改变生命的轨迹,一下子变成这样,如果能够按照自然界的进程,接受阳光雨露,接受风吹雨打,谁也不会想着在最好的时间去变得索然无味。
她终于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彼此吸引,大概是灵魂深处的这种孤寂,还有残缺,他们都是天生的刺猬,只有拔掉刺才能彼此靠近,而其他种族的人并不理解这种爱情。爱本来应该是甜蜜的,酸涩的,辛苦的,在他们这里却变成了理智的相互扶持,这并不符合爱情的定义。
有人说只有在感情中卑微过,才是真正的爱过。他们即不卑微,也不头脑昏胀,小心翼翼的行走在成人的世界规则边缘,和整个世界博弈。
谢橘灯刚才头痛欲裂,这时候全然好了,那些症状就像是一场幻想,这时候幻想破碎,便又好了。她渐渐沉睡,和顾淮额头相抵,双手相互拉扯着,像是双生子星座,不再孤独,挂在天边。
那个夜晚在之后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被回忆起,成为了谢橘灯的精神鸦片,支撑着她等待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归来。
*
早上的时候谢橘灯是被顾淮叫醒的,然后两个人十分镇定的各自回到各自的床铺上,谢橘灯先去洗漱,之后换顾淮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继续紧张而又乏味的生活。
奥赛成绩传来的时候,谢橘灯正在做语文阅读理解,朱自清的背影和龙应台的目送放到了一起比较,阎老师说这阅读理解肯定不会出,因为这题目都烂大街了,但大家依然要熟悉分析方法,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说的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成绩并没有直接在班里公布,王水老师先给班主任说了,然后班主任把人一个一个的叫出去,给他们说了一下情况。
顾淮取得了第五的成绩,而谢橘灯以零点五分的差距败给了第六,成了第七,而一贯的录取,是只要前六。
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候谢橘灯不悲不喜,她好像已经失去了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有些茫然的回到座位上,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啊,我失败了。
她继续看题目,但脑海中过不去一个字,最近的状况不太对,谢橘灯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发泄一下,不然她这样子下去,连高考估计也要败下阵来,她的状态太差了。
谢橘灯没有问班主任请假,直接逃掉了最后一节课,当时顾淮被班主任叫过去交流,于是她一个人去了操场,看到了语文老师和他的妻子,才反应过来又是一周的周末了。
时间只剩下倒计时,每天是周几好像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谢橘灯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文老师好像是一只早已看穿一切的果子狸,笑起来额头上一堆皱纹:“心情不好出来跑步啊?”
“嗯。”谢橘灯点点头,“老师你散步呢?”
“快散完了。”阎老师朝她挥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想跑就跑,跑完记得回去就行,就点成绩的事,别想不开,多跑两圈,出个汗,就行了,别把自己累病了,不是还有高考么。”
语文老师显然在办公室老师交谈中了解到了情况,所以开解了谢橘灯一下。谢橘灯算是他比较喜欢的学生之一,比起同龄人来说知道的多,人又不骄傲,而是带着谦逊,态度又认真,这样的学生在上学期间基本都得到老师的喜欢。
“嗯。”谢橘灯听话的点点头,知道阎老师是为她好,“我等会跑完就回去。”
“那去吧。”阎老师搀着自己的妻子,顺着篮球场回去。
谢橘灯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口袋里的纸巾,然后鼓起勇气开始沿着操场跑步。
跑步的时候忌讳多想,谢橘灯反正是有这个毛病,想得多,就会岔气,所以她的跑步发泄,通常是不带脑子,不带智商的上路,让身体感到疲惫,然后就能获得一种彻底的放松。
她需要用这种方式减压。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谢橘灯不是神,不可能一直不败,这次只是让她了解到自己的真实情况而已,没有谁能一直保持巅峰状态,除非他/她在那一刻死去(注:priest原话是“世界上没有人能不走下坡路,除非愿意在巅峰的那一刻死去”,特此注明),美人迟暮,将军白头,自古的规律。
只是知道归知道,但接受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跑了八圈之后双腿发软,上气不接下气;
十圈之后肺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十二圈之后感觉像是爬着前进一样。
这时候身边忽然有声音响起:“加油!”
谢橘灯当时汗水遮住了睫毛,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原来是英语老师,他带着他家狗狗在跑圈。
她听其他住宿生说过,英语老师每天早晨都会在操场跑一万米,没想到下午也能看到他。留着两撇小胡子,身后的金毛蹦跶着跟在他的背后,看起来很是欢快。
谢橘灯笑了一下,凉风吸进嘴巴里,热气腾腾和凉冰冰混在了一块,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谢橘灯在十六圈的时候步速非常的慢,已经接近别人走路的步伐了。
还差九圈,谢橘灯心里默默的数着,她今天的目标是一万米。
如果完不成……不可以如果。
她慢慢的走着,一边走一边举起自己同样沉重的双臂做扩胸运动,这看起来真是傻极了,然而操场此刻没有其他人,仅剩的英语老师,也在和她交错身影的时候对她投以友好的目标,鼓励她继续前进。
一旦今天完不成目标,很可能其他的事情也因此雪崩,一环接着一环,懒筋上身,然后自暴自弃。
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顾淮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背影,很孤独,却也坚持。
他跑了两步,停在了谢橘灯的身边,没有和她说话,知道长跑之后的人并不适合说话,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罐温热的饮料,补充体能的,递给了谢橘灯。
谢橘灯对他笑了一下,两人默默的肩并肩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星辰初上。
谢橘灯捏着瓶子,发现已经走到了第二十四圈,还有一圈就完成了万米长征,便索性开口问:“你是第五?”
顾淮点点头。
“那就是保送了。”谢橘灯说完沉默起来。
“对。”顾淮开口,“大概是数学相关专业的。”
“已经看好了吗?”谢橘灯眼睛看着前方,视线没有往顾淮身上放。
他们知道对方会做出最佳的选择,所以这个问题问起来,真是有点白痴。
“是。”顾淮的回答也很简短。
他等了一会,忽然反问谢橘灯,“如果我不等你,你会生气吗?”
“那不是你自己的人生选择吗。”谢橘灯轻声道,“我们当初的誓言,就是进去那个学校,如果我没有完成,那就是我的失误,怪你做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明白了。
她要的并不是顾淮时时刻刻和她在一块,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一直在向前奔跑,拥有的决策也不甚相似,就像从前他的长跑和她的长跑,他们一个可以游刃有余,一个却从头到尾都在拼尽全力,匀速前进,在最后和别人争第一的时候,显得困难,然而能做到的,就是不输给自己。
未来太长了,连她也无法预测自己到底站在哪里,从前她以同学、同桌的身份站在顾淮身边,现在她以恋人的身份,站在顾淮身边,未来,也许会分手,也许会继续牵手走下去,她不知道会是哪一种走向,只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让她牵肠挂肚,她也不忍对方委曲求全。
她转身看着顾淮,两人站在跑道的一道和二道,面对面,“你说过,如果不跳出去看一看,就会以为那是全世界,所以别做自己以后会后悔的选择。你走路,我会尽量跟紧步伐,我不想以后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我不想你迁就我,你记住,e are the partners。”
“好。”顾淮道。
☆、车祸
之后保送名额确定下来,顾淮去了清华,他已经不用来上课了,也没有浪费自己的时间,开始忙碌事业,高三之前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去争取这个奥赛保送名额,以至于暂停当初上高中时候的投资,现在重新开启,并且有越做越大的趋势。
这一切都是在瞒着顾笙的情况下做的。
谢橘灯继续上学,花双倍的精力来对付高考和申请offer。
值得庆幸并且惊讶的是那份论文竟然通过了,并且是高因子——这让知道结果的杨清川都惊讶起来,组委会方面对于这份青涩的想法予以赞美,当知道它出自一个高中生手中的时候,电邮的回复中表示了惊讶,谢橘灯把这份论文也当做自己的一部分放在了材料中,交给了杨清川,让他帮忙交过去。
那时候的她,真的只是想尝试一下。
顾淮那时候为自己的公司忙的焦头烂额的,尽管只是初具模型,但顾淮投入了百分百的精力和用心在其中。
因为知道了顾淮已经保送,林碧因揣度老妈和顾叔叔联系,曲线救国,以交流的名字再次约顾淮出来。因为根据她的观察,顾淮根本没有女朋友!她找人通过中间关系问实验班的同学,他们班的都说顾淮根本没有女朋友,林碧因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要么就是顾淮这时候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毕竟高三了大家压力都大嘛,前一段时间为了不打扰顾淮她都没有敢骚扰对方,现在知道对方保送了,自然是要亲近的问候一番。
喻凌柔对这个女儿简直没办法,只能找林敬说了一下情况,林敬当时眼皮子左右一起跳,和喻凌柔还吵了一架,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去和顾笙联系。
实际上他并不是很想和顾笙多交流,顾笙这个人,心眼实在多,人情这一块,他不喜欢对方像老狐狸一样,这样看着自己总会觉得有些无能,但实在是抗不过妻子的温言细语和女儿的撒娇,于是两家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顾淮烦不胜烦,顾笙给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当场就想推拒掉。
“你不要以为我最近不知道你的小动作。”顾笙忽然说起了这件事,“你以后的方向定下来了,回来顾氏给我帮忙,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淮眯起了眼睛,那一刻他的周围好像竖起刺,像是一个刺猬,“您这是威胁我?”
“不,我这是警告你。”顾笙同样眯起眼睛。
他们这样针锋相对,倒真像一对父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顾淮手攒成一团,握紧又放松,“您警告我什么呢?”
“高中恋爱归恋爱,但不能当真。”顾笙换了一副慈父的语重心长的语气,“你以后的人生,都在规划中,不要随随便便逾越。”
“我如果逾越了呢?”顾淮心中对他的厌恶愈发的深刻。
“没有这个可能。”顾笙站起来,大概是把顾淮这些口气中带着刺的话当做青春期中二期的誓言,以为他说说就过去了,像是顾许和顾听一样,他们每天就搞这些有的没的。
他从来没有关注过顾淮的成长,知道的也无非是对方获得了什么样的成绩,或者对方在做什么,至于心理健康?那是什么。
顾笙体检的时候,有一项心理测试,说他心理健康这项根本不及格,顾笙嗤之以鼻。对他来说,早些年能够放弃感情,这些年就能够放弃其他,顾许和顾听从来逃不出他安排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经济命脉捏在了他的手心中。
“是不是你当初得不到的也不会让我得到?”顾淮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冷冷的嘲讽和无情,“你当初放弃感情才换来了这些东西,是不是觉得别人也和你一个价值观?”
“你说什么?”顾笙转身,看着顾淮的眼睛。
他这时候才发现顾淮眼睛中的锐意,那锐意就像刀锋,将人心刺伤。
那是他从来没有,或者说早已失去的东西。
顾笙觉得自己腮帮子疼,他看着这个儿子,觉得真是奇怪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正视过他,顾许顾听都被养成小绵羊了,没想到这个意外来的儿子居然是一头隐性的狼。
“我说,是不是你以前没有得到过的,现在也不希望别人得到?”顾淮对上顾笙,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奇怪的是顾笙的气势却丝毫没有输,就像两代人,即便年轻的一代再如何想要去俯视年长者,都不会被对方放在心中,但顾淮仍然要将自己心中的话说出来:“你在意的那些东西,我非常不在意,也没有兴趣,什么顾氏公司……阿姨不是非常想要顾许去继承么,你何必拉着我当靶子?”
他说这话带着些许恶意,因为顾笙的妻子赵喆正从楼上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袖,听到他的话后,手顿了一下,方才继续。
顾淮眼中闪过一丝光,这光来的快也去的快,没有被人捕捉到。
只有顾淮心中才能感觉到快意。
他转身上楼,从赵喆的身边走过,两人错肩的时候赵喆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含蓄却又饱含深意的回敬了赵喆一个眼神。
那是孤狼一样的眼神,在从来表现的温文尔雅的顾淮身上看着总像一头羊身上有着狼的绿莹莹一般。
顾淮走进房间,锁上们后,才松懈下来自己的精神,他的手心都是汗,此刻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一通话会不会给那个刚架设起来的公司以致命的打击,但顾淮觉得,如果人连这些事情都要忍耐,那一辈子,也就没什么可以快活的地方了。
忍辱负重是为东山再起,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在幼苗状态就被扼杀。
*
高考如期而至,谢橘灯很幸运的在自己学校考试。
谢怀这时候已经快到待产期了,还是过来送谢橘灯考试,谢橘灯本来千般拒绝,但是挡不住谢怀的热情,好在杨清川在旁边笑吟吟,对她说:“有我看着你妈,你怕什么?”
谢橘灯只得放下自己的忧心忡忡,再次检查了一遍东西,准备去考试。
然而这一天从起床开始,她的右眼就不停的跳,开始她不当回事,但一直跳一直跳,整个人都有点点烦躁。
难道是我昨天没睡好?
我也没有紧张啊!
谢橘灯整个人有点不好了。
谢怀看她一手捂着眼睛,捂了一路,表现的比她还要紧张,“怎么了,不舒服吗?”
“眼睛一直跳。”谢橘灯如实告知。
“不要紧张啊。”谢怀当她紧张,还特地谆谆教导,“当平常考试就行了,保持平常心。”
“真的没有紧张。”谢橘灯哭笑不得,“大概是没睡好?可我昨天明明睡的很好啊。”
因为在学校那条路上不允许停车也不允许车进去,所以剩下的一路都是走过去的,谢橘灯走的心惊胆战,因为身边有一个孕妇。
“不用担心我啊。”谢怀觉得好笑,拍拍谢橘灯的肩膀,给她加油鼓气,“加油!”
“我会的!”谢橘灯握拳,这动作做给谢怀看。
果然,谢怀笑了。
谢橘灯摸摸谢怀的肚皮,“保佑我上最好的大学吧!”
“哎哟哎哟。”谢怀叫了两声,谢橘灯吓一跳,“怎么了?没事吧。”
“他踢我肚皮了,跟你问好呢。”谢怀看谢橘灯吓了一跳,安抚她,给她解释了一下,心想以后女儿也有这一关,反正谢橘灯对事情心里都有自己的分寸,不会乱来,谢怀也就放心她。
当然如果谢怀知道谢橘灯居然恋爱谈了三年,贯穿了整个高中,估计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天林碧因发短信问顾淮,在哪里,顾淮随口告诉她在学校门口。
【你去那边做什么?】林碧因好奇的问。
【给同班同学加油鼓气。】顾淮用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林碧因心中一动,她想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她如果在考完之后,大多考生都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大声说一句“啊,今年的语文题好简单啊,我都做出来了”,该是怎样一种场景?
想想就觉得很搞笑啊,她越想越激动。
林碧因想到什么就会做什么,她立刻起身,穿上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裙子,等差不多到了时间,打车去考场。
司机大叔还以为她是考生呢,说了一句“你现在去不是迟到了?已经过了开考时间了吧,啊哟,都十一点了,进不了考场了。”
林碧因随口说了一句“我是去接我姐姐。”
司机大叔听见笑了,“你姐姐肯定是个好学生。”
林碧因心中一哂,心想我连姐姐都没有,哪里来的好学生之说?
但她口上还是用了万能的“嗯嗯,是啊是啊”等词句来敷衍回答。
司机大叔送她到那条街,说已经封路了,先在这里等着吧。
林碧因付钱之后下车,司机大叔摇下来车窗,对她说了一句:“祝你姐姐金榜题名!”
林碧因觉得好笑,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谢你吉言,金榜题名!”
当天上午考语文。
谢橘灯做卷子的时候很平静,高中,尤其是高二下和高三进行了近乎三十次模拟考,真是什么样的卷子都考过了,做的都麻木了。
但老师说过,想要拿高分,并不是只是会做,而且要揣摩出出题人的意思。
曾经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全班同学每人出一份卷子,这份卷子题型类似于高考卷子,让大家比照着出。结果平日里做题做的痛不欲生的人,这一会出题出的痛不欲生。
出题,那是凌驾于做题之上的,正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了解就是利那个器,写出来答案就是善的那个事,乱七八糟的思想都先收起来,高考不是考发散思维的时候。
谢橘灯从善如流的把自己的思维触手收回来。
她又回到了那种专注,在密码学中沉浸了两年,学会了专注之上更高的境界:沉浸。
专注还在这个世界,沉浸却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作文是小小剑走偏锋的立意作文,谢橘灯揣度了半天,找了个立意,一加三加一结构,虎头猪肚豹尾,引用名句,分析名人事例,然后完成了一件流水线上的工程。
写完放下手中的笔,检查了一下卷子,抬头看表,还有两分钟收卷。
时间刚刚好。
她如湖面般平静的心忽然绞痛了一下,这种痛楚直接连接到了她的脑海深处,让她呼吸变得困难了一些,但也是一瞬间的事情,之后全体起立,老师收卷,谢橘灯离开。
出了教室门后,谢橘灯呼出一口气,感觉肺腑间的忐忑抑郁都被空气吸走,觉得高考其实也没什么,才顺着人潮往楼下走去。
家长们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紧张,却不敢把这种情绪传染给学生,生怕学生心情不好,或者心理崩溃。每年因为高考崩溃的跳楼的大有人在,越是好的学校,就越容易想不开。
杨叔叔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人来人往,脸上带着笑意。
谢橘灯找到了谢怀的身影,往那边走去。
杨清川站在门岗那边,谢怀正对着他,谢橘灯背对着杨叔叔,面朝校门外十一点钟。
林碧因本来在找顾淮的身影,目光扫视中发现了一张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当时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刚才的画面不能置信,又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发现那人不是幻觉。
顾淮这时候她发现了顾淮的身影,本来想抬步朝着顾淮那边走去,却发现顾淮往那个女生的方向走去。
林碧因心中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飞快的横穿过人群,把那女生前面的那个有一点点臃肿的女人拉开。
那个女人没有站稳,摔在了地上。
顾淮快步上前,谢橘灯表情难以置信。
林碧因和她在一瞬间面面相觑。
“好痛……”谢怀低声呻/吟,她的手护着自己的肚子。
杨清川脸色一变,从门岗的那个亭子的地方急忙往这边跑过来,一把推开谢橘灯,抱起了谢怀,一边喊谢橘灯打电话。
谢橘灯突然面临这种巨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然而听到杨清川的喊声,将她已经魂飞魄散的灵魂再度唤回现世,然而高考生是不允许拿手机等物品的,她看向了顾淮。
顾淮这时候已经正在打急救电话了。
谢怀伸手拉住谢橘灯,她痛的嘴唇发白,神智却清醒,说话结结巴巴,还是有条理的:“你快去追上那个女生……她应该是你妹妹……我刚才看见……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今天车多人多,千万别出事……”她结结巴巴的叮嘱谢橘灯,生怕谢橘灯错过了这次机会,又重复了刚才那些话中的一句:“那可能是你妹妹……这是……”
谢橘灯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谢怀推她的力气其实很轻,机会没有力气,然而谢橘灯觉得那如有千钧重。
杨清川看了谢橘灯一眼,“我带谢怀去医院,你去把那个女生追回来!”
他的口气中带着责备。
他是实验中学的校长,也是谢怀的丈夫,谢怀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个女生可能是实验中学的学生,这样撞了孕妇之后直接跑开,连点负责的意思都没有,冲动,莽撞!
周围的人群把这边散开场地,很多好心的人没有离开,然而车子毕竟进不来,不好调度,周围有考生是实验中学的,看出来这位是实验中学那个风趣幽默有意思的校长,纷纷出主意。
应急救护车上的人这时候赶过来,然后将谢怀搬到车上,杨清川跟着救护车走了。
谢橘灯看到那刺目红色,转身就朝着那个可能是自己双胞胎妹妹跑路的地方跑去。
顾淮跟在她的身后。
这些事情前后发生不超过三分钟,他们朝着另一边的十字路口跑去,谢橘灯今天为了方便,穿的是运动鞋和运动裤,跑的很快,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快要追上那个女生了。
那个女生大概是听到了自己身后的脚步声,跑的更快,甚至慌不择路。
她中间往后扭了一下头,看到谢橘灯的脸,神色变得恐慌,大概想到自己刚才闯的祸,更加害怕,没有看到眼前的交通灯,已经由绿转黄,进而变红。
谢橘灯喊了一声:“停下——!”
她刚才跑的太快,这时候已经有些力竭,这一声“停下”,大概因为空中波的前行,介质的阻挡,不剩多少。
一辆车行驶的飞快,就那样窜了过来,林碧因当时没有看向那一侧。
“不——!”
“砰——”
碾过物体的声音十分轻微,车辆带翻了林碧因的身体,从她的腿上碾过。
谢橘灯那一瞬间的表情,从厌恶到焦急,再到绝望,只过了不到一秒钟。
车的性能很好,急刹车后,林碧因倒在了车的前后轮之间。
她看到林碧因眼睛中的神采慢慢褪去。
她因为忽然停住脚步,甚至打了个趔趄。
那一瞬间,她的感觉,就像一首歌的前两句——
满街脚步,突然静了。
满天柏树,突然没有动摇。
————第三卷·青涩待成年·END————
☆、异乡
三年后,美国。
“然后呢?”
素盈问谢橘灯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淡漠的,这在她小巧而精致的脸上看起来十分的不相称,那就好像一个精致的娃娃,很美很好看,却没有表情一样让人叹息。
谢橘灯看着她,“然后什么?”
“你就这样逃了?”素盈划开一根火柴,点燃了她手指间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吸烟的样子很漂亮,这个词语好像用烂了,但中文不说这么多年,成天又面对那些数字,谢橘灯早就把中文忘在脑后勺了。
或者说刻意的忘记。
毕竟但凡记着一点,都能抽丝剥茧,将一切回忆起来。也许记性太好不是一件好事,这会让她觉得曾经的快乐遗忘不了,但曾经的痛苦也没办法忘记,他们好像相互伴随,是双生子。所以谢橘灯快乐的和不快乐的一起打包埋在记忆深处,只活在当下。
素盈听谢橘灯没有回忆的意思,便从窗户边撤了,临走前还问谢橘灯:“你今天中午要做什么?”
“啊?”谢橘灯刚才神游物外,这会被声音拉回现实世界,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粥吧。”
“我可以蹭饭么?”
“来吧。”对着素盈那张脸,谢橘灯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来美国已经三年,在普林斯顿也已经呆了三年,和素盈是合租关系。两人同为华人,年龄又相仿,意外的有共同话题。素盈不像是这个年龄其他女生那样多话,事实上她活的像是一朵安静的水仙花,漂亮而毫无伤害,大概好处就是能够装饰整个屋子。
素盈极少在屋子里,谢橘灯也是一次去超市买东西,才发现她在那边工作,当一个收银员,每天操着熟练的英文,说着“你好”和“谢谢光临”。
她声音很性感,却又带着含蓄的羞涩,给谢橘灯的感觉很奇怪。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她就好像一只本来应该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这一刻却又变成了野生的麻雀,让人叹息暴殄天物的同时,却又惊异于其旺盛的生命力。
和素盈合租的时间尚且不长,在长时间忍受上一个合租人丝毫不讲卫生不讲隐私夜夜笙歌日日狂欢中谢橘灯沉默的爆发,选择的方式就是搬离了那里,房东苛刻的扣下了她预交的、此刻还剩一个半月的房租,谢橘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没有在意这些。
比起那些噪音和骚/扰,钱离开了还能再赚,谢橘灯有无数办法赚钱,虽然辛苦了些累了些,但好歹能把她的时间给占满。
素盈比起上一个合租对象,简直好了不止一百倍,她爱干净,好像还有一些洁癖,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在谢橘灯的忍受范围内。当初谢橘灯也是误打误撞然后才找到这里的,两人一拍即合,谢橘灯住下之后便再也不想离开,素盈的手艺还不错,做饭做的很好,只是她不常出现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因为隔音问题谢橘灯还会听到她卧室奇奇怪怪的声音。
不过在一次仔细聆听之后,她大概弄懂了这位合租人的工作方式——除了当收银员,她还会在网上当播音主持,谢橘灯后来听素盈透露过一点,她好像赚的还不少,在网上也小有名气。
不过这些事情都好像没什么意思,毕竟别人的生活,无论是不是隐私,倘使没有直言告诉你,最好也不要打听,这样对别人是一种不尊重。
这天素盈下班之后拐弯去甜品店带了一个蛋糕,这花费了她近一周的钱,但素盈脸上并没有什么心疼的神色,她好像是一个对未来没什么打算的人,以至于每天都得过且过,近乎是月光族。
手上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酒,还有那个小蛋糕,素盈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愣了一会,然后起身去敲谢橘灯卧室的门。
谢橘灯当时正在攒书,为了赚钱她无所不用其极,每一分钟都规划的很好,当时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发了过去,才起身去开门,看到素盈的脸,有些怔忪:“怎么了?”
“我生日,要不要来吃个蛋糕?”素盈说话声音很轻,尾音却像是带了个钩子,叫人心里痒痒。
“好啊。”
插蜡烛的时候素盈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插上了两根。
“你今年二十二岁?”谢橘灯以为她插的是零头。
素盈摇头,“不,我已经二十七了,你没有看出来吗?”
她笑了一下,当时客厅的灯已经被关上了,只有茶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用来应景,哦,是了,还有那些蜡烛,无论什么颜色的蜡烛最终发出的还是昏黄色的光芒,好像夕阳落幕时候的样子,但又自有一种温和和柔软,让素盈看起来好像精灵。
“真没有看出来,我感觉你和我是一样年龄的。”谢橘灯这句话从内心深处抒发。
素盈把那两根蜡烛吹灭,她嘴角有梨涡,笑起来很可爱,这让她看起来年龄更小了。
她起身去开灯,回来之后拿着刀把蛋糕切开,“一人一半,吃吧。”
这个生日过的相当荒唐,酒水搭配蛋糕,谁能想到人生还能这样度过呢?蛋糕本来应该和家人一起吃,酒是用来消去愁苦的,倘使一个人即吃着生日的蛋糕,又喝着酒,他/她的生活该是多么的凄惨?
然而身为主人公的两人却没有这种认知,谢橘灯因为这一天的工作做完了,第二天又是休假,她便难得给自己一次放纵的机会。
这真是太珍贵了。
素盈喝酒并不习惯坐在沙发上喝,两人便盘腿坐在地上,好在这边有瑜伽垫子,也就凑合着背靠沙发,腿盘软垫,你一口我一口,把各自瓶子里的酒给喝光了。
谢橘灯越是喝酒,就越是有倾诉的欲/望,但她又觉得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把自己不开心的事情吐给别人呢,人家又不是你的垃圾桶。
于是她便愈发的沉默,沉默的好像窗外的月,很圆很亮,好像那年在火车上和顾淮躺在一张狭窄的床铺上看到的那轮月亮一般,事实上,那真的是一轮月亮,只不过看的心情不同,也就觉得它们形状不同罢了。
想到这个名字,谢橘灯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她觉得这跳动实在是莫名,隔了那么久,仍然是窒息到不能呼吸。
她这一生所负之人实在太多,她只能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子里,才能避免去看那些人指责的目光,或许没有,但谢橘灯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你为什么到美国?”素盈忽然开口问谢橘灯这个问题。
话题由她开始,或许就变得不是那么让人难过,开口也变得容易了些——然而只是一些,谢橘灯艰难的找出一个不是借口的理由:“一部分是……为了学业。”
这句话带着自欺欺人的性质,谢橘灯有时候觉得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然而却是骗不了素盈的,她粲然一笑,那笑容好像连月光都能融化,那个词叫什么,月光融融?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两个单身的孤独女人,彼此倾诉,声音低沉,好像自言自语。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出来吗?因为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学会察言观色。”素盈讲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一个焦点,好像是涣散的,迷雾朦胧了她的眼睛,她朦胧了别人的心。
谢橘灯情不自禁被她的话题代跑,“为什么?”
十六岁,大多数人在这个年龄的时候,都还是中二青春期或者装深沉的时候,在这上面谢橘灯虽然和旁人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她还是了解别人的生活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况。
那是自由的,无忧无虑的,说青春像龙卷风,一点都不假。
素盈并没有纠结于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了她漫长的陈述。
她说话声音像谢橘灯第一次听她说话那样,带着身为旁观者的冷漠,尽管讲述的是自己的故事:“因为我十六岁就被人拐跑了,我不甘心在大山中,当时有一个人阴差阳错到了我们寨子,然后我跟着他跑了。”
谢橘灯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情况。
“我们山寨和对面的山寨,世世代代联姻,极少有人会出去那边,如果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会被打出去,用好听的词讲,人们的性格淳朴,热情,原始,不好听的,就是愚蠢,自大,固步自封。”
谢橘灯灌了自己一口酒,对此不置一词,只是充分的表现了一个优秀的聆听者,到底应该有怎样的素质——让对方知道你在听她讲话,让对方觉得她被重视,不喧宾夺主。
“我努力去遗忘他的名字,因为他带来的伤害太大了。”
“什么伤害?”
“他把我给卖了。”素盈嘴角上扬,却有种下垂的沮丧,带着一瞥无可奈何,叫人心中为她疼了一下,“我那时候……还不到十七岁。”
“你……”谢橘灯好像有些明白素盈之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素盈看着她的表情,轻轻一笑,好像魂不在身上,“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谢橘灯心中真是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因为命运总是在各种各样的捉弄旁人,根本不讲理由——或许是讲的,素盈最开始选错了,命运便安插这样一个笑话给她,让她的路扭曲。
“你不怕,我当初却是很害怕,当时也是他给我过生日,然后请我喝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觉得有些难喝。啤酒太苦涩了,白酒却又烧胃,从喉咙一直烧到心脏。”
“那一次,他给我下药了,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了。”
谢橘灯听的心头一惊。她二十年的生活虽然坎坷了些,却也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那是只在今日说法里有过的传闻,没想到会发生在素盈身上。
她刚才说不怕,这时候却是浑身上下如同被凉水泼了一样冰冷。
她还是怕的。
“我后来知道,这人是个老板,姑且不论是什么老板,我都称他为B,之前那位称之为A。”素盈吐字清晰,丝毫不见醉意,眼中是冷月,“这位我跟了不久,因为他爱打人,也就是你们说的虐/待,我在他手里待了三个月,想过逃跑,从二楼的卫生间跳下去,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之后伤筋动骨一百天……”
“什么?”
“伤筋动骨一百天啊。”素盈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撞入了她的视线,“我的腿被打断了,扔在了医院里。”
小客厅出现了不多时的死寂。
素盈勾起一抹笑。
她不高,在谢橘灯看来只有一米六多一点,平日里穿着平跟鞋,走路也从不趾高气昂,没有给人什么纡尊降贵的感觉,和她的长相不太相符。毕竟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金丝雀,总是难免带着一点娇蛮任性。
素盈从长相上看像是金丝雀,从她的经历上听,却更有种狗尾巴草的即视感。
那是任凭生活风吹雨打,也“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一样事物。
谢橘灯彻底变成了一个聆听者,不再试图询问素盈任何问题,因为她感觉自己无法承受那种沉重。问的越多,也就越有代入感,最后难免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叫这“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破坏现在看起来平平静静,实则摇摇欲坠的生活。
☆、故事
醉酒的人,故事难免说的颠三倒四,素盈好像一下子从刚才的清醒变作了现在的语无伦次,她暂时将她的A忘记了,眼神变得朦朦胧胧,说起了自己还在寨子的时候的生活。
“我那时候饭都吃不饱,家里我是老大,下头有三个弟弟,但凡有点吃的,肯定先紧着他们,他们小么,又是男娃,自然要比我待遇好一点。“素盈说的若无其事,好像这不公平的待遇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所以他提出来要带我出来,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自小到大我没有出过山村,总想着外面的世界肯定比那里好,再怎么也比在家里强的多,最后还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给了我妈--毕竟在外边有收入,比他们这些一年到头靠天吃饭的人来的容易一点。“
“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我其实没有多恨带我出来的那人,“素盈道,“我早就不知道该恨谁,要说早就麻木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似是强调一般。
怨恨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人如果依靠怨恨才能继续活下去,那生活未免太过于乏味了。
“后来B先生让我从医院滚出去,我感激他,没有让我残废的时候离开,虽然后来我很快忘记了他的模样。我去做过服务生,做过侍应生,甚至想过去当厨子,但我很快发现那些并不能让我生活的好,甚至,我没有取得这些职业的资格。”素盈说的有些自暴自弃,“然后,我就又碰到了A,那时候真傻啊,他在店里当客人,我在旁边当服务生,我把一盆汤倒在他头上,以此宣泄我心中的怨恨,他把我送到了派出所。”
谢橘灯看到她的手不停的发抖,似是气急了,伸手覆在她手上,或许是因为有了温度,知道自己并不活在过去,素盈的心情稳了稳,“他说,他亲眼看着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谢橘灯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我,在我们那里,如果一个满怀恶意的小孩逮到一只麻雀,就不会轻易放开它,会在它的脚上拴上一根红线,这只麻雀想要往哪里飞,都会被这根线牵回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恶意的人从来不会去问麻雀愿不愿意,只会做些让他们自己高兴的事情。”
“我以为我碰上的只是一个人贩子,没想到他是这样恶意的人。”
素盈这时候哭了出来,那哭声开始很小,之后逐渐变的大了起来,哽咽,抽泣,到后来的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谢橘灯作为旁观者,也为她感到痛苦。那是一种美梦的幻灭,年少而单纯的少女,跟着一个长相俊秀的青年一同出来那座大山,企图去创造自己的新生活,但这却成了幻灭的开始。
“然后我就想办法逃离。”素盈摇摇晃晃的起来,她去的方向是阁楼的天台,那是一块小小的地方,谢橘灯不放心的跟着她上去,看到素盈只是坐在栏杆这边,头靠着墙壁,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月亮或许更合适,月明星稀,这样明亮的月光下,没有星星的光可以通过大气层的折射,映入人的眼帘中。
“我千方百计赚钱,后来拜托了下一个金主,大概我命好,才遇上了这样一个好心人,他帮我办了绿卡,我来到了这里,真正的脱离了那场噩梦。”素盈呢喃。
谢橘灯站着,双手扶着栏杆,她胸中有无数郁积的愤懑之气,此刻想要冲出心脏,朝着这空旷的大陆喊出来,因为无人倾听,所以任意自由。
“你呢?”素盈眼皮子往上抬了抬,看向了谢橘灯,“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作为交换,难道你不该告诉我吗?”
谢橘灯只是稍稍低头,再次抬头的时候便冲着眼前的空气大喊:
“顾淮——”
“对不起——”
她的喊声并没有把素盈震惊,无论那声音是大是小,都不能让她咀嚼出什么味道。事实上,秘密交换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她看的出来谢橘灯背上背负的东西,如果不让她找个口子发泄出来,素盈担心她会把自己搞坏。
有些人能守着秘密过日子,当秘密没有存在过;有些人守着秘密,却会腐烂,腐朽,谢橘灯就像一个硬生生把自己的根从一个地方拔/出来,然后移植到一个陌生的大陆,表面上看起来仍然是好的,但掩藏在地表之下的根系早已腐烂。
只有快刀斩乱麻的将这腐烂的根系给除去,才能好好生长。
谢橘灯说出那句对不起后,天空忽然燃起烟花,绚烂到极致,在这边极少会看到这样的风景,那之后升腾起的青色缭绕的烟雾,渐渐缠绵出顾淮的眉眼,依旧冷静,淡定,却不再年少。
“我来这里是为了逃避,”谢橘灯开口,“因为那边……发生了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我这一生都想和命运抗争,走向人生的巅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成了逃兵。”
她这时候嗓子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却有什么东西堵着她,让她不能说的那么痛快。导火索已经埋下,需要有一个引子,把这一切情绪给点燃起来。
谢橘灯回自己的卧室,从行李箱的角落中拿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泛着银色钢铁金属的冷光,是一把口琴。
她回到阁楼上的天台,素盈已经昏昏欲睡,风温柔,带着暖意,谢橘灯心想这样一个聆听者或许更好,她将故事说出来,说不定第二天素盈便想不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了。
她将口琴放在嘴边,很久没有吹,技巧也变得生涩起来。好在这东西学起来真是太容易了,一旦学会,再次拿起,无论中间隔了多久,多么遥远,都好像从骨血中唤醒的记忆,犹如昨日,声犹在耳边。
她想起了那个乐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会熟悉这个乐谱,还是在小学二年级,那时候学校有歌唱比赛,每个班可以选择唱歌或者用集体演奏乐器,当时他们班就是口琴合奏《送别》。
那时候顾淮个子不高,谢橘灯在女生里却算是个子高的,所以她退到第三排和男生站到一个,旁边就是顾淮。
那时候他们穿着校服,脑子和墙壁一样白,只有顾淮像汤圆,馅儿是黑的。没想到一曲成谶,真变作了送别。
在后来查的时候发现,原来送别还有另一个版本,那个版本道: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你吹的是什么?”素盈眼睛掀开一条缝隙,发现谢橘灯这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哭了。”素盈诚实的指出了这一点。
“《送别》,”谢橘灯道,“李叔同作词,曲调取自约翰的《梦见家和母亲》”
“真是好名字。”素盈挪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开始讲你的故事吧。”
眼泪都被别人看见了,就好像最后一张遮羞布被扯下来,谢橘灯反倒觉得坦荡荡。
她将自己和谢怀,和顾淮,和林碧因的故事娓娓道来,从最开始谢怀和生活的抗争,之后过上幸福的生活,到自己在小学和顾淮认识,高中和顾淮谈恋爱,再到最后高考的时候,谢怀和林碧因出意外,自己那段时间的兵荒马乱……
哭了一场后,情绪变得平静下来,
“我还是没有听出来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素盈摇摇头,“那些只是小事。”
“大概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谢橘灯举起了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松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掉了下去,发出了“啪”的一声,“在高考第一天,妈妈因为林碧因的拉扯摔倒而出现难产的情况,杨叔叔当时将我拉到一边,我忽然觉得那其实不应该是我呆的地方,凡是我在的地方,好像总有苦难。”
素盈做沉思者状。
“之后因为我的追逐,林碧因慌不择路,出车祸。”谢橘灯平静说出来那些带着血的往事,“她从前是跳舞的,也很热爱这一项,车祸带走了她的双腿,从此不能再跳舞了。”
“我永远也忘不掉,林敬和喻凌柔在医院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先是震惊,之后便是厌恶。”
“为什么呢?”素盈不明白,反问谢橘灯,“你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吧。”
“但林碧因才是那个他们放在手心里疼爱了十七年的人啊。”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其中的含义却重如千钧,“你要知道,很多时候,爱都是一种习惯,他们将我遗忘,才度过了早年的悲伤和痛苦,之后我又害的他们的掌上明珠这么一个下场,无论我是谁,我都罪不可赦。”
“我本来在焦灼中困顿了很长时间,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噩梦。我觉得我对不起谢妈妈,对不起杨叔叔,甚至我牵扯进来无辜的顾淮。你知道吗,因为顾淮当时跟在我身后,后来林碧因出事,他的父亲直接将他关在家里反省,甚至把他刚成立的公司给直接恶意毁去。”
“我就像是那个带来灾祸的扫把星。”谢橘灯笑的凄凉,“我后来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
“从我有认知的时候,家里就不断出事。最开始是我大伯家的孩子因为窒息而死亡,之后是我二堂哥从房顶摔下来有点傻,再之后是我大伯直接出车祸死亡,我大姑姑家因为斗殴死了一位叔叔,小姑姑家的儿子在家属楼下玩被车撞倒碾压过去……死在了医院里……那时候我并不懂为什么那边的人总会骂我,说我是带来灾祸的人,我想着这只是巧合,那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赵展出轨,谢怀妈妈和他离婚,来到B市,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我以为噩梦早就离开,没想到原来埋伏在这里,等着给我致命一击。或许我听到顾淮的话,然后和林碧因见面,那样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了,而不会在这一天爆发,祸及到谢妈妈,所有的事情撞到了一起,引起连环爆炸。”
“那之后我也没有心情参加高考,心乱如麻,谢妈妈在医院的急救室做手术,一切就像我二年级经历的那样,不过再次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都有些恍惚,害怕一切重头再来。那是噩梦的循环,只会让人崩溃……事实上我非常害怕杨叔叔对我说一句‘滚,你不是我女儿,那里面的才是’,我想以他的涵养不会。但当时我可能太恐惧了,我自己吓自己,然后不停的往后退,之后无路可走。”谢橘灯说到这里徒增一缕叹息,“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作的。”
“别这么想。”素盈艰难的挣扎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未来有无限可能,只要活着,就有可能,我都没死没绝望,你这么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是在做什么?”
谢橘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的话没有说完。
☆、患病
当初高考剩下的场次,她是被人赶着去考试的。然而那样的情况下,她纵然是铁打的也会有心神不定的时候,数学和理综考的一塌糊涂,英语更是播放听力的时候完全走神了。
等待成绩的时候谢橘灯已经有些心如死灰了,她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她这么拼命上学,究竟是为什么?
曾经的想法是改变命运,然而这样的说法在现在看起来多么可笑。
她还没有改变自己,便直接把别人拉下水。
等出成绩的时候,别的考生都是焦灼的,在她这里,就变成了一片死寂,没有人顾及的上她。
林碧因和谢怀在同一所医院,一个在骨科,另一个在妇产科,谢橘灯一直在陪同谢怀,然而有一天闷热的下午,一对夫妻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
谢橘灯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谁,容貌上的相似不容置疑,那是她血缘上的父母。
他们张口想要唤谢橘灯,说出来的却是一个谢橘灯没有听过的名字:林碧菀。
平心而论,那是一个不错的名字,但那不是谢橘灯的。
时间造成的天堑早已无法度过,他们心中的宝贝女儿其实是躺在病床上的林碧因,而不是这个只有一张脸像,其他地方没有丝毫想象中样子的谢橘灯。
尤其是林敬那复杂的眼神,还有喻凌柔带着泪光的眼神,一个母亲对于女儿深切的爱足以将人打入地狱——
谢橘灯猛地起身,这才发现她并没有在医院,也没有仍然十七岁,早已过了任性妄为的年龄,何况她在最可以任性的时候也不任性,来这里的这么些年,整个人反倒像是气球,哪怕外表看起来无损,也慢慢的漏掉了内里的气体,整个人变得软软的,飞也飞不起来。
她摸到枕边的那把口琴,轻轻的吹了口气,口琴孔中的钢片震了一下,鼓动空气,发出悠长的声音。
她又把它放下来,披了一件衣服起身,打开电脑去看数据分析表——这算是她与顾淮的最后一丝联系了吧。
尽管她是用别人的身份证在网上应征的这份工作,顾淮那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分析师罢了。
有时候谢橘灯都觉得自己软弱,但回到当初再次选择,她大概还是会这样选择离开,她看起来勇敢极了,一往无前,但也是那时候,现在的她慢慢变得温和起来,没了那些锋利,就像玉石而不是刀锋,在生活中学会了磐石般不动摇,却不会像刀锋一样去劈开前路的荆棘。
最开始那个让她获得青睐的密码算法,被她不断的完善,最后成为了本人的专利,也因此,她顺利的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有一位与研究这个方向有关的教授找上她,想要招她做研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谢橘灯不想失去,于是答应了下来。
导师没有让她这么早就去实验室,谢橘灯有了一段假期,她是打算回国一趟的,但感觉这一段时间身体有些不适应,决定先去做一个全身检查。
谢橘灯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这段时间太过于忙碌才会有疲惫和生理期出现问题这样的症状,后来去拿检查结果的时候整个人都如遭雷噬。
“%……&()——*(——)(”医生流利的说出一串术语,谢橘灯能听懂其中一些意思,组合在一起却不懂了,她就好像一个初来美国的菜鸟,思维慢了一拍。
“什么意思?”谢橘灯用英语问了一遍。
医生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和同情,但她仍然秉承医生的职业道德,了解这位病人并没有家属,选择了告诉谢橘灯真相:“宫颈癌晚期。”
晴天霹雳。
谢橘灯搭乘地铁回去的时候,坐过站了,她浑浑噩噩,不在状态。她觉得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好像就要折断在这里了。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遭受苦难的是我,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多么?”
从前学习那些表示苦难的词语,谢橘灯笃定的是苦尽甘来,并且她感受到这四个字的伟大,只要你抗争下去,好日子总有一天会到身边来。
她看过太多苦难,比如谢怀妈妈,她少年时候家庭遇到不幸,十二岁的时候就肩负起整个家庭的责任,后来嫁人之后情况好了些,却又碰到了一个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后来流产,被告知可能以后很难怀孕,再遭遇出轨……都挺过来了不是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谢橘灯开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素盈还在睡觉,她忘记了这点,碰门的声音有些大,心中却没有出现迁歉疚的情绪——她的胸中已经被悲伤和绝望充满,容不下剩下的任何感觉。
素盈这时候从卧室出来,看到谢橘灯一副魂都没有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
谢橘灯默默的掏出来那份检查报告。
素盈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遍,放到了茶几上。
她没看懂,但从谢橘灯的神情和医院报告就可以推断出大概情况。
她蹲下来,看到谢橘灯眼睛红红的。
“宫颈癌晚期。”谢橘灯哽咽道。
素盈倒吸一口气,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表示同情,而是问谢橘灯:“你准备回国治疗还是在这里治疗?”
她实在是太冷静了,情绪是会传染的,于是谢橘灯也渐渐的冷静下来。
她开始思考素盈提出的问题。事情已经摆到了面前,开始的时候可以用眼泪发泄悲伤,但之后这好像变得无足轻重,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在这里。”
素盈坐到谢橘灯旁边,夜色笼罩在两人身上,脸庞和神色都看不清楚,只有或深或浅的呼吸声暴露出她们此刻心情的不同。
“你确定吗?”素盈反问,“如果治疗……不会后悔吗?”
她隐去了那一句,因为实在太不吉利,如果说话的对象换成其他人,想必这段友谊都要结束了,毕竟大家都喜欢听好话,因为毕竟带着希望。
但素盈学不会抱着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生活,对她来说,想到最坏的可能,然后着手去应对,那么就不会面临更糟糕的境况了。
这是她能一步一步生存下来的原因,她的底线已经低到只要活着,就很好了的程度。
“回去干什么?”谢橘灯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会我一个人承担下来,总比拖着别人一起担惊受怕的好。”
“那你有想过,没有在你最糟糕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他们会后悔,会自责吗?”
素盈这句话如当头棒喝,震醒了谢橘灯。
是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最后的死亡判定书下来,相处的时间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难免生出悔恨之心吧。
可那依旧是以后,悲恸也会是一阵子。一个人死去,身边的人伤心,但生活还是要继续。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他逐渐被遗忘,或者埋葬在记忆深处,而当身边的人也渐渐走出时间,这个人的存在也将从世界抹去。
“先治病吧。”谢橘灯道,“如果治好了,就隐瞒住这件事,治不好,开始时间倒计时,就回去。”
素盈看她下定了决心,也不再规劝。
她有时候会觉得谢橘灯很神奇,她好像很害怕孤独,却又将所有人孤立在她世界之外。尽管看起来这人温和的和世界相处,好像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讨厌她,但也极少见她主动联系其他人。如果一个人不主动和她周围的人联系,那么她难免被周围遗忘,谢橘灯好像在这种遗忘中活的很好。
然而只是好像,她这样的生存方式看似鲜活,实际上只是汪洋上的孤岛罢了。
那之后谢橘灯开始频繁进出医院,后来直接住院。好在她平日里努力做兼职工作,各种各样的赚钱,现在支撑她一个又一个疗程的走下去,素盈也极尽所能的帮她,毕竟身为室友,又认识这么久,不可能什么作为都没有。
谢橘灯事情做得极有调理,网上的工作辞职的辞职,请假的请假,导师那边也说明了一下情况,盖博听说了她的情况惋惜了一下,说愿意等她一年,给她留一个位置。
谢橘灯谢过了盖博的好意。
情况比谢橘灯想的要好,但在某种意义上也要残忍的多。
手术提议里有一项,摘除子宫。
谢橘灯从头到尾把那叠纸看完,然后郑重的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天意如此吧。
手术之前她给谢怀打了个电话,以自己要进行一项实验、中途不能使用电子设备为由,给她报备了一下,免得到时候谢怀联系她联系不到,心生担忧。
谢怀在那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谢橘灯听出她声音中包含牵挂和想念。
“橘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谢怀谆谆叮嘱。
“嗯,我会的。”谢橘灯抑制住自己声音中可能暴露的情绪,“你也是,妈。”
这时候出现了一阵沉默,因为周围的环境太过于寂静,谢橘灯听出了谢怀那边背景音的嘈杂,显然她这时候应该是躲在屋子里或者阳台上和她聊天。
“那边怎么那么吵啊?”谢橘灯问了一句。
“你弟生日。”谢怀轻声道,“要不要和他说话?”
谢怀当年艰难生下一个男孩,白白胖胖,身体健康,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了那么几天,好在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状况。
都说小孩子出生的时候比较丑,像红皮猴子,长开了才好看,谢橘灯当年出国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小,所以丝毫没有看出来以后成为青年才俊的可能性,但周围的人都夸他集合了父母的优点,长得漂亮,活泼好动,以后一定会很优秀。
谢橘灯只在谢怀发的朋友圈里看过杨文曜小朋友的照片,容貌优秀程度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九十八的用户,况且在亲人眼里,总要有那么点加成,于是这百分之九十八,变成了百分之百,世界上的独一无二。
“好。”谢橘灯应下来。
谢怀在那边喊杨文曜小朋友的小名。
谢橘灯听到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破解
“喂~”这声音荡漾而销/魂,奶声奶气中穿插着洋洋得意,谢橘灯隔着手机屏幕,都能看到对方的眉飞色舞,心中忽然生出对于幼小生命的敬畏,那是全新的生活,不像现在的她,好像心脏都要退休下岗,垂垂老矣。
“你好呀。”谢橘灯不自觉变得幼稚起来,对话显然向低龄化发展。
谢怀在那边教杨文曜小朋友该说什么,“说,姐姐好呀。”
“姐~姐好~呀。”杨文曜咬字不清,声音一顿一顿的,偏生没有顿在该停留的地方,不过大人听小孩说话,从来不在意这些。
“生日快乐。”
“快乐~”这句杨文曜懂该怎么回答,显然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谢橘灯不自觉的带上微笑。
“你要回来吃蛋糕吗?”杨文曜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问问题。
“你请我吗?”谢橘灯使坏。
那边一阵沉默,谢怀鼓动他说好,但杨文曜显然有点不想分享蛋糕,谢怀就吓唬他说蛋糕吃多了牙齿会坏掉,于是杨文曜小朋友十分纠结。
谢橘灯让他把手机还给妈妈,杨文曜从善如流的给了谢怀,逃避了这个问题。
“喂,”谢怀习惯的喂了一下,才开口继续话题,“这小鬼,生怕别人抢了他的东西,简直是守财奴。”
“小孩子嘛,长大了就好了。”谢橘灯装作不甚在意的说出这句话,她同时扭头看向窗外,因为夜幕和幽光,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庞,看起来很模糊。
其实不是小或者大的问题,而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的问题。只有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人,才能这样没心没肺的自由自在。
如果依靠察言观色长大,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成长会给他一种近乎天然的警觉,让他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没事了吧?”谢怀问。
“没事了,我就是打电话问一下情况。”谢橘灯如梦初醒,“拜拜。”
“拜拜。”
“妈。”谢橘灯忽然喊了一声。
“嗯?”谢怀停顿了一下,幸好没有手快挂电话。
“我爱你。”谢橘灯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句。
“你这孩子……”谢怀保守而传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橘灯,只能这样似嗔非嗔的说了一句,犹犹豫豫了一下,也说出口:“妈妈也爱你。”
“晚安。”谢橘灯说了最后一句。
“嗯,晚……午安。”
*
大概老天实在看不过眼自己的行为,终于在谢橘灯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给了她一线希望,这次手术非常成功,时隔半年之后,谢橘灯终于从医院出来了。
素盈接她出院,回到两个人合租的地方,感觉世界都变了。
小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厨房竟然意外的有人。
谢橘灯疑惑的看着素盈。
“我还要感谢你。”素盈笑吟吟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解意,我是在医院认识他的。”
“谢?”谢橘灯眼睛一亮,“哪个谢?”
“就知道你要问,”素盈去拆蛋糕外边的壳子,“千里起解的解的另一个音。”
“哦~好吧。”谢橘灯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都能凑成你们的姻缘,怎么感谢我这个大媒婆?”
她嘴唇还泛着苍白色,一旦生病就是这样的状况,身体早年亏损,后来养也养不好,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病美人了。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场大病,让她看透了一点东西,所以这笑容里没什么阴霾,反倒是带上了一点通透。
一个人如果经历了死亡,大概都不会很在意,活着,并且活的很好,成了首要目标。
“所以带他来看你,用这份喜事来当礼物送给你,礼物满意吗?”素盈笑容中带了一点狡黠。
“很满意,不过你们发展也是够快的。”身边的朋友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大概是最让谢橘灯开心的礼物了,“恭喜你。”
“你也加油。”素盈有些严肃的看着她,“别让过去的事情,绊着你寻找幸福,有时候适当的放下也好。毕竟所有事情的结局,都不是人能够左右的。”
前一段时间谢橘灯养病,谢怀打来电话探测她的口风,想来是当年谢怀产后也去看林碧因,知道了三个人的纠缠,林碧因当年翅膀被折断,对谢橘灯的恨意滔天,那时候谢怀帮谢橘灯说话被林碧因拿着枕头打出来,林敬和喻凌柔偶或开解一句,都会被林碧因声嘶力竭的哭声给吓回去,说他们偏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喻凌柔习惯性的疼她,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再加上心中也不是没有耿介,整日在这样的言论中度过,也渐渐扭曲了。
血浓于水,骨子里带着的亲情,都是需要后天的时间去慢慢滋养的,一个人如果很早就被人当做死了的,再出现虽然会带上愧疚,但也抵不住另一个女儿的惨状与呼喊。
顾笙知道顾淮在这件事情中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压着他去给林家道歉,顾淮那时候心中带着无法言说的懊恼,如果当初他再快一点,也许就能阻挡这一桩悲剧。
可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懊恼和愧疚,发生的事情就像泼出去的水,是不会倒回去的。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他和谢橘灯也没有什么交流,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最后渐行渐远。
就算再早熟,也是带着稚嫩的早熟,面对超出想象的压力,有些东西就夭折了。
谢橘灯选择了退出,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可她没有去管,也没有去看。顾淮还在坚持,她却先低头。
谢橘灯知道,她当初的转身离开,可能会永远失去顾淮,可她还是转身了,因为她感觉自己走不下去了,便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是个失信人,也是个懦夫。
谢怀电话里试探,是想知道谢橘灯对顾淮,是不是仍然有感情,然后再选择说不说剩下的事情,谢橘灯用轻快的语气标明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于是骗来了顾淮的近况。
“他在陪你妹妹复健,碧因的情况好了许多。”谢怀不想刺激橘灯,试着用一种淡淡的语气把这话说出来。
“哦,”谢橘灯用了一个简单的语气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完之后觉得这样未免太简单,好像很不尊重话题中的两个对象,又自作多情的加了一句,“挺好的。”
加了好像没加。
“你……没事吧?”谢怀探测了一下谢橘灯的口风。
“能有什么事啊妈,”谢橘灯口气轻快,“你少看那些国产剧啦,里面讲的都不能信啦。”
“我最近在看甄嬛传呐,网评不都是挺好的么。”谢怀转移话题。
谢橘灯顺着台阶下来,“是挺好的,不过那不都是前几年的电视剧了么。”
“重播,就继续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谢怀说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不在家,你弟弟也上幼儿园了,感觉家里空荡荡的。”
她话中的意思其实很明白,想要谢橘灯回国。
谢橘灯抿了一下嘴唇,“再过几年吧,我念完研究生就回家。”
“诶,好,好。”谢怀收到了意外的惊喜,喜不自胜,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有人来了,我先挂了。”谢橘灯匆匆说了再见。
她坐在床边,觉得无所适从,她一直在等待尘埃落定,然而真的到了这天,却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她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室内是空洞的白色,本意是让人心中清净,此刻谢橘灯心中却起了一阵无名的火。
她站在床边,看到秋风扫落叶的无情,因为聊得时间长,而变得滚烫的手机握在手里,不自觉的让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起风了。
*
谢橘灯念研究生的时候,素盈和解意恋爱进入了蜜月期,大概因为两人的脾气都很好,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谢橘灯暗地里问过素盈,她的事情有没有告诉解意。
素盈规避了这个问题,陷入了恋爱脑的人总是不愿意去看清未来,谢橘灯知道这会是一个隐形的炸弹,如果不提前释放可燃气体,那么到最后可能会没事,可能会被炸死。
没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就像一阵龙卷风。
素盈那天看起来情况不太好,她和解意恋爱的时候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回来住,但行李已经放在解意那边,这天却拎着行李回到了这边。
那是很早的时候,谢橘灯还没有来得及起床,就被敲门声给吵醒了,去开门发现素盈站在外边,对她苍白的一笑。
这之后谢橘灯没有去问素盈发生了什么,毕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果没有错的话,素盈应该是把事情都告诉了解意。
“他回国了。”素盈只说了这么一句。
解意的家在上海,他回国之后转到了马来西亚,大概是想要度假。
没人想到这竟然是一场永别,马航在那两年被人骂的狗血淋头,因为连着两架飞机失联,而最后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素盈被这个消息给打垮了,然而就像狗血言情剧里演的那样,她怀孕了。
素盈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想好了?”谢橘灯问她,“当单身妈妈很不容易的。”
“他是我的未来。”素盈这样对谢橘灯说,“我以前不觉得我有未来,无根浮萍大概就是我这样,有一天过一天,不会去想什么人生的意义,只想着活下去就很好,但凡问起来总要看到贫瘠而苍白无力的真实,现在我忽然有动力了。”
谢橘灯那时候已经回学校读研究生了,她又是在某天深夜做梦梦到了那个自己设计的算法,不知道怎么的福至心灵,发现了那个算法的破解方法。
谢橘灯被这个梦活生生的吓醒了,醒来之后仍然是深夜,翻出来手机一看,发现已经是深夜三点了。
这个点太过于尴尬,再睡却是睡不着了,于是凭借着残留的梦境,谢橘灯去验证那个梦境,发现了破解方法的可行性。
她忽然觉得可笑极了,就好像过去的那些生活是一个天大笑话,她凭借这样一个论文进入了这个世界著名的大学,甚至申请了专利,这些年都在完善这个算法,就像一个建筑师去完善他的设计理念,迷宫一天一天被建立起来,企图将秘密困在其中,而现在有人已经找出了破解迷宫的算法,秘密也就不再算是秘密。
一个无敌的剑客如果有了破绽,那他就不再无敌。
☆、再会
谢橘灯以手撑住额头,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映射在墙上,对影成双。
再次提交论文的时候,她将这个算法的破解方法发表了出来。
那时候正在召开世界密码学专家大会,因为导师的推荐,她有了一次演讲的机会,五分钟的时间将算法和破解方法都说完了,这涵盖了她整整六年的努力,从高三开始到研究生毕业。
掌声如雷鸣,献给算法及其创始人。一个寿命短暂的算法商业价值大概是没有的,但其中蕴含的思考方式,大概能给后人一点启发。就像奠基石,一块又一块,最后构成一座大山,之后的人站在前人智慧的肩膀上,看的更远。
这个算法终究成为密码学历史上的彗星。
这个圈子很小,加上谢橘灯并如今并不喜欢高调,于是这件事就像湖面泛起的一个涟漪,“啵”的一声,气泡碎了,生活又被打回了原型。
搞学术的想法总是很简单,密码学是数学的一个更高的层次,学数学的如果想变/态,来这里就行。谜的王国土著居民,人们的想法是解决问题,再高一点的就是创造问题,因为专注,所以想法单纯。
谢橘灯收获了很多人的友谊,但因为国籍的问题,她的研究之路不可能再深入,那样她会一辈子都没办法回去。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学科,而互联网时代,又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时代。
硕士毕业的时候,导师问谢橘灯的去向,谢橘灯婉言谢绝了导师的提议,而是掩藏了自己的锋芒,表现的很平庸,似乎那惊鸿一现的算法,已经是她人生的巅峰。
当时素盈已经进入了预产期,谢橘灯放下手头的事情,专心照顾她,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况且自己生病的时候,素盈对她照顾有加,现在她便反过来照顾素盈,她有些想回国,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她没想过素盈会出事。
医生的意思很明显,大人保住的几率太小了,小孩保住的几率也不大,最可能的状况,一尸两命。
素盈在手术台上签字,保小孩。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还在挣扎,谢橘灯都想闯进去把素盈拎起来打一顿,她究竟在想什么?
医生将谢橘灯叫进来,孩子已经放在了保温箱。
素盈当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费尽全力抬手,想要找谢橘灯。
谢橘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是被托孤的对象,她想要像电视剧里说的那样,说什么“孩子是你的,你来养大”,借此激励素盈爆发出斗志,和生命斗争。
然而素盈还是没有挣扎上来,老天爷在开玩笑的时候似乎也钟爱一人,总是把苦难扔给他们。
素盈最后的三个字,是“对不起”,她满头大汗,到后来汗水渐渐冷却下去,脸色苍白,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谢橘灯,好像非要等她那个答案。
谢橘灯道:“好。”
素盈露出笑容,看到了保温箱中的儿子,笑了一下。
*
那时候已经是临夏了,蝉鸣的声嘶力竭,树叶树枝都没有摆动,一切都沉沦在静寂中,风不动,心不动。
谢橘灯抱着洛西回去。洛西长得很漂亮,像解意,又像素盈,只有那么一点大,谢橘灯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然而还是情不自禁对这个孩子灌输以爱,她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这个就是她儿子。
谢橘灯这时候有些理解谢怀当初为什么会收养她,大概那真是一种缘分,见到了,就不忍心割舍。责任,缘分,活泼的生命,一切都不可言说,却有着天意。
之前一场大病使得谢橘灯的积蓄差不多耗干了,素盈的遗物都处理之后,余钱买了个墓地,所剩不多,至少一个人住原来那个房子,是不行了。
那段时间谢橘灯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她当时找房子,遇到的李斯年,然后成了他的房客。
说来可笑,当时和李斯年擦肩而过,还是他叫住的自己。
谢橘灯走路的时候从来不看人,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时候太过于投入,就会忽视外边的世界,再者,她在大学里很低调,从不出风头,组织的聚餐之类极少去,通常都宅在自己的卧室或者图书馆,所以也就不知道华人圈里风头无二的李斯年。
之后三年,谢橘灯想办法赚钱然后将洛西养大。李斯年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谢橘灯简直要没有办法去拒绝,最后仍然是拒绝了。
她这样冷心冷情一个人,一离开就是八年,如果连感情的牵绊都没有,以后大概会成为怨侣,没有谁会忍受一直付出而从来得不到应答,而谢橘灯是那个应答不出来的人。
她这场逃避,时间持续的太久,以至于最后成了自我放逐。她开始好像极有目标,最后却愈发的浑浑噩噩,除了学术的世界,剩下都过得一团糟,生活在不停的告别中,那么多事情的发生让她措手不及,她终究还是弯下了自己的脊梁。在素盈分娩之前她想着回国,这时候却愈发的胆小。
一颗优秀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并不容易,逐渐走向平庸却好像很正常,直到久未联系的顾淮终于辗转问到她的方式,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谢橘灯才舍得从她的世界中走出来。
她终于决定回国,阔别八年,一切都尘埃落定。
她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不敢联系,甚至不敢回国,在素盈出事以后,就是连家里,都只是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那之外就再也没有了交谈。
她害怕期待再次落空的感觉,于是便等着刀起刀落,让希望直接变成绝望,才肯去面对。
*
长途跋涉对于谢橘灯或者洛西来说都不容易,很久没有这样颠簸过,摘下眼罩看到舷窗外的阳光时候,谢橘灯心中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洛西乖乖的拉着她的手,睡在她的旁边。
谢橘灯摸了摸洛西柔软的头发,看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卷曲而浓密,就好像一把小刷子一样。
谢橘灯忍不住去动了动那把小刷子,洛西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妈咪?”
“快到了。”谢橘灯听到广播中的声音,“先不要睡了,等到了外婆家再睡。”
“哦。”洛西还是很困。
一手牵着洛西,一手拖着行李,谢橘灯走向出口。
然后在接机口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谢橘灯停下自己的脚步。
洛西惯性往前走,结果被她这么神来一笔,弹簧一样又弹回来。
“好久不见。”顾淮道。
谢橘灯眼前一阵眩晕。
*
素盈曾经问过她,“你如果和他重逢,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那个问题逆光而行,谢橘灯眯着眼睛迎了上去,“他大概会说,好久不见吧。”
*
谢橘灯又回到了现实中。
顾淮顺着她的手臂,看到了她拉着的那个小孩。
洛西被他的目光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缩在谢橘灯的身后,探出小脑袋。
“结婚了?”顾淮的声音听不出感情,“连孩子都有了。”
谢橘灯垂下眼帘,之后抬头,微微一笑,“你不也是么?恭喜啊。”
顾淮依旧彬彬有礼,风度丝毫不减,“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吧。”
“不然我空车回去?”顾淮扭头看她。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冷淡,瞳孔黑不见底。
洛西抱住她的腿,他有点困了。
“谢谢你。”谢橘灯没有拒绝。
顾淮看着那个可恶的小鬼。
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大海底部,大概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
谢橘灯和洛西坐在后排,顾淮车开的极为沉默。
半路上,洛西就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发出了很小的呼噜声。
谢橘灯摸了摸他的头发,顾淮从后视镜上看到这一幕,不知道该有什么味道。
“我骗你的。”车内忽然响起了这么一句话。
谢橘灯有些茫然的抬头,事实上她也有点困了,刚才正在昏昏欲睡,所以没有听到顾淮说了什么。
等绿灯的时候顾淮往后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味很是分明,希望落空,诺言随风化作碎片消失,“我一直在等你,没想到等到的却是这个后果。”
谢橘灯抿了抿嘴巴,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我生的。”
这时候已经红灯转绿灯了,身后的车子鸣了一下笛。
顾淮头扭过去,抓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紧,青筋脉络历历可见。
显然他也被吓得不轻。
谢橘灯心中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其他情绪,年龄渐长之后,其实做不出什么欢喜的样子。她是觉得自己有些窃喜的,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在等她,可是想到头顶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又觉得无限嘲讽。
她只能将自己的头朝向窗外,近乎十年不见,B市依旧是那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样子,谢橘灯心中觉得陌生,就像一朵花离开花盆太久,重新扎根就变得很难。
狗尾巴花也不例外。
车子驶进一处陌生的小区,谢橘灯有些坐立不安,大概她的情绪感染到了洛西,洛西从睡梦中醒过来,嘴角还带着一点口水,谢橘灯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到了吗,妈咪?”洛西问。
“到,到了吧。”谢橘灯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淮会送她到这里来。
“伯母已经换了住处了。”顾淮解释道。
谢橘灯心中生出无力感。
这还是我妈吗,这怎么跟你妈似的?
谢橘灯踩在地上的感觉都是不真实的,她有点腿软,差点跌倒,被顾淮及时拉住,洛西扯着他的袖子,似乎怕被丢在这不认识的地方。
“谢谢。”
“你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顾淮一哂,“对了,你回来的真巧,过几天实验班要班级聚会,到时候我联系你。”
“给我发邮件吧。”
顾淮的手一顿,不过还是记下了谢橘灯的邮箱,做完这些后他看了一眼谢橘灯,不过这一眼很短,短到谢橘灯似是浑然不觉。
其实也不是浑然不觉,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假装,不然能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刚才那句话,已经很大胆了,洛西还小,谢橘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让他心理出现创伤。
反正都回来了,有的是时间交流。
谢橘灯好像又有了勇气面对,也不知道那些勇气,到底从哪里来。
她礼貌的朝顾淮一笑,拉着洛西离开,走了几步,便看到了谢怀的身影。
顾淮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中出现一丝迷惘,一会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的迷雾散开,又变作了清明。
☆、聚会
谢怀接过谢橘灯的行李,看到她身边的小男孩的时候也是一愣,目光中带着疑问,谢橘灯轻轻摇摇头,谢怀便将疑惑收起来。
“妈,这是洛西,我儿子。”谢橘灯拍拍洛西的肩膀,“洛西,叫外婆。”
“外婆。”洛西很乖的喊了一句。
杨文曜小朋友现在已经上了四年级了,谢怀对小孩爱不释手,自然也是最了解这个年龄阶段的小朋友们的心思,她问洛西喜欢什么,洛西害羞的躲在谢橘灯身后,脸红扑扑的。
谢怀看着想笑,她没想到橘灯养大的小孩,居然会这样害羞,因为在谢怀眼里,谢橘灯是个挺大胆的女孩子。
谢橘灯牵着洛西的手进门。
大概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换的房子设施看起来充满了温馨感,谢橘灯开始见到人的那种拘谨感渐渐消失,越来越熟稔。谢怀让杨文曜陪着洛西玩耍,杨文曜越长大越活泼,对小孩子倒是恩威并济起来,一面吓唬一面满足,大概逞威风着实妙不可言,尤其弟弟太乖的情况下。
谢橘灯看着他们一起玩,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什么情况?”谢怀忧心忡忡的坐在谢橘灯旁边,她不知道谢橘灯身边居然带了个孩子,还这么大了,谢橘灯这些年从来没有说过,“你结婚了?”
“没。”谢橘灯看到谢怀脸色变了,知道她估计是想歪了,便把事情捡着说了说,素盈是她朋友的孩子,偏偏两个朋友都去世了,她想着自己反正也不会有孩子,索性收养了他。
“洛西不知道这些,妈你千万别露口风。”谢橘灯叮嘱母亲。
谢怀看上去有点忧愁,“你刚才说反正不会有孩子,是怎么回事?”
“生了一场病,然后就这样了。”对于这个问题,谢橘灯含糊其辞,试图把话题转移过去,然而谢怀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活的,看到谢橘灯的行为,明白了什么,眼睛中有了泪水。
“诶妈,你别哭啊。”谢橘灯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帕,试图给自己老妈擦眼泪。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谢怀有点哽咽,说话不利索。
“这不是怕您担心么。”谢橘灯装作若无其事,“反正都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谢怀捏住她的手,她手上有点力气,谢橘灯被捏的很痛,但她还是没吭声。
谢怀“啪”的一声拍在她背上,“以后不许这样,有什么事要跟家里说!担惊受怕,可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诶,好。”谢橘灯忙不迭的答应。
杨清川这时候回来,看到她,也没有吃惊,在鞋柜那边站着打了个招呼,“终于记得回来啦,你妈念叨了十年了。”
“对不起。”谢橘灯听的有点想泪奔,眼泪刹不住闸一样流出来,她急忙擦了擦,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丢人现眼了,不过丢在家里,也十分乐意。
她太久没有哭过,已经不知道流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样真好,能回来真好。
“这回不走了吧?”杨清川笑呵呵的过来,坐在侧边的沙发上。
“不走了,过两天投简历找工作去。”谢橘灯道。
“可以先休息一会,不用这么慌。”杨清川给她倒了一杯茶,谢橘灯双手去接,心想一个人过的太久了,连礼仪都忘了,应该她给长辈倒茶才是。
“有没有兴趣开学过来弄个讲座?”杨清川问她。
“嗯?”谢橘灯有点不知道自己手脚该往哪里放,“什么讲座?”
“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名誉校友了吗?”杨清川戏谑道,“该称呼一声专家了。”
“您别取笑我了。”谢橘灯满脸通红,觉得自己沽名钓誉。
“你们这一届,倒真算的上群星璀璨,各个领域的精英都有。”杨清川说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是我手上带的第一届,也是最优秀的一届。”
“哪能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谢橘灯也忍不住自我调侃起来,这样才会让她觉得不那么坐立难安,“一代比一代优秀,现在生源质量肯定比我们这时候好的多。”
“他们都还没长大呢。”杨清川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什么,自己先笑了。
“怎么了?”谢橘灯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想知道杨叔叔笑什么。
“十年了。”杨清川道,“一个时代过去了吧?”
谢橘灯默然,过了一会,点点头,或许是室内温度比室外高,让她刚才还清醒的头脑这时候也昏胀起来,眼前有点模糊,“是啊,十年了,感觉自己还没长大呢。”
这样七扯八扯,倒是聊了好一会儿。
“说这么兴起,也不知道饿啊。”谢怀过来喊人吃饭。
“都等着呢,妈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刚才都忍不住了。”谢橘灯摸着自己的肚子,示意自己的身体早就背叛了自己的思想。
谢怀去喊两位小朋友吃饭,洛西出来的时候,杨清川也愣了一下,不过没问什么。
谢橘灯心里感激。
洛西筷子拿的不算好,只能用勺子吃饭,谢橘灯在旁边照顾他。
谢怀颇有些感慨,当年自己手把手养出来的姑娘,现在也有了下一代,没想到时间过的这样快,一下子就老了。
之后谢橘灯带着洛西暂时住进了她的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已经算是客房了,因为谢橘灯离开的时间真的太久了,有她的位置,但也不可能一直空置在那里。
谢橘灯会想找工作,也是因为她有点缺钱,国外的几年她其实没有攒什么钱下来,不然也不至于觉得亏欠李斯年。
人情难还。
谢橘灯有点疲惫,手机这时候提示有新邮件,她打开,看到陌生又熟悉的邮箱名,有点想笑,内容是同学聚会的地点和时间,并且注明了不能携带家属。
谢橘灯给了个回复,之后之后开飞行模式,倒在床上。
被子中有阳光的味道,她不禁想到当年那个“所谓阳光的味道,其实是螨虫被晒焦的尸体散发的气味”的说法,什么烦恼都抛在了脑后,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七岁。
她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
同学聚会订在了一处五星级酒店,谢橘灯没驾照,本来准备打车去,结果那天顾淮给她发邮件,说在门口。
谢橘灯只得挪下去,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白色衬衫米色长裤,蹬着一双浅色帆布鞋,看起来很年轻,好像才二十出头,对比起来顾淮,虽然也是休闲装,但上位者气质却隐藏不了,颇有霸道总裁的味道在其中。
两人画风不同,竟然奇特的搭配起来,谢橘灯都觉得不可思议。
算起来十年没见,却丝毫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那样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十年的光阴被偷走,把所有尖锐磨去,苦难经历,然后打造出如今的模样,好似久别只为重逢。
顾淮这次开车的时候很专心,没有和谢橘灯说话,大概是怕说多了,那种平静的氛围便会被毁去,同学聚会的时候心情不好吧。
这次把所有人聚到一起的是李丹枫,也是他站在门口等人,顾淮将车交给泊车小弟去停,往这边走,李丹枫上来欢迎,谢橘灯被无视了。
谢橘灯:“……”
“嗨嗨,这可不公平啊。”谢橘灯打趣开口。
“这是……诶谢橘灯啊!”李丹枫语气转折了一下,毕竟十年未见,谢橘灯连高考都没有完整参加,当初匆匆离开,之后班级的聚会都没到,大多数人都快遗忘了,这时候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倒是颇叫人吃惊。
“都认不出来了。”李丹枫啧啧称奇,“3楼D区,都在等着呢。”
“这次都来了?”谢橘灯问。
“是啊,有些差点没联系上,要不是顾淮给我打包票,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能来。”李丹枫道。
谢橘灯看顾淮,心中疑窦,“他什么时候打的包票?”
“五月份。”
顾淮当时正拼命用眼神暗示李丹枫不要说出来,结果媚眼都抛给瞎子看了。
谢橘灯阴测测看了顾淮一眼,顾淮摸着自己的鼻子,淡淡装逼一笑,不再说话。
D区很大,谢橘灯进去的时候看到人们分作三三两两一堆,各自在讨论事情。
谢橘灯的骤然出现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很多人都没有认出来她。
在高中的时候,她基本以短发示人,现在则换成了长发,所以看起来和过去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在一众成熟风格中好像有点异类。
还是离得最近的秦念最先看出来这是谁,她眼睛骤然一亮,口中喊道:“谢橘灯!”
这喊声倒是把别人的注意力给转移过来,谢橘灯笑着抱了抱秦念,“好久不见。”
“是真的好久不见。”秦念重重的念了那几个字,看到谢橘灯身后的顾淮,眼睛中还带着诧异,不过现在有些话毕竟不方便问,只是问了些普通问题,“你们一起来的?”
“我刚回来,没有车和驾照,所以搭了他的车回来。”谢橘灯说着对顾淮低声道,“我在这里说会儿话,你可以去他们那一边。”
她指的是那边站的异性们,当年的男同学如今变化很大,大腹便便者有,“聪明绝顶”者有,带着各种颜色的笑意彼此打量,谢橘灯接到来自各个方向的问候,一一笑着作答,心中终究不可避免的觉得生疏了。
当年就是一场梦,如今谁也回不到梦里了。
倒是秦念看起来变化不大,谢橘灯和她聊了一会之后知道她本科毕业之后读研,之后继续读博,然后留校,现在正在大学里当老师。
“那可真是享福了,还有寒暑假,每天也不忙。”谢橘灯评价道。
“我也觉得。”秦念松了一口气,“我爸我妈都觉得这工作安稳,我以前还拼了命的往上走,希望自己成为事业女强人,后来意志消磨,反倒是越来越倒退了。”
“哪有。”谢橘灯低声反驳她,之后想了一下,倒是自己先笑了,道“没想到真去误人子弟了。”
“我还读了中文呢,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读这个系。”秦念比以前开朗了很多,说起话来也颇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真是世事难料,我记得上学那时候,语文老师夸你语文好,结果你去学数学了,我被语文老师骂做榆木脑袋,结果反倒是我学了中文。”
是啊,谁能想到呢,谢橘灯心里也不由得这样想。
“毕业之后也搞过两场聚会,大一的时候还来了一半多的人,大二的时候就变成了小型聚会,十几个人聚了聚,当时大雪封路了,之前说好的人也没来,这之后也没人接手这烫手山芋了,不知道十年聚会,会不会来齐。”秦念说了一句。
“说不定呢,你许个愿试试。”谢橘灯笑着打趣。
☆、继续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李丹枫也上来了,谢橘灯查了查,发现这次竟然意外的到齐了,也不知道这同学聚会筹备了多久。
连曾经的任课老师也来了。
只是大概时间过去太久了,现在人也认不全了,老师们坐在主桌上,然后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私下里偷偷拉扯着袖子不想坐到老师的旁边。
最后反倒是一拍即合既然谢橘灯这么多年都没有去看过老师,那就让谢橘灯坐到老师旁边吧,这真是个好主意。
于是谢橘灯就被这样出卖了,她心中也有愧疚,这会也没推却,坐到了语文老师和班主任的旁边,顾淮紧着她旁边坐了下来。
这会的一票人哪里还是当年那副没眼色的样子?各个都鬼精,会来事,男同胞那边指着顾淮说不厚道,顾淮嘴角勾起,不置一词。
李丹枫作为主办人,等人全部落座之后,站起来发表了致辞:
“同学们,时隔十年,我们终于再次欢聚一堂。有人说,高考这场考试结束了,一个班就再也聚不齐了,这话,我不信,然后,你们第一年第二年给了我一个跟头,原来真聚不齐,可我偏偏不信,我当时心想,等十年了,我一定要把咱们实验班给凑齐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中有着深沉的执着,“这场十年聚会,我准备了很久,联系了如今全国各地,还有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人,提前半年预约,拿到了承诺,于是,终于在半年后,有了咱们这一场重逢!”
“好!”男同胞们热烈鼓掌,为执着的班长大人点赞。
李丹枫微微一笑,大概是他长相的问题,这笑明明真挚,但看起来就是有点诡笑的感觉,“我想大家曾经都熟的不能再熟,现在可能还不太熟,没关系,我们今天有时间再熟悉一遍,我手上有当年的报名表,我们按照学号,来做自我介绍。姓名,大学,现在在哪里工作,是否结婚,这些都要说。”
他说到是否结婚的时候,全场哄然大笑。
“我可没私心,虽然我未婚。”李丹枫笑眯眯。
于是笑声更大,快要震翻天了。
“这样吧,大家再说一下自己当年心目中的女神,家里有老婆的不用担心,咱们这次不录音,真的不录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李丹枫出馊主意。
这下大家都不笑了,纷纷正襟危坐,生怕自己的邋遢形象落在其他人眼中,虽然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但可不代表大家都能把当年的事情拿出来不当回事,人都有少年时期,都有少年心性,那些美好的事情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需要每个人去呵护,才能长得越来越好。
就算不开放在阳光下,也会绽放在心中。
班主任也笑眯眯,“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我知道我阻止你们早恋,你们心里肯定有不服气的,现在说说。”
语文老师笑吟吟的,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猫了,他如今头顶的头发更少了,两鬓也有些花白,正好去年送了最后一届高三学生,已经退休了。
“那就从一号来吧,一号,顾淮,大家掌声欢迎!”李丹枫开口,率先鼓掌,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那我就不推辞了。”顾淮站起来,“我,顾淮,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生肄业,现在开了一家公司,自己给自己打工,我以前没有暗恋谁,和谢橘灯恋爱三年,对不起,文老师。”他说着举起杯子朝着班主任的方向,“我们还是在您眼皮子底下谈恋爱了。”
文老师举起杯子,里面盛着果汁,颇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大家全身毛骨悚然,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高中,班主任盯着谁,谁背后就毛毛的,乖乖的学习,乖乖的上课,“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那时候出翘自习两个人一起消失,都当老师是傻子,老师才不傻呢。”
虽然看起来是恼怒的,但实际上文老师并没有问责的意思,“你们这些人,都当老师看不见,老师带过好多届学生,每一届都是这样,自然规律,春天要开花,你们要恋爱,天要下雨,学生要结婚,好在最后都成才了,不然回头后悔。”
“怎么会。”
文老师看看顾淮,又看看谢橘灯,“那你们两个现在……?”
“我们还在一起。”顾淮坚定的说出来。
“没想到班上真的能成一对。”文老师有些感慨。
顾淮喝了一杯酒,坐下来后推了推谢橘灯的手臂。
谢橘灯被他刚才那番话给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顾淮会在这时候说出来,她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所以本来想要准备词句的时间也没了,赶鸭子上架一样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谢橘灯压力有点大,不过她这么些年的脸皮也不是白练的,“谢橘灯,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现在暂时是个无业游民,等找工作。关于恋情,各位,对不住了,我把你们的男神拐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全班都笑了。
“真没看出来你们居然谈了三年,怎么都连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有些同学觉得不敢置信,推了推旁边的杨有陪,“你们是不是瞒消息瞒的太好了?”
杨有陪要冤枉死了,“我也是刚知道谈了三年的!我以为他们高二下半学期才在一起的!”
顾淮但笑不语。
谢橘灯看到情况也只是眼睛更亮了些,像黑曜石一般,“我党八年抗战,地下游击战获得胜利,我和顾淮追随我党精神,将这样的思想发扬光大……”
这下子笑的人更多了。
“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啊!”杨有陪捶胸顿足。
“什么时候可以喝喜酒呢?”应常在大声问。
“红包准备好的时候。”谢橘灯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她坐下之后,三号站起来做简单介绍。
谢橘灯手放在桌面下,顾淮拉了拉她的手。
谢橘灯拿食指勾了勾他的手指,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把事情告诉他呢?
告诉他之后,让他选择吧,如果离开,那么就这样选择遗忘,然后过自己的生活。她不惧怕一个人生活,但并不喜欢生活出现波折。她要将隐患提前解除。
两人这样手指勾着手指,听完了剩下三十八个人的自我介绍。有些从前就不太熟悉,这次相见就像陌生人初次认识;有些从前熟识,然而中间太多年没有见面,也只能重新开始认识一遍;还有一些人,青葱年少时候和现在,没什么差别,因为年少时候长得捉急,现在和原来没什么两样;还有一些,比如谢橘灯和秦念还有蓝静可,她们因为长期处于比较单纯的环境中,隔了十年,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杨有陪已经结婚,应常在正在谈女朋友,蓝静可嫁人早,她的孩子已经一岁了,秦念和男朋友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有些人在机关,宦海浮沉;有些人经商,事业小成;杨美钿高考成绩不错,却毅然决然的去了伤害戏剧学院,如今装扮成熟而富有风韵,在娱乐圈小有成就,今天来的时候还躲避了狗仔……
一切的一切都让谢橘灯恍若隔世,直到一个小时半小时后,全班都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好像第一次全班坐到一起的时候。
那时发生了什么呢?
对了,那时候她和顾淮重逢,文老师让做自我介绍,温瑞华跑错班级,说来,她和温瑞华也很久没有联系了。
谢橘灯有点惆怅。
班主任这时候先推了推语文老师,让他起来发言。
阎老师没有推让,站起来,眼睛炯炯有神,精神矍铄,微微一笑,眉毛便精神的一抖:
“其实我来的时候,大部分都不太熟悉了,隔了七年,大家变化忒大,再加上我记性越来越不好,我开始还有点不知道说啥。文老师让我来,我本来是拒绝的,可后来想想,这出来的机会着实不多,下一个十年,大家还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聚成,我就想,来吧,难得一次机会。”
他的双手放在玻璃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刚才还有些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大,就好像从前教学的时候,每每讲到高/潮或者重要地方,便会做出这副样子。
“刚才大家重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我就忽然想起来了。感觉每天读书,还是有好处的,这不,记忆力还没倒退,你们那一届是改革的时候,学校在前一年还试行军事管理化教育,后一年就要实施素质教育,小白鼠的一届,是我见过最淘气,最不听话的一届。”
大家都低下了脑袋,都是成人了,还做出一副半大孩子挨训的模样,其实都在低下偷笑。
“可你们是我记得最清的一届,因为好苗子不少,也因为,你们敢选自己的路,知道自己的目标,很多人在上了大学之后差不多就荒废了,我常常听到上了大学的同学回来报告,说大学管的松,不知道自己目标是什么,你们回来的时候聊的话题,却是以后要做什么。学生时代是会相互影响的,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拿到了成绩,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根扎的不深,换了环境,就不行了,白白浪费了时光,辜负了青春。”
“好在大家没有,我很高兴,我敬大家一杯。”他率先举起酒杯,所有方才聆听的人此刻站起来,回敬他们可敬可爱的老师。
“祝大家鹏程万里,扶摇直上!”阎老师放下酒杯,大声道。
谢橘灯顾淮李丹枫几个看看,齐声道:“祝老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语文老师一声长调,众人嗟叹。
文老师笑着站起来,说道:“这可把我的话都给说完了,我就顺势说句好的,我去年带完最后一届,也退休了,特别高兴看到大家各有成就,健健康康的,希望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大家都能保持这样。好了大家都舟车劳顿,等了很久了,这会也饿了吧,开席吧。”
在文老师眼中,这些还都是她教的学生,都还是半大的孩子。
众人意不在酒,而是借着这个聚会,聊聊天,说一下近况,暗地里相互攀比自然是有的,成人的世界难免有这些,大家都渐渐从有趣变得无趣,因为着实忘了曾经到底是怎么有趣了。
或许跟记忆力衰退有关,又或者因为喝奶粉长大,物质的极大丰富伴随着精神的匮乏,总之到结束的时候,谢橘灯也只跟高中那几个交情比较好的人重新聊了一下,发现高中留下来的财富,大概就是这五六个朋友。
蓝静可、应常在、杨有陪、秦念、李丹枫、顾淮……
谢橘灯和顾淮一起给老师敬酒,阎老师笑的像偷腥的猫,说“当年我就看出来端倪了,隔老远就看到你们一起在操场散步,不过我没跟文老师说。”说罢得意的扬了一下眉毛,文老师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六十岁的小老太太,可爱极了。
散席的时候大家商量一起回实验中学看一下,开车来的载同学,剩下的打车过去,在校门口集合的时候,引来了上自习的同学一阵瞩目。
再回这里,不免勾起回忆,想起来那些往事,谢橘灯不自觉的把目光移向了那时候谢怀摔倒的地方,现在想来,仍然心惊。
她和顾淮站在校园大门的一边,等人来的时候问他:“林碧因……现在怎么样?”
“她已经结婚了。”顾淮平静道,“在你回来之前不久,我给你打电话的第二天,就是她婚礼的日子。”
“哦。”谢橘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过去了。”顾淮拉住她的手,“该是我先说对不起的,那时候或许我直言拒绝她,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谢橘灯轻叹了一句,“都过去了。”
等人到齐了后,大家一致往操场去,恰逢下午高三学生跑操的时候,一票平均年龄二十七的大朋友们站在操场的观众席上看人跑操。
“我记得我当年就有个梦想,等我毕业了,我要回来看学弟学妹们跑操。”李丹枫摸摸自己的鼻子,“没想到一毕业就忘了。”
大家会心一笑,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放在了排列整齐,声音喊得斗志昂扬的那些学生身上。
每个班都有每个班的口号,带队的体育委员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我方喊罢,你方登场,最后形成了默契的此起彼伏声音的海浪,跑完两圈之后,解散回教室,之后开始他们的课程。
“要不咱们也再跑一次?”不知道是谁提议。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文老师说了一句“试一次吧”,于是大家站在了跑道上,面面相觑。
队可怎么排呢。
“五排八列!”当年的体育委员站出来整队。
心境忽然就不一样了。
“有女同胞穿高跟鞋吗?”体育委员问了一下。
“有。”
“有!”
“这里。”
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体育委员沉吟了一下,“那咱们走吧,不用跑的了。”
这下子不像是跑操了,倒像是运动会入场齐步走,体育委员喊着一二一,大家走在一个节奏上,感觉又蠢又可爱,又想笑又想哭。
第三节课有高一高二的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大概也觉得这群人新鲜,叫学生集合站队,观赏老学长老学姐们的缅怀。
“好傻……”女生评价。
“我以后绝对不这么干!”男生信誓旦旦。
等你们哭着说以后呢,被评价傻的一群人心中不屑,你只是没到这个年纪,可以犯傻的机会可不多。
阎老师和文老师一个拍照,一个摄像,发到微信群里,当年那些教实验班的老师接到消息后,上过课的和没上课的,还有在家里的,都过来了。
一群人围观。
这场齐步走持续了近一节课,从操场走到宿舍楼,从宿舍楼转移到图书馆,又回到学校大门,合影留念,签下名字。
这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下课铃声还是那个下课铃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可惜已经快要分别了。
B市本地的有近乎一半,剩下的赶飞机的赶飞机,坐高铁的坐高铁。
“老师再见。”这是重复率最高的一句话了。
“路上慢点。”班主任叮嘱。
实验中学正门后是办公楼,办公楼上有一座钟,这钟表永远比别的地方快一分钟,以至于当年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要把表调快一点,省的上学迟到——这也是为什么早上都是迟到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还能再睡一分钟。
☆、瑞华
有几个人约去唱K,因为谢橘灯和那部分同学不太熟,也就没有去。顾淮开车送她,顺便送秦念和蓝静可,正好顺路。
大概因为没有那么多人,两人都比较放得开。蓝静可怂恿顾淮给谢橘灯唱情歌。
顾淮侧了一下头,“想听什么。”
谢橘灯看到车窗上映出的他的脸,“你唱什么,我听什么。”
谢橘灯以为顾淮会唱好久不见,没想到他唱的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顾淮的声音低沉沙哑,唱这首歌却让人觉得恰好,大概是感情太过于一致。
后排太安静,安静的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顾淮和谢橘灯两个人。
“咳咳。”秦念着实不好意思,“在前面的小区把我放下去就行了。”
“我也是。”蓝静可也开口。
两人不想做电灯泡,前面其实是个地铁站。
大好的气氛这时候也不是气氛了,谢橘灯老脸一红,对她们做了个鄙视的手势,无声的笑了。
顺利把人送到家之后商量以后有时间出来玩,几人便分开了。
顾淮最后一个送谢橘灯。
然而或许距离太近,谢橘灯感觉没过一会儿家就在眼前了,心想原来我和她们距离这么近,又想到或许因为今天B市的交通状况太好了,跟电台里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你……”谢橘灯觉得现在并不是说自己糟糕健康情况的时候。
“你……”顾淮在同一时间开口。
“你先说。”谢橘灯道。
“你先来。”顾淮谦让。
于是车内陷入了死寂的氛围。
“这周末你有时间吗?”
谢橘灯点点头。
“我们回H市吧。”顾淮道。
“好。”谢橘灯心想,也许回H市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他比较好,不,还是等从H市回来再说吧。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谢橘灯否决。
顾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恍然大悟些什么。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谢橘灯下车离开,顾淮目送她进门,直到看不到她,才离开。
顾淮想到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目送谢橘灯离开的,有一次因为没看住,结果谢橘灯就跑了。
这次不会让她跑掉了。
他开车离开,不知道谢橘灯其实没走远,她在等顾淮离开。然后她发现顾淮等了很久,她算了算,那时间大概是她从大门走到家的时间。
她心想,以后绝对不会先转身了,她没想过一转就是十年,不想有下一个这样的十年了——告诉顾淮之后,如果他决定先离开,她就看着他离开,总不会目送下一个人的,她的感情和勇气都剩的不多了。
越长大越孤单,她其实不想那么孤单。
*
周末来的很快。
H市和B市距离不远,高铁只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飞机反倒是不方便,于是两人订了高铁票回去,不巧座位没有安排到一处,而是前后排。这班高铁一路南下到广州,是京广线上很普通的一班高铁,如果没有在巧遇温瑞华的情况下。
事实上谢橘灯第一眼没有看到那人的外貌,只是觉得很熟悉,等坐下来发现这位原来是自己的“邻居”。
“温瑞华。”她小声喊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理她。
难道认错人了?不可能啊。
越看越像。
“温瑞华!”这回喊得声音有点大,把身后的顾淮都给惊动了,身体前倾,看她搞什么。
那人扭头,真的没认错。
因为她眼睛瞪大了,看着谢橘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顾淮把自己的上半身又靠在了座椅上,心想这下一路都没自己什么事了。
一别十年,没想到重逢竟然是在高铁上,谢橘灯赶紧把温瑞华的联系方式记下来,之前四处找人问,才知道温瑞华毕业之后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谢橘灯一直没能找到她。
温瑞华变了很多,如果不是那份时间磨练出来的熟悉感,谢橘灯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带着一副火眼金睛看出来那是她。
她瘦了很多,眼圈周围泛着黑青色,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但眼睛中有光亮,那像是一种燃烧生命的欣喜,就像朝圣者,他们的身体可能疲惫,但心灵因虔诚而轻松。
“你最近在做什么?”谢橘灯先问她。
“我刚从西藏回来,柳教授邀请我去那边看密宗留下来的画。”温瑞华眼睛亮晶晶,“太美了。”
“你现在从事艺术行业的工作?”谢橘灯听出来点东西。
“对啊,你不知道吗……哦是了,你当初走的早,不知道这些。”温瑞华说到这里好像想起来叫人不开心的事情,笑容变得淡了,好像有朦胧的悲伤笼罩在她身上一般,不过这种感觉来的快也去的快,就像一阵风,“我当时去学了美术。”
“你不是要……”谢橘灯这会神经慢半拍,忽然想起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叫自己这位好友过了这么久都没办法释然,便闭嘴不再提这个话题。
“我没有去。”温瑞华道,“我考完的时候,谢方瑜给我打电话,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考得不错,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和他一个学校,虽然一个学院看起来不可能了,然后他提出了分手。”
她这话说的太平静,谢橘灯却不能听的平静,她虽然在国外的十年,其实在心理上时间是凝滞到了当年的十七岁,哪怕是回来之后,她和顾淮的关系好像仍然是当年一样,没有改变,这让她更是有这样的幻觉,然而现在温瑞华的一句话,便打破了这种幻象。
“怎么会这样……”谢橘灯有点不敢置信。
“他说,他已经申请了斯坦福大学交流,并且通过,如果没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应该会在那边呆几年,或许博士毕业回来,或许不回来,不想耽误我,所以提出了分手。”
“人渣!”谢橘灯小声骂了一句。
温瑞华说到这里疲惫的闭上眼睛,按住谢橘灯的手腕,“没必要骂他了,过了这么多年,该骂的我都骂了。我当时反省了一下我自己,发现我根本没有自己的目标,竟然一路上都是追逐别人,之后成绩出来,我报了Q大,然后上学发现没什么意思,就肄业了。”
谢橘灯震惊的看着她。
“我把当年的那些纸鹤都烧了,还有那些年的日记。”温瑞华这时候睁开眼睛,朝谢橘灯眨了眨眼睛,“后来就开始了我四处乱跑的生活。后来遇见了我的老师,和我师兄谈了一场恋爱,结婚生孩子。”
“然后呢?”谢橘灯听的有点入胜。
“然后啊……”温瑞华声音有点缥缈,那些记忆明明应该不久远,她的样子却好像过了一生,“小妖其实很活泼可爱的,我当时工作有点忙,然后托他母亲照顾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一次她发烧,他母亲没有及时送医院,而是去朝她的主跪拜,我的小妖……”
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捂住自己的鼻子,眼睛变得通红,谢橘灯忙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咱们不说了,对不起,叫你想起伤心事了。”
温瑞华摇摇头,“这些都是已经发生了,不得不面对,伤心没用的。”
谢橘灯心疼的抱住她。
窗外景色飞快的驶过,连一眼全景都来不及看完,便到了身后,下一次,下下一次,再路过的时候也是一样,什么景色都看不了,就到了终点站。
或许这就是快的结果。
“小妖在那之后就变得有点迟钝,你知道吗,当时我的心都要死了,我想,老天为什么总是不放过我,好像我的人生总是这么坎坷,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条好走的路呢?我那时候宁愿一生都平庸,也不愿意去经历这些……我只是想好好找个人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一生幸福顺遂,为什么就那么难呢?”温瑞华头搁在谢橘灯的肩膀上,有点泣不成声。
谢橘灯不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哭过,但她情绪应该压抑了很久,谢橘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只能借给她肩膀,低声道:“大概这世界上,有一些种子,总是发芽比较慢,最后长出来,和别人一样平庸,付出的比别人多,收获的却不一样,但如果不努力发芽,就只能烂在地面下吧。”
“你呢?”温瑞华收拾好情绪之后,抬眼问谢橘灯,“你当年走的那么迅速,我连送别都没有,之后发生那么多事,我想找人哭诉,都哭诉不了。”
“我去了国外,上学,然后生病,后来我两个朋友出了意外,我收养了他们的孩子,然后就回来了。”谢橘灯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然后悄悄看了后排的座位,凑过去附在温瑞华的耳边,“那时候知道自己的病是宫颈癌,要做子宫摘除,感觉天都塌了,后来还是苟延残喘到今天。我有时候都在想,以后会不会很快就到跟前,可我什么都舍不得,想要多活两天,觉得这样也不错。我舍不得斗气,因为我总觉得时间不多,把那些花费在斗气上太不值得了,连伤心都不值得。”
温瑞华握住了她的手,谢橘灯笑笑,一副释然的模样。
“你家小妖,现在情况怎么样?”谢橘灯问。
“那年之后一直用药,现在情况看起来好多了。”温瑞华已经身为人母,比起当年看着有点疯疯癫癫的锐利,现在温和了许多,谈到小妖,总是忧心多于骄傲,那孩子的性格偏向于她一点,只是这场高烧毕竟还是祸及到了脑子,以后,不知道以后在哪里,“我和师兄现在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她买药,好在现在情况比以前好多了。”
“都会变好的。”谢橘灯安慰她,其实这句话也是在安慰自己。
“是吗,希望吧。”温瑞华眼神有点空洞,“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这时候响起了报站的声音,温瑞华站起来,“我的目的地到了,我先下车了。”
“有行李吗,我送你。”谢橘灯问。
“没,就一个小包,我拎着就走了。”温瑞华往门那边走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再见。”
“嗯,再见。”谢橘灯还是把她送到门口,列车缓缓停下,温瑞华拎着自己的包离开。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个头又高,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从很久以前谢橘灯就知道,大概没什么能把她吹倒的,只是知道归知道,但看到温瑞华过的这样苦,又不免为她心疼。
☆、终结
顾淮这时候睁开了眼睛,显然刚才两位女士讲话的时候,他为了避嫌而只作壁上观,现在看到谢橘灯脸色不好,隔着座位,上半身倾过来,“怎么了?”
“我担心她。”谢橘灯微微蹙眉。
“不用担心,她比你想的坚强的多。”顾淮抚慰道。
“可就是知道,也还是心疼啊。”谢橘灯叹气。
“那你也心疼心疼我么。”顾淮轻笑着开口。
他虽然说的像是玩笑,谢橘灯却当真,因为有些人说话,你以为他在开玩笑,其实他是认真的,如果连倾诉的对象都当做玩笑,那么不免有些心凉凉的了,她捏了捏顾淮的手,微微冰凉,指骨修长,漂亮极了。只是掌中有些茧子,好像默默诉说着这些年顾淮的不容易。
谢橘灯心中装着事情,时间便过得很快,不一会,H市也到了。
顾淮和谢橘灯也是轻装上阵,没有带什么东西便回来了。两人下列车,发现这里的人下的不多,但上车的人不少,大概都是往外出的吧,但凡是年轻人,有点雄心壮志的,都愿意去外边闯一闯,谁也不甘心留在这么个小城市。
H市东站高铁站建了近十年,那时候谢橘灯在B市上高中,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下车之后一片陌生,顾淮拉着她的手,两人出了站之后被很多司机拦住问老区走不走,走不走,顾淮谢绝了那些人,反倒是拉着谢橘灯去坐公交车了。
她心中明白,大概只有公交车这时候会环绕整个城市,把那些曾经没有去过的街道,都给走一遍。
这边是公交的□□站,车还是空的,谢橘灯和顾淮上车之后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不多久车便开了。
顾淮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这个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没有那么毒辣,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叫人昏昏欲睡,谢橘灯感觉有点困了,顾淮便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睡吧,到地方了我叫你,路还长。”
谢橘灯安心的睡着了,连睡梦中都带着光芒,一梦就再也不愿意醒过来。中间感觉到人上车下车,喧嚣热闹,但都没把她吵醒。直到后来觉得有点冷,身上忽然多了一层东西盖着她,她才睁开眼睛。
太阳半下山了,谢橘灯感到周围的环境多了一抹暮色,看到顾淮把脱下来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拿起来,“穿上吧,别着凉了。”
“本来想叫你起来,看你睡的太熟,就不想叫了。”顾淮道。
“总不能拖着我下车。”谢橘灯看到外边的环境,发现她已经完全不认得了,“感觉都不认识了。”
“离开十五年了,不认识太正常了,不过有我这个导游带着你。”顾淮自荐枕席。
“你也离开很久了吧,能比我熟悉到哪儿去。”谢橘灯不信。
“我外公外婆还在这里呢。”顾淮解释。
“是哦,我忘了这件事了。所以你这次是来看外公外婆吗?”谢橘灯想到这层,不过不知道顾淮带她回来干什么。
“给外公外婆看孙媳妇。”顾淮声音里带着戏谑。
该下车了,两人从后门下车,这时候车上几乎没多少人了,上一站呼啦啦的都下去了。
到了这边才有些熟悉感,因为是当年上学的那条路,顾淮和谢橘灯一路步行往下去,然后站在小学的大门外。里面教学楼的样式没有变,只是墙上的油漆换了种颜色。小学放学时间早,这会整个学校都是寂静的,空荡荡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顾淮拉着谢橘灯想要进去,被看大门的老头拦下来,他眯着眼睛打量这对看起来就不属于这个城市气息的年轻人,“你们找谁?”
“赵XX老师还在吗?”顾淮问,“我们是她的学生,很久没回母校了,过来看看。”
“没有这位老师。”守门人想了一下,回绝了这两位年轻人的打扰,“现在学校里面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们要想看,进去也行。”
老头显然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想看什么,一所空荡荡的学校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人就是回去看母校,也极少有看小学的,大多数都是高中生才会做这些事情,或者再加上初中,小学的记忆太久远了,那些已经不属于青春,而属于年幼时候的事情,想也想不起来多少。
谢橘灯拉着顾淮走进大门。
操场还是那么小,前方有国旗杆,周五的时候会把国旗解放下来,等周一的升旗仪式,有人演讲,有人指挥,那时候的校长矮胖矮胖的,秃顶,还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非常慈祥,从来不收家长送的礼,谢橘灯后来还听过那个校长事迹,他申请去农村当校长,带着一群小屁孩,送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省里表彰大会的时候还提过他。那时候谢橘灯只是偶然扫了一张报纸,认出来中间那个穿着朴素的中老年人是他。
现在却连当年的班主任都不在这个学校了。
更深刻体会到物是人非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心中空荡荡的,那些曾经共同分享过时光的人已经飘散在天涯,只有自己心中还剩一个概念。
还有身边这个人。
顾淮显然也在回忆,只是他的神情有点落寞,在夜幕的笼罩中,整个人都显出孤寂,谢橘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
“走。”
外边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好像在七点之后都商量着不出门。商店也没有几个开的,除了饭店,市从来都不是一个不夜城,它的夜晚来的很早,也很安宁,新城区大概会热闹,然而这座老城区,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这里的人也老了。
顾淮和谢橘灯并肩前行,从小巷子拐过去,从前七绕八绕的路现在都变得一马平川,从前小二层或者平房相互交错,现在都变成了一致的楼房,没了晒床单衣服遮挡,平日里想必阳光充裕,可谢橘灯不可避免的失落起来。
两人到进去家属楼单元,顾淮敲门,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老人过来开门,顾淮口中喊道:“外公。”
“小荷,幺孙来啦。”顾外公朝着里面喊了一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着顾淮和顾淮身后的谢橘灯,“这是?”
他一边问一边退了一步,给两人让了个地方,叫人进来。
谢橘灯感到一阵拘谨,进去换上拖鞋——这里大概极少有客人来访,拖鞋都是老旧的,却让谢橘灯有一种回到家的熟悉感,东西老了,其实包含的感情也就多了。
顾外婆本来在厨房忙,听到顾外公的喊声出来,看到自家外孙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脸上很高兴,都要笑开花了,亲切的问道:“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呢。”顾淮把风衣放在衣架上,往厨房走去,“家里有什么吃的,我做点吃的。”
“我来吧。”外婆把外孙往旁边推,“你大老远跑一趟,下什么厨房,在外边等着就好。”
“还是外婆好。”顾淮笑着抱了一下外婆。
几人坐在沙发上。
“外公,这是我女朋友,谢橘灯。”顾淮介绍道,“她刚回来我就带回家了,你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催我结婚了。”
谢橘灯暗暗掐了顾淮的手腕一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外公好。”
“诶,好好。”外公很满意的点头,不可避免的问了一些比较八卦的问题,聊以慰藉老年人寂寞的生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小学同学。”顾淮道。
“你小子早恋哪。”外公手上拿着一本老庄,敲了一下顾淮的手,他大概本来想敲头,后来想到幺孙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虽然在心中永远没有长大,但也不能这么做了,便把这一下敲在手心。
“哪有,我只是认识她比较早,她也认识我比较早而已。”顾淮笑的很真挚,那是十七岁的笑容,没有掺半点阴霾,无忧无虑。
大概只有在这样和蔼的长辈前,才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吧。
“捷足先登。”外公下了个定论。
顾淮没有反驳。
外公和谢橘灯聊了几句,谢橘灯没有怯场,对所有问题都做了满意的回复,然后几人天南地北的聊起来,话题越来越远。
顾淮大概小时候受外公的影响很大,看书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掉,他影响了谢橘灯,谢橘灯也将这个习惯保持下来,所以现在聊起来,竟然意外的有话题。直到外婆端着两碗挂面汤出来,谢橘灯急忙上前去接。
谢橘灯和顾淮饿极了,也顾不上再聊,下筷子吃饭。
虽然味道很平凡,但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谢橘灯端着碗回厨房去洗,没有麻烦外婆。之后几人在客厅里聊了近一个小时,顾淮给外婆说只要一间客房就好,被外婆瞪了一眼。
顾淮摸着鼻子笑了。
谢橘灯不知道该说什么,知道今天其实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被长辈这样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家睡觉都比较早,九点出头便打了个哈欠,嘱咐顾淮他们早点睡觉,然后回到卧室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淮和谢橘灯。
“你……”谢橘灯很想叫顾淮睡沙发,但没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来。
顾淮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来两枚戒指。纹路很简单,上面也没有镶嵌什么钻石,而是有两片叶子。
叶子上有字,不是英文字母,而是汉字,虽然很玲珑,但还是看的出来一个写着淮,一个写着橘。
顾淮拉过来谢橘灯的手,将那枚戒指套在她手上,然后低头,不知道是看着那枚戒指,还是在看谢橘灯的手。
过了一会,他低头吻上那枚戒指。
谢橘灯觉得手心手掌还有心都在发烫,她声音有些颤抖,问顾淮:“你知不知道我有病啊?”
顾淮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我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没有以后?我都不知道我有多久的时间。”
“所以更应该从现在开始就珍惜,我有点后悔,我应该早点把你骗回来,但我总想着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再把你骗回来。这样我们的时间少了好多。”顾淮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你怎么这么能坚持呢?”谢橘灯快要哭出来了。
“我不知道除了这点坚持,我还能剩下什么。”顾淮笑笑,他倾身上前,吻住了谢橘灯的眼睛,把她的眼泪都吻干了。
“你知不知道……”谢橘灯还想发问,顾淮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而是温柔而坚定的吻住她的唇,“我知道你是你就行了。”
谢橘灯不再说话,顾淮把她抱回卧室,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体温相互传染,终于觉得夜不是那么冷那么孤单。
谢橘灯转身抱住了顾淮,“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没有顾淮这份坚持,这份感情或许早就夭折了,可是他们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在坚持,这份感情就会维持下去,因为另一个人不会转身,而是站在原地等候。
有一种大雁在秋天会和伴侣一起飞向南方,中途有时候两只大雁会不小心丢了对方,被丢了的那只在原地等候,另一只或许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这点,然后回去寻找。如果寻找不到,它就会不喝水不吃饭,也不会再回去南方避开寒冷的冬天。
它会哀鸣,因为痛失伴侣而哀鸣,然后久久盘旋在曾经的路上。它发现自己的伴侣原来因为猎人的箭而坏掉了一只翅膀,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它不开口,想着让另一只前去南方,也许很久以后这只就会遗忘自己。
但这只终究还是找来了,它看到伴侣无法再飞翔,便收了翅膀扑下来,和伴侣一起死亡。
“我觉得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谢橘灯道,“我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顾淮吻了吻她的耳朵,“我说了算。”
或许谢橘灯不知道,他只是等习惯了,他人生的坚持本就不多,把最后一份都给丢掉,那就真的不剩什么了。
“当年你送我的东西还在。”顾淮道,“什么时候回去,我们再造一座宫殿。”
“好。”
“带上洛西。”
“嗯。”
————全文·完————
☆、番外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顾淮在上大学的时候又风光又心酸,风光自然是因为他是风云人物,心酸自然是他和家里决裂,又丢了女朋友。
大概是在知道志愿的时候,顾笙把杯子甩到了他身上,不巧在额头上撞出一个口子。
顾淮看着顾笙气急败坏,觉得他这人可悲的很,控制欲太过于强烈,以至于他觉得这个家都像是一个囚牢,顾笙画地为牢,不过是为了维持二十年的选择,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罢了。
顾淮当时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手帕,若无其事的按在伤口处,“气消了?”
顾笙胸膛起伏,继而站起来,“我会想办法和学校联系,把你的专业转了。”
顾淮嘴巴做成一个圈,“哦,你当全天下的大学都是你家开的吗?”
顾笙冷冷的看着他。
“我们断绝父子关系吧。”顾淮站在那里看着他,“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你以为你还的清?”顾笙冷笑。
“除了钱我还欠你什么呢?”大概是脑袋失血过多,顾淮觉得站着有点头晕,于是他坐了下来,和顾笙的位置相对,只是对方站着,让他不得不抬头看,“钱这种东西,是最容易还清的了。”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可不是让你今天和我断绝关系的!”顾笙道,“她这么做,自然是觉得这样最好,你连她最后的愿望都要忤逆吗?”
“别拿我妈来压制我了,你连我妈的心意都没有搞懂。”顾淮嘴角上扬,“你不提我妈还好,提我妈我都替她委屈,这么多年你都不懂她,何必现在把她当大旗扯出来?但凡你尊重她一点,都不会这么说的。”
顾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顾淮探身前倾,低声道:“别企图控制别人的人生了,先让你自己的人生不失控吧,把自己人生的悲剧转移到别人身上是很失败的行为。”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拉着东西离开了这个家,留下了近乎腐朽的顾笙,一个人呆在这个即将腐朽的别墅。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顾淮查看了一下自己账户上的余额,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生意,现在虽然不算富裕,但把自己人身自由买回来的钱还是有的。
不过看到那个转账额度,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很廉价的。
这么廉价,究竟能卖给谁呢。
顾淮想到这里也有些黯然,谢橘灯一句话也不说便离开,对他而言是一种伤害。这就像是两个孤独的人越好了一起走六十年,其中一个却一声不吭的失约了。
然而孤独就是孤独,如果随随便便一个人就可以解开这种毒,那就不是孤独,而是寂寞了。
不是没想过找个人重新开始,但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来精神。后来索性不去想这些,因为顾笙总想着发难,顾淮就想还是先站稳脚跟,再去想这些吧。
然后一下子就过去了七年。
顾笙在第五年的时候放弃了这种游击战,顾淮也就不再曲线救国,真正自由之后,白日喧闹,夜晚寂静,在黄金年华里,像个老人一样热爱养金鱼,种花草,修身养性,因为之前事业拼搏的时候整日酗酒,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一身隐患。
顾淮在追逐一次又一次的第一中发现,他再也无法从其中获取快-感,就像攀登高峰,爬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连绵不断,此起彼伏。
他不禁怀疑这种日子到底有没有尽头,然后在身体发出警告声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想,我需要休息了。
那六年他刻意的不去了解谢橘灯的生活,在最后两年还是忍不住去曲线救国,问了在美国的朋友,这才知道谢橘灯的生活比自己过的还要跌宕起伏,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她也一样孤独。
他也知道她做了子宫摘除手术。
“傻姑娘,你还等着什么。”顾淮心想,“难道你还要当荆棘鸟,直到最后荆棘刺透胸膛才肯回来?”
他大概知道她一直不回来的原因,一声不吭的逃走就是失约,失约的人,总是担待一份愧疚,再者她对感情好似从来没有什么信心,在手术之后大概更不想回来了。
摸清楚情况的顾淮想了一个主意,把谢橘灯给骗回来。
不然傻姑娘会一直犯傻的。
那时候恰好林碧因也恢复的差不多,要结婚的时候,顾淮于是PS了一份请柬,只不过那时候他拿了谢橘灯从前的照片,然后把发型给P掉,顺便把自己给P上去,寄给了谢橘灯。
然后伙同谢伯母一起设了个局。
饶是精明似鬼,却也傻傻的回来了。
顾淮并不在乎很多东西,比如子嗣,比如财富,追求是无止境的,但母亲早逝,外祖父母渐渐老去,他便明白不是一切都能随心所欲。
那天开车路过广场,听到熟悉的旋律,很久很久以前的歌,老的都可以当做古董,歌词唱着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他想到的是同一张脸。
他和谢橘灯都算是面热心冷的人,能凑到一起也算是奇迹。
大概是因为谢橘灯在他还不是你那么冷的时候认识了他,并且让他记住。
他哼着旋律,按着既定的方向前行,回家。
开门之后洛西飞了出来,扑到他怀里,“Daddy!”
顾淮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呢?”
“在书房!”洛西口齿清晰的回答。
他背着洛西上楼,台阶一个一个蜿蜒,就像人生。
“你要知道这世界人都是孤独的,并且终将孤独。你没有什么可以依赖,更不能拖累外公外婆,所以我把你送到你顾笙那边。”顾茗那时候在病床上拉着顾淮,她的手瘦骨嶙峋,病的厉害没什么力气,却仍能把顾淮掐的骨头疼,“他控制欲强,如果你不能成熟的一举击败他,那你就输给了他,你记住,不能败给他,知道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好。
顾茗早就看透了顾笙的自私自利,却仍然把他扔到那里,任由他孤独的成长,成为一个表面温和,实则冷漠的人。
所以这些年的等待,也是深情,也是寡情。他不想任由自己堕落成一块石头,所以抓住了谢橘灯这根浮木。
他走到了书房门口,晃过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开口说的话:
“我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