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真岛番外(1 / 1)
【永恒的爱,无望的爱。极端而又融洽的,独属于桔梗的花语。】
——题记
*****
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学习了园艺,真岛终于在20岁的那年夏天以园艺师的身份进入了这所宅邸,伪装成功的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察觉出来。
巨大的兴奋和憎恨在心底闪现,但他还是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恭顺地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你一会遇到了百合子,就去和那孩子打个招呼吧。”像是想到了什么,野宫繁子皱了皱眉头“还有纪奈子。”
早有听闻野宫繁子对那个野宫伯爵和女佣的私生女很是不喜,看来确实如此嘛。
尽管有些许的怜悯,但真岛并不打算放过她。
他早就决定好了,要在这一年里让这座宅邸的所有人都凄凄惨惨的死去。为了这一天他甚至准备了不下百十种报复方案,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让这个宅邸灰飞烟灭。
【要怪,就怪你生在了野宫家吧。】
哈哈,一边伪装成园艺师服侍他们,一边又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沉浸在自己所预想的画面里,真岛几乎感到一种自脊椎生起的战栗般的快感。
这里,将是他上演复仇的舞台。
“呀,姐姐的发带掉了!”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池塘边,两个身影背对他站着,大一点的那个披散着头发狼狈万分,小一点的那个差点直接跳进了池塘里,如果不是被大一点的那个直接拉住的话。
这大概就是大小姐纪奈子和二小姐百合子了吧?
【嗤,明明已经不是不知羞耻的年纪了,却还能做出这种粗鄙的动作来。真不愧是这座肮脏的宅邸里的人。】
“没关系,比起发带,百合子更重要呢。”大一点的那个,啊,或者说是大小姐纪奈子轻柔的对二小姐百合子说道,言语间带着浓浓的宠溺。
真岛眼尖的看见,百合子的耳朵有些泛红。
【啊,明明是同性甚至是姐妹,却做出了这番行径,这个家的血脉果然令人恶心。】
“大小姐,二小姐。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了吗?”收起脸上嫌恶的表情,真岛出声打断了她们不堪的行为,将微笑调整到最完美的角度。然而当她们回过头来的时候,准确的说是大小姐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完美的微笑被击碎了。
黑色的刘海凌乱的铺盖在额前,过长的头发被乱糟糟的握在手里,眼中还带着没有来得及褪去的宠溺温柔,以及凝固在嘴角的笑意。那并不是一张多么漂亮的脸,最多也就算得上清秀。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张脸竟然让真岛有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有火花在头脑中炸开,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头脑有些发蒙。
“你是……”似乎是他表现得太失态了,纪奈子皱起了眉头,语调中带着些许警惕和冷厉。
“初次见面呢,你是新进府的人吗?”纪奈子身旁的百合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好奇地看着他。
“是……”下意识的挤出了这个字,真岛猛然惊醒了。
“我是新进府的园艺师,敝姓真岛。请大小姐和二小姐多多指教。”
木然的说着早已准备好的介绍,真岛攥紧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对,对了。先把发带捡回来……】
“掉入水中的丝带就请让身为下人的我去捡吧,二小姐千万不要弄湿了衣服。”内心的慌乱让真岛有些过于急切,他没有理会她们试图劝阻的动作,径直跳到了池塘里。
尽管是大夏天,池塘里的水却依旧冰冷。但也多亏这冰凉的池水,让他冷静了不少。
将发带抓在手里,真岛向岸边吃力的走去。刚接近岸边的时候就有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眼前,修长而苍白。等真岛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握了上去,并被这只手的主人拉上了岸。
“嘛,还请以后多多指教啦,真岛园艺师。”纪奈子扬了扬嘴角,温和的微笑着。明明只是清秀的面容竟在此刻看起来美丽的不可方物,耀眼的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真岛的喉咙干得有些厉害,一时间竟然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
纪奈子黑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的狡黠着,深深的将他吸入其中。
毫无预兆而又情理之中的,他沦陷了,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一刻,他听见了魔鬼在他耳边的桀桀大笑。
*****
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是那种丑恶的魔鬼和卑贱的女仆的私生女,却有着那么温暖明媚的微笑。
当天晚上,真岛难得的没有梦见以往的魔窟和血腥,而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黑色的如同纯净的夜空,倒映着万千星辰的纪奈子的眼睛。
梦醒的时候,他竟然感受到了些许遗憾和怅然。
难得的,他有些不想起床。
*****
真岛一直以为纪奈子是个文静寡言的女子,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相处,他发现了不少她掩盖起来的东西。
狡黠,不下于百合子的活泼,以及偶尔的小任性。这些她从来没有向百合子和他以外的人表现过。
还有一些,甚至是连百合子都没有察觉到的。比如说压抑和隐忍以及伪装。
是的,她在伪装。真岛认得那种伪装。
把自己伪装的全然无害,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真是,有意思的大小姐啊。】
看着她对待野宫夫人和老爷的温顺和恭敬的态度,以及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的夫人和老爷,真岛忍不住在心底大笑。
【哈,在这所宅邸里,只有我才是了解她最多的那个人。】
然而越是跟多的接近真实的她,真岛就越会沦陷的更深一点。
像是陷入泥沼中一样,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最后渐渐窒息其中。
“很好喝的花茶呐,真岛。”恋恋不舍的放下茶杯,纪奈子轻轻的舔了舔唇瓣。总是苍白的嘴唇难得的有些血色。
“如果可以制成茶包就更好了。”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带着期待。
【真的是太犯规了,大小姐您每次都笑得这么犯规……】
那样的笑容他根本无力抵抗。
“好。”真岛微笑的答应道,快乐的同时伴随着深深的痛苦。
“真岛很温柔呢”纪奈子微笑道,眼中闪过得逞的窃喜。
【那是因为这是大小姐您提出的要求啊。我怎么可能,会去拒绝?】
【就算是您请求我停止报复的话,我大概也……】
心中浮现的想法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真岛,让他背后一阵发冷。
他一直以来的报复这个家的决心竟然在此刻出现了动摇。
理智告诉他必须尽快实施复仇计划,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低低的乞求着,带着不可察觉的脆弱——
【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我只想,再多看几眼那样的笑容。】
*****
纪奈子突然间疏远了百合子,莫名其妙的。
为了尽职的扮演着温柔园艺师的形象,真岛体贴的安慰着百合子,面上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心中却对这种变化感到窃喜。
【哈,我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不过终于,终于不用看见她们俩黏在一起了。
真岛很开心,哪怕成为‘暗之鸦片王’的那刻他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但他这份好心情很快就被纪奈子终止了。
“大小姐……请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真岛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实在不能明白纪奈子怎么会突然异想天开的把他和百合子凑成一对。
“……生长环境也好,价值观也好……所有的一切都相差太远了……”
然而,他委婉的拒绝并没有令纪奈子打消这种想法,反而使得纪奈子开始更为卖力的说服他,说到最后竟然还打算帮他们私奔。
真岛只觉得一团邪火从心底燃起,他眼神骤然冰冷,已经无法维持住微笑的表情了。
哈,选谁不好,为什么一定是他?您就那么想见证这肮脏血脉所带来的近亲结合的诅咒吗?!
无法言喻的愤怒席卷了真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是因为被人撮合了自己和亲妹妹?还是因为是纪奈子擅自将别人塞给了自己还沾沾自喜的以为帮了他大忙等着他对她感恩戴德?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太对,真岛闭上了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做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
完全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的理由。连真岛自己都愣了一下。
【啊啊,没错。我所喜欢的人,是您啊大小姐。】
尽管百合子给他的印象不坏甚至非常好,尽管他也确实被那种纯洁和天真吸引了。但是人的心啊,只有一颗。
而他的那颗,早在看见某个人的第一眼便被夺走了。
或许他是应该感谢纪奈子的,感谢她的存在和那夺目的微笑,感谢她避免了自己被血脉所诅咒而不可自拔的爱上亲生妹妹。
可是即便减轻了罪孽,这种结果依旧令他痛苦。
她是那个魔鬼的孩子,他的首要报复对象之一。
如果她不是那个男人的女儿,他绝对会把她带走占为己有的吧?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再三,痛苦而挣扎着吧?
【啊啊,为什么,您会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命运,果然是在捉弄我吧。】
*****
或许是担任了园艺师这份职业,真岛下意识的喜欢将花和人联系在一起。
二小姐百合子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像朵洁白的百合,纯洁而明艳,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快乐的气息。
而大小姐纪奈子,却像是一株蓝色的桔梗。
真岛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比喻,桔梗在他心里早已成为了禁忌一般的存在。然而看到纪奈子的时候,他总是会联想到那种蓝色的美丽花朵。
安静的绽放在黑夜中,柔和的在月光下摇摆。
莫名的让人心安,然后让人不受控制的被其吸引,最后无可自拔的陷入泥淖中。
夜里,真岛又做了关于大小姐的梦。当蓝色的桔梗覆盖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时,真岛突然惊醒了。
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真岛来到了庭院里,看见了盛装打扮的纪奈子。
月光下的纪奈子很美,如墨般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马尾,整个人显得英气而锐利。月光倾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她嘴角轻轻地勾起,虚幻而美丽,像是月光的妖精。
不小心踩碎了脚下的的一片枯叶,他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谁在那里,出来!”纪奈子当即冷下了脸,带着浓浓的警惕。
“是我……大小姐”将面部表情调整到怯懦,真岛慢慢的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大小姐盛装打扮是要去干什么吗?”短暂的解释完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后,真岛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询问出声。
如果不是因为突然想到庭院走走,大概连她为什么会消失都不知道吧?
“我说,我是要去私奔的,你信吗?”站在月光下,她笑的妖娆,目光中却一片冰冷“啊对了,可爱的真岛君可千万别走漏了消息,做些什么多余的事哦。不然的话,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可就不知道了。”
呐呐,那只温顺的猫咪终于伸出爪子撕破了伪装,露出了老虎的本性。像是蒙尘的宝剑被擦拭了干净,纪奈子此刻的样子耀眼的有些不可思议。
耀眼的,让真岛想折断她的羽翼,让这月光的妖精成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存在。
“大小姐在说什么呢,我夜里睡得一向比较沉,可从来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呢。”按耐下心中的冲动,真岛最终这么说道。
【快走吧快走吧,再不离开的话,我可要后悔了……】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纪奈子在得到真岛的承诺后迅速地离开了。
夜风冷冷地灌入单薄的衣衫,连同真岛的眼底一起变得冰冷。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纪奈子。”
“不然的话……”
晚风吹拂着,将低不可闻的声音全然湮没。
*****
距离纪奈子逃离不到10个小时,真岛的的眼线告诉他,他们把她跟丢了。
“没用的蠢货。”
将茶杯挥到了地上,真岛的眼中闪现着暴戾。
尽管并没有刻意的去掌控纪奈子的动态,但这么快就失去了联系还是让真岛有些烦躁。
他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
“可恶。”泄愤一般的,他一拳捶在了墙上。
但终究,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呐,其实这样子也不错不是吗?
【这样的话,大概就可以心无旁骛的报复这个家了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真岛却仍旧没有下手。或许是因为没有选出最理想的方案,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对扮演仆人的游戏感到厌倦,更或许是因为百合子的那句话——
“姐姐绝对会回来的,她向我许诺过。”说这句话的时候,百合子显的特别认真。
“姐姐从来不会骗我,哪怕是在梦里。”
或许是百合子那是的表情太过认真了,认真到让真岛竟有瞬间的信服。
“那么,我就陪二小姐一起,等着大小姐回来吧。”真岛微笑着偏了偏脑袋。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等她回来。等着她回到这个我为她亲手编织的大网中。】
【然后,再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
距离他潜入野宫家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了五年,这是在进入这座宅邸之前他完全不曾想象过的。
【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面无表情地向三郎传达了刺杀野宫康之的指令,真岛看着热闹非凡的野宫宅邸,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今天,是野宫二小姐百合子的16岁生日宴,她的相亲大会。同时,也是真岛最后的动手时机。
哈,他是有多蠢啊,才会因为一个女孩的梦话迟疑至今。
纪奈子的身影在记忆中闪现,真岛自嘲的摇了摇脑袋。
呐,他到现在还在期待着什么吗?期待着被她所阻止?
别傻了,复仇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他早已没有了退路。
也就是这样,他才会犹豫再三吧?
哈,明明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支撑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简直,蠢透了。】
真岛突然对一会即将发生的混乱场面失去了兴趣。有些疲惫的,他向佣人房走去。
然而在经过庭院的时候真岛突然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柔和的月光下,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对着花草发愣。
那人留着齐耳的短发,带着儒雅的金丝眼镜,看打扮应该晚会的客人之一。
明明完全看不到一丝和纪奈子相像的地方,但那种熟悉热却开始向真岛的心脏汇集,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变快起来。
【是她,是她回来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喊着,带着疯狂和兴奋。
“这位客人,您是迷路了吗?”保持着应有的冷静,真岛用惯用的温和问道,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个人。
“……是啊,这个宅子还是蛮大的呢”那人慢慢的转过身,一脸淡定的推了推眼镜,声音慵懒而冷淡。
但即便是这样,真岛还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人瞬间经绷得后背,和有些反光的镜片下闪躲的眼神。
【她回来了。】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嚷了起来,一遍又一遍的,带着独属于恶魔的大笑——
【她回来了。】
【再也,别想跑掉了。】
*****
没想到三年不见,纪奈子大小姐就变成了纪先生。
没有天真的认为纪奈子在女扮男装,真岛很清醒的意识到纪奈子,或者说纪,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啧,原先总觉得有些违和,大概就是源于此吧。
但究竟是什么,会让一个男人选择伪装成女子近十年?
十多年前的事情几乎无从查起,手下传来的资料都只是一些表象。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能永远成为秘密的,只要还有活口。
那个生下孩子的女仆应该还活着,并且还在这个国家里生活着。
交代好手下调查方向,真岛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宅邸里。
心中莫名的泛着不安。但几次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真岛便将这种感觉抛掷在了脑后。
得到空闲的大脑很快就被一种自我厌恶感所完全占据。
哈,没想到啊,自己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如此的,令人恶心。
隐隐约约的,他又闻到了甜腻的香气。那个附着在他体内肮脏的血液里,与生俱来的气味。
有人说过,那像是花香。但真岛觉得那更像是果实熟透后腐烂在地上的味道。
自内而外腐烂了一般,这具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甜腻的腐臭,每当夏天或出汗的时候味道还会更浓重一些。
一脸嫌恶的,真岛换下了汗湿的衣服,用冷水简单的冲洗了身体,然后就换好备用的佣人服,向庭院走去。
尽管一夜未睡,他还是勤勤恳恳的打理着园中的蔬菜。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种执着是为了什么,明明这个家已经贫穷的连他的工资都付不起了。
【或许,只是不希望这场游戏太早结束吧?】
无论是得救还是灭亡,在没有得到他的许可前都是不被允许的。野宫家的任何人都只能这么苟且残喘着,一天一天的,在惶恐中倒数着结局之日的降临。
认真忙碌的真岛并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碰见那个人。那个曾经的大小姐现在的翻译官,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开这个宅邸呢?”纪的语气十分慵懒,目光却锐利无比。言语间带着他独有的试探和警觉。
【呀,居然这么快就被怀疑了。真不愧是大小姐啊。】
即便知晓了他身为男子,真岛还是下意识的称呼纪为大小姐。
也不知道是改不过口还是不想改口。
“就当,是报答已经去世的老爷吧。”真岛用自己最诚挚的微笑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啊,是啊。他之所以会来到这所宅邸,都是因为‘报答’那个魔鬼,‘报答’这个家的一切。
真是固执啊,明明您已经和这个家在身份上完全脱离了干系,却仍在试图拯救这破败一切。
既然如此,不如您也加入这场游戏好了。
这样的话,这场游戏大概会更加精彩吧?
拽住了纪的手臂,真岛将他拉至身前。看着那人眼底闪过的讶然,真岛的笑容愈显温柔。
“其实告诉您也无妨。老爷死去的那晚,周身遍布着蓝色的桔梗花。”
呐,让我们来比比看好了。
看看在这场游戏里,谁会成为最终的赢家。
*****
当真岛收到消息从上海赶回来的时候,纪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了。
开车的三郎当场死亡,那家伙却几乎完好无损,除了头部受到撞击导致了昏迷。
真岛在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的,尽管,那家伙死去才是更好的结果。
“大人,那位先生苏醒了。”
安排在医院的线人第一时间向真岛打了报告,比任何人都要早。
没有丝毫犹豫的,真岛直接前往医院,尽管此时已经将近午夜两点。
一推开门,真岛就有些意外的看见了睁着眼睛坐在床上的纪。
月光朦胧的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没有眼镜遮挡的面部添了几分柔和,也添了一些脆弱。
真岛完全没有料到纪是清醒着的。
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完全暴露在了纪的视野里。
“哈,没想到纪先生已经清醒了……冒昧打扰到了您真是抱歉……二小姐她一直很担心纪先生您……”
扯着不找边际的话,真岛小心翼翼的注意着纪的表情。很快,真岛就发现了有些不对。
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纪没有丝毫的反应。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看向着自己,却有些空洞的可怕。
真岛脑海中突然有了个奇异的想法。像是为了验证一般,他稍稍错开了一点位置。然而那双眼睛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转动。
真岛隐隐听见了心底里恶魔的尖笑。
“纪先生,您还好吗?”
真岛轻声问道,慢慢的走近。
“纪先生?”
真岛用手在纪的眼前晃了晃,那人没有丝毫的反应。
“您在……开玩笑吗?您该不会是,看不见了吧?”或许是因为惊讶,也或许是因为兴奋,真岛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颤。
他轻轻地碰了碰纪的手臂,一直没有反应的人在此刻像是被触发了开关一般,向后退缩着。
“谁?!”纪睁着空洞的眼睛,语气冷厉。
【原来,也听不见了吗。】
恶魔的笑声逐渐在耳旁放大了起来。
【把他带走吧,把他带走吧。】
心底里有个声音如恶魔般低语着,带着难以抵抗的诱惑。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再也不会认出你了。】
【只要把他带走,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呐,你不是一直都想折断他的羽翼,把他圈养着成为你的所有物吗?】
【去吧,去吧。把他带去上海。在那,他只能依靠于你。】
【他的眼睛是为你而瞎的,他的耳朵是为你而聋的,现在的他是为你而存在的。】
【把他带走吧,把他带走吧。】
【他是仅属于你的。】
……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真岛的眸色也越来越深。然而,柔和的声音却突兀的将这一切打断了。
“原来是百合子吗……”带着宠溺的声音响起,真岛有些僵硬的抬起头,那人温柔的看着自己,无法视物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多少次,真岛都希望那个人能对着自己这么微笑。却没想到这种愿望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的。
真是有些讽刺。
【呐呐,不过等去了上海,这个愿望也不会太远了吧?】
“抱歉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明明说过要保护你什么的……感觉像是自己说了大话一样”纪继续说着,用那种让真岛迷恋的微笑。
“啊啊,您不必自责。我以后,会保护您的。”真岛嘟囔着,努力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
下定了决心的真岛四下打量着,很快就锁定了一旁的镇定剂。
先把这个给他打上,然后把他带走,再绕上两三天的水路前往上海。
计划在瞬间成型,真岛当即准备行动,然而纪接下来的话却把他定在了原地。
“虽然暂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我还是可以分辨出你不是吗?”纪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带着孩童般的纯真。
“我闻到百合花香了,我们源自相同血脉的,共同的气味。”
真岛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被冻结了。纪的话语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零零碎碎,而又鲜血淋漓的——
我们,源自相同血脉的,百合香。
纪之后说了很多的话真岛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是僵硬的站着,用见鬼一般的表情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少年,惨白着脸。
良久他才回过了神。然后,他逃跑了。连门都来不及关上。
狼狈不堪的,落荒而逃了。
*****
听着手下收集上来的情报,以及从那个老妇口中套来的关于25年前的真相,真岛只觉得天旋地转。
哈哈,开什么玩笑。
那个野宫家的纪奈子大小姐,那个商界有名的翻译官纪先生竟然,竟然……
竟然是他的亲生兄弟!
他的,流着同样鲜血,背负着同样命运的同胞兄弟!
他竟然爱上了他的同胞兄弟!
真岛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浑身发颤。
【什么嘛,原来我也没有逃离那个诅咒啊。】
亏他先前还在看他们兄妹的笑话,看着他们在血脉的诅咒里痛苦挣扎着,却不曾料想他早已在尚不自知的时候诅咒缠身。
果然,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腐烂了吧?流着肮脏的血液,怀着恶心的欲望,散发着甜腻的腐臭。
【真是,恶魔呐。】
呐,命运到底给他开了一场怎样的玩笑啊?
他先是以为自己爱上了仇人的女儿,并为此犹豫着。
再之后,他发现自己爱上的是仇人的儿子,他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到了最后,哪怕他是仇人的儿子自己也要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变成了自己的亲生兄弟。
命运无情的开着一个又一个玩笑,每一次犹豫过后他们之间都会产生新的沟渠,无法横跨而又深不见底。从世仇到世俗再到伦理……
“哈……哈哈……”
【真是……荒唐至极。】
是啊,真是荒唐。这一切又一切。
要是他当初没有进入这个家,而是直接下令复仇,大概就不会知晓这该死的一切,也不需要承受这些痛苦和绝望了吧?
同样,也就不会被那样的微笑所迷惑,像现在一样软弱犹豫了吧……?
呐,明明流着同样的血液,背负着同样的罪恶……
明明他的痛苦并不会比自己少上多少,明明他们都对这个家怀有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偏偏那人能够笑的那般温暖和无暇?
明明站在同一个原点上,为什么他选择了毁灭,而那人却选择了守护?
完完全全的背道而驰。
真岛在这一刻是迷茫的。那个他曾经赖以生存的目标,存活的动力受到了来自他自己的极大的质疑。
哈,多么可笑。他们兄弟俩,一个忙着毁灭,一个忙着拯救,做着截然相反的事情。
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想起逃出病房前零零碎碎听到的守护誓言,真岛简直想要大笑。
说什么哥哥守护你一生一世啊?
说什么快快乐乐的当个小公主啊?
哪怕是身强体健的你都无法与我抗衡,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形同废人的你又能做什么啊?
真是太可笑了。
【简直,不自量力。】
但即便如此,纪还是许诺了。用那种令人信服的口气,孤注一掷的承诺着。
即便那代价沉重的,需要献上自己的生命。
【啊,是啊,为了百合子,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纪是喜欢百合子的,真岛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是源自血脉的诅咒,无人可以抗拒。
说来可笑,明明是无法抗拒的本能,可那家伙却在同一个屋檐下硬是隐忍了十多年,甚至有意避让着对自己同样抱有好感的妹妹,仔仔细细的替妹妹挑选着婆家。
明明她对他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他的生命呐。他居然能微笑着看着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这是何等愚蠢?又是何等的残忍?
【大小姐还真是,傻得让人心碎啊……】
【果然,这就是我们本质上的不同吧?】
纪会因为伦理和世俗选择放手,为百合子选好最幸福的道路,甚至愿意在背后默默守护一生,哪怕注定会痛的鲜血淋漓。
即便拼上性命也要护得其一世周全。
但真岛不同。比起守护,他更倾向于选择毁灭。
把那尚未开始的,注定悲伤的结局全部提前终止在他的手上。
哪怕最后的结局是他自己在微笑着哭泣。
【啊啊,果然。有些人生来就是疯子,就是肮脏的,黑色的,罪恶的。他的心思永远是最龌龊的,他只会一心想着报复,想着让他人陷入不幸……】
【我还真是,一个恶魔呐。】
相似的境遇,不同的选择,如此鲜明的对比着,纪所做的一切都在残忍而直白的昭示着两者的不同以及两者间无法横跨的沟渠。
如同立于光明之巅的天使和潜在黑暗深渊的恶魔。真岛清醒而绝望的意识到两者之间不可跨越的距离。
【还真是残忍啊,大小姐。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恶魔,却偏偏渴求着天使的纯白,妄图将其拥入怀中,将其洁白的羽翼一点一点的染上漆黑。
真是恶心,真是罪恶,真是……
真是,不可饶恕。
有些疲倦地,真岛闭上了眼睛。
这场荒唐至极的游戏,已经可以结束了。
在黎明之前。
*****
在最后的那次见面中,纪一如既往的出乎了真岛的预料。
他竟然对着这样的自己说出了干净纯白的鬼话。
【哈,明明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到最后居然还……】
真岛在那刻很想笑出声来,但声音到了嘴边却全都变成了哽咽。
自己长期的痛苦以及压抑似乎都因为那句话,以及那个独属自己的微笑渐渐消散了。
【没想自己这样的家伙,竟然也会得到救赎。】
“真是拿您没有办法呐,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也只有您才会对我这种人说出干净纯白之类的话吧?”
【您果然,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吧?】
眼睛涩的厉害,真岛摘下了纪的眼镜。
“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大小姐你,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摘下眼镜的纪依旧在微笑着,目光柔和的像冬日里的暖阳,和最初的记忆里,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面容渐渐重叠。
真岛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视线突然模糊了起来,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良久,真岛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自从在那场高烧下挣扎着醒来后。
他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死过一次的肉体如同活着的尸体,是没有眼泪的。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个人呐。还会流泪,还会哭泣……
很好啊,很好……真的,很好呐。
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真岛贪婪的看着,想把纪的眉眼永远的印刻在脑海里。
然而,他却不希望纪记住他,所以他摘掉了纪的眼镜。
‘曾经’这种东西,有一个人记住就够了。
他本不是个应该存在于纪生命中的家伙。这一切,都不过是个错误。
不过是,一场命运所开的玩笑罢了。
【如果可以,还请忘了我吧,大小姐。】
将纪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克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真岛快步离开了那所充满着记忆的宅邸。
路边的杂草丛里,蓝色的桔梗随风摇曳着。
冰冷绝望而美丽的,像是情人的眼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