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鰒鱼(二)(1 / 1)
据我掌握的情况,名为圣水池,也不过就是宫里一方小池塘罢了。捏决念咒,隐身的我旁若无人地掠过重重把守的侍卫,很快便到了圣水池。在岸边看去,圣水池黝黑不可测底,平静似凝固的琥珀。指尖探进水里,冰寒如同九天寒窟。
我低低哂笑,“收起你这套玩意吧,小家伙。”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没事一样呢?”一个更浓重的黑影由小变大,从池底慢慢浮了起来。不带一丝声响地,一个覆盖灰色毛发的宽扁鱼头探出水面,阔嘴一张一合,两条长长的胡须伴随着话语不断欢快地舞动着。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丑的鱼。”我面无表情地指出这一点。
“啊我不依!不依!”丑鱼夸张地扭动起肥胖的身体,鱼尾激烈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未接触到我衣服时就被护体的术力蒸发地一干二净。
声音也很难听。
我冷冷地看着他闹腾。
丑鱼见我不搭理他,也没了劲,不过一会儿就沉默了,很好!我正欲进行下一步的交流,却见他张开了那张阔嘴,露出密密交错的细白牙,“作为冒犯小爷我的代价!就让我吃了你吧!”
我不怒反笑,所谓无知者不畏,今天方算见识到了!
外放出一丝术力,便压制得他动弹不得,见他的小圆眼睛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调皮舞动着的两条胡须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过一百年的道行,连化形都做不到,竟敢如此嚣张。说吧,倪国五年大旱,是不是和你有关?”我好整以暇地抄手以待。
见他惊恐的神色愈浓,我等了三秒,一片寂静。
“啊抱歉,我忘了你现在完全无法动弹。给你两分钟把话说清楚。”我不甚认真地道歉道,将那泻出的一丝术力收回体内。
术力甫一收回,丑鱼立即大口地呼吸起来,像是搁浅许久之后终于得归水里,冒出一串串快乐的小气泡,长长的胡须又开始向周围试探着,慢慢地划动。
“还以为小——我马上就要死了……”丑鱼小声抱怨着,“你听得懂我说话?”
愚蠢的问题!
见我神色不耐,丑鱼连忙说道:“我是鰒鱼。”
“我们鰒鱼这一族,在黑水山出世,在水源充足气候湿润的国家就会出现。我们吞吃空气中的水,并且和生存的环境交换。本是可以让这个国家的雨水更加充沛的,但是一旦被人看见,则会招致大旱。除非我们被杀死,或者将这个国家的最后一滴水殆尽,否则大旱就不会结束。”
“六年前,倪国还是一个遍地湖泊的地方。我经由四通八达的地下水系游到了圣水池。啊那时这里还不叫圣水池,只是王宫角落里一个没名字的池塘。这里是一个好地方,碧树掩映下的宫殿巍峨,如花的宫女穿梭其间言笑晏晏——我喜欢人类。之后我就经常来这里玩了。但是第二年,我被昊,当时年仅五岁的倪国的小王子看见了。也是我大意,当时正宫正弹奏丝竹,由于位置距我甚远,为了捕捉到那虚无缥缈的乐声,我精神力无比集中,以至于有一个人类小孩子接近我而不自知。”
我打断了他的话,“所以这就是倪国大旱的缘由?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和他经常见面?”
“您怎么知道我们经常见面的?话说您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鰒鱼疑惑道。
“别打岔!待会告诉你。继续讲下去。简洁点!”我不耐烦道。
明明是你先打我岔的!鰒鱼的脸上分明写满了这行控诉,但碍于实力差距,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往后说。
“我的个头比一般的鱼大五倍,而且全身黝黑顶上有发,但他一点都不怕我,反而很亲切地和我打招呼,反正也被人看到了,好奇之下,我并没有马上游开。他和我自顾自地说了好多话,虽然他以为我听不懂。但其实,人类的语言对我而言早已不是问题。渐渐地,我懂得了缠绕着那个孩子的孤独与寂寞,拷在他身上那名为责任和荣耀的枷锁。他没有玩伴,也没有一个可以陪他一起笑一起哭的朋友。身边有宫女陪他作戏,谋士陪他下棋,侍卫陪他摔跤……但是,宫女们从来都簇拥着哄着他,谋士们都趁机灌输他治国之道,侍卫们都自以为不露痕迹地输给——他……他……”
“如果你接下来都是这些废话的话,我不介意采取些残忍手段让事情得以解决。”难道我该认真聆听并思索一个问题儿童絮絮叨叨地述说另一个问题儿童的心理发展问题?别开玩笑了!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鰒鱼可怜巴巴地颤抖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接下来我来问!你来答!只能一句!”我对他的心惊胆战视若无睹。
闻此言,他只是大力地拼命点头,以示同意。
“倪国五年未雨,河泽尽枯,为什么城墙之内却空气湿润?”
“鰒鱼一族有周转水汽之功,损耗自身修为,可以另空气湿润,只是集云施雨是万万不能了。”
“这里为什么被称为圣水池?”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且修为外散,倪国大旱之后只有这里的水量不减且水呈异色,倪王认为是神灵显迹。”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离开不了。”
我挑挑眉,还以为这小家伙是被倪国小王子收服了心,甘愿损耗修为,一辈子囿于这五丈宫墙之内,没想到,还有药可救。
“为什么?” 蹲下身子,略微前倾,没注意到我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没想到小家伙连身体都颤抖了起来,一副完蛋了的模样。无语,我有这么恐怖吗?
“你好好地说,我不会杀你……应该。”虽然一刀把他宰了的确会让事情变的简单得多。
鰒鱼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狐疑地扫了我一眼,接着说道“倪国大旱之后,水量日日减少,但只要我在的水系则不会受到影响。和昊成为好朋友后,有一次我贪玩,在王宫多逗留了那么一月,骤然发现外面湖泊已尽数枯竭,我已无地可去了。”
……
以为存在什么隐情的我真是白痴!当然更白痴的是这条蠢鱼!
“你真当昊是你的好朋友?”
“那当然!昊也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鰒鱼骄傲地摇头摆尾。
“希望如此。”我直起身来,拿出阔袖里的金色卷轴,将术力凝于指尖,莹润的手指快速从卷面滑过,恣意疏落的文字已然落下:
黑水山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鰒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不再多话,我转身离去,绣有金色暗纹的黑色衣袍下摆转了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下一秒,整个背影便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