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半佳人(1 / 1)
竹如轩旁,瀚竹如海,浩浩淼淼。
离红颜帖最后期限只有十日,谢敏竟仍在轩林品茗。
六安瓜片,当此日,当此时,当此地,云淡风轻,鸟语呢喃,却再也不是当年的滋味。
谢敏倚竹而眠,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可一而不可再。他自己向来看得开,怎地今日竟沉沉醉醉的偏执,不能放手。
青箫引竹,竹亦萧萧。
谢敏有许多朋友,却最爱独来独往。似这竹木成阵,又卓然傲立,不倚不沾。
是不是他阅尽万千繁华,却从未有一个人能走到他心里。
又或者,他心里住着一个女人,别的人再也无法走进。
日过晌午,谢敏便在竹林中暖风偎眠。梦中竟似回到了当日林中,脚步沙沙。
谢敏不及多思,便已惊醒,拂开竹叶,面前是张满是疑窦,惊喜怒骂的脸,双眼微瞪,却又仪表堂堂,不是石泓玉是谁。
石泓玉本弯了腰,此时缓缓立起身来,在谢敏腰上轻踢一脚,道:“我早知是你,定然一脚踩过来,碾碎了你。”
谢敏跃起身道:“我却早知是你。你这人脚步虚浮,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他本来心情沉重,绝不想笑的,但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朋友,尤其是见到石泓玉,想不笑都难。
朋友,有时候远比甜蜜的爱人更能给你舒心的感觉。
石泓玉道:“我暂且当你是在夸我。那一晚到底是不是美妲己,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他手里了。”
谢敏道:“明一虽然小气,到底看在你的面子上送了我三粒保命丸,虽不能解百毒,保保小命倒还不是问题。”
石泓玉道:“是么?我本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如此看来那便算了。那人到底是谁?”
谢敏淡然道:“总之不是美妲己,让你大失所望了。石泓玉奇道,不是美妲己那又是谁?”
谢敏道:“我不知道。”
石泓玉道:“你却知道他不是美妲己。”
谢敏叹道:“我只知道,美妲己若要杀一个人时,绝没有下毒的道理,更不会打伤旁人的丫头。”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你可听过美妲己有失手的时候么?”
石泓玉微怔,随即道:“她遇上了你,那是非败不可。”
谢敏不禁失笑,半晌方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应红颜帖一事,也不愿你多管闲事?”
石泓玉道:“难道不是你怕了美妲己?”
谢敏看向天边,神色间忽有几分向往,又有几分感伤。
石泓玉等的不耐烦,道:“到底为何?”
谢敏忽地敛容道:“有人。”
石泓玉笑道:“是葡萄。若没有他,我怎么能找得到你。”
谢敏笑的古怪道:“是么?”
石泓玉道:“你离了长安,也不知身后跟了多少人。这些人或是想杀了你,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或是想跟你找到美妲己,浑水摸鱼,说不定一不小心捞个万贯家财。更有找你复仇雪恨的,我和葡萄压根不用找,只再跟着这些人便来了。”
谢敏不禁苦笑。
石泓玉道:“哪知你到了此地之后竟杳无声息。到昨晚,谢敏杀害少林寺高僧之事便沸沸扬扬传了开来。”
谢敏愕然道:“少林方丈绝不许此时外传,看来是有心人要谢敏下不了少室山。”
石泓玉叹道:“大和尚一死,你是心伤过度么?”
谢敏道:“此话怎讲。”
石泓玉道:“否则你怎会任人伤你,还被拘在少室山上。我只知道谢敏是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谢敏不答。
石泓玉道:“没有大和尚,哪有今日的谢敏,只有愚夫愚妇才会信你杀人。”
谢敏忽道:“我忽然记起一事,普天之下,难道真的没有葡萄未去过的地方吗?”
石泓玉笑道:“不瞒你说,在你未被诬陷杀人前,葡萄已探知你在少林寺。”
谢敏“哦”一声,道:“是么?看来真的小看元姑娘了。”
石泓玉却又叹道:“不是你所为,会今大师到底被何人所杀。”
谢敏伸个懒腰道:“或许明日便知。”
石泓玉道:“明日?你何时回长安拿美妲己。别的事我全不管,只这一件,你若办砸了,我定不饶你。”
谢敏道:“红颜帖的最后时辰可到了?”
石泓玉道:“那倒没有。”
谢敏又道:“曾五小姐可是容貌已毁。”
石泓玉答道:“那也不曾。”
谢敏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着急。”
石泓玉怒道:“这事到现在半分头绪也无,美妲己到底在何处,谁也不知。你到底还要在此耽搁几日。”
谢敏道:“你扰我清梦,现下我可不陪你了。”
石泓玉骂道:“你若死了,有的是时候睡,现在着急什么。”
谢敏怡然而笑,道:“石大少风流倜傥,向来举止文雅,更不将世间女子放在心上,为何一旦与曾五小姐扯上关系便如此方寸大乱。你这又是为的哪般?”
石泓玉立时语塞,连连向他挥手,叹道:“你若爱睡,那便睡吧。”
谢敏笑道:“失陪。”
石泓玉只有叹息,他任性霸道,有时候实在不讲道理。
但谢敏若不愿做一件事时,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谁也没有办法。
夜风凄厉。
石泓玉、谢敏两人在竹林深处穿行。
石泓玉打个哈欠,连连抱怨道:“原来你日间睡饱了,便是为了拉我半夜出来喂蚊子吗?”
谢敏笑道:“你不是号称夜猫子么?”
冷风吹来,石泓玉也不禁打个寒颤。
谢敏的斗篷随风落在地上,他瞧了一眼,对石泓玉道:“请元姑娘送回房中去。”
石泓玉颇觉纳罕,却仍回身,扬声道:“葡萄快来。”
不一时元葡萄从轩中跑出,她睡眼朦胧,穿一身中衣,似是早已睡下。
石泓玉却毫无愧疚不安,只道:“将地上的披风送去谢少爷房中。”
元葡萄答应了,捡起披风,掸掉了落叶,自回轩中。
石泓玉道:“好啦,你弄的什么玄虚。”回转身时,哪里还有谢敏的影子。他暗暗咒骂,口中喊道:“快出来。”
谢敏自一株粗竹后闪出,向他道:“去我房中。”
石泓玉见他并无玩笑之色,心中一凛,也不答话,当先走出竹林。
两人悄悄折回竹如轩北首一所精舍,在窗后隐住身形。
不一时听到脚步声声,跟着门上几声剥啄,但听一人道:“谢少爷,你在房中吗?”正是元葡萄的声音。
谢敏自然不应。
元葡萄又道:“谢少爷,少爷命我送来披风。”
谢敏仍不答话。
但听“吱呀”一声,元葡萄推门而入。她向房中微一打量,道:“谢少爷。”
房中静无人息,元葡萄行至桌边点亮了烛火,将披风挂在床头,又打量一眼,吹了火烛转身出门。
石泓玉见她回了南首的精舍,吹灯睡下。
他对谢敏道:“此处蚊子更多。”
谢敏道:“看来灰尘大师该收拾一下这几间竹轩了。”
石泓玉哼一声,索性坐在地上,靠着墙,看满天繁星。
谢敏道:“你瞧什么。”
石泓玉道:“你平日里瞧什么,我便瞧得是什么。难道这星星只你一人能赏的。”
谢敏不答。
又过半柱香功夫,石泓玉忽地起身,低声问道:“是谁?”
谢敏道:“只看莫说。”
石泓玉道:“这人功夫不弱,算是一号人物了。”
谢敏低声道:“是友非敌,放心。”
石泓玉道:“姑且信你一次。”
两人说到此处,忽地噤声,窗格微动,已有人飞身入房。
谢敏唇角微扬,眼中却露出苦涩之意。
这人窜入房中,四处打量一番,负了手在房中踱步,竟大有登堂入室之意。
石泓玉凝目看时,见他穿了夜行衣,背上负着个大包裹,直拖到膝上。他瞧了一会,解下肩上包裹,打开来时,映着月光看的分明,却是一口大箱子,三尺见方,箱中想是装了许多物事。
这人把箱子拖到床底放好,便欲出房。行至窗边时,却又回转身子,将那箱子拖出来又退回去,来回四五次,地上便已被拖出了浅痕。
谢敏看的饶有兴味,那人站起身来向房中瞄了一眼,慢慢退回窗边,打开了窗子。
静夜之中,忽听一人道:“姑娘来去匆匆,可曾拉下什么东西。”
这人一惊,脚下却不停顿,跃窗而出。
却见窗外一人倚竹而立,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夜行人惊道:“石泓玉。”
石泓玉笑道:“天下的女子别说装成男人,便是装作一只狗,只怕也逃不过谢敏的这双贼眼。”
夜行人冷哼一声。
石泓玉淡然道:“你不进去,难道还要我捉你进去吗?”
这女子腰身一扭,自石泓玉身侧而过,竟双手推门堂堂正正而入。
石泓玉倒怔了怔。
这女子入了房门,便在桌前坐下。
谢敏已入房中点亮灯烛,此时斟杯茶水放在桌上道:“姑娘请用茶。”
这女子头面俱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直看向他。
石泓玉笑道:“我早说,谢敏一见了女子,便是是非不分。”
谢敏道:“姑娘进门是客,我们自然要招待的。但请姑娘放心,这茶中是断然没有毒的。”
这女子嚯地起身,冷冷的道:“你是什么意思。”
谢敏道:“那日晚间,郊外农院中茶水里的毒,是姑娘的手笔吧。”
石泓玉道:“是你。不对,不大对头。”
谢敏叹道:“姑娘的易容术、妙音术简直神乎其神。谢某拜服。”
这女子冷冷地道:“我怎敢和谢大侠比肩。”
谢敏娓娓道来:“那晚,我脱去姑娘一只鞋子,却意外见到梁小民,他赤了双脚未穿鞋子,大概是姑娘授意吧?若我没有猜错,姑娘是要我疑心于梁小民对么?”
这女子惊道:“你怎知晓?”
谢敏道:“梁小民要捉美妲己,千方百计找寻她的下落,我告知他美妲己便在左近,他却无动于衷,难道还不让人起疑么?”
这女子笑道:“好,谢敏果然是谢敏,只是我与梁小民素不相识,他怎会帮我?”
谢敏拊掌道:“此言谬矣,姑娘非但识得梁小民,还知他在意何人,才能装了此人的声音骗他来说谎。”
这女子打个哈哈,道:“好笑之极,他在意之人怎会告诉我?”
谢敏道:“他虽未对你说,但你却亲眼见到了,当时情景,我等都在。”
这女子如见鬼魅,嘶声道:“胡说,快快住口。”
她似是被谢敏说到痛处,颇为慌张。
石泓玉笑道:“那时只怕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