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有心者(十三)(1 / 1)
秋夜寒凉,天上新起一枚上弦月,月色冷清,倒是繁星灿烂。
小烛站在明日身后,仰头望着……记得在镜阁的时候,她总是在桌子上,镜阁主人会一页页翻着发黄书卷,直到天色渐明。所以小烛化成人形,第一次随着主人坐在溪边青石上,看着漫天星宿,那时她久久说不出话来,那时主人第一次跟她说了很多话,天上的星星,天庭的故事,被绞碎的月亮。
但是,主人从来没教她看过天象。
主人也没教过她看风水。
主人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一日又一日。
翻着发黄书卷,看着黛色远山碧色清渠。
比起主人,镜阁的其他人会跟她说星象天徵,会说五行八卦,会说镜阁弟子的传奇……但是每次看星星,想起的还是主人说的那些故事。
“果然……天田天桴晦暗不明,怕是朝廷之中有极大的隐患。”明日仰首,看着天空,面露忧色,“天狼大盛,当是贼子作乱。”
“岂止是贼子作乱,你看北极星。”
明日一眼看去并无意向,但是听得少恭提醒,又加上了几分注意力,观察良久,才发现北极星竟然隐约闪烁了一下,北极星乃帝王形象,若有不稳,则是天下大乱之象。
“如此说来,”转头看像帝座,“帝座不稳,难道,是当今帝王寿限将至?”
“帝座不过稍显衰颓,真正不稳的是人间皇帝夺子媳后,宗府便一直走偏,皇室内乱。”
“如此说来,天狼大盛,帝座不稳,当是现今有权臣包藏祸心,意欲谋反,但是北极星虽隐有闪烁却不曾动摇,此次谋反未必可成?”
“宗府,帝座不过一时变化,但是明日莫要忘了,北辰居其所而群星共之,连北辰也有了变化,天下必有劫难。”少恭本是天上散仙,虽说二十八星宿各有司职,但是群星所对乃天下走势,凡间若有大变,群星当先行之。
“话虽如此,太微如常,总不至于改朝换代。”明日看向小烛,小烛还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这才摇摇头自嘲一笑,“大唐兴盛百余年,如今奢靡成风,若有劫难至,亦是天道。”
听到明日如此言语,少恭脸上止不住露出惊奇,“怎么,你不打算管了?”
“并不是不管,只是,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已经不在意了。”四大守门人座下,除了成仙之外,并无其他禁制,便是想要成仙,也可先行脱离,边疆老人便是学成之后不愿恪守决不登临仙籍的规定,年轻气盛脱离了镜阁,以至于此后近四十年都未曾再与镜阁有过联系。
虽说四大守门人修为极高,但是他们的故事都只在传说中,今时今日早已镇守一方也未听说过有何作为,这百年来镜阁主人唯一做的事就是救了明日,便是连身边器物有灵,也是交给门下弟子□□,而成为守门人数千年来,天下不知沉浮几遭,也未曾出手。
或许无所为才是有道者,只不过……
“我们还是要去看看地脉到底为什么被侵染对吧?”小烛终于把眼睛从星空中挪开,笑得眉眼弯弯。
“不错。”明日点点头,他只是想到了镜阁主人的为人处世若有所悟,但是,他依然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力,看看能否为天下免去些许灾祸。
“既然都已经决定去了,少恭当然奉陪。”
“本来说好的!”
原先只是略作休息,但是格外好眠,明日醒来天已大亮,阳光正好,窗纸被照的透亮。明日坐起,右手不经意按到了大腿,忍不住沿着腿骨捏了捏。
当初自己以为是接骨换腿,故而一直对易山心存愧疚,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师祖以虫蛊引天地精气注入骨髓重塑筋骨,难怪自己一直找不到缝合的接口,从来都是自己的腿。只是师祖不愿现身,师傅也不知如何解释,恰逢易山身亡便顺了明日猜测应承了换腿一说。
匆匆一算,已近百年,百年来跟在师祖身旁,不愿再入红尘。自顾自的做着“世外高人”说是无心功名利禄,遂了当初远离四方城的心愿,还是抵不过一句,“你还怕么?”
“明日,你该知道,世上没有比活着沉重的事情,也没有比按照自己想法活着更勇敢的作为,事到如今,你还能不能像初到四方城一般?”镜阁主人扬唇浅笑历历在目。
明日记得那时自己低着头,很久才点头。
师祖一直说最喜欢他刚到四方城的样子,明日当时很是好奇,年少猖狂,自诩医术天下无双,在师祖看来当是跳梁小丑,为何师祖却直说喜欢。
此后明日离开镜阁,带着小烛踏遍山山水水,努力找回当初刚刚离开师傅的赛华佗,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情,也注意到了修仙之中最为盛大的门派,天墉城和蜀山。
人世沧桑变幻,当初父辈胼手胝足建立的四方城早已化作大唐万千城邦之一,而父亲在自己死后也已遁入空门。只不过,师祖提起,他也觉得再入红尘看看也未尝不可,带着小烛,随心走着,见到寻常百姓,还是忍不住帮一把,遇到豪富权贵,求医治病,依旧是三不救。
自当年师祖为他熔铸腿骨,便已改变了他的体质,不然承受龙魂凤血与父王合力一击他本该当场毙命,后来才明白师祖当时的叹息,你可以容颜不变,但却不是不老不死。
他本以为师祖说错了,既然身体不会再改变,怎么会不是不老不死?可是,路径衡山,于石壁上看到满满的刻痕,上古的文字,整齐的笔画一行行刻着扭曲阴暗的转世,天庭背弃,永世孤独,不入轮回,以残魂承担着生生世世孤寂残缺的命运,当时他忽然觉得若是能杀了太子长琴,也是救了他。
那时小烛帮他点着光亮看他一笔一划抄录,只说了一句,“他还想活吧。”
明日问道,“活得如此痛苦,怎么还会眷恋?”还有什么放不下,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主人说过,人活着,总有太多悲苦,但是只有活着才有转机。也许活下去会更好,人是靠着这种念头活下去的。”
忽而想起启行前师祖的那句,你还怕么?
活着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也许更好,也许更差,但是一定是希望更好……
当时明日将抄写一半的石壁文字暂停,重新整理后取鲛人丝再做誊录,太子长琴,即便历经千年折磨,还是想活下去?
之后便在有意无意间打听着有关太子长琴的事事非非,也就知道了十年前蓬莱一战,天墉城竭力守住海边,而百里屠苏率众人与欧阳少恭一战,两人皆化作尘埃散去。
但是每每卜算,总是生死不明。
那时便觉得,总会遇到,便将一卷鲛人丝带在身上。
只是,他从未想到,自己等的人竟会是与自己一般模样。
即便报出欧阳少恭的名号,他也只是暗自惊疑,于是便处处留心,不断地观察。
医术高超,为人温和,远比自己要讨人喜欢。
与少恭同行,大概更多人愿意与少恭亲近,温文尔雅,言辞和善,一言一行,皆让人如沐春风无有不快,越是如此,越是叫他担心。
一个人把自己藏得太深,只让人看到自己完好的一面,那他的不悦他的晦暗又发泄在什么地方?这些年来,少恭身上所承受的伤痛,难道真的没有留下痕迹?如果他真的能够放下,就不会在衡山石洞刻下那些血泪斑斑的文字。
故而自己认出来,却未曾言语,只想看看,少恭究竟意欲何为,怀着一分好奇等待着。直到小烛发现少恭真身,流露出惶恐怯态,明日从少恭的眼神里看到了不甘和愤怒……愤怒自己被这样对待么?看着那些曾经仰慕自己亲近自己的人对自己露出这样惊恐害怕的神态?每个人,都不喜欢被害怕吧?
但是看到这样的少恭,明日却稍许放心了些,至少能看到少恭露出心中真实的感情了,如此,便不该就这样让他走。于是放任小烛说出自己早已去过衡山洞穴的事,出口挽留,要他与自己一同回来,而后拿出鲛人丝劝少恭留下。
不可否认,自己当时心中想的只是如何将少恭留在身边,如今想来,或许当初抄录衡山石刻便有了这般心思,留他在身边,又能如何呢?明日抬头,满天繁星,也许小烛还站在外面。
明日不知道小烛看星星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也没有去想。
少恭却知道,小烛看星星的时候,露出一种很是悲切的眼神。
落寞担心的神态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即便是那日在山洞中为浊气说压抑,她也未曾露出这种类似哀痛的眼神,所以各自回房后,少恭看到小烛出现时,一点也不奇怪。
“你怎么了?”从观星时,就有了心事。
“先生,是因为公子。”
“我知道。”物灵并无常人那般丰富的感情,能够引起她们感情变化的,也只有他们在意的人,对于小烛,便只有明日了吧。
“先生,你看到了么,公子的本命星。”小烛说着有些犹豫,“闪了好几次……之前从来没有过。”
“明日的本命星?”少恭既不知道哪颗是明日的本命星,也未曾关注过。
小烛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指着天边一颗淡蓝的星星道,“就是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