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七十八章(1 / 1)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眉眼艳丽异常,尚不到弱冠年纪,却是白、萧二人在草原上萧瑀帐篷里见过的少年,萧溶月依稀记得他名叫商太微。
白雁声也想起了这么个人,当日他劝萧瑀将此人放了,却不知为何在这里出现。他心中一动,压低声音朝萧溶月道:“你待会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萧溶月满脸写着好奇,敷衍地点点头。
商太微未露面时,一抓一掷之间的功力,顶上群豪望之无不失色,自视除苏皓以及少数几个掌门人以外,绝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待到看清来人身形面容之后,一些人目光中就有惊诧有失望有不屑,都在想,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小孩儿?方才是不是侥幸得手云云。
苏皓身边的大弟子苏乐山上前一步,峻色道:“尊驾远来是客,我全庄上下以礼相待,尊驾却出手如此狠毒,连杀我庄上弟子,是何道理?”
商太微笑吟吟环顾四周,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来:“他们挡我的道了。”
只因逃避不及挡道了便要被诛杀,听到这里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苏乐山更是声色俱厉道:“哪里来的歪魔邪道,敢在这里放肆?!”
商太微扫一眼苏乐山,依旧是含笑道:“今日不是比武论英雄吗?他们技不如人,刀剑无眼,强存弱亡,不是世间常理吗?”
苏乐山脸色煞白,苏皓捋须不语,华山派掌门岳天佑自持身份,挺身而出,说了一句公道话:“比武论英雄,并不是谁杀得人多谁便是武林第一。”
“哦”,商太微转而向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岳掌门的话,我记得,要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不过,你们选出了盟主之后,去杀鲜卑胡子,也是一团和气地去杀吗?”
“你”,岳天佑皱眉道:“在这里的都是武林同道,是我同胞,自然要手下留情,对胡狗却是要除恶务尽,这分明是两回事。”
“不错,岳掌门说得对!”一时间群豪之中有人大声喊道。
商太微如愿以偿得了他这句划分泾渭的话,点头道:“不愧是华山派掌门,识大体,顾大局。那么,你瞧瞧地上的两人,可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几位掌门相互对视一眼,苏乐山铁青着一张脸上前察看尸体,只见地上两名弟子的遗体都并无可疑之处,反而是头顶的大洞看着瘆人。他再将目光移到鬓发间,却见黑发发根的地方是淡黄的颜色,不由“咦”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从发际间揭起一张□□来。
地上的尸体瞬间换了一张面目,高鼻深目,眉毛微黄,分明是胡人的面孔。
苏乐山立即查看另一具尸体的面庞,揭开伪装后,也是胡人形象。他心中顿时涌起惊涛骇浪,万幸师尊闭关清修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然而这些胡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混入山庄的?
中原武林竟然混进了胡人奸细,此时顶上的各路人马也是耸动不已,个个提点刀剑,拿眼角余光扫视周围,以邻为壑,人人自危。脾气不好的已经破口大骂起来:“你奶奶个熊,这莫不是鸿门宴吧?!”
身为东主的苏乐山脸色难看之极。
白雁声转头望望萧溶月,她此时也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双目茫然,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捻须不语的苏皓忽然开口道:“商少侠,看来你比老朽的这些徒子徒孙还要清楚本庄的人事啊。混进来这些胡人,本庄自己人都不知道,商少侠怎么就一清二楚呢?”
他这一句话说得岳天磊、储英杰等几位掌门都是恍然大悟,齐声问道:“就是你广散英雄帖,伪称代苏老祝寿,赚我们上山?”
商太微仰天大笑,忽然从人群里窜出三四条人影,齐齐拿刀剑直奔向他去。商太微运气与臂,接连两掌拍向迎面而来的左右两人,这两掌呼呼生风,打在对方身上足以开碑裂石,筋断骨折。两人顿时口吐鲜血飞将出去。另外两人举剑从后夹攻,商太微并不回头,头顶冒出白雾,长剑离他左右肩膀只有尺寸距离,倏地被弹飞,他身躯一矮,躲过这两剑,已后退滑向两人背后,立时五指成爪,抓住两人背心,只听咔咔骨节错断之声,已将脊柱拗断,这两人都是一个踉跄,鲜血齐喷,倒地不起。
他眨眼功夫连毙四人,而笑声并不断绝,便是顶上这些见惯了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武林人士也是既惊且骇。待笑声停歇,他嫌脏般连拂衣袖,脸上梨涡浅显,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似只将杀人当成家常便饭一样。
四人中有一人尚余一口气在,伸指指向商太微,道:“你偷的武功秘笈,还不快还……回……”话没说完,就气绝身亡。早有好事的人上前撕去他们脸上的易容,果然个个都是胡人模样。
萧溶月从中发现了柱国府熟悉的面孔,伤心难过,不忍去看,白雁声遮挡在她身前,已知是萧瑀的人前来追杀商太微,大约是他偷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些人却被商太微引上了苍山,命丧在此地。
虽然华夷异类,不值得同情,但苏皓见此人小小年纪,心狠手毒,嚣张得很,心里颇有厌恶之感,两条白眉一抖,就要送客:“少侠越俎代庖,诓骗这么多豪杰之士来我苍山,好大的手笔。今日看在诸多武林同道的份上,此事本庄也不计较了。山高水长,就此别过吧。乐山,送客!”
商太微眼里秋波流动,道:“武林盛传苏老是厚德之人,沛不可当,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苏皓腰板挺得笔直,并不受他挑动。
岳天磊却道:“商少侠,你与这些胡人似乎有私仇在身。谁对谁错我们难以评判。大伙儿选武林盟主,出于公心,要在德才兼备,武功高是一回事,人品高是另一回事。否则侠以武犯禁,借交报仇,背公死党,是以私剑乱天下也。”他其实心里想,胡人总是死不足惜,但我们这些人却不愿给你当枪使。
白雁声听到这里,暗道:别看这些人耍刀弄剑粗鲁不文,大道理却是有人懂得。
商太微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胡虏横行中华二十年,国朝兵微将寡,不能抵挡,这便是武功强弱定天下。你们与胡人讲道理,他们听得懂吗?”
萧溶月在底下小声嘀咕道:“说人话有什么听不懂的。”
商太微顿了一顿,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继续道:“盟主之位,有力者居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以向我挑战。”
顶上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来:“好个傻子,我们都心服口服了,你去做你一个人的武林盟主吧。”
“白日梦倒做的好!我们大伙儿一起来参见武林盟主!”
于是调笑呵斥辱骂之声不绝于耳。
商太微脸上变色,心中怒火如狂,双袖一振,简直想大开杀戒。站在前排的苏庄弟子和一些江湖人士,见他有异动,也是纷纷抽出兵刃。他们起初对他骇异有余,忌惮他武功高强,此时却将他当成一个幼稚可笑痴人说梦话的傻子一般。
白雁声心里却有点戚戚然,世间三教九流,都要论资排辈,不立山头、不看门阀、不抱大腿,便有真才实学也万难出头。他心里瞬间对商太微简直有点怜悯了。
谁料商太微脸上颜色变了几变,却又扬眉浅笑起来:“是我不知好歹了。做不做武林盟主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人情卖给大家,不知道各位要不要?”他话没说完,大袖一拂,身影晃动,倏忽之间,已闪身人群中捉住一个人的臂膀。
萧溶月正站在白雁声身后东张西望,冷不防伸过来一支手,如鬼似魅,她大叫一声,那人轻功一展,提气跃上众人头顶,连她一并提了上来。
白雁声听到背后叫喊,猛然回头,萧溶月的人影已经飞上了半空中,他心里大叫不好,劈开众人直追过去。
萧溶月膀子被扯得生疼,却还记得抽出背后的凤鸣剑,用力一掷,见剑落在白雁声手里,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商太微众目睽睽之下一招擒人,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无暇他顾,所以看到萧溶月半路还有力气掷剑,心里懊恼一开始怎么没有制住她。两人一落地,他立时伸手点了萧溶月的穴道。
白雁声擎剑在手,拨开众人,急扑到前面,与他对峙。
苏皓一直云淡风轻,冷眼旁观,见白、萧二人出来,面上却微微有些惊诧。只听群雄之中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不是那啥,雪山派,那两小子吗?”
白雁声并不知萧溶月为何掷剑给自己,见她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心里不觉一紧,攥剑的手也隐隐生疼起来。遂好言道:“商少侠,我们与你无冤无仇,请你放开我的这位朋友。”
商太微微微一哂,笑不入眼,冷道:“怎会是无冤无仇?我与她兄长仇深似海。在座各位,你们瞧瞧这是谁?”他说到最后一句,伸手在萧溶月鬓角一摸,嗤地撕下一张脸皮来。这□□在脸上戴久了,贴合皮肤,被他这么用力一扯,好像真的剥皮抽筋一般,疼得小姑娘龇牙咧嘴,眼泪止不住哗哗往下流。
白雁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眶也跟着红了。
众人定睛一看,他手里擒住的哪是先前木如僵尸的蠢汉子,分明是一个二八年华唇红齿白泫然欲泣的美娇娘。再一看,这小美人肤色白皙,长头高颧,面容里带着几分胡人的味道。于是有人高声叫道:“这娘们也是鲜卑奸细!”
“跟他一起来的也定是易了容的胡狗!”
“快把这两人都杀了,免得遗害武林!”
白雁声顿时觉得千百双眼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好似要把他凌迟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扫视一眼,神威凛凛,长啸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徐州白雁声!”
一啸之威,六军辟易!
这些武林人士多是草莽出身,洛阳轻薄子,长安游侠儿,何曾真正在血流漂橹的军中驱驰过,见识过血染尘沙的壮士。被白雁声这一啸贯耳,骤然如痴如傻,大多说不出话来。
白雁声朝苏皓、岳天佑、储英杰等人远远抱拳,诚恳道:“未曾以真名告知诸位掌门,是在下的不对!万请海涵!”
苏皓眯了眯眼,气度宽雅,温声道:“原来是白将军莅临,真是蓬荜生辉。难怪气度不同凡响。”
岳天佑、储英杰等几人交换了眼神,他们当然知道白雁声为何人,他们都看过徐州向天下郡县发出的檄文,可谓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正为此事上山来找苏老商量的。谁料说曹操曹操到,这人居然也跟来了!
商太微等白雁声自报家门之后,对众人龇牙笑道:“白讨虏威震四海,绝不会打诳语,请你在天下英雄面前说一说这胡人小姑娘的来历身世。”他一手成爪,横在萧溶月颈间,萧溶月下巴微仰,只能拿眼角余光望着白雁声和众人。
白雁声此时才知这人的险恶用心,他一上来就是瞄准了自己和萧溶月,说不定从徐州出来时就被他盯梢了。他平时遇到的石破天惊,大风大浪何其之多,并不将目下的这点困厄放在心上,遂朗声道:“你与她兄长结仇,何苦要为难人家娇滴滴的妹子?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在场的都是魁然大丈夫,平日行侠仗义,扶危拯溺,绝不会帮着你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捧得高高得,说得众人都是心花怒放。大伙儿一听又是私仇私怨,对萧溶月的来历便不那么好奇了。
商太微冷冷一笑,将萧溶月脖颈一掐,恨声道:“这姑娘名叫萧溶月,乃是北燕的小郡主,她爹爹便是六位柱国将军之首的萧渊藻,哥哥便是安南侯萧瑀。诸位评评理,国仇家恨面前,还用得着假仁假义吗?”
他的话好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溅了点水,一时间山顶上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