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六十六章(1 / 1)
兄弟两个在小巷里对峙。
青年的身影渊渟岳峙,毫不动摇。他一贯少年老成,被兄长打了耳光,脸上也是淡淡,然而目光中却稍露真情,透露出一丝倔强不服的意味。
其实白雁声一掌打出,便即懊悔不已。他想起这个弟弟幼时多是雁蓉教导,甚少与自己亲近。当年从永城把他们兄弟救出来带在身边,军中庶务繁忙也是任他们野生野长,既没空指点武功,也从未教过为人处事之道。既未沾时雨之化,又横加指责,不就是不教而诛么。
“少年子弟江湖老。小峰,大哥错了,不该打你。你也已经长大了,懂事了。”白雁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朝他伸手,温和道:“回去吧,这件事干系重大,须从长计议。这两人先放在这里。回去与孙叔业商议该怎么办吧。”
雁峰毕竟年轻,心下狂喜,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握住了兄长有力的手臂。
董竹君说:你要事事想在别人前面,你身边的人才不会太累。
这孩子我不保护,谁来保护?这天下我不担当,谁来担当?面前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也要毫不犹豫地跳将下去。
萧溶月一病七八天,等她稍有些力气能下床走动的时候,白雁声已经命雁峰和孙季仁带领徐州五万兵勇南下勤王去了。
徐州城走了大半人马,连守备府都清静了不少。她早晨下床,见床头放了两套衣服,一套是自己当日南下所穿的北地窄袖阑衫,一套却是南朝淑媛的襦衫百褶裙。她好奇看了看那紫碧纱纹双层裙,摸在手里软如无物,比在身上则清风无迹。她脸上一红,忽然又想到什么,摇了摇头,却依旧拿起自己那套洗干净的旧衣服穿了起来。
穿好衣服后,下床洗漱,见桌上的首饰盒里摆着几把簪子,便随意挑了根白玉的簪子将头发在头顶上盘了个髻。
萧溶月尚不知此处是李湘南的闺房,专门让给她这个娇客住的。打量四周,家具陈设都寒酸之极,便不住摇头,心里想,瑀哥哥真是脾气好能忍,能在这猪窝一般的地方一住经年。她听萧瑀说过在白雁声身边待过两年,但不知当年萧瑀其实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上,天天是睡在柴房打杂的。萧瑀怕她伤心,是以不曾说清楚。
她来这徐州府多日,还没出去逛过。这日起得早了,李湘南还没过来送饭,她一时也不觉得肚饿,便打开房门,在府里随便逛了起来。
天色虽然是微亮,府里下仆也已经忙碌起来,路上碰到一两个人,望见她容貌和穿衣打扮,都目露惊诧之色。只见一个艳丽异常的胡人女子,公子哥儿打扮,在廊下东瞅西望地乱逛。白府家规甚严,仆人知道她是客人,也不敢上前搅扰,垂手任她过去了。
萧溶月逛完花园好生失望,转过回廊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忽然听见回廊另一边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她一时好奇,顺着长廊往相反方向去,走过七八折长廊,只听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响。她心痒难耐,脚步加快,眼前豁然开朗,长廊尽头是一个硕大的演武场,场边一长排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一溜排摆放,个个擦得雪亮雪亮。场上两个少年郎正在持剑过招。
武林规矩,偷看别派练功是大忌。萧溶月病极无聊,早将这规矩抛到九霄云外,走到场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看。但见其中一名少年出剑刺空一个闪身便要落败,不觉可惜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场上两人双双回头。原来是白雁行和裴烈晨起练剑。方才要落败的是白雁行,此时回头见是萧溶月,不觉怒目而视道:“你这番婆子鬼叫什么,好好的比武,就要赢了,叫你这丧门星给搅和了!”
他说得极快,萧溶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更没有听懂他这番汉话,仍然是木愣愣好心指点道:“你方才那剑刺偏了几分,路数不对,所以败了。”
白雁行涨红了脸,他与裴烈学习这梨花剑法,一向是他进展快些,今日却第一次输给了裴烈,本来心里就不快,又有一个人来触他霉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眼珠一转,故作诚恳道:“喂,你会武功吗?我方才哪里打得不对了,不如你来指教我一下。”
这句话萧溶月听懂了。她就信以为真地走到场中来,白雁行朝一旁的武器架子努努嘴道:“你挑把剑吧。”
趁着萧溶月挑兵器的空隙,裴烈拉了拉白雁行的衣袖,小声劝说:“她是你大哥的客人,你给点面子,不要闹事。而且我瞧她功夫只怕在你我之上。”他与雁行从小厮混在一起,看他表情口气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白雁行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听不得劝的年纪,这下连脖子也涨红了,往地上呸了一下,小声道:“鲜卑胡子,有什么好怕!要是我打不过她,你就在旁边放暗器好了。”
裴烈犹豫道:“这不好吧!”他还想再说什么,萧溶月已经挑好了剑走到场中来了。
白雁行装作天真无邪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做了个起手式。萧溶月早就技痒,以为就是平常的练武切磋,也挽了个剑花。只见白光如虹,两条人影倏地腾空而起,剑走龙蛇,斗在了一起。
白雁行这套梨花剑是他祖传绝学,练了三五年,自觉已是大成,当下剑风呼呼,直往萧溶月身上招呼,出手尽是杀招。萧溶月本来是兴高采烈,怀着切磋之心来的,见他起手就如此歹毒,心中也是一震,于是抖擞精神,也使劲全力挥剑抵挡。
大约斗了半柱香功夫,白雁行已是落了下风。裴烈在旁不忍道:“雁行,算了,认输吧。”
白雁行又羞又气,一边格剑挺刺,一边给他使眼色,要他放暗器。
裴烈手里早捏了一枚金钱镖,觉得雁行实在小题大做,正犹豫不定之时,忽见雁行一招刺空,萧溶月不觉笑道:“你这就不对了,剑峰这样再提高几分才是正穴。或者往右也行。”说着就送出手里的剑,指点给他看。她手下虚点,白雁行却高叫道:“小烈,快!”
裴烈在萧溶月背后看不清她手下招式,听雁行喊声凄厉,萧溶月又挺剑在他身上指指点点,以为雁行遇难,连忙往萧溶月下盘打了一枚暗器。萧溶月没有防备,膝弯一点,双腿顿麻,不由自主跪下来,白雁行面露喜色,一剑挑飞她手里兵刃,再一剑往她头上挥去。谁料萧溶月微微一偏头,这一剑落空,她双手一翻,乃是萧家绝学如意擒拿手,电光火石间劈手将剑夺了去,一掌拍向白雁行胸口。白雁行大骇,倏地后退数十步,站定,狼狈望着她。
萧溶月气得花容失色,将剑远远掷在地上,怒道:“无缘无故,你们为什么背后拿暗器打我?”
裴烈走到白雁行身边,心中羞惭不敢看她。白雁行却大言不惭道:“胡虏性气贪婪,凶悍不仁,我以不仁对不仁,有什么错?哼,你和你那哥哥一样,讨厌得很!”
萧溶月愣在地上。
裴烈皱眉道:“雁行,算了。”谁料白雁行越说越来劲了:“我大哥说了,你是早些年那个叫阿戎的胡人杂役的妹妹。那人就猥猥琐琐得瞧着讨厌,住在茅房边上,到哪里都一身臭气,偏偏大哥端茶递水都使唤他,害得我们躲也躲不开他。”
他越说越离谱,眼神一转却见裴烈脸上煞白,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身后。他好奇回头一望,顿时魂飞魄散,廊下站着两个人,分明是白雁声和孙叔业,两人都静静望着自己,眼里有风雨欲来之势。
白雁声一步步走下长廊,这几步并不遥远,他却觉得脚步沉重得好像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终于走到白雁行与萧溶月面前,肃穆道:“你邀人比武试招,就该堂堂正正,却教唆别人用暗器伤人,打伤人之后还要下狠手,事后又出言不逊,要不是萧姐姐心胸开阔,你岂是被夺剑这么简单。快向萧姐姐道歉!谢她不杀之恩!”他早在白雁行邀萧溶月指教之时就来了,没有出声打扰是想看看弟弟的武功练得怎么样了,却叫他看到这一幕奇葩场景,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萧溶月出手端正,便是最后那拍向白雁行胸口的一掌,也都只是带了三分内力,不忍伤他。处处手下留情却还换来雁行那一番伤人至极的话。真是叫人齿冷心寒。
雁行心里不服,还想再抗辨一下,忽然听见一声冷笑,于是抬头望去。
萧溶月面如金纸,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指着白雁声,美眸淬血,道:“你,你,好个白雁声!你就是这样对待瑀哥哥的!”
她泪如泉涌,哽咽道:“瑀哥哥,他只跟我说你对他有多好,说你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说你与他同吃同住,说你教他武功招式。住在茅房边上?一身臭气?端茶递水?你可知他有多尊贵?你就让他伺候你吃饭拉屎吗?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要认他,与他结义?”
白雁声忽觉心口痛得厉害,不自禁以手扪胸,一句话也说不出。
雁行见了,立时挡在兄长面前,横眉怒目。他知道今日错狠了,待会少不了被揭一层皮去,可是一遇到外人指责,他护卫家人的心情自动激发。
萧溶月抹了一把面上泪水,轻蔑看着面前这两兄弟,冷笑道:“我真后悔为你斩杀了独孤将军!我不用你可怜我,你心中瞧不起我们胡人,也不用假惺惺得。我只为瑀哥哥不值,亏他这么劳神苦思殚精竭虑,还为你得罪了爹爹和至尊。”她看了一眼白雁行和裴烈,恨恨道:“汉人没一个好东西,胡人没有你们那么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