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二章(1 / 1)
并州晋阳府为鲜卑河间王慕容勃的地盘,萧溶月他们午后入了城门,驻扎在驿馆。到了傍晚,河间王府里的管事来请她移驾王府,她早听说慕容勃不在,便懒得去打点,董先生却在一旁使眼色,于是少不得跟着去了。
到了河间王府,萧溶月不觉瞠目结舌。但见高门华屋,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廊庑周环,曲房连接。院中植千年万岁之树,郁郁青青,堂比九天阊阖殿,博敞宏丽,鲜卑诸王莫及也。
正殿施流苏帐,金博山,龙凤朱漆画屏风。萧溶月坐帷帐之中,以示尊崇之意,帐外董先生在左首,王府管事在右首相陪,殿中有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嘹亮。萧溶月是女子,于此无趣。董先生却看得津津有味,一副哈喇子都要掉下来的猥琐样子。
舞到中曲,张管事问道:“可还趁郡主的心意?郡主觉得王爷这新府造得如何?”
萧溶月待要开口,听见董先生轻咳了一声,顿时警醒,遂打着哈哈道:“河间王风雅。本郡主生于北疆王庭,长于马背,哪懂这些。董先生是汉人,精通子午之术,会看风水测凶吉,你不如问问他。”
张管事转向董先生,但见后者放下酒杯,忽然意味深长一笑,道:“管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话头起的有点门道。张管事装作意兴盎然,道:“当然是真话了,请先生据实以告。”
董先生双颊酡红,敲着酒案上的琉璃盏,道:“恕董某无礼。王爷这宅子起得小巧,不像大门大户。回廊曲折,走路的耽搁工夫,绣户伶珑,防贼时全无凭借。明堂大似殿阁,地气大泄,不聚钱财。花竹多似桑麻,游玩者来,少不得常赔酒食。”
张管事愕然,最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举杯道:“董先生说得好,不愧是萧柱国身边的第一幕僚,有意思有意思。”
董先生亦是大笑回应,喝干为尽。
又待了一会,萧、董便告辞而去。
两人走后,张管事身边一个亲随心上十分不服,愤愤不平道:“修这宅子您费了多少心血在里面,连王爷都得意不过,竟被他嫌出屁来。”
张管事嘴角带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懂个屁,那才是个真正知机的。地大泄财,哼,是想说人心不足蛇吞相吗?”说完朝廊下喊道:“起来吧,人都走了。”
瞬时锵锵作响,刀光一片,庭中草木丛里,廊上绣柱之后,整齐站出一排刀斧手来。
萧、董二人回了驿馆,萧溶月见左右无人,就嚷道:“慕容勃这混蛋……”话刚开头,就被她先生捂住了嘴,四下探看,拖进房间,关牢了门窗,才转身肃然道:“别人的地头,不要没心没肺嚷嚷。”
萧溶月倒是不甚在意,在屋里挑了一处坐下,奇道:“河间王屋宇奢侈,梁栋逾制,瞎子都看得出来,先生为什么朝反的说?”
“你有所不知,他这宅子有些来头,据说是当年李渊的晋阳宫旧址。”董先生冷笑道:“他岂止逾制,他还养寇自重,你瞧不见日间那伙山贼用的什么兵器,听见河间王的名号又是什么反应?”
萧溶月听他这么一说,回想日间情形,果然手足冰凉,后怕不已。
董先生动容道:“慕容勃长期驻扎关内,大权独握,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篡未可,暂树臣节,假相拜置。”
萧溶月思索道:“那管事今日是在试探我们,若是我们稍露不忿之色,就会命刀斧手于堂上拿下,然后拿我们两人的性命去要挟我爹爹,是也不是?先生对答,但以反话,有结援示好之意,又警示他大燕全师尚在我爹爹手里,而拓跋叛部未平,所以他不敢翻脸动手,是也不是?”
董先生目露赞许之色,道:“为今之计,只充不知,速速赶到雁门关下,与萧将军旧部会合……”他忽然闭口不谈,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慧静在外面叩门道:“先生,郡主,你们回来了吗?”
萧溶月扬声道:“回来了,什么事?”
慧静顿了顿,道:“他,他不肯用膳。”
董先生眉间一挑,对萧溶月道:“郡主,我去瞧瞧,你今日也累了,先歇着吧。”
远离主馆的东边有一间小小陋室,紧邻东厨,原作柴房之用,此时已经收拾妥当,安置了一架胡床,床边一个木凳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碗肉糜,还冒着热气。
床上之人胡子拉碴脸色灰败,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如未醒时一样,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房顶,眼珠间或一轮,让人觉得还有几分活气。
董先生到床边,弯腰查看他的脉搏,又拉开他衣襟,解开束带,看他胸口的伤痕。慧静背过身去,她不看也知道,那人胸口有一个大创,原是必死无疑,幸亏有先生妙手回春,施展补心之术,才救回他一命。饶是如此,他也已昏迷了两年之久。
董先生查看完毕,在慧静端来的铜盘里澡了手,才转头对他说:“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等了一会,见那人并不答话,董先生又道:“我在楚江之上救了你,你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因为何事受了花间派的毒手?”
那人依然双眼放空,不答一语。
董先生便笑了,带了几分阴冷之意,道:“我瞧你也是个识趣之人,我费了这么多药材将你救活,听不到你一声道谢也就罢了。合当我做了烂好人,看不得坐等身死的,眼不见为净,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慧静却急道:“先生要撵人也不在这一时,他躺了两年之久,想立刻下床也不行啊。先生把他丢出去,就是让他去死啊。”
床上那人听见,忽然一抖,眼神也渐渐有了焦距。
董先生看在眼里,故意大声道:“方今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江北。这两年里中原大地风烟弥漫,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慧静大急,正要求情,忽见董先生拿手指胡床,顺势一看,胡床上那人正费力偏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嘴里“嗬嗬”有声。
董先生大笑出声,拍拍慧静的肩膀,走出门去。
木门打开,正扇在门前一人的高鼻梁上,趴门偷听的萧溶月立马退开三步,让出一条道来,谄媚道:“先生,下雨路滑,您从这边走。”
萧溶月他们原想快些赶到雁门关,谁料天公不作美,从他们到晋阳开始,一连一个月的大雨,把行程全耽搁了。等到放晴之后,已经是初冬时节了。
这天雁门古道上走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萧溶月骑着枣红马,忽前忽后屁颠屁颠地缠着董先生的大白马,问她爹萧渊藻以及她哥萧瑀的近况。董先生年约三旬,面容清俊,时而陪着说上一小段,时而温润笑笑,只听不说。
这人两年前投到萧渊藻门下,医术超群,能起死人肉白骨,武功谋略、诗词文章无一不精通,脾气好,长得帅,不像其它汉人那么眼高于顶,严守华夷之防,萧溶月姐妹很喜欢他。萧渊藻见女儿喜欢,就让他兼做了西席,教两个女儿读书。是以萧家的人对他极恭敬,都是“先生先生”的叫他。
午后小憩,董先生叫来向导,一起查看地形去了,萧溶月无所事事,忽然想起一个人,便走到队伍后面的马车旁。慧静果然在马车旁守着,萧溶月探头一看,那人已经能靠着马车壁坐起来,身前放了一个几案,案上一碗木屑粥。那人手臂僵直,右手拿勺,努力想把粥送到自己嘴里。
“啊呀呀,能吃饭了,慧静你功劳不小啊。”萧溶月此时乱入,本来安宁的气氛立刻被搅扰了。她一脚踏在车辕上,倾身望着那人,毫不客气道:“喂,南蛮,你是先生什么人?先生为什么拼了那么大力气救你?”
那人视她为无物,一心一意对付面前的麦屑粥。
慧静在一旁心急如焚,却又插不上话,她自然知道这小郡主是来找茬的。此女讲理时十二分之讲理,不想讲理时就喜怒无常,彪悍绝伦。
萧溶月顿时一股邪火上头,“刷”得一扬马鞭,将那人面前的食案和粥水打翻,鞭梢落在那人脸上,扫出一道血淋淋的红印来。
萧溶月脑子里咯噔一下,心虚起来,脸上不比其它地方,先生回来看见,少不得要骂她无理取闹,于是气就泄了三分,只对慧静发火:“华夷异类,早该让先生把这无用的南蛮踢下车去。”慧静隐忍不语,只想待先生回来就得救了。
“佛奴”。
萧溶月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她惊奇地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病中看不出年龄,破布娃娃一般无力而可笑地半卧在车厢里,裹一袭灰色单衣,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满脸胡茬,鼻梁上一道鞭伤。然而他的目中却好像裹挟着塞外朔风大雪,目光玄远冷峻,透过乱糟糟的额发射向萧溶月,好像有三尺青锋直逼她的咽喉。
“佛奴”。那人又一次开口,似是不满萧溶月“南蛮”“南蛮”地叫他,遂用手缓慢指了一下慧静。慧静激动地扑到车边,道:“你说你叫佛奴?”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
他目光一转开,萧溶月方觉那道无形剑气才消失,往后踉跄了两步,一时花容失色。这个人废顿良久,一直是鸡骨支床,哀毁骨立的样子,好像过去遭遇了什么国破家亡的大劫,悲伤沉沦,了无生趣。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人,也不是她萧溶月能轻易狎戏的。
此时前军传来喧哗声,萧溶月知道是董先生回来了,也不敢再□□裸地抖威风了,连忙在心里叫了声晦气,抱头鼠窜。
这天下午,队伍已经走进了雁门山。群山起伏,沟壑纵横,雁门险道在两峰之间,狭窄萦回。此地历来是胡汉争夺的修罗杀场。马队一入险道,人人脸上都是一派肃杀之气。
马车上自称叫“佛奴”的男子推开车窗,但见四周乱石刮削,一路上数百座汉墓封土状若丘陵,青蒿满头,不知何人埋骨。
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而飞雁出于其间,绝顶置关,是谓“雁门”。
关城周长二里,墙高二丈,石座砖身,雉堞为齿,洞口三重,上筑楼台,曰雁楼,门额嵌石匾一方,横书“雁门关”三个大字。
此关在崇明年间已被鲜卑占有。董先生交契了文书,在关口目视队伍出关。马车在他面前驶过,里面的男子仰头凝视着虎踞龙盘的绝壁险关。
天边有只孤雁从关上飞过,董先生叹了口气,想起一首诗来: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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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溶月出了关见了她父帅的部曲,才知道这次讨伐叛部战事不利,萧渊藻已经全师回盛乐了。于是一行人又转而向东北,终于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回到了燕京盛乐。
盛乐古时属云中,夏朝开朝之初设都护府,然而塞外苦寒,条件艰苦,战略意义又不大,到中朝以后就逐渐荒弃了这块地方。慕容德的父亲统一鲜卑诸部之后,解散部落联盟,建国定都于此,是为燕京。二十年繁衍生息,盛乐已经颇具规模。
盛乐按照古都长安的布局,作棋盘状,燕帝慕容德的阊阖宫坐北朝南,靠近宫城的是官署和衙门,次近之的是诸王重臣的宅邸。萧溶月回了柱国大将军府,好生惬意。
她爹进宫面圣去了,娘亲在寺里吃斋念佛,兄长前年犯了大错被罚去守陵,因此也无长辈管辖她,一路哼着小曲往后院绣房去。入了内室,随手把马鞭投在长几上一个汝窑大花瓶里,看见轩窗下放着一个美人榻,榻前的食案上放着些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葡萄,靴子也不脱,就瘫倒在榻上,吃起葡萄来。
一阵铃声,从另一间内室里走出一个穿绿地团花裙的女子,和她一般高矮胖瘦,面容肖似,身上带满珠宝璎珞,各式流苏,走动时宝铎珠玉转相敲,于是千百种软妙声音齐出。
这女子看了看贵比千金的青瓷花瓶不伦不类插了根马鞭,哭笑不得,扬眉朝萧溶月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呢?书目我已看过了,东西呢?”
萧溶月看着她双手一摊,也笑道:“没了。好妹妹,下次再给你带。”
原来这女子是她一胞双生的姐妹,名叫萧淡月,此时闻言眯起眼睛,狐疑道:“该不是你玩得忘了吧?”
萧溶月立刻举手发誓道:“你可以问先生,我要是有半字虚言,叫佛祖劈死。”鲜卑立国之后虽萨满习俗不废,而渐崇佛教,这也是汉风的影响之一。
萧淡月无可奈何,在长榻另一头坐下,她看上去比她姐姐文气,说话也是细声细语,淡扫峨眉,带金玉首饰,不似萧溶月常年窄袖长裤,头发束在脑后,耍刀弄剑的假小子打扮。
萧溶月边吃着葡萄边打量妹妹,道:“怎么,不好去跟太子妃交代?”
萧淡月蹙眉道:“她好不容易怀上了,正想找点解闷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萧溶月便道:“我明个进宫去陪她说话,保证她不闷。”
萧淡月轻轻叹口气:“真希望她这胎能得个儿子。”
翌日萧溶月便进宫面圣。燕帝这宫殿起名叫“阊阖宫”,乃是取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意,霸气十足。她在宫里熟门熟路,也无人管她,径直就到了东宫殿下。
鲜卑没有分封异姓王的先例,慕容德也不想开这个先例,便是他的把臂兄弟萧渊藻,功勋卓著,也只是六位柱国大将军之首,倒是给他两个女儿封了郡主,义子封了侯爵,宫里来去自如,当然萧瑀本来也是皇帝的私生子,亏待不了。
萧溶月看见一个短衣大绔,头带惠文冠,佩玉环的高大男子从正殿出来,似是没看见她,沿着曲折长廊走远了。此人她再熟悉不过,就是河间王慕容勃,太子的嫡亲兄弟。
太子慕容瑾的正妃是夏朝和亲来的解忧公主,东宫独设一楼,仿江南六角亭阁设计,名解忧阁,为刘解忧日常起居之所。
这天日光暖和,她绕过正殿走到阁外,就见一个丽人挺着大肚子,石边负暄,松下饮茶,做山观水观玄思之状。于是拍手笑道:“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之闲。”
刘解忧回头看是她,不觉也是笑意盎然。她自和亲到北燕,算算也有六七年了,时光荏苒,面上也平添了几分风霜之色,再不复少女时的花明雪艳。虽在异乡绝域,却也结识了几个颇有点志同道合谈得来的好姐们,日子也还过得去。
自有奴婢过来伺候,萧溶月与她说说路上的见闻,笑笑闹闹,一下午也就过去了。临走时摸摸她的肚皮,悄声问道:“什么时候生啊,太子对你好吗?这孩子怎么怀上的?”
刘解忧眼里一抹忧伤之色闪过,过了好半天才哽咽道:“是君父时时在太子面前念叨,他想要一个孙子。”
萧溶月回府,董先生自然也跟着回府,只是正月里面诸事繁杂,萧渊藻少不了这个帮手,所以她们姐们平时的课业也暂停。一连几日看不见先生的影子,萧溶月颇有点想念,这天挑了父帅上朝未回的时间,往董先生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先生的声音,她躲在月洞门之后,探出半个头来。
小院里,先生正牵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转圈。
萧溶月捂住嘴巴,这人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那个人依旧是头发披拂,低着头,身上披件紫羔皮袄,倒还整洁。董先生先扶着他的手臂走了两圈,然后慢慢放开手,那人身形不稳,站定身子之后,学着移动脚步,没走两步,“啪”一声脸朝下跌了个大马趴。
好个蹒跚学步,萧溶月笑得肚痛,正揉着肚皮,忽听董先生道:“外面是谁?”
她挨挨擦擦地从月洞门后面出来,向董先生请了个安。
不请自来,董先生倒也没说她什么,两人一个院内一个院外站着聊了两句。忽然一个家人带着宫里的人来回话,道是拓跋叛部之下的几个宗支举族来投,燕帝高兴,自今日起到郊外射猎,命诸王和诸部大人,以及能骑射有品阶的子弟前去侍驾。
萧溶月闻言心动,嘴上却道:“尚不知爹爹是否准许。”她妹妹萧淡月自幼体弱,足不出户,若是有什么出头露面的事都是她一应包办了。
那宫人便道:“萧大人已随陛下出宫,到建章营去了,嘱咐小郡主和董先生同去。车马已经在门外备好了。”
董先生朝萧溶月点头:“既如此,就立刻动身吧。”他转头朝佛奴叮嘱了两句,就和萧溶月匆匆而去。
萧溶月问:“听先生方才的口气,那人会武功?”
董先生立时斜眼看她,警告道:“不要去招惹他。”
(董先生调侃河间王豪宅的段子出自清李渔《十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