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堕落的星尘(1 / 1)
那天来了十几个身着漂亮制服戴着头盔抱着□□的男人。我回头问,他们是什么人?
身后人答:特警。
特警是做什么的?
答:专门针对重案、特案罪犯。
我非常讶异,回头且指着自己问道,“你说我?”
那人望着我笑笑,没说话。
“那个人呢,他也是特警?”
百川终于叼着烟斗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踱到窗前,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回道,“这个人你应该熟啊。”
“哦,我并不认识呢。”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排名老二。”
“那个人。那个人是哪个人?”
百川又笑了,一直笑到眼睛里去,“那么晚上看看国家新闻,你就会知道。”
“哦。”我回了一句。“那么,是那个人厉害,还是你厉害。”
“你这等于是在问,权利厉害,还是金钱厉害。”他哈哈笑起来。
我点一根烟放在嘴边,“回答我。”
“当然是爱情最厉害。”
这次换成我无话可说。
“希望你们首先出示一下逮捕令。”我站起身,袅娜的走过去。
“你染了头发。”他讶异的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沉沉的说道,“不需要逮捕令!”
我的头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墨绿色,我打赌深海里最美丽的魔鬼鱼也没有我这样美丽的颜色。
我的腰肢异常柔软,我总是不自觉的要扭动一下,感觉骚气十足,整个人仿佛吞了一条活章鱼一样张牙舞爪的散发魅力。
哎哎,可能这才是人鱼的真相。
我不能错过这群装备精良的勇士们眼睛里所出现的赞叹和晕眩。唉,我身心都不能停止的唱着一支歌。他们仿佛听到了又仿佛听不到,握紧枪管盯着我。
我则盯着郑彧的眼睛,要知道我很沮丧,因为我从没有将他征服。虽然我也已经服了输。
回头对百川说,“如果我被抓了进去,你总会来救我吧。”
“你或者不相信我的诚意,但总得相信钱在这世界上的威力吧。”他对我说。
我自以为是的给出嫣然一笑,“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也许什么都不能相信。”
“我恐怕你的怀疑也很有根据性。”他捡起披肩披到我肩头。我微笑与他吻别,“至少你也努力周旋了一下。这真使我感动。”
百川眼睛里显示出忧伤,“但愿到最后你也记得此刻你说过的话。”
我立即摇摇头,“我不会记得。”说完我就走去勇士们面前,伸出我的双手。唉,它们真洁白,大约称得上“皓腕”,这样一双手不是应该徜徉在大海里,或是被爱人珍重的放在唇边么。
其中一位勇士利索的走上前来,带着他钢铁打造的手铐。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哆嗦,他的双眼很快迷失在我的微笑里,竟至于双手也微微哆嗦,“你真……”
郑彧夺过手铐,更加利索的把我铐住了,他说,“你……”
“嘘——”我命令道。
我们这一群人像军队一样齐步往外走。
如果不走出来,我绝对不会相信百川的建议那么正确,他说,你不要反抗,你跟他们走。
嗨,人类发明的武器也蛮恐怖的,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某种怪兽,虽然我其实也真是蛮怪异的,但那些钢铁铠甲铸就的坦克大炮直升机以及黑色迷彩蒙面的军人们还满让我开眼界。
为首的两位上来接收我。他们首先对着郑彧敬礼,礼毕便一左一右夹住我双臂。
“让我把她送走。”郑彧说。
“不用了,谢谢上校。接下来的工作由我们接手。”他们整齐一致的回答。
郑彧仿佛很不舍的样子,“让我……再抱她一下。”他几乎有些尴尬。
两位迷彩军人立正、后退三步、持枪、上膛、对准郑彧,“5秒钟,上校,请。”
郑彧便上来拥抱了我。
我抬脚踢向他裆部,他惊呼然后整个人像虾子一样弯下去,抬起眼睛来复杂的看着我。
我甩甩短发,被他们押上车。
我的头发可能永远也不能长长了,不知道那个丑女人得到琶沫的长发后用来做什么。
车内很宽敞,足够他们左右夹击我。真皮座椅很舒适,我尽量放松,做出一个很友好的微笑,“我们准备去哪儿?”
他们并不回答我,后背挺的很直,双目直视前方,似乎我并不存在。
不过这可并不能难倒我,“我总能哼一首歌吧。”
“不行!”左边这位把枪指着我的脑袋。
“好吧,我不唱。”我立即保证。3秒后,他确定我没有唱歌,才放下了枪。
“如果我唱了歌,你真的会打爆我的头?”
“会!”他回答,仍然直视前方。
“为什么?”
“这是命令。”
“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这是命令!”
我睁大眼睛,准备再问一句,但我很及时闭了嘴,而是在他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虽然隔着面罩,但他露在外面的双眼还是立即氤氲了。好吧,我并没有得意多久,右边这位也把枪指向我的脑袋,“坐好!不准说话!不准动!”
我只好识相的端坐正了,并且闭了嘴。
可能我太骄傲了,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很强大?
到达目的地,我被几位白衣天使们接管。一路走去封闭的大门,每一道他们都有密码和感应卡。你会对现代科技啧啧称奇的。
然后实验室里有三位白大褂,其中一位走向我,我正准备张嘴说几句漂亮的话,他却不由分说在我的脖子上注射了一剂粉红色的药水。
那滋味真特么不是人能受的了的!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痉挛,嘴里发出我自己也听不到的挣扎和吼叫,实在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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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大海里。在袅娜的水泡里随波逐流。我也想如此安详,或者是琶沫也想永恒的如此安详下去。
但是这灵魂里恐怕有太多痛苦,使我不能安稳在梦中。
尾巴激烈的拍打水花,但我不知道拍到了什么怪异的东西,终于让我从梦中惊醒。
上帝,我竟然在一口小小的水晶玻璃盒子里。
这令我惊恐,四处逃窜,令我愤怒,拍打这透明的玻璃。窒息和压迫感令我失去理智,使劲折腾。直到甚至没有力气一直睁着眼睛。更加无力去拍打。直到尾鳍受伤撕裂了一道口子。直到玻璃盒里的水变得浑浊,我只好安静下来,重新陷入昏睡里。
如此反反复复——醒来、挣扎、精疲力竭、增添伤口、失去力气、昏睡,我终于忘记了时间,整个人混沌起来。
这倒使我忘记了为何来到这里。
有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人,颠簸在被爱人抛弃的风暴里。有时候我又以为自己是条鱼,疯狂的寻找通往大海的出口。
我终于明白被人类养在玻璃缸中的小鱼,它们是怎样痛苦的度过了一生。
不知是哪一次的醒来,我居然学乖了,安静的蜷缩着,穿白袍的男人试探性的打开一个圆形阀门,塑胶手套像另一层皮肤一样贴紧他的手,他用一把小镊子夹走了我一片鳞。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阀门。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无力的闭上。他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他是谁?怎么觉得如此熟悉,仿佛随时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一般。
污浊的水开始让我的皮肤溃烂,发出恶臭。
这真是美丽的琶沫所不能料想到的。
玻璃盒子外,是另一个世界。白色,灰色,黑色,玻璃和钢铁打造的各式仪器,大玻璃罐子里浸泡着各种尸体。鲨鱼,海豚,儒艮,它们死了很久,我很容易就感觉出来。
然后我看到墙上贴着小小照片,全身、组织切片、特写,我没有看错,那是我,那是我。
我觉得我同时丢失了人的尊严和鱼的尊严,痛苦是双倍的痛苦。我蜷缩着自己,仿佛死了一般。
然后又忽然醒悟:那不是我,那是琶沫,琶沫才有一头长发,我的长发早已卖给海巫婆。
连眼睛也疲惫的睁不开了。
他那句我没有听清楚的话,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就仿佛不知何时被蚊子咬了一口,发现皮肤起了一个包一样,你忽然记起25秒之前,某块皮肤是怎样开始发痒的。当时你没有意识到的蚊子,此刻才忽然回忆起它吸你血的种种感觉。这大约是一种迟钝。
他对我说,原来你真的可以死而复生。
我希望艾沫儿和以沫早已逃回到深海,逃回到他们的父王那里去,再也不要和可怕邪恶的人类打交道。
三个人在研究室里忙忙碌碌,他们不肯投食给我,任由我饥肠辘辘没精打采跟死神跳舞。我看见自己长出了黑眼圈。别问我怎么看见的。
那一天,三个人里稍微年轻的那一位单独走进研究室,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就迅速闭上。
他仿佛发现了我看他,不由自主的走向玻璃缸。他着迷的看着我,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的观赏人鱼的美丽,虽然她美丽的尾鳍开始溃烂,身上的鳞片开始长癣,但仍不失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奇迹。
琶沫睁开了眼,她哀哀惹怜,深深注视着他。那对眸子多么迷人,像深蓝的海,像星空,像宇宙深处的秘密,那么多情。她不应该被关在这里,她不属于这里……
他颤抖着手,伸向阀门,他想吻一吻她。
“威利!”另一个男人及时推开了他,他毫无察觉,竟然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
“组长说过,不要与她对视,不要长时间看着她!她是人鱼,她会使你爱上她!”男人怒吼着。
年轻的男人愣愣的,仿佛做了一场梦,他羞愧的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天夜里,研究室被炸开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直到我睁开眼睛看到艾沫儿和以沫,她们站在郑彧身后。
我差一点儿没认出郑彧,因为他的大胡子简直包住了他整张脸。他正盯着我巨大美丽的尾巴出神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仍然一动不动,在如此令人激动的时刻。
以沫身边搂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哦,那正是白天被我迷住的人。他输入密码,打开阀门,战战兢兢。
以沫和艾沫儿把我从水晶缸里拖出来。
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这多么令人愉悦啊。我还一度以为自己死了呢。
空气里拉响了警报声,血腥味在蔓延。
我的双腿慢慢生了出来,尽管我□□,但这也没造成任何困扰。
“你,唉,你……”郑彧喃喃而语。
那开了阀门的男人又一次吓倒在地上,以沫开心的说,“姐姐,他真有趣,我可以带走他么?我好爱他。”
在这种关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艾沫儿在我身边哭泣,“哎,姐姐,哎,姐姐,我不能失去你,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你。”
我才注意到,艾沫儿一头长发也没有了。
该死的海巫婆,她要那么多头发干什么呢?
“我们不是应该马上逃走么?”
郑彧终于从臆想中醒过来,他大约正在回忆自己和一条鱼是如何滚床单的吧,“直升机在外面。听着,我不能保证,我们都能活着出去。”
“我知道,上校。”我有气无力的回答他。
我们跑出去研究室,在天光里悄悄溜上天台。直升机载着我们飞起来。
我在半空中看到那个组长,他说:原来你真的可以死而复生。
我在他的目光里忽然觉醒,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在他们的惊叫声中,拉住软梯飞身往下,像一只飞鸟,顷刻就擒住了他,直升机越升越高,地面上无数的武器对准我们。
“你杀了琶沫?”
他仿佛终于有些诧异,“你,你会说话。”
我对他露出迷人微笑,他则把一只枪对准我的心脏,“不要这样看着我。”
“你不应该跟人鱼比速度。”我已经把匕首叉进他胸口。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不置信的看着我,枪掉了下去。他嘴巴动了动,流出一滩血,又恍然般点一下头,流出更多血,另一只手摸向我脖颈,企图掐住我,我把匕首轻轻旋转,听到他发出呕吐一般的声音,更多的血从他嘴巴里吐出来,沾满我全身。
结果他的手只是摸向我的脸,擦掉我脸上溅到的血星子,他正在失去他的意识,也正在失去他的灵魂,他微微笑起来,露出水晶鱼缸前一模一样的笑容,他艰难而快乐的声音飘散在呼啸的风中,“谁说,这,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呢。”
他的眼睛像夜空,像流沙。而我,大约像冰川,“你只需把灵魂交予我。”她流出一颗眼泪,我发誓那不是我的眼泪,但我还是在空中截获了它,将它塞进他被血染红的唇内。
拔出匕首,并且将他丢了下去。
他像一只鸟,或者一颗堕落的星尘,越去越远,终于离开琶沫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