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半生已分孤眠过(1 / 1)
第十九章半生已分孤眠过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纳兰容若《虞美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秋雨总会不知不觉地让人生成凉意,那种凉意便是肃杀万物的凄凉。秋雨凄凄,无数晶莹的水珠,便似从天边撒下来的玉屑,树枝叶片间,只见一片雾霭蒙蒙。南方的雨就是这样,即使再汹涌不安的心绪也会化为宁静祥和的凌波。盈盈灵动间,令人心弦一拨。
潮安城的大街上有几辆军车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激起片片水花。本城的城民并没有见过这种车的样式,纯黑色的军用吉普呈“一”字形排开,最后一辆车是军用的敞篷大卡车,上了墨绿色的帆布,里边坐着十余名正襟危坐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士兵,这一丝不苟的样子倒是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那排列整齐的的军车队伍在潮安商会的门前停下来,头一辆车的司机连忙从驾驶位子上跑下来,打开后座车位的车门,撑起黑面的雨伞,等待着后座的人下车。
一双锃亮的军靴从车门中踏出,在雨水的照射下,军靴上的马刺反射的光芒微微耀眼。接着整个人从车中走下来,一身墨绿色国民党的军装,领间上尉军衔,腰间的武装带上系着一把科尔特配枪,帽檐上青天白日的徽章闪闪发光,顾盼间英气逼人。那人步伐铿锵,踏着地面上的水洼,带着几个随从,缓缓向楼上走去,“当当”地敲响林郁卿办公室的门。
随后,林郁卿的秘书打开房门,那几个人还未等着秘书报信就向屋内走去。坐在沙发以上的林郁卿站起身来,冷冷的问道:“几位军爷前来,有何贵干呀?”
那领头的男子在林郁卿办公桌前站定,用着清朗的声音道:“林会长您好,我们是国民党陆军第四集团军79团,鄙人是沈团座的上尉副官、兼电讯组组长陈墨林。据我们电讯组调查,林先生手中有一笔款子去向不明,鄙人就派人仔细调查一番,发现林先生似乎与日本人有贸易往来。为了弄清事实,请林先生随我们走一趟。”
林郁卿的秘书走上前来,点头哈腰的说“军爷……军爷们有话好好说,先不妨尝尝这壶上好的碧螺春,呦,味道香着呢,您尝尝……”
陈墨林旁边的侍从一把拦住了秘书,“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
林郁卿站起身,“哼,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走便是。”
陈墨林道:“林先生果然爽快。”便一挥手,吩咐侍从带走郁卿,“这几日团座回重庆述职,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处理。传我命令:这几日潮安商会一切贸易取消,所有人员暂时回避,商会封闭调查。”
“是,陈副官。”众人答道。
几日后。
在晨曦的薄雾中,点点的映着小城里的几座石桥,结构精巧,直跨两岸宛如飞虹,远处的河面上隐隐飘着几叶船妓的扁舟,远处的河船载满货物,幽幽地驶向岸边。再配上岸上若隐若现的微黄的枝条,如此相得益彰,俨然似一幅秋意悠然的风景水墨画。城中的大街人烟稠密,已然有了早起的城民,有在茶馆里啜茶的,有在街边的算命先生那里看相的,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一个年轻人刚在街旁的药铺进完药材,便挑着空扁担出了门,药铺的伙计相送,他回头和他道了一句,“小哥,不用送了。”说完便迈出了药铺的门槛。阳光懒懒的散在路面上,他站在大街上微微眯着眼睛,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望着周围的景致。当他的目光瞥向城南角时,注意到城墙根的告示栏边围着很多人,便扛着扁担走到人群之中。
那一簇人用着各地的方言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因为站在远处,所以年轻人听得不甚清楚,他卸下扁担进入人流中,只见他们看着公示栏上的几行字,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年轻人不识字,便拽着旁边人的袖口,“大哥,这告示上,讲的是啥呀?”
那人指着告示上的文字,清了一下嗓子,念给年轻人听——
国军79团告潮安民众安昌业事:
林郁卿,原代任商会会长之职。自倭寇侵我国土,其为贪一己私利,私相授受倭寇之财,曲直难分,暴虐黎属,致铜臭熏天,斯文扫地,协商贾行不义之事。而今铁证确凿,天意昭彰,上峰裁决,于一月后执以极刑,专此布告。
另,告潮安城众:国军不犯秋毫,望尔等安守正业,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处事凛遵勿违,特示,以咸晓四方。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宣
那年轻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告示所云是何物,摇了摇头,便又问道:“这文言我听不懂,我只会听那说书先生的白话文,大哥,麻烦你,再给小弟仔细讲讲。”
那读告示的人笑了笑:“小弟,这有啥麻烦的。这告示就是说,林大少爷与日本人勾结,成了摇着狗尾巴的汉奸,军爷们找到了证据。如今判决下来了,一个月之后,林郁卿那小子等着挨枪子儿吧!”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本稍稍平静的人群顿时又炸开了锅,“他奶奶的,我就瞅着那小子不顺眼,果真做了汉奸!”
“啧啧,可不是吗。如今虽说是民国了,凡事都讲究个民主。俺真希望恢复旧刑,把那小子千刀万剐了!”
“那小子纯属活该,一心争着二少爷少东家的名分,这可好,算计了二十多年,到把自己的命算进去了。据说四年前,顾钧顾老爷子就是间接让他逼死的!”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问那个人具体的缘由,此时人群越积越多,纷纷听着那人口中的“林府秘史”。此时一个穿着似家丁一般的人从人群中挤出,奋力向林府跑去。到了门口,顾不得丫鬟向大太太通报,便径直向正厅中奔去,“大太太,二太太,不好了……”
大太太等人在正厅中喝茶,见那家丁慌乱地奔进来,“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那家丁“扑通”一声跪下,连忙磕了几个头。由于慌乱,口齿不清地道“大……大太太息怒,城中有消息,说……说大少爷与日本人勾结,变卖祖宗家产。国军长官找到了证据,判……判……大少爷……”
二太太慌乱地道:“他们判郁卿什么了?哎呀,你快说呀!”
“一个月后,处……处决!”
“什么?!”二太太只觉得胸口一闷,便昏死了过去。
当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二太太抬进卧室时,大太太一直呆愣在原地,“和……和日本人合作?!变卖家产?!这……他怎么会做这……汉奸……的勾当?!”她一个踉跄,连忙扶着手边的椅背,扬声道:“管家,管家在哪里?”
管家应声而来,“大太太,有什么吩咐?”
大太太颤抖地道:“郁卿,他与日本人勾结,此话当真?”
管家道:“是,前几日国军电讯处查了林家的资金往来,着实看出了端倪,可是漏洞太大,于事无补了……大太太息怒,老仆担心您的身体,就……就没敢告诉您……大少爷这次,是……捅了大娄子了!”大太太吼道,“郁卿那孩子,亏我一直视他为己出,没想到他竟行此侮辱门风的丑事来,这让我们林家如何立足?唉,罢了罢了,既然你们早就看出了漏洞,为何不早告诉我,现在郁卿惹了这么大的祸,我们这可怎么办?”
正当大太太管家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正是陈墨林一行几人,陈墨林在庭院中站定,向大太太微微一躬身,“大太太好,想必林大少爷的事情您已经清楚了,据我们电讯组调查,二太太温如玉及大少奶奶叶玲珑,涉嫌卷入林郁卿与日本人勾结一案,望大太太答允陈某,将此二人带走协助调查。”陈墨林虽是与大太太商量的口气,但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大太太决定试一试,“就不能……”
陈墨林微微摇头,“大太太请见谅,这是军法,不得违抗。”陈墨林说完,便一挥手,对着众手下道:“将人带走!”说完便大步转身,他刚迈出了两步,便又转身向大太太低声道:“大太太,陈某得罪了。”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跨上了军车,众人携着叶玲珑与温如玉两人而去。
此夜。
闷热的一夜,压抑的让人窒息。刹那间雨点连成了线,从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汇成了一条条水柱,从室内向庭院中望去,视野便迷蒙一片,如尘,如雾,更如烟。天边像是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雨水愈发迅猛的从天上泼下来。狂风卷集着暴雨,似一条条鞭子抽打着院中雕着富贵牡丹的镂空门楣,略微破旧的门扇又怎能抵得住大风的肆虐,一边随着狂风颤抖着,一边发出“吱吱”的声音,在那漆黑的天井之中,这样细微中略显尖锐的声音愈发有瘆人的感觉。突然一阵西风吹来,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顿时雷声大作,令人心悸。
闪电的白光映在只身跪在祠堂中大太太的脸上,原本略显风霜的脸此时更显得苍老疲倦,淡淡的眉毛下,消瘦的脸衬出一双空洞的眼。自从林郁卿出了事,她发上多出了几绺白发,脸上蛛网般的皱纹便更深了,眉目深拧。
呵,有谁能料定世事无常?在二十多年前,她也是容貌姣好名门闺秀,有如和珍珠一般的平静,却是有着失去生机般的高贵,让人为之所摄。身姿曼妙,盈盈回眸之间秋波暗涌,她便如莲一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又有哪个少女不怀春,那时的她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爱情,就在那个恬静的夜晚,她与她的情郎私定了终身,就当两家人喜庆的准备着婚事的时候,她的父亲突然变了卦,命令她嫁到聚顺兴的东家林判,那时的林家面临困境九死一生,她的父亲便想用自己的女儿作为联姻的筹码,拼尽女儿的一生去换回向林家攀亲戚的机会,若是用这场婚姻挽救了林家的生意,林家视许家为恩人,那此后自己家的生意岂不是一帆风顺?她本就是个刚烈的性子,听闻父亲的想法后,便在父亲的书房前跪了三天三夜,可最后还是没有逃过宿命的安排。嫁到林家之后,丈夫视自己为挽救家族的物件,对自己百般冷漠,连后进门的二太太都生下了一个男孩,她也知道母凭子贵的道理,便到民间寻受孕的偏方,好不容易挽回了丈夫的心,生下了嫡子绍卿。自己的孩子虽是排行老二,但毕竟是正妻所生,因此根本不会担心丈夫百年之后家产继承人的问题。可是,命运偏偏对着她开玩笑,丈夫喜欢上了在林家打长工的罪臣之后沈梦芙,不久之后,便将她正大光明的娶进门成了林家的三太太,看着他们两人出入成双卿卿我我的样子,她嫉妒,嫉妒得发了狂!一日趁丈夫不在,便将已有身孕的沈梦芙赶出家门——至少,这是她此生做过的永不后悔的事情。不久之后,丈夫含恨而终,她孑然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这段孽缘,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那曾经纤弱如柔荑双手爬上了如蚯蚓般的血管,那双迷倒无数男人的双眼深深地陷了下去,眼角漫上了细纹,那样子,像是在她的脸上镌刻了几十年的千辛万苦。可如今,自己的亲生骨肉被自己赶出家门,形同陌路,视如己出的大儿子竟数典忘祖、变卖家产,与那日本人勾结,林家再次在生死线上徘徊。天井外风雨大作,许佩芸一直跪在祠堂之中,那肃穆的白幡随着狂风晃动。
翌日。
几日的秋雨绵绵,天空终于放了晴。明亮的蔚蓝色,如油彩泼在天边。柔软的云朵贴着天空,如平静的湖水,不带一丝涟漪,平静又安详。一如林府的规矩,家仆们晨起之后便开始了打扫的工作,负责祠堂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丫鬟,在她迈入祠堂的时候,只见许佩芸还跪在那里,小丫鬟便走到她身边打声招呼,“大太太早。”许佩芸还是闭着眼跪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小丫鬟的话语,小丫鬟见状,便悄悄退下,拿着鸡毛掸子蹑手蹑脚地打扫着祠堂的祖宗牌位,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出了杂音,惹恼了这位在林府说一不二的大太太。待小丫鬟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管家走进祠堂,向许佩芸微微鞠了一躬,“大太太早,您老可让小的好找呀。大太太,您这样一直跪着,身子会吃不消的。现在天也大亮了,小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餐,您看是不是……”管家只见大太太一直闭着眼睛,对他的话无任何反应,继续道“对于林家生意的事,小的劝您放宽心。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虽说绍卿少爷已被逐出家门,可二少爷现在毕竟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了,绍卿少爷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如今林家出了事,是不是可以把绍卿少爷接回家里呀?”当管家心怀忐忑地说完之后,不安的看着大太太,可是许佩芸还是老样子,对他的话不闻不问的样子,管家愧疚地说:“小的知道,您还在生二少爷的气,可是家和才能万事兴嘛……大太太您老这样跪着成什么话?”便叫过来那个新来的小丫鬟,“哎,你过来,赶紧把大太太扶起来,这样迟早会跪出病来。”那个丫鬟应了一句,“是。”便放下手中的掸子,过来扶起许佩芸,可就在丫鬟扶起许佩芸的一刹那,许佩芸便倒下去,管家大惊,当他欲给大太太把脉时,却发现许佩芸的身子早已僵硬,管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便跪下身来,探着许佩芸的鼻息,却发现她早已病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