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突变(1 / 1)
七月十五中元节,是下至民间百姓上至朝堂帝王最马虎不得的节日。七月半,鬼门开。祭祀先祖是再要紧不过的事情。
声势浩大的祭典完毕之后,设宴凌霄阁。本应是家宴,但章合下旨:“君臣同乐。”邀了宰相、大司礼、大司工、大司徒、大司马、大司寇几位顶梁的大臣,一同赴宴。
席间清酒祝歌,其乐融融。然而几个能臣聚在一块儿,话题总是不知何时就偏向朝堂政事,便是不说那正儿八经的大事要事,话语间总也离不开朝中那几个风云人物。近来朝中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流言,说新晋的中大夫吴敏吴大夫私相受贿,靠帮人介绍官职敛财。为人正直的大司寇在宴席上就直接落膝直言:他亲眼看见有下士将一个个大箱子抬进吴敏大夫的府邸,而半月后那人便扶遥之上,位居上士之位。
章合听得脸色发青,宴席之上便命人去搜吴敏的府邸,不出半个时辰,便抄出刀币三百铢。须知吴敏月奉不过四铢刀币。
章合怒极,当即命人将其腰斩。而后章合问及何人可当吴敏之职,大司寇二话不说,荐道:下大夫王牧之可堪大任。
章合异道,从前卿不是最不喜王大夫吗?
大司寇朗朗道,从前臣以为王大夫倨傲不训,出身卑贱,心术不正,然月前臣偶尔读到大夫从前的一篇文章,其文笔俊朗,立意不凡,臣深慕其豪迈胸怀,感其鸿鹄之志,惜其经世之才。臣方知此前臣知之甚寡,故而臣力荐王牧之大夫。
大司寇言及于此,章合也再无二话,再问及他人,也都不作他言,司马上卿倒是面色有异,却也因犯事的吴敏是他举荐的,现在一时也不好说话。
于是乎,在朝中数敌颇多,本应无缘升迁的王牧之,一夜之间,升作中大夫,接任吴敏小司马一职。
朝堂里人人惊奇,都道时运无章,死对头倒成了莫逆交。当然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偶然让最是铁面无私的司寇大人某天突然绕道走到了吴敏府前,又是什么样的巧合让那天那时刻恰好有人抬着箱子去贿赂吴敏,又是什么样的巧合让王大人两三年前偶有所感写的一篇随想出现在了司寇大人的书案之上。
总而言之,就是天意啊!
中元过后,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朝堂风云谲变,却是方兴未艾。王牧之的才干在之前已是小荷露尖,一经提拔,放开了拳脚之后,才知道之前不过是冰山一角。王牧之深得章合重用,不出两年,已位居上大夫,接替司马一职。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照着我们的计划进行的,一切顺风顺水的。
妫冴某天下了朝,说,不对劲。
我说,是不对劲。章合在憋大招呢。
我们不可能安分呆着,这点明眼人都猜得到,更何况是章合。但章合却没有动作。章合是什么人?最多疑小心不过的。他会这样不闻不问,是最可疑不过的。……但是,或许……
我内心里有一丝闪念,迅速地消失不见。
妫冴与我的猜想最终是落实了。
变故发生在冬至日。
国历一百四十六年,序宸三年冬至,岁首之日,赐宴太央殿,百官同贺。
祝酒欢歌,君臣把酒言欢。却不想,席间突生变故,国君突然口吐鲜血,昏厥在地。
众臣大惊失色,摄政王章合当即着人护驾,圣驾转回昭阳殿,医官号脉一查,不得了,圣驾酒食中被下了剧毒,药石罔救。
一干臣等皆惊骇不已,摄政王迁罪司膳房,将一干人等杖杀灭口。
圣驾弥留,臣子连夜跪在昭阳殿外,等待那声驾崩声起,改朝换代。
章合身为顾命大臣,留守殿内,除去医官内侍,殿内只留几个知情之人。
我狠狠逼视着他,眼角几欲泣血。
他坦然直视我,眼底快意。
半晌,我才能颤抖着出声:“……好……你终于做了……!”
章合平静而浑浊地看着我:“你知我。”
“你下的什么毒!”
章合轻笑一声:“未九。你糊涂了。”
我恍然回过神来。我糊涂了,我是糊涂了!我竟然会听信医官那一套表面的说辞!什么中毒!章合哪会用下毒这种方法来杀人,有毒必有药,章合才不会让我抓到可乘之机!
我死死盯着章合,章合缓缓解下腰间的香囊,将香囊之中的填充物倒出来。
“……这是……凤尾草……?”
章合点头,应对我的惊骇。
“凡上朝臣子、宫中媵侍,人皆佩有此物。”
“人、人人皆有……”我匆忙去看自己身上的香囊,香囊里除了寻常的香草,并不见凤尾草,却是多出了另一块指甲大小的香料,我细细一闻,淡薄如烟的味道潜入鼻息:“这味道……龙须花?”
“不错。你与容六,你们身上,包括妫冴,都佩有龙须花液浓缩的香料,龙须花与凤尾草,你明白了吧。”
我惨笑着点头。明白。全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四年前。妫冴回宫那一天。”
“……好厉害的谋划!好厉害的毅力!章合!”
章合淡漠地看着我。
真是厉害。四年,整整四年!怪不得无论我们做什么动作他都不过问,怪不得……
龙须凤尾,至阳至阴之物。龙须花液的浓缩物,味浅淡不易察觉,妫冴日日佩戴,体内阳气自然旺盛,而其余宫侍大臣身上的凤尾草,气味极似艾草,我虽与之相近,但个人身上含量不多,依旧不会注意怀疑。凤尾草有味道,不宜多佩戴,章合便让人人都带上一点,阴气积少成多,对妫冴而言,何如地狱!人体阴阳,和则体健安康,乱则体虚气弱。寻常人也罢,阴阳一时偏颇,顶多身体虚弱些,但这于重病初愈,且病根未除的妫冴来说,这样的至阳至阴,便如同砒霜鹤顶红,是刀刀割人性命的毒药。妫冴病症,少阴亡阳,本就是体内阴阳气息受了冲击,这四年下来,身体怕是早就外强中干,如今一夕大厦倾颓,可还会有挽回的余地!
我糊涂,我不仅现在糊涂,我之前更是糊涂。妫冴突病,早有征兆。他一直阴阳不调,我总以为是他之前的病邪尚未祛净,在他饮食中多添解毒祛邪之药,却不想,这些药不仅无效,反倒是药三分毒,扰乱妫冴体内本就不稳的气息血脉,害了妫冴。
“你放心,他不会立刻便死,我送上去的清酒里加料不多,只是起了个催化的作用,他大概还有个半年可活,”章合轻轻笑了一声,蔑视地看了妫冴一眼,道:“至少活满二十,成人加冠了再走。”
我怒极,抽剑指着他,嘶吼:“滚!”
章合站起来,拂一拂衣裳上的尘埃:“好,我留你与他诀别。别着急,还有整整半年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剑尖怒扫其他的医官内侍:“都给我滚!”
医官内侍慌忙退下。
我无力再举着那沉重的长剑,剑刃落地,铮铮刺耳。
容六已然哭不出声响,颓坐在地上,神色悲戚绝望。
我扑到床前,执起妫冴冰冷的手,脉搏微浮,气若游丝。我闭上双目,深吸一气,强自镇定。
“容六,你去我床上,枕头下面有个暗格,你去打开来,把里面那个木盒子拿来!”
容六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咬着下唇点头,跑了过去。
我将妫冴扶起来,点他周身大穴,渡进真气,却无望地发现,真气一入他体内,便如同石沉大海,一去无踪。他气息太弱,抓不住我渡进去的真气。我徒劳地消耗着真气,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容六将木盒拿来,我抓着它半天没有主意,后来心一狠,打开来,看见里面的东西,却又是一阵恍惚。这东西没用,说不定还会加重妫冴病情。
可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药石罔救啊!
容六抓着我,带着哭腔担忧地看着我,她问:“阿九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我怎么了?我茫然看着她,下巴上有液体滴下,我抬手一摸,嘴角一片血肉模糊。
容六小心哄着我:“……把嘴松开……阿九姐你松开啊!呜呜呜呜……”
我将咬紧的牙关松开了,喉头却溢了一口一口的腥甜。
我抓着妫冴的手,看着那只木盒,眼中泣血。
“容六!”我狠狠道。
容六慌乱地应我:“啊、阿九姐?”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话一字一句地和着血和着肉吐出来:“我们不能输!输了就得死!我们不能死!”
容六哭了,她哭得凄惨,话却说得坚决:“不能死!绝对不能死!谁都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