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罪孽(1 / 1)
我赶到山洞前时,山洞内已是人去楼空。而洞中明显有缠斗过的痕迹,我甚至看到地上有几滴干涸不久的血迹——我头皮瞬间发麻。我疯了一样冲出洞外,发现有明显的马蹄印,从山洞出,向着一个方向消失。我沿着这马蹄印追去。
追寻着马蹄印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好几次无缘无故平地摔倒,我知道这副破身子有多不中用,估计已经到了极限,只是因为我封住痛觉,所以感觉不到痛楚。拜托,我向我自己祈求,请再多撑一会儿,再一会儿。
当日头沉山时,我再也辨不清马蹄印子,但此时我也不用追寻马蹄印了,因为这一条路,只通往一个地方——宦家村。
日头西沉,群鸟归林。本应沉寂下来的村子此时却灯火通明,村子中央,一夜之前尸横遍野的地方如今已经被清空,摆上了村长最好的长塌,坐在上面的却不是村长,而是一个眉目端正的陌生青年,村长和他身旁的护卫一样,只有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看他喝茶的分。
这个来头不小的青年大家都不认得,但是绑在前面的两个人,他们却是认得的,特别是浸在冷水缸子里的那个少年,他们是想忘都忘不了,那个一晚上杀死数十人的少年,他们只怕得记在噩梦里一辈子。只是风水轮流转,仅仅过了一个白天,杀人的变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那个少年啊,可造孽了!这才一个下午的时间,浸在那缸子里,冷水热水轮了好几番,前两次还有些反应,虽说不曾出声,但是还能睁眼瞪人——哦就是上面喝茶的那位。到后面,就完全没个响动了!你想想啊,这大冷天的,暴冷暴热交替着,就是个壮汉都挨不住哪,更别提这么小的孩子了!听说他还在发着高热呢,那更是没有活路了啊!哎呦!换水的时间又到了,老婆子先走了,看不下去了啊!”
中间,坐在榻上的青年扬起茶杯,对手下示意:“皇子的水凉了,给加点热水进去。”
不多时,两个彪形大汉抬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桶,往已经冰冷的水缸里篼头浇注下去。
“——住手!!”
突然响起的声音就像是在人群里扔了一颗炸弹,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连一直云淡风轻无论被绑在一边的小女孩如何哀求辱骂都视若无睹的青年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引颈前望。
我挤开围观的人们,跑过去一把将那两个中看不中用的大汉推开,滚烫的热水篼头浇了我一身,我被烫得像是全身皮肉都开了花,刚才与蟒蛇缠斗之时添的伤口全被淋得翻了皮。待夜风一吹,又冷得全身颤抖。
我又一次感谢自己封住了痛觉,不然这入油锅一般的痛楚能让我死过去。我伸手去捞主子,手指触到他的体温,吓得我心脏都快骤停了——那体温冰凉得不像是活人……
我连忙将他捞起来,双手有些不听我使唤,软得几乎抓不住主子的手臂……然而没等我调整好,身体就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刚才那两个被我踹倒的大汉押架着我,我拼命挣扎,可是我这副破身子——它在这节骨眼上又不听使唤了——软得不像话。我无力的踢蹬没有对那两人产生任何阻碍,他们架着我停在青年的长塌前,青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将我放下,他们手一松,我像是块破布一样砸在地上,即使没有痛感那冲击也让我浑身骨头都错节散架了一般,禁不住闷哼一声。
脚步声缓缓接近,头顶一把温厚熟悉的声音,轻缓地:“丫头,许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德性了?”
我蜷在地上,像个死人一样,不动不应。他似乎也不恼,伸手覆上我的头顶,那温暖的体温传渡过来,却让我更加寒冷。
我不停的发抖,这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皱眉吩咐下人:“拿条厚点的毯子来。”
没等下人回应,我便打断了他,“不用麻烦。”我撑起自己的上身,他伸手来扶我,我往后跌退半步,错开他的手,他的手捞了一个空,顿了一刹,然后云淡风轻地收回去,笑道:“怎么?不待见我?”
我摇摇头,返身回去,他突然正声道:“站住。”
我脚步一滞,他踱步到我面前,我盯着他玄青暗纹的靴子,一动不动。
“抬头。”
我一寸寸将目光抬上去,移动到他方正的下巴上,停滞不动。
“看着我的眼睛。”
我轻轻摇摇头:“好累,头抬不上去。”
他静默半晌,突然柔声道:“丫头,跟我回去吧。”
我点一点头,指着主子:“好,你把他放了。”
他又是一番沉默,沉声道:“别闹,丫头,你知道那不可能。”
我点点头:“那阁下请移步,你不愿放,我自己去救。”我往旁边移步错过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挣了一挣,发现没什么用,索性不再浪费自己所剩不多的体力,垂下手来,轻声道:“你何必呢?章合。我对你来说跟本没那么重要,做什么要抓着不放呢?他,你是不肯放的对吧?那这样好不好,我们俩做一个比赛,谁赢了他就归谁好不好?”
章合沉默了一瞬,道:“你既然知道你对我不重要,那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条件?”
我顿默一霎,苦笑道:“对啊,是我太自作多情。”想了一想,我委身跪下,“那么请你看在我好歹死心塌地喜欢过你的份上……好歹曾经将宫城兵力部署透露给你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紧紧盯着我的头顶,那目光似是要将我戳穿:“你赢不了我的。”
“试试才知道。”
他看我良久,问道:“你要这机会做什么?”
“赎罪。”我答道。
他忽然轻轻的笑了,越笑越是猖狂。他一边笑一边将我扶起来,把我揉在胸膛前,听他在胸腔里碰撞的笑声,我耐着性子等他笑完,听他最后轻轻说:“我不给。这个机会,我不给。你休想从我身边逃走。”
我缓缓的阖上双眼,顿默一刹,猛然发力,将袖中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侧腹。
我还没有感受到刀刃切到肉的触感,他已将我的手钳住。他执起我拿着凶器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底却是一片暗潮汹涌。他五指用力,脱了我腕关节的臼,我手指一松,匕首从手里跌落。我另一只手翻掌袭向他的心门,这一掌我是用尽了全力的,带起掌风唳唳,便是他也吃不住在心口落下这样一掌——他往后错步,躲开了我的攻击,我趁机挣开他的手掌,左手捞起匕首就往主子那边跑去,手指堪堪碰到水缸沿,便被拦腰截住,接着天旋地转,被抗在他的肩头往回走,我左手操起匕首往他肩背刺去,他反手轻松钳住,又卸掉了我另一个腕关节。
他将像匹发疯的野马一样毫无章法形象又踢又蹬的我扔在长塌上,点了我的穴道,终于让我安静下来了。他将我搂在怀里,似乎心情很不错地在我耳边说:“你看,这个机会,你连抢都抢不过我。赎罪?赎谁的罪?向谁赎罪?你不配!从你把军事图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刻,你就注定要与我一同烂在一个沼泽里!你还想干干净净的死吗?你还想自作圣洁地为你的主子尽忠直至死而后已吗?!做梦!你永远都别想背叛我!看着吧,你的主子,让我们一起送他最后一程,咱们,一块儿下地狱。”
他欣赏着我瞪圆眼珠极度恐惧的表情,头也不回地吼道:“来人!拿一桶冰水来!要冰窖里新启的冰!皇子的水太烫了!”
冰水很快就抬过来了,满满两桶冒着白气,浮着数块碗口宽的冰,村长擦着冷汗哈着腰道:“对不住大人,去年的冰只剩下这么多了,今年还没有储冰呢……”
章合一手将我扶架起来,抬眼看了一下那两桶冰水,挥手道:“行了,你们都退开。”
他一手搂着完全使不上力的我,一手轻巧的拎起其中一只水桶,将冰水倒进水缸,我眼见着那带着极寒冷气的冰块一块块砸到主子头脸上,主子的额头被砸出了一个拇指大的窟窿,血瞬间爬满了他青白的脸。我心脏炸开的疼冲击着全身血脉,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狰狞而凄惨的野兽似的呜咽。他也听见了,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桶,手指温存的抚摸着我下巴上淌下的冷汗和眼泪,怜惜道:“怎么?心疼了?求饶了?”
我拼命挣扎转过头去,他心情愉悦的大笑,看着我那可悲的模样他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他怜悯地擦去我满脸的泪水,轻柔地在我额角吻了一吻,在我耳边轻轻说:“没关系,再一会儿就好了,只要我们再倒一桶水下去,让皇子舒舒爽爽地洗上一个澡,一切就结束了。来,我帮你抬水。”
他拎起另一桶冰水,斜悬在缸沿上,一手握着桶沿固定住,另一只手执起我无力的手,贴在桶壁上。
我痉挛着全身拼尽全力地摇头,眼泪泉涌,喉咙嘶鸣。
他吟吟温笑着,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用力一推。
“——嘭咚——!”
水桶应声入缸。砸在那片青白的躯体上。
“——啊——!!!”
——我嘶鸣出声,全身血脉逆行冲开了章合封死的穴道,也冲开了我自己封住的痛穴。
一刹那间,全身的筋骨血肉仿佛都被寸寸打碎了一般,毁天灭地的剧痛风暴一样席卷每一寸筋骨,每一寸血肉。我轰然倒塌,摔在地上。胸腔绞痛,我先是呕出了一口鲜血,然后身体里的鲜血争先恐后逃亡一般涌出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寸寸被蟒蛇拆吃入腹一般,痛到麻木。在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我听见章合在我耳边说着:“……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梦魇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