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墓园(1 / 1)
金部一将手放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到一条一条的天空,说,“我那时不懂。”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他以为爸爸只是在想,秋烯焰究竟是不是值得结交或者说可以结交的朋友。或许那只是该有的一种无形的磁场,一种关于心灵的碰撞,一种血缘的牵绊。
或许大人一直都知道。
可是爸爸从来没有说出来。
“我撒谎了。”
秋烯焰没有回头,目光清凉如水。
“我听到爸爸说,为什么不把你弄回家,为什么不能有两个儿子。妈妈说,这只会让我们两个都不快乐——你知道,女人总是细腻的。我看不出这样究竟有什么不好,爸爸替我问了这个问题,然后妈妈说,如果把你带回家里,他们会极力补偿你,那么难免让我难过,而你一旦想到自己抢了属于我但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也不会快乐。她说了很多,我只记住了一点。你知道我记性一直不好。”
“坐好。”秋烯焰拿着浆转了个弯,金部一从水里扯了根水草,然后又将他它扔在水里。
久久的沉默。对面船上的几个戴草帽的女生故意弄出清脆的笑声,以便吸引他们的注意,其中一个甚至将脚伸进水里,矫情地踢起来。
金部一懒懒一笑,甚至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他拿起备用浆,在水里胡乱划起来,边划边唱着歌,一副自我陶醉模样。
坐在岸边的大爷在拿烟袋抽烟,乐呵呵地望着他们笑。
秋烯焰说,“你再划非得把我们两都划到水里去。”
金部一表示愿意一试。秋烯焰的手停了,划船还挺累人的。他呆在船头,往旁边那群姑娘的船上扫了一眼。几双眼睛迅速转向别处,似乎刚才她们并没有看他们似的。
秋烯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起小时候和黑子捉鱼。那时候梳楼就躺在树下睡觉。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是难得的回忆。
随着一声扑通,四周似乎有了些喧哗,许多人对着船交流起来。秋烯焰皱了皱眉眉,回头发现船上仅他一人。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跑到船尾,金部一似乎刚跳下去,衣服在水里起了褶子。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过多久来救我。而且,我发现在水里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安静。我看到了水草和别人遗落的鞋子,就像个孩子似的在想,这是水草,这是鞋子。我都没有在想,这鞋子应该是小孩子穿的,会不会是从上游飘下来的,为什么会沉在水里——你知道的,许多鞋子都是会浮起来的。”
满身都在滴水的金部一跟在秋烯焰后面喋喋不休。他知道,秋烯焰生气了。
他回过头来,冷冷说,“你应该选在夜里,大家都看不到的时候。”
金部一傻呵呵地笑着,一脸无害的模样。“对哦,我还可以看看我究竟能憋多久。”
秋烯焰的速度更快了,让金部一觉得似乎他走的越快就越生气。
金部一将T恤脱下,边走边擦着头发,露出精壮的上身。偶尔吸引一下别人的目光,就好像在拍广告似的。
秋烯焰说,“刚好那里最深。不过我建议你下次去更深的地方,人少的地方——比如黄河啊什么的,水也刚好够浑浊。然后最好抱个石头,加速你的下降过程,这样别人也就懒得管你了。”
金部一说,“我又不是真的想死。”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湿的脚印。
秋烯焰站住了,头也没回,“你有本事真的想死一次给我看。”
金部一望着他的背影,准备说什么,他已经走开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不敢在秋烯焰面前提死了。
雪下了一整晚。
墓园里四处白茫茫的,小道被守墓人清扫过了。
梳楼紧了紧雪白的围脖,将白菊放在墓前。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看上去一如往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东风吹起她的头发,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融化的时候成了水滴进眼里,梳楼用手轻轻擦了擦。
“秋烯焰要带妹妹回来哦。”
“刚刚路上有个大石头,不知道哪家调皮的孩子放的.梳楼没吓到吧.”
“秋烯焰不能欺负妹妹哦?”
“因为爷爷说他缺火,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梳楼笑的温和,眉眼弯弯的样子,很是好看。她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躬。
谢谢妈妈。
谢谢爸爸。
“一个人来扫墓啊?”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吓得梳楼仓促回头。
老人拿着扫帚,扫帚上还沾着雪。梳楼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冬天这里很少有人来。”他将扫帚树在地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对着梳楼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太冷了吧。”
“真的有心,倒不是看温度来。父母把孩子养大,死了却没人管。”
梳楼笑笑,没有接话。
“上次有一家子,两座墓的名字一样,竟然忘了老人家哪一年死的,最后为了不搞错,两座墓都带着祭拜了。我守墓这么些年,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事。哈哈哈。”
梳楼陪着尴尬笑笑。
“老头子,就是话多。老了,也没人说得上话,鲜少见到人,你别见怪。”
梳楼摇摇头。“大爷今年多少岁了?”
“74了。”他走向梳楼,望着照片上的女人,“是她呀。”他又看看梳楼,“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你倒真没怎么变。”
“您见过我?”
“照片上的女人常来,有时候还带着两个小孩子。你肯定就是那个小女孩啦!我刚刚远远看着就觉得眼熟。你不要看这里这么多墓,很多我都是记得的。你看这行的那座,前面什么都没有的那座,那是个姓陈的老头,生前是个老师,十多年前就埋在这里了的,后面那三排,从左到右分别是姓刘,姓安,姓司马的……你看我扯远了。你妈妈有时候晚上也过来,像她那样胆子大的可不多啊。我有一次看到她坐在这里,把脸贴在墓碑上,闭着眼睛。我还以为她想不开。我孙女没出国前看电视剧,一个女人吃药死在了男人的墓边。我有时候觉得没那么简单。我老伴死了好多年了,刚死那会儿我也想不开,也想过吃药死了算了,可是真正拿出药的时候,连个药罐子都拧不开,手发抖,哈哈。我就拍醒她,和她说了好多话。你知道很多人都不会搭理我们这种老头子,可是你妈妈是个好听众,她听我说我和我老伴的故事,还会很合事宜地哈哈大笑呢。我对她说,她还年轻,不要管别人的眼光,找个人依靠着总是好的,她可不像我们男人。你听得厌倦了吗?”
梳楼摇摇头。
“事后我也不知道,总之她大概还是单身吧?”
“是的。妈妈她尝试过,但是并没有更快乐。”
“少见啊。你妈妈是个好人。她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偶尔还会带些吃的给我。我自己养大了一儿一女,可是她们还不如你妈对我好呢。哎,你应该还有个哥哥或者弟弟吧?那个不喜欢笑的小男生,老是板着脸,好像很生气的那个?”
“他叫秋烯焰。”
老人显然没听懂他的名字,呵呵一笑,说,“那个孩子也长大了。前两个月还看见他。你们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梳楼笑着摇头。
“他经常来吗?”
“我见过他两三次,不过他的样子不是很好接触,我是不敢贸然和他说话的。我这样评价他你会不高兴吗?很好,我害怕我说错话惹你不痛快。他也总是一个人来,我还觉得奇怪你们兄妹两怎么不一块来。”
梳楼笑笑。
“好了,我要走了。老了腿脚总是不好,站久了腿就疼。另外说一句,你和你爸爸倒是长的有些像。”
梳楼看着老人顺着阶梯走下去,一阵狂风吹过,地上的雪像珠子般翻滚。
小青将礼物放在桌子上,跑到厨房去给妈妈帮忙。
彦都将礼物递给小青,往客厅走。小青的爸爸招呼他坐下,他正在看报纸,电视里正在放着春晚的重播。
“你妈没上来?”
“嗯。她衣服弄脏了,要去换一件。”
“你想看什么自己调。”
“我可不会客气。”
“那好,今天陪叔叔多喝点。听小青说,你不是经常喝酒。”顾叔叔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我怕她告诉我妈。”彦都也笑,漂亮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形状。
“女人就是碍事。”顾叔叔哈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