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三章 月亮忘记了(1 / 1)
这一刹那,林吉还是沉默。
她怕自己神智不清,下意识把两手按在脸颊,手心冰冷的。
她低下头。
莫寒也沉默,良久,又说出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来:
“其实,你可以当成是我在陪着你玩,日子太无聊了,又没有尽头,找个有趣的人做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话里,有种多愁善感的意味。
这种意味,林吉经常从白霞那里听到。
林吉说:“可是,我并不需要人陪。”
莫寒点头,揶揄:“看起来是这样的。”
“什么叫做看起来是这样的?我一直一个人,我为什么要你陪着?”
林吉恼羞成怒地反驳。
莫寒微笑而懒散地看着窗外夏日的绿荫。
现在两个人沉默着,什么都不做,消磨光阴,不就是做伴吗?
林吉叹气,她忽然想到白霞。
一个已经是交友不慎,两个同样脾气的上来折磨她,她恐怕要英年早逝。
莫寒转过头,凝视她,忽然淡淡地问一句:“象喜亦喜,下一句是什么?”
林吉莫名其妙,莫寒没有再说话,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掩上门前,又想起一件事,向她叮嘱:“冰箱里有煮好的粥,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我还买了一些水果,洗好了,放在厨房。”
莫寒像一个罗罗嗦嗦的长辈。
他的眼神里含着某种怀念的感觉,很乐意去做这样琐碎的事情似的。
林吉怔忡。
她说:“象忧亦忧。”
莫寒微微一笑,林吉已经裹着被子,背着门躺下了,仿佛赌气似的。
莫寒摇摇头,孩子气很重的一个人而已,他终于关好门,离开她的公寓。
林吉想不明白。
象喜亦喜,象忧亦忧,说的是上古时候,舜对他弟弟象的友爱。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又和莫寒有什么关系?
难道莫寒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有泛滥的父爱没处挥洒?
林吉想不通。
但她知道,莫寒的那一碗粥,让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她下床,赤脚落地时,脚步有点发虚,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带着一点模糊的疏离感。
林吉走进厨房,发现流理台上,玻璃水果盘里,摆满鲜艳的水果。
她挑着吃了几颗新鲜的提子。
提子的香气,令她心情古怪,怔怔地沉思。
朋友这种义气,给白霞一个人担着是担着,给莫寒担着也是担着。
不会更复杂。
还有莫寒这个人的脾气,林吉再熟悉不过了。
照着对付白霞的法子,不给好脸、不说好话,估计就凑合了。
林吉微笑着,偏着头倚着冰箱,脚上趿着的拖鞋晃晃悠悠,透出她骨子里的一股无赖气息。
变态的人早晚都会聚在一处的,逃避不了。
她想清楚了,满意地放下水果,进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梳洗打扮,换上干净的衣服,化了淡妆,出了门。
她打算到处去逛逛。
没想到刚下楼,就被楼下物业大婶拦住,笑吟吟地劝着她:“林小姐,不要和男朋友怄气,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长得帅不说,开的车子还是进口的。年轻人嘛,吵架的事常有,他都主动来道歉了,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我看他可是真着急了,怕你想不开,一定要我们撬锁。林小姐,你不会怪我们物业自做主张吧?我们也是为你着想……”
大婶打量林吉的手腕,哦,没割腕。
林吉被看得不自在,脸色变了变。
莫寒着急,是演戏,还是真的?
她忽然有点趣味,悠悠向大婶说:“我没事,故意吓他呢!他活该,谁叫他沾花惹草的!”
说着林吉故作愤恨,扬长而去,留下大婶满脸错愕,自言自语:“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不中用啊不中用。”
没走多远的林吉听到那句话,轻轻一笑。
下次莫寒再来找她,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林吉觉得满意,逛街的时候特别开心,找了片商场区,一层一层地看,一直看到最顶层,都是卖母婴家纺的。
林吉看着满眼舒适温馨的小床、毛绒玩具,忽然有点刺眼。
女人用肚子留住男人,虽然不怎么光彩,但终归得偿所愿。
林吉一扭身,正要下楼去,没想到冤家路窄,迎面遇上一个穿着孕妇装的女人。
那肚子明明没显形,何其婉却衣着宽松地招摇。她身后,苏容夏提了大袋小袋,额头上腻腻的汗,完全没有艺术家的潇洒。
苏容夏猛地看见林吉,眼神复杂,嘴唇紧闭着,一个字也不愿意吐出来,呆愣愣的。
林吉忽然发现,经此一役,难道她已经不那么迷恋他了?
她已经能够客观地打量他了?
这时候,何其婉走上前来,若无其事地招呼林吉,笑盈盈地说:“林小姐,这么巧?”
林吉点点头,说:“很巧,我还有事。”
她不愿意自己变成小气、怨恨的女人。
林吉主动避让,在何其婉的眼里,不能不说是一种胜利。
所以何其婉很愿意表现出一种大方来,故意提醒苏容夏道:
“容夏,林小姐要走了,你不打声招呼?”
那个样子,仿佛精明的家长在教育木讷的幼童一般,令气氛更加凝滞。
林吉凝神看了眼苏容夏,他的眉眼明明没有变化,那样英俊,但不知为什么,流露出一种身不由己的软弱来。
林吉想叹气,却不敢叹气,只是微笑着,挥挥手,说:“那我先走一步,有机会,老朋友出来吃饭。”
这些客套话,虚伪得要命,但林吉说得还挺坦然。
那些麻烦啊纠葛啊,和她已经没关系了。
等林吉一走,何其婉的脸就松驰下来了。
她笑吟吟地挽住苏容夏的臂弯。
苏容夏习惯性地握住何其婉的手,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弥补什么一样。
他逃婚,她不追究,没有比她更大方的女人了。
这边厢恩爱,那边厢,林吉一走出商场,立刻地给白霞打电话。
手机那头终于接通,白霞噼哩啪啦,上来就骂:“你死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被黑社会老大给灭口了!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林吉缓了缓,停住脚步,她站在一面橱窗前。
橱窗里一个塑料模特,削瘦的身子穿着一件黑白款的时装,手上略休闲地勾着一个大红色的半月形的小小手提包,正落在腰上。
林吉有点发晕,隔着橱窗,模模糊糊的。
那个手提包看起来,竟然像一滩渗出的血迹。
“林吉,你怎么不说话?我之前让莫寒去找你,他找你没有?你不说话就是找着了,你觉得他怎么样?我可是一点没藏私,隆重地撮合你们啊!”
白霞的声音游离在她的耳朵边上,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意识到自己马上又要晕倒,她只好走进时装店,想也没想,坐在店里的沙发休息。
她的头靠着沙发后背,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一位女店员过来亲切地询问,林吉睁开眼睛,要命的是,女店员的雪白脖颈上,还系着一条丝巾,那丝巾也是黑白条纹的,闪着刺眼的缎子光泽。
林吉无奈地闭上眼,有气无力。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劳烦女店员向电话里的白霞报出地址。
女店员照办,林吉不敢睁开眼睛,没过多久,白霞开车过来了,急刹车停在时装店门口,风风火火地就冲进来了。
她就看见林吉的死样,再扫视一眼这家名店的设计风格,黑白交错。
白霞脸带同情,声音却幸灾乐祸,旁若无人地向林吉喊:“你就是想自杀,也别挑这家店啊,这可是我妈最喜欢的牌子!”
林吉根本没力气开玩笑,白霞扶着她出门,上车。
两人离开闹市区,开到海边,景色宽阔的临海公路。
路边高大的椰子树,一排一排地招摇,路边花木错落得完美。
林吉终于透过气,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她侧目看一眼开车的白霞。
白霞今天穿了一件入夏的浅紫色圆摆裙子,V领,没有露太多,但已经足够性感,戴一副浅色太阳镜,长发拿蝴蝶镶钻发卡挽住,发丝随风吹拂,不能更美。
入夏的惬意,表露无遗。
她又不吝惜地展示,这一路开车,就引来了无数擦身而过的车主们轻狂的口哨。
林吉轻轻笑了笑。
白霞打量她一眼,不止瘦了一圈,叹口气,问:“你怎么就不懂得及时行乐呢?幸好有我,走,咱们去吃肉。”
林吉想起上一回,白霞请她吃肉,还是她们刚结识。
她偷了白霞的画,转交给雇主后,白霞不知怎么就找到她的电邮地址,还发了一封信给她。
内容十分别致——
亲爱的女飞贼,明日下午三点,约你在木樨道旁的飞翔餐厅吃肉,不来的话,后果自负!一个被你看光光的可怜女人!
那时林吉知道身份败露,灰溜溜赴约。
一进那家餐厅,她就看见白霞坐在角落,朝她招招手,笑得跟狐狸似的。
等她一坐下,白霞兴致高昂地问:“女贼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很方便用美人计?”
林吉头一回被一个女人调-戏,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她沉默,白霞悠哉,笑着说:“放心好了,我不跟你要画,那幅画我早就不在乎了!但是——你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又被我抓个正着,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林吉知道一旦让步,没有尽头。
她强硬地起身,正要走。
白霞冷冷开口:“那幅画是我过世的妈妈留给我的。”
她一听这话,就愣了,缓了缓语气,问:“那你想怎么样?”
白霞冷转热,问:“你的手机号?”
林吉不打算给。
白霞无奈,终于摊牌:“我过几天就要被我家的老头子逮着去上大学,说什么拿不到毕业证,休想继承他的遗产!要说,我家老头子也太狠毒了!但我想好了,他的钱我不拿,便宜了外人!但是我又不想读书,所以我得找个替身。”
“你觉得我是合适人选?”林吉莫名其妙。
白霞微笑道:“西洋美术专业,像你这样的艺术品大盗,作业、考试,都难不倒你。”
那一天,太阳特别晒,隔着餐饭的落地窗玻璃,林吉也能感觉到那股燥热。
林吉没想过偷幅画,她还要给苦主当读书的枪手。
她更不明白,后来自己怎么就心软了,答应了白霞。
现在,白霞又要请她吃肉,林吉不能不防备,她问:“你又想我让做什么?”
白霞取下太阳眼镜,镜脚搁在唇边,露出诱惑的性感。
林吉无奈,说:“你早说早了,我好投胎。”
白霞笑,猛地一刹车,将车子停在海边。
巨大的浪花打在堤坝上,拍出雪白的泡沫,又依依不舍地从筑坝的石方上褪去。
她一本正经地说:“上次我家开宴会,我请了几个小报记者去搅局,狠狠地羞辱了我后妈一顿。你知道的,她本来就不怎么光彩,以前在我家做保姆,居然勾搭上老头子,还怀了孕,我妈郁郁寡欢,直到生病去世。”
林吉知道,有这么一层恩怨在,白霞家里永无宁日。
白霞悠悠的,又说:“我这不过是小惩大戒,她就是给我妈陪葬,我还嫌她下贱呢!”
白霞眼神刻薄,口吻怨毒,偏偏又长得好看,就像传说中的美人蛇。
她又说道:“可老爷子不乐意了,他老了,总想有个人陪着,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后妈做得挺称职,所以我也就跟她小打小闹,没动真格。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她还跟我来劲了。”
林吉沉默,白霞冷笑着说:“她装得委屈,老爷子怜香惜玉,把我叫到书房骂了一顿,这也就是走个形式!毕竟,老头子对不起我妈在先,也觉得对不起我,不敢拿我怎么样。”
“但没想到,我后妈撺掇老头子立遗嘱,说什么白云择婿,没有一份像样的嫁妆,别人一定嫌弃她是白家私生女。——林吉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吉听惯白家纷争,问道:“霞,你想怎么样?”
白霞煞有其事,说:“有劳你拍一沓照片。”
“什么照片?”
“我后妈红杏出墙的照片。”
“真事还是嫁祸?如果嫁祸,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吉清醒,白霞却很憔悴,说:“哪怕是嫁祸,又有什么关系?她逼我逼得那么紧,林吉一定会帮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