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番】那些发生在皇城中不为人知的事(1 / 1)
被强行解除秽土转生的那一瞬间,斑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亲手把自己送回死亡国度,可事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你怎么会这么做呢?
在那一刻他有震惊有茫然甚至有不知所措,可唯独是恨不起来的。
这个人为他付出太多,多到其实他根本承受不起。
可你怎么就会这么做呢?
他想抓住那个人问个清楚,可已经崩溃的躯体已经做不到了吧?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大声的质问却再也喊不出来,已经死去的人终究应当回归死者的国度。
可他不甘。
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可以站到你身边了……
明明应当已经能够站到你身边了!!!
——执念。
即使身不由己,他仍不顾一切向记忆里那个人所在的位置竭尽全力扑去。
你怎么能够这么做?!!!
皇城百年开启一次大门终于沉重地关闭。
不存于世的宫城再度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无论是城外的人,还是城内的人。
——如果这只是梦。
重新恢复感知的时候,斑已经身在了一座空旷的大殿中。
那当真是极为恢弘大气的殿堂,斑猜想这大概就是那座皇城内部了,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传说中君临天下的皇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满目极致奢华,却不曾有半分人气存在。
这样的至高无上只让人毛骨悚然。
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心念一动,往里走去,然而刚一提步就发现了异常。
作为灵魂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不可置信地用力捏紧拳头,身体的触感那样鲜活,连指尖刺破掌心的痛感都如此真实。
他惊奇了一下,但也没有太过在意,不论活着的感觉再怎么真实,他终究是已经死去了的。
一路走来,门扉俱开,入眼处皆是华贵精致无双,他却只觉越来越冷。
这座宫城再怎么华美,也掩饰不了这里头连半点生机也无的冷寂。
比之住所,更像一座孤冷的坟墓。
他的心已经渐渐沉了。
檀香的味道开始若隐若现,他眼瞳微动,循香而去。
尽头。
一室檀香。
那是一张供桌。
摆满了贡品。
以及灵位。
他走近了去看,灵位上的名字都陌生得很,唯一有点熟悉的就是安置下方的灵位上“桐音”这个名字。
这是九尾之前提到过的上一任“皇”的名字。
也是那个人的生母。
目光转移到旁边空白的灵位上,灵位上那一抹刚染上去还没完全干透的血痕让他很不舒服。
……人呢?
他张望了一下,在角落看见一张半掩的小门。
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有预感,他即将见到那个人了!
过了小门,竟是出了宫殿。那一步便像是踏进了冰雪极地般,冰棱假山,寒池雪地,白色的寒气缭绕,一切朦胧间宛如仙域。
但一切再神秘美丽也没有吸引住他的目光,此时他所能看见的,只有站在雪地中那个正错愕望来的人。
他面无表情走了过去。
那人像是忽然惊醒,脸色瞬间就沉了。
“你怎么进来了?!”
被扣住的手腕挺疼的,也许会青掉?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全然不将那人脸色放在眼里。
“不是你说要一起进来的吗?”有些恶劣地弯起嘴角,他慢慢地说:“你在害怕?难道君临天下会这么让人害怕?”
他不问原因,看着这人苍白了的脸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又被瞒住了。可他不在意了,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人面前,不再让自己被丢下!
那个人久久无言凝视着他,最终转过了头。
“下一次皇城开启时,你出去吧,你是灵魂,一百年等得起。”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似乎不愿多语。
“那你呢?”他问。
微微怔了神,片刻后那人才慢慢开口:“我等不了那么久,不是吗?”
他不说话了,眼中肆虐着风暴,却因为面前是这个人而得不到发泄。
这是皇城。
象征着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皇城。
每一个角落都被华美绝伦。
每一口呼吸都冷彻心扉。
这是皇城。
象征着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皇城。
一座美轮美奂的囚笼。
一座空寂的坟墓。
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坟墓。
是该愤怒还是该悲伤呢?
不,他只是疲倦罢了。
从这个人的性子他早该发现事情的异常才对。
他在同一个骗局里摔了两次。
很傻是不是?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好半晌后,他克制住的情绪才平复,直视着那人,低沉道:“我是灵魂等得起百年,那待你死后你的灵魂带我离开不好吗?还是说……你仍然要捂着秘密一直把我骗下去?”
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似乎了僵硬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那人沉沉地叹息着。
“你总是会在不应该的时候格外聪明。”
那人如此说着,拉着自己往前走去。
“看到那一圈烛台了吗?”
穿过越发浓厚的寒气,直到被带得更近了他才发现,原来在那潭寒池中,被缭绕的寒气遮去了一方石台。
“看见上面的烛台了吗?”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白色的寒气隐约可以看到石台上摇曳的一星火焰,他微微点头,听那人继续往下说。
“这样的烛台一共有十个,不过现在只剩下那一个还亮着了。”
那人语气还很轻松,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安心。
“你再看水面。”
他依言照做,才震惊地发觉那水中影影绰绰的竟是一片大陆的倒影。
“皇是掌握着这个世界命脉的。”
带笑的话语里分明是叹息,他从倒影上移开目光,撞进那人黑沉沉的眼眸中。
“我并未骗你,只是不曾告诉过你们,进了皇城我便无法再离开。”
“……你从没有把事情真正说出来过。”他没有马上说话,静静地注视了那个人好久,方才错开视线,“到这个时候,你还是没有把一切说出来。”
“没有其他。”那人摇头,慢慢地说:“烛台一共有十个,现在只有一个还在燃烧。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盏烛台熄灭时,重新点亮所有的烛台。”
这听起来倒是不难,可他却不信事情只是听来这般简单。
许是他眼中的怀疑太过,那人抿紧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只有这一次,答应我,你一定会听话地离开这里是好不好?”
那像是孩童时哄着自己时的语气,只是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告诉自己更多。
但他从来就不适合会乖乖听话的人,不是吗?
于是他点头,笑容乖巧,“当然,我一定会乖乖跟在哥哥你身后的——”猛然压下的眸子带着狠厉,他却依然笑得宛如当年会扯着兄长衣角不肯撒手的孩童,“你不陪我离开,我就陪你去死。”
那个人预料中地生气了,只是在看了一眼烛台后又压制了怒火,“想想泉奈,斑。”
“百年后泉奈也不在了。”他不为所动,冷冷地盯着那人,即使那人勃然大怒。
他寸步不让,不是赌气,而是因为明白一旦自己退让了,面前这个人或许就真的永远也再见不到。
——他赌的,从来都是这个人对自己的纵容。
寒池石台上的烛火跳跃着,橘色的火焰似乎岌岌可危。
原本满是怒火的那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没有了愤怒,只余下无法挣脱的悲哀。
他看见那双黑色的眼氤氲了水汽。
“……你是我……最重要的希望……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个人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么冰冷,连已经死去的自己都觉得冻人。
“直到你的出生,我才感受到自己活着的真实,对我而言,你的未来比我的存在更重要。”
他不知那个人到底想要说什么,可听到的话语让已经失去生机的心脏都剧烈地跳动了。
“很抱歉我从来没有过问过你的心愿,那么这一次……尽管我仍希望着你能背负起我的期望走下去,可是……”
他看见石台上的烛光闪烁了一下,火苗开始不稳。
那个人扬起微笑,他看见了悲伤。
“你愿意带着我的希望背负这些并不幸福的记忆活下去,还是选择同我一起……”
“——永无来生。”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手腕上的力道被慢慢松开,那人转过身,静静地凝视着越减的火苗。
永无来生?
还真是吓人的说法。
像泉奈那样的来生吗?
可又有谁能保证也能像泉奈那样好运能寻回上一世的记忆?
若没有那些记忆,这样的来生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永无来生。
他从没想过来生,所以也根本不会在意,他只是有些吃惊,吃惊于这个人竟真的将事情说出了。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最后的那一点烛火终于熄灭。
那个人牵起他的手,轻柔地说:“哪怕是最后一刻,你若是反悔了,我都会将你送回岸边。”
他沉默不语,被那个人牵着踩进了水中。
那当真是刻进骨髓里的寒冷。
他看到红色的液体从那人身上扩散,可那人恍若未觉,一步一步向着湖水深处走去。他想要出声,但声音都像被冻住了难发出,作为一个灵魂,这简直太不可思议。
——不,这水里,有什么……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他被那个人拽得趔趄了一下。
“我送你上去吧。”
“……不需要。”
被稀释的血液仍旧触目惊心,他注意到那边石台上多了三两星橙色,大概是被点亮的烛火。
他似乎突然有些明白那些烛台到底是用什么点亮的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个人低声道:“这个池子关联着整片大陆,烛火就是池子剩下的能量,而每十年就会有一盏烛台的能量告罄。”
“你呢?”
他觉得说话都很困难了,但那个人除了因为失血与低温而脸色青白以外,语速和语气都还正常得很。
“……我会跟历任的皇一样,与这个世界同在。”
他还有些不解究竟是怎么“同在”,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
那是灵魂被一点一点碾碎的疼痛。
“我送你上去。”
“……不。”
他倔强地看着已经不再流血的那个人,忽然紧紧将那个人抱住。
如果灵魂能够哭泣,他一定已经泪流满面。
至少这一次,死也在你身边。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寒池中溢出。
十盏烛台安静而稳定地燃烧着橘色的火焰。
再没有人悲伤。
再没有人痛苦。
再没有人会唱起古老的歌谣。
满是檀香的宫殿里,空白灵位上沾染的血迹变化成了文字。
可不会再有人呼唤这个名字。
也不会有人知道与这个名字一道离开的人连名字也不曾留下。
待到百年之后,宫城再开,可还有人会记得,曾离开的——
我化作阳光、化作清风、化作星辰流水
当阳光惊醒梦境
当和风亲吻脸颊
当你看见这个世界仍在照常运作
请你握住阳光、握住和风
聆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永远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