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日照月落嗟星辰(1 / 1)
“关键的一步很简单,进宫,找到圣上,安全地逃离陈初的控制。只是这一步的实现过程极度困难,也非常危险。首先,萧渝重回京城这个消息不多时就会传到陈初的耳边,他必定要采取措施,他知道你对陈家是致命的,也知道你这趟回京城就是冲着他去的。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也是长期的危险,如何在陈家的魔爪中安全生存下来。”沈怀奚与萧渝已经同坐在点着烛光的圆桌上了,平摊在桌上的正是沈怀奚勾勒的对当今局势的简笔分析。一笔一划,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其次,如何巧妙地隐藏我们的身份。我们有一样的容貌,他只认得这张脸是萧渝,这点对我们至关重要。但,陈初的眼线了得,只要我们一个不小心就极易败露,更何况,陈徵是认得我的,”说到这里,认真看图纸的萧渝不觉抬眼看他了,沈怀奚的重点仍在纸上,见他抬头了,就一面看他一面看图纸地分析着,眼睛一抬一低,右手勾勾画画着,没有半点异常。也许时间已经磨走了最初的恨意,萧渝想,又或者,新仇取代了旧恨,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沈怀奚根本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时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陈家知道我还活着,并且还与你一道。”他用手指捏着笔杆悬在半空,眼睛盯着萧渝,口气很严肃。
“还有,就是,”沈怀奚用毛笔的笔顶指了指萧渝,“你身上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那是陈初的死穴,也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夺得的东西,你一定要守护好。”沈怀奚很郑重地看他,其实他也知道,这种局面下最好的当然是两人共同保护这份证据,相互照应,也多一分安全,但他最终选择不这么做,他知道这是萧渝赖以为生的使命,也是他与萧家,最后的牵连,既然这样,他就不该介入。
萧渝点头。
沈怀奚突然狡黠地笑了笑,红烛下皓齿洁亮,他的眼睛也随即闪出了光,这笑来得很突然,连笑音都没有,萧渝有些始料未及,皱着眉看他,也不是反感,只是这场面下这笑太不合时宜了,萧渝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反应。
沈怀奚的解释解决了他这个难题:“现在的第一步,就是等陈初发现你。”
“什么?”萧渝脱口而出。
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沈怀奚有些得意,偏偏头,道:“现在你不再是头号通缉犯萧渝,没有那么引人注目的容貌。在陈初发现你之后,你就借势进宫,去打探重臣的口风,确定宫中两股军力的力量对比。毕竟是在宫中,陈初是不敢明着对你怎么样的,只要你避开所有和陈初单独相处的可能。”沈怀奚果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了,看着他被烛光熏得发亮的双眼,萧渝忍不住想,但转念再细想,这也未必不好,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太容易意气用事,有一个冷静的局外人督使着未尝不可。于是萧渝也就颔首答应下来了。
这时两人同时朝窗外望去,阴沉黯淡的天空已经有了晨色,东方明亮得像是要晕开阵阵火光,沈怀奚活动着手脚,眯起双眼去迎接清晨的光亮,萧渝则站起身子,径直来到窗前,他将双手搭在窗沿上,身子矮下去半截承在窗栏上,推开一扇纸窗,就往窗外探去,清早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忽地扑上来的一股寒风吹得萧渝一个激灵,团聚在脸颊的热躁顿时消失,脑子里的混沌迷蒙散去大半,彻夜未眠的颓靡也一扫而空,于是他看见,城头的烛火一盏一盏逐渐熄灭,不远处的京城也在晨光中一点点苏醒,只是眼下在他看来,固若金汤的都城原来早已在数十年间的风风雨雨中危若累卵,仿佛这一刻,他透过迷雾看清了风云的变幻,时势的剧变,他不由得想起父亲那忧国忧民的神情,高瞻远瞩的他必是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刻,才会牺牲自我,牺牲家庭,倾覆一切想要挽回走向深渊的王朝,想到父亲,萧渝的眉又皱得深了,只是他倾尽了所有,除了加剧自己的灭亡之外,徒劳无功。
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在陈初发现你之前,你还有时间去做一件事。”
萧渝直起身子,没有回身,只是侧过脸:“什么?”他侧眼看见沈怀奚也已经站起了身,直挺挺地看着他。
“去萧家冢上坟。”
此时的萧渝已经来到了窗边悬挂着的长剑旁,他将剑鞘脱去,正在用手指轻抚剑刃,以验其锋利性,沈怀奚这话一出,他的手在剑上一滑,还来不及察觉到疼痛,鲜红的血液就从指间渗出,先是一抹血光乍现,随后一阵冰冷袭过,血色就这么顺着剑尖一路蔓延到了地上,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溅开一圈的血滴。
“不去了。”看着鲜血,萧渝的目光有些失神。
沈怀奚没有看到血,听到他有些怅然若失的回答,似乎是心中感知了一二,也不吃惊,只再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一旦你的行踪暴露,你就再也不能现身萧家坟墓了,我知道你还没有去祭奠过你的母亲……现在陈初大概还没有收到消息,”沈怀奚看看窗外,地平线上已经有了火光,他的眼色也有些发红,“你还有最后一个自由的机会看望萧大人和萧夫人。”他以为萧渝会陷入沉思中,却料想不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
“不用说了。”随着萧渝的转身,沈怀奚也终于看到淌了一地的血液,他双眼一睁,错愕了一阵,低眼看着地板半天没有动弹。最后似乎是从萧渝的鲜血里看懂了什么,他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上前去,弯身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着,一阵瓦瓦罐罐碰撞的声音过后,沈怀奚来到跟前,萧渝低头一看,他递上来的是一瓶药和一卷纱布,他抬头看。
沈怀奚抿着嘴笑笑:“包扎包扎吧。”
他知道了,他在介怀那里躺着的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