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慌乱之晨(1 / 1)
肚子渐渐大起来后,睡觉成了胡湘湘头号苦恼烦闷的事情——平躺着腿怎么放是个大问题,直放难受,曲着睡不着,侧卧呢,最初很舒适,久了腰酸背痛,肚子里的小家伙儿还轱辘轱辘地动弹着,她怕压到孩子,身子不自觉地偏正些,常常一整个晚上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彼时,正值纽约炎热天气,胡湘湘前半夜几乎都是翻来覆去,好像什么姿势都不对,又困又乏,苦不堪言。
怀念亲的时候,好像都这样难熬过,其实,说来那个时候条件更艰苦些,胡湘湘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也许是自己被顾清明娇惯坏了,又或许是这里面双胞胎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胡湘湘的脑袋里就回想到刚刚顾清明那喜不自胜的表情,她忍不住偷乐——他是多么内敛持重的一个人,高兴成那个样子,黑亮的眼睛望住她,傻笑了一回,情难自禁,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凑过去拥住她。
温暖的怀抱,稳当实在。
窝在顾清明的臂弯里,胡湘湘心里一片甜蜜。
谁说浪漫只有花前月下才能酿就?感受过人生百态后回归平凡的日子里,恬淡地幸福着,像这样夫妻间分享喜悦的瞬间,足够让人心底生出别样的浪漫来。
胡湘湘说了“可能”,但其实在长沙她听秀秀那么一说后,福至心灵,自己做了腹部触诊,再加上平时感受胎动的频率和位置,怎么想,这肚子里保准了就是两个小宝贝。
不知道是不是像她和小满这样的龙凤胎呢?
正想着,身后一只有力却温柔的手臂伸过来轻轻绕在胡湘湘的肚子上,“还不睡?”
胡湘湘吃力地转过身去,正对上顾清明含笑的双眼,他说:“湘湘,我高兴……”
她失笑,他明明也还没有睡着。
胡湘湘难以看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吻了吻:“我也是。”
顾清明的手扶在她的腰上,道:“好像再过几个月,我的胳膊就要收不住你了。”
胡湘湘乐了,闭眼含糊道:“嗯……”
顾清明紧张起来,皱眉道:“今天忘记给你按腿了。”胡湘湘睡觉有时候会因为腿抽筋疼醒,顾清明每个晚上睡前都会给她按一按,今天激动过头了,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不用了,睡吧。”胡湘湘按住要起身的顾清明:“清明,太晚了,今天就算了。”
“那……”
胡湘湘干脆伸手捂住顾清明的眼睛,正色道:“太晚了,好好睡觉。”
顾清明的睫毛刷在胡湘湘的掌心上,痒痒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顾清明终于闭上眼睛,柔声道:“好,睡觉。”
很多年以前,应该没有人想过他顾清明会这样过日子,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人生就是这样,在微妙的改变中怡然自得,再回首看过去的人和事,都是过眼云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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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但凡生活,并不会永远只是这样。
这一天,清早的顾宅传来阿常的喊声,四下里慌乱成一团。
胡湘湘迷离着双眼,她和顾清明睡得晚,还没睡足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顾清明瞬间清醒过来,他起身披了衣服就要出去,门却被推开了。
“少爷!少爷!不好了……”这个时候阿常顾不得什么情理礼节,破门而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慌什么!”顾清明斥道,他把阿常堵在门口,回身把门掩好,严肃道:“稳着点儿!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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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阿常跟平时一样早早起来在顾宅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家里今天出奇的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少爷和少夫人早就起来去老爷房间抱念亲出来了。
阿常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却说不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他自己拍了一回脑袋——真是脑子浑了,净胡思乱想!
顾琴韵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遇上阿常在那里拍脑袋,不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她昨晚上翻账簿发现几处异样,想着今天要去问一问父亲。家里的生意她刚刚接手不久,已然有条不紊,步上轨道。今早起来后在房里自己又琢磨了一遭,不觉时间就到了这时候,顾琴韵理了理衣袖,问阿常:“父亲在书房呢吧?”
阿常呆呆地:“老爷……还没起……”
顾琴韵英气的眉眼一敛,转身折回二楼往顾父的房间走去。
阿常忙扔了手里的物件跟上去,心里越发觉得不怎么好。
走得近了,竟能听到顾父屋子里念亲喘不上气一样沙哑的哭声!阿常快走几步,一把推开房门。
顾老爷子依旧在床上安然地睡着,念亲小小的身子伏在一侧,已经是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顾琴韵和阿常的心里俱是一颤。
阿常奔过去一把抱起哭得快岔气儿的念亲,手上布料的触觉冰凉——这孩子的裤子全湿透了,阿常扒下念亲的小裤子,才发现连里面兜了的粪便都是冷的,他扯过一条毛巾,给念亲大致擦了擦就飞快地用小被子裹起来——孩子这样哭了多久!阿常看着念亲哭红的眼睛,实在心疼得紧。
“大小姐……”阿常叹了回气,满心都系在念亲身上,竟然忽视了最重要的讯息。
顾琴韵看看阿常动作利落地照顾着念亲,再看看一旁“睡得”浑然不觉的父亲,心里登时一片冰冷!父亲他……
她抖着手去摸父亲安静的睡颜,竟然还能状似语气镇静地命令着阿常:“阿常,去让人叫医生来。还有,把清明也叫过来,快点儿。”
那不是真正的镇静,只有顾琴韵自己知道,她强撑着不允许自己的脑子木然下去,其实她心口突突哆嗦得厉害,单凭着多年从军历练出来的临危不乱让自己勉强理出头绪:现在该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表面上看,父亲还算得上硬朗,但实际上,父亲他人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的血压一直都很高,心脏也不好,还有轻微的慢阻肺。医生一直让静养,固本培元,一直以来,顾琴韵都细心帮父亲调理着身体,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过去,父亲一直忧心着清明,时时神经紧绷着,离开中国后,老人总算松了口气,这次清明回来,父亲心头一直悬起的不安终于放下了。子孙安康,无非是老人最大的牵挂。
父亲放下心了,也终于用尽了毕生的全部心力……
顾琴韵让叫医生,实则那一刻她心底就有了最坏的准备。
阿常显然注意力还在哭着的念亲身上,他愣了下。
顾琴韵终于崩溃,道:“父亲他不行了!!!”
阿常如当头一棒,下一刻夺门而出。
顾琴韵听不清阿常一边跑一边喊了些什么,她伸手探探父亲的鼻息,觉得现在自己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顾琴韵小心翼翼,轻轻扶起老父亲的肩膀,老人侧身一歪,鼻翼里顺出一行血,红得刺眼。
顾琴韵视线再度模糊——
父亲……真的不会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