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四海承风(1 / 1)
翌日早朝,陆小九再颁三道诏令,一为民族融合,二为大兴水利,三为保证五年内不主动挑起战事。
每一道诏令都让朝堂震惊无比,一时之间全是不赞同的声音。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北境外族,不通教化,怎能和我汉人平起平坐?”
“是啊陛下,臣也以为此举不可,让他们随意进出中原,又要将我们汉人置于何地?若是乱了我汉族血脉,那更是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两位同僚说的没错,另外大兴水利一事也需从长计议,之前广建书院已经使国库亏空,如此一来是要将我大周掏空了啊陛下!”
“况且如今北境虽已臣服,但西南边蛮夷仍然蠢蠢欲动,陛下此时宣布不兴战事,岂不是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陆小九冷冷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反对,暗暗攥紧了拳头又放开。
果然再有才的人也有固执的地方,尤其是这些自视甚高的文人,汉人至上的观念根本是深深扎在他们脑子里的,那是他们自傲的根本。但陆小九不能再赶他们,这臣子一茬一茬的换,根本不是办法。只顺着自己心意养一群听话的,那又和易淮有什么区别?
“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陆小九声音和缓,“你们都是一心为我大周,这份忠心,朕都明白。”
“但是,朕此番绝不是一时冲动。这三道诏令已经发出去了,具体事宜也已交给了丞相和上将军安排。”
群臣惊愕,你一个人做主了还跟我们商议个什么?可在大殿之上总不能指着皇帝鼻子跳脚大骂,一时间便将矛头全都转向了林远和秦渡,丞相和上将军倒是口风严动作快!指桑骂槐,吵吵嚷嚷,大殿之上竟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林远苦笑一声,当初选拔人才时陆小九就说要找些敢讲敢骂,不惧威势的直谏之臣,如今倒是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
但此举必须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否则以后诸事只怕难以展开。
而秦渡想起从前上朝时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心说这批新臣果然个个都是刺尖儿一般的人物。挑了挑眉出列对着陆小九一拜:“陛下,末将有事要奏。”
“说。”
“长影城一战,末将身受重伤,羌人首领为求保全余下羌兵性命,以身殉城。此等高义,敢问殿上诸位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末将以为,既已是大周子民,大战之后更应安抚,不可再按血统分什么贵贱,才可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听她说完,陆小九还没开口,就看礼部侍郎大摇其头:“上将军莫不是想说我们汉人还不如那些外族?”
“此言差矣。”秦渡听懂了他话里的酸意,面色平静不恼不怒。“秦渡的意思,是认为就不该分什么汉人外族,大家都是一样的。诸位若真的相信自己,又何必怕他们夺了你们的位置呢?说到底,这天下,也不过能者得之罢了。”
“离经叛道!我等何曾惧他!只是我汉人祖先打下来的肥沃土地,秀美江山,凭什么就给这些外族人占了去?!”
秦渡冷笑一声转身逼视着他的眼睛:“按你这么说,你们现在住的地方,那也是我爹打下来的,我现在不让你住,你滚不滚?”
“你,你——!强词夺理,胡说八道!”礼部侍郎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完全失了风度。
他们吵得激烈,陆小九旁观半天,终于出言道:“好了,秦将军。回你的位子去。礼部侍郎也是朕的左膀右臂,莫要再冒犯于他。”
“是,末将知罪。”秦渡收起浑身凌厉的气势,端立原地,不再多言。而那一帮文臣,自认得了陛下的偏袒,气也顺了不少。
林远观察着大殿的气氛,终于出列道:“陛下,可否听臣说几句?”
“丞相请讲。”
“刚刚诸位大臣与秦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臣刚刚得知陛下的旨意时也十分诧异,我的想法和诸位大臣是一样的。”
他此言一出,那些文臣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时不时对着秦渡的方向冷哼一声。秦渡充耳不闻,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臣现在觉得,上将军所言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林远微微颔首,不去理会身后的躁动。
“诸位大臣看轻外族,但你们不得不承认,若是他们联合起来要反我大周,那便绝对不可小视。到那个时候又需要牺牲我们的将士不说,战火一燃生灵涂炭,陛下先前所做的一切变革都将付与流水,那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吗?”
大殿终于静了下来。这些文臣虽然性格张扬,但他们都是林远和陆小九仔细挑选上来的,都各有所长,能力非凡。要他们一时之间抛却种族偏见确实不可能,但林远退而求其次,只希望他们能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个顽固的依旧还想辩上一辩,吏部侍郎周异眼珠子转了转,出言道:“丞相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就是真有那种事情发生了,人都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养着将士们,不就该挺身而出?况且他们反叛,大抵也是某些人因为妇人之仁没能将他们剿清的缘故罢。”
秦渡本来不准备再多说什么,此时却也忍无可忍。她突然就冲过去揪着周异的领子,恨恨道:“我告诉你,别把我们的将士不当人。”
“上将军不可!”林远一阵头痛,见周异已经被她勒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上前要将她拉开。
这早朝乱的,也真是大周开国以来见所未见了。
陆小九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出身军营的他,对于那种不负责任看轻人命的话也是一阵恼怒,一想到自己若是没有当上皇帝,还是军营里的一个新兵,又没有秦渡这样的将领带着,那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本就是碍于身份不便发作,此时见秦渡出手,心里正爽着呢,对林远抛来的求救眼神也装作没看见。
直到周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陆小九还是没发话。圣上都冷面作壁上观,显然是默许其行为。而秦渡气势非常,也只有林远敢上前阻拦。其余的大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林远简直被这胡闹的君臣急得一头汗,若是以强硬手段得到众臣支持,那之前说的那么多不就都白费了吗?
就见他猛地跪地深深一礼:“陛下,周异出言不逊,信口雌黄,但罪不至死,请陛下饶了他吧!”
他这么一求,陆小九也不能再沉默了。
“罢了。秦将军,放了他。”
秦渡猛地松手,将人掼在地上,久久喘不过气。
“朕不想在这早朝的大殿上行如此荒唐之事,但周异言行无状,其心可诛。按律本该重责,但秦将军既已教训了他,便只拖下去打个二十大板吧。”陆小九拂袖起身,走下台阶。
“天策上将军秦渡征讨北境,其功勋昭昭,不容任何人置喙。”
“而朕变革至今,多亏了众卿兢兢业业,才有了如今这个蒸蒸日上的局面。朕今日恳请你们以大局为重,将种族偏见暂且抛开,与朕一同以仁治世,可好?”
前有周异信口雌黄被罚,后有帝王如此苦口相劝,众人此时便是心有异议也只能暂时压下。
“陛下言重,臣等誓死跟随陛下。”
罢了,便看看这所谓的大势所趋,究竟会给大周带来怎样的变化吧。
下了朝,君臣三人回到内廷,林远仍是心有余悸:“秦将军,你真是吓死我了。”
“秦渡确实冲动了,请陛下责罚。”
“哎,罚你干什么,你是功臣。”陆小九摆手,“若是没有你将周异拎出来揍,那些酸腐文人没那么容易妥协的。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倒是你,拼死拼活得来的胜利,被他们这样质疑,朕对不住你。”
秦渡倒是笑得轻松:“我没关系的,反正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打赢了这个结果不会变。”
“你能想开就好。”陆小九情绪渐渐低落。
“你好不容易凯旋了,还要再操心这些事情。这样,等局面稳定下来,朕便准你和叶姑娘离开,你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可好?”
秦渡摇头:“陛下,你忘了,我现在还是天策府的府主,拿着俸禄,真要到处游玩,那些人就更有话说了。况且,能留在临安帮帮你,我才比较踏实。”
陆小九皱着眉:“总是要委屈了你。”
秦渡淡然一笑,轻轻拍他的肩膀:“真的没关系。能亲身参与到这样变革的潮流里,一定也是极佳的体验。”
之后半月,陆小九三道诏令传遍了整个大周,林远的计划也一层一层地实施下去。一石激起千层浪,水利工程的大举修建,不仅是使农事的灌溉变得更加容易,更大大缓解了北境的干旱问题。由北往南的河道也在一路挖凿,这条河道一通,南北的贸易一定会更加繁荣。
但大兴水利的代价是,身为皇帝的陆小九也有挺久没吃到肉了。
国库大部分都用在此项上,不仅仅是各种工事,陆小九还养了一批人才,研究各种生产工具和技术,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他们不断进行实验,势要研制出最先进的那一种。
各地的书院也都办得极为兴盛,六七岁的孩子都可以进书院学习,书院包他们的一日两餐。再贫困的孩子也可以在那里得到生活的保障和新奇的知识。
大周从来没有这样过,好像每一片土地都闪着光似的充满了活力。
这一切变化看在西南各族的眼里,各怀心思。自之前秦渡北伐开始,他们便明白了这新帝开疆扩土的野心。而陆小九现在又宣布五年内不主动挑起战事,便是已经将态度摆好了,只看他们怎么做。
“我不打他们,但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片大地上,就是我大周最强,就是大周的子民最富庶,大周的兵马最剽悍,归不归顺,那就自己看着办咯!”陆小九顶着两个劳累过度的大黑眼圈,冲着秦渡笑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