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祭天之礼(1 / 1)
段戟的遗骨回到都城那天,帝后两人衣着素净,带领百官在宫门口迎接。气氛肃穆庄严,百姓跪在道路两侧,头也不敢抬。
这一切都是秦渡的安排,她甚至说服易淮在宫中设立了英烈祠堂,将本朝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全部刻在碑上。
只要这块碑不倒,那么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些儿郎们为王朝做出过何等的牺牲。
可当罗成翰的队伍出现在秦渡眼前的时候,她看着那高高竖起的白幡在风中轻扬,眼里仍是止不住的发酸。
师父,你看到了吗。你拼死守护着的这个王朝,如今举国同哀,迎你回家。
徒儿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这是徒儿能为你、为那数不清的将士们做的,唯一的事。
而今天,在你的祭奠和追封仪式上,徒儿就要撕开易淮的面具,让他向你下跪忏悔,向那许多的无辜将士们忏悔。
罗成翰走在最前面,目光哀伤。秦渡察觉有异,当下却也无法开口询问,只得暂且按下。
林远已经押入大牢,此时自然是看不到他的身影,而陆小九也不知去了哪里。
帝后亲自接过段戟的灵位,前往天坛祭天,而段戟的祭奠和追封仪式,就在那里举行。
秦渡连轿辇也不上,捧着灵位走在前面,段戟看她那样,暗骂一句死脑筋,也只得挥退了老太监,让他把轿辇抬走。
秦渡察觉到了,只是一声冷笑。小蓉提着她的裙子,斜着望了易淮一眼,亦是眼神漠然。
到得天坛,易淮已是走的脚踝发胀,招了那老太监来想要把椅子,秦渡瞥他:“陛下,祭天之礼,莫失了敬意。”
易淮被她这么拿话一刺,面子挂不住,太监搬了椅子过来也被他一脚踹开:“皇后现在可满意了吧?”
“陛下虔诚仁德,上天自会护佑陛下。”秦渡做足礼数,将段戟的灵位供起来,递给易淮三支香。
易淮扯扯嘴角接过,不耐烦地伸向蜡烛,可这香却怎么也点不着。那边厢秦渡已经站定等待着他,易淮看着手中的香,有些慌了。他是不信鬼神的,但祭天之礼上出现这种事情却是大大不吉。百官渐渐地有些躁动,秦渡看反应差不多了,连忙将自己手中的香交给易淮,又另择了香自己点上。易淮心情郁结只想早点了事,只虚应着拜了拜,随手往香炉里一插。秦渡看见了,也不同他计较,自己跪下郑重地拜了三拜,由小蓉扶起来上香。
再由那许梦边宣读追封的诏书,那诏书用黄白麻纸所制,字迹娟秀,一字一句皆出自秦渡之手。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前有将军秦格肃清乱世,镇定山河,实乃我朝大幸。不意朕访边务,羌贼扰我河北,而将军段戟忠烈英武,战功赫赫,威震夷狄。朕深眷秦格段戟之骏烈功宣华夏,兹特追封二人为天策上将,其部属皆追封为二品卫将军,钦哉。”
许梦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惊起天坛上空的飞鸟,看在秦渡眼里显得万分寂寥凄楚。她知道自己争取来的这些在秦格段戟眼里都是虚名,但她必须要做,这是他们应得的。可是秦渡也明白,自己做的再多,已经逝去的人也不可能再回来。
“圣上仁德,臣等无不敬服——”
群臣山呼唤回了秦渡的注意力,她忽地颔首一笑,转身向着易淮朗声道:“禀陛下,追封既已完成,臣妾有一事要启奏陛下。臣妾近日听闻秦格段戟两位将军,并非病逝或战死,而是有奸人所害,此人为除段将军,甚至连累其数万部属一同丧命。心思之毒手段之狠,实乃我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令人胆寒!”
易淮蓦地受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渡,反应过来后一声嗤笑:“皇后乃秦格之女,段戟之徒,悲伤心痛在所难免。但要说他们是为人所害,你有何证据?”
易淮从来看不上秦渡,以为在百官面前惺惺作态就有用了吗?你道朕这数年皇帝是白当的?
秦渡听他这就给自己扣帽子,却似是早已料到:“陛下说得没错,但臣妾虽与他二人颇具关系,却并不只是为了他们而已。此事牵连甚广,若不说个清楚明白,只怕数万英魂难安。”也不等易淮回话,秦渡转头嘱咐小蓉将人带上来,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将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收进耳朵里。
“皇后难道说的是陛下?”
“果然,我就说这个皇后不是个好相与的,竟然连圣上也敢……”
“哎,不过我确实也听闻,那两位将军和圣上是好友,但为他夺了江山后却是被他……你看刚刚那香,皇后一点就着……”
“别乱说,不要命了?皇帝要处死个臣子还不是天经地义?皇后竟想找他说理,也是异想天开。先看看情况。”
秦渡冷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她懂,只是她不管那一套,她只管杀人偿命。易淮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若要拿这些来压我,那我就把你从君王的位子上拉下来!
等小蓉将人带了上来,易淮看到他的脸心头大骇:“你——!”
来人正是秦家的老仆,秦襄。
“易少爷,从前你与主人交好,老奴只当你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后来你说服主人与你一起造反,主人为你肝脑涂地,你却在登基之后毒杀了他——!你!”
“信口雌黄!来人,给我拖下去杖毙!”易淮风度尽失,尖声呵斥,听在秦渡耳中万分的爽快。
“谁敢!”
秦渡上前一步,挡在秦襄身前,小蓉扶起他,秦襄哆哆嗦嗦老泪纵横,手仍是指着易淮不肯放下。
“襄伯,你冷静点。”秦渡横了一眼身边的禁军,众人皆顺从地退下,易淮大惊失色:“秦渡,你竟然!”
“陛下先不要这么惊慌,这秦将军的证人到了,段将军的还没来呢。把齐飞琼给我带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囚服,灰头土脸地被丢在易淮面前。
“回陛下,此人就是段将军河北一役的逃兵。时隔数年终是逃不过军法处置,不过他在狱中倒是吐露了些什么,想必陛下会很感兴趣。说!”秦渡踢了那齐飞琼一脚,吓得他赶紧跪好。
“回禀皇后娘娘,河北一役,段将军本是志在必得……但两军对阵之时,段将军被身边的副将捅了一刀,那副将,就是陛下派来的……”
“你胡说!”易淮已经接近疯狂了,快步走到那齐飞琼面前,抓着他的领子将人提起来:“你敢污蔑朕,梦边,给我斩了他!”
许梦边本来侍立在侧,此时听易淮命令,剑刃立刻出鞘。易淮听得声音,对着秦渡狰狞一笑:“你以为传了几个做伪证的就有用了?呵呵呵……小秦啊,朕就是说你天真!你们姓秦的,都他娘的一样天真——!”
说话间,许梦边的剑锋竟已经碰到了易淮的脖颈,激得他不断地起鸡皮疙瘩。易淮看着秦渡嘲讽的脸色,咬牙道:
“许梦边!你竟也敢协同此逆贼犯上作乱!”
既已撕破了脸,秦渡也不再摆那皇后架势。她无视百官的骚乱,向禁军统领使了个眼色,便由得他去镇压。秦渡闲庭信步地走到易淮面前,扯着他的冠冕语气轻佻:“易伯伯,你忘了,许大哥的命是我爹救的呀。”说完就极为畅快地笑开,指甲狠狠地刻着易淮的脸:“你道我真是仰慕你才入的宫?你道我稀罕这皇后之位?”
“呵呵……没想到你还是有几分本事。朕看错了你,还以为你和你爹一样,是个有勇无谋的性子,好!好!”易淮忍着痛,出言讥讽。
秦渡忽地扇了他一巴掌,易淮被她的力气弄得头一歪,脖颈碰到许梦边的剑刃,立刻被撕开一道口子。
“你没资格提我爹!”话音未落天边炸起一道惊雷,惹得众人皆是猛地受惊,一片寂静中,只有秦渡的声音在天坛的上空回响。
“皇帝失德,上天震怒,着将其押入水牢,祭天仪式择日再举!”
百官被禁卫军驱赶着离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还有那么几个忠贞的大喊着“妖女!”要向秦渡冲去,都被禁军立刻打断了腿。旁人见了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加快脚步跟上人群,怕那棍棒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等人群渐渐散去,秦渡着人将易淮绑了,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在段戟的灵位前跪下:“易伯伯,小秦虽然恨你,但若是师父还在,他定然不想让你如此难堪。所以小秦遣退了百官,给你留点脸面。”
易淮只是冷哼:“没想到你在宫中蛰伏日久,就在筹划今天。文官武将都被你控制了,朕无话可说。”
“哟,还自称朕呐。”秦渡拍了拍手,“你是怎么当的皇帝,要不要我给你回忆一下?”
“你本来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机缘巧合通过我爹结交了师父和统领。获得他们信任后又巧言令色中伤先皇。是,先皇的确骄奢淫逸,他死有余辜。”
“哄得他们与你一同起事,又利用先皇对我一个女娃娃的毫无防备,令我十一岁就杀了人。”
“你步步为营夺得皇位,三人皆为你感到高兴。可你呢,对于你来说,是不是不管什么样的情谊,都能被权力所践踏?”
秦渡见易淮只是低头不语,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说话啊!怎么样,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皇位一朝旁落,滋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