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一次尸检(1 / 1)
这可是对他法医事业的公然阻挠!是谁这么不为别人考虑(说的你平时好为别人考虑一样)?原祁殊寒着脸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个长得清清秀秀的,让原祁殊评分就是在及格线上下徘徊的女人。
不过原祁殊关心的根本不是她长的怎么样好吗?宋子钺之所以被称为冷面判官,是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不忘释放自己的低气压,鉴于其面部神经僵硬,所以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都是那个样子;而原祁殊的面部神经虽然没有问题,但是他对一应事物都是采取无所谓的态度来对待,所以看上去才没有感情波动。加之他平日里说话也是不看时间场合地点经常不顾忌别人的感受,所以才会成为别人心中的高岭之花寒山之雪——如月之华,看得见,摸不到,清冷而难以接触的谪仙。
但是除去这些,原祁殊也是个人。他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唯一付出心力去钻研的就是法医这门职业——为此他甚至愿意放弃原氏富可敌国的财富和翻云覆雨的权利。所以,这个阻碍他工作的女人已经荣升成为了他来到东昀后的第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原祁殊淡淡开口,连声音都是冷的:“你是谁?”
“我是谁?!”女人狠狠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卫兵,脸上泪痕清晰,“我是你想要开膛剖肚的这个男人的娘子!”
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妇人,径自颤颤巍巍地走到尸体旁边,有进气没出气的软倒在地,老泪纵横:“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泼妇。原祁殊鉴定完毕,不去管那个女人,而是拿着那把清冷的嗓子问:“婆婆,您是死者的母亲吗?”是的,其实原祁殊是很有礼貌的孩子的。
在一边哭泣的老人迷蒙着哭的已经睁不开的眼睛:“大人不必这样称呼……真是折煞老身了……这、这就是老身的不孝儿啊……他就这么去了,让老身如何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原祁殊也不执著于称呼,那又不影响他的目标:“婆婆,你儿子平日里爱喝酒吗?”
“他以前是爱喝酒的……酒不是好东西啊……可是他已经答应过老身不再喝酒的……他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啊……”
原祁殊并不相信人的承诺,人是多么善变的动物啊?但是为了让尸检能够顺利进行,他还是耍了点小聪明:“我相信你的儿子不会欺骗你的,婆婆……现在我怀疑你儿子的死因有可疑,想做进一步的尸检,你同意吗?”
被忽略的女人冲上来:“你别和我婆婆套近乎!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让大家评评理,我相公被烧死已经很、很可怜了,却还要被你这样对待……你这不是让他不得好死吗……呜呜呜……”说到最后,那个女人竟然哭了起来。
人们被她煽动,都叫嚷起来:“就是啊!”
“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宋大人,您帮我们阻止他啊!”
“他这就是该被戳脊梁骨的恶事啊!”
原祁殊并不会被别人的看法所影响,他只是冷冷瞥了哭泣的女人一眼,感叹了一下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便继续说道:“婆婆,我提出进一步的尸检并不是因为我想打扰你儿子的安眠,而是因为你儿子的死因有可疑,如果真是他杀,那凶手便会因为这场火而逍遥法外——你难道想让你儿子不得安息吗?”
被儿子的四弄得没了主心骨的老人此时竟变得无比坚强:“大人,您说的进一步尸检,就是要将老身的儿子分尸吗?”
“准确来说,是剖开他的胸腔和腹腔进行查验,并不是分尸——我会在尸检完将他的身体缝合的。”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坚定地说:“好,老身同意……请大人一定要给老身一个明白……”
原祁殊点点头:“请你放心。”
女人尖叫起来:“婆婆,你为什么会同意啊!”
刚刚才安静下去的人群又开始嘈杂起来。
宋子钺深深看了原祁殊一眼,转身正对人群,朗声开口:“请大家安静一下。将尸体剖开进行检查这件事本公事也做过——请大家不要激动。虽然很少,但是这种将尸体剖开进行检查的做法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因为不能让死者死得不明不白,而有些线索又只能更深入的检查才能明白,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查验的方法。如果让大家觉得不舒服,也请明白我们的用意——我们是为了百姓的福祉,为了世上没有冤假错案!而这个说要将尸体剖开检查的,不是别人,正是犬子。对此,本公事感到很欣慰,因为他也继承了宋氏一族为百姓福祉献身的精神!”
宋氏的名头果真不是盖的,百姓的风向瞬间就改变了——
“原来是宋大人的公子啊!”
“果然虎父无犬子!”
“宋大人放心吧!”
“有宋大人这句话我们就明白了!”
“我们理解!”
……
宋子钺微微躬身:“宋某谢谢大家。”
宋云韬一脸“感谢大家对我父亲和兄长的理解”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已经临近爆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也太没有主见了吧!也太不坚持自己的立场了吧!宋倾墨可是准备将人分尸耶!你们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表现机会啊!
见事情已经解决,原祁殊便站起身,再让薇芜将老人扶起来:“那我们就找个地方进行尸检吧。”
宋子钺点头:“我马上叫人给你布置。”
城郊义庄。
尸体已被放上按原祁殊意思布置的验尸台并呈弓形放置——这也是原祁殊要求的,为了便于切开尸体的胸部和腹部。
原祁殊对宋子钺手下的人的工作效率和质量表示很满意:“干得不错。”
我儿子他表扬我了啊啊啊啊!宋子钺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满意就好。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做吧。”
——幸好宋云韬因为仓库的事没有跟来义庄,否则听到宋子钺的话不知道又要气成什么样。
一定让你惊艳。原祁殊并没有将这句说出来,他会用行动证明的:“薇芜,半夏,摆器具。”
“是。”薇芜打开手上一直提着的箱子,和半夏一起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尸体边早已准备好的铺好白布的高台上。
原祁殊保持清冷的语调问一起跟来的还在不停流泪的老人:“婆婆,为了以示公开,你要留在这里看我的操作吗?——我可以让人为你准备椅子,因为过程或许会让你有些不适。”
“这个……老、老身就留在这里……老身一定要知道真相。”
“好的。你去端把椅子来。”原祁殊看着的人正是那个发誓要用心保护宋子钺的侍卫——宋大人儿子有令就是宋大人有令,自己怎能不执行?于是侍卫屁颠屁颠的跑去找椅子了。
跟着一起到义庄的人也弱弱的问:“我们也能看吗?”
“这样才能更公开嘛!”
“让我们看看?”
原祁殊并不介意:“如果你们相信自己的承受能力或想要锻炼自己的承受能力的,就看吧。”右手往旁边一摊,薇芜立刻乖顺的递上一双白手套。
这双白手套还是原祁殊专门让薇芜做的——是的,虽然从小到大干的都是劈柴的活,但是经过兰姨的魔鬼训练,凭借自己的高超悟性,薇芜已经成为一个女红高手了。原祁殊选用了他所接触到的弹性最好的布料,让薇芜制作了几双在袖口部分还能系紧的手套。另外,还在原芷惜那里弄到点钱出去订做了一些手术器具——尸检怎么能没有一把锋利的外科手术刀呢?
原祁殊戴上手套:“开始吧。薇芜,你把我说的都记下来。半夏,做好笔记,我会抽问的。”
两人齐声应道:“是,大少爷。”
原祁殊直接进入工作状态,身上那股“世间万物都与我无关”的气息完全消失,面上虽还是没有表情,却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认真的气息:“死者男性,全身重度烧伤,无法具体检验身体各处具体情况。推测因为燃烧时间问题,尸体碳化不明显。身体呈拳斗姿势,为吸引蛋白质受热凝固产生的‘热强直’。身体外部可见破裂创。头部有硬脑膜外热血肿。”
他打开死者的嘴巴:“根据牙齿磨损程度推测,死者年龄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口腔中有烟灰碳末沉积,有热损伤。眼睑裂内无可见炭灰。有死后保持张嘴状态被焚烧的可能性。”
原祁殊拿过一旁的手术刀,在胸部和腹部切出一个“Y”形切口。“Y”的两臂从肩关节到胸部中部,干线一直沿伸到□□。原祁殊用断肋器打开胸腔:“咽喉、气管及支气管没有灰白色假膜,黏膜上无可见水泡——没有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的表现。”
原祁殊的声音清冷,一旁的老人却已泣不成声。义庄门外反应轻的已经变了脸色,反应重的直接蹲到一边吐到苦水都出来了。
原祁殊还是一贯的清冷:“肺无充血、出血、水肿、气肿、塌陷,无休克肺表现。胃内无可咽下的炭末。无酒精残留。”
原祁殊立直身子,脱下手套:“死者无生前烧死确证表现,初步诊断为死后焚尸。”
老人见原祁殊检验完,忍住胃里翻涌的一阵阵不适,问道:“大人,老身不明白你们的工作……能请您直接告诉老身您的……结果吗?”
原祁殊声音中没有波动:“我给出的意见是,他杀——你儿子是被害死的。”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几近昏厥:“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从原祁殊划下第一刀开始就一直在旁边吐的女人忙在一旁劝慰:“婆婆,您不要伤心了……”
从原祁殊开始尸检,宋子钺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见原祁殊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结果,他也只是点头:“你做的很好……我会督促京兆尹对这件案子进行调查。”
原祁殊从薇芜那里抽出此次尸检的记录:“这是尸检记录,备案时将它一起放在案件记录里面吧。”
宋子钺接过原祁殊递上的记录纸,把它交给了一旁的侍卫:“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墨儿,我们一起回去?”
“好,不过等我先把尸体复原再说。”
回家的马车上,宋子钺问出了自己纠结了半天的问题:“墨儿,你是从哪里学会……那些东西的?”
来了。原祁殊早就料到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因为宋倾墨是一个从小就痴傻的大少爷,就算现在正常了也并没有人教导他关于验尸的事——而原祁殊也敢肯定,就凭着宋家几百年的积淀,在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比宋子钺更会验尸的了。那么,现在自己表现出来的比宋子钺更加炉火纯青的技巧,严谨的解剖思维,专业的术语—……这些,宋倾墨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但原祁殊是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对所有事都采取无所谓的态度——他怎么可能会好好为宋子钺揭开疑惑呢?于是原祁殊眼神清冷,声音更清冷:“爹,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宋子钺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情绪:“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你不认为这是上天对你、对娘以及对我的补偿吗?”
“只要是我亲生儿子说的,我都相信。”那么,你是我亲生儿子吗?
“那么,就相信我吧。”因为这具身体如假包换,就是你亲生儿子。
两人的目光相会,同样幽深黑沉的瞳仁倒映出彼此的影子。
宋子钺嘴角抽搐(其实他是在笑啊):“儿子,爹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原祁殊像是笑了一下,但宋子钺仔细一看的时候,那嘴角又变回了正常的不上不下的弧度:“你就擦亮眼睛等着看吧。”我用我的专业知识保证。
宋子钺的目光在光影里闪烁。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血缘这种东西真的说不清楚,他的身体告诉他眼前这人确实是自己儿子,但他的理智又不想承认……
宋子钺闭上了眼睛。
——老天爷,给我个准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