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二十四章(1 / 1)
凌青原啊凌青原,你怎么能让程鹤白睡过头呢。他懊恼地对自己说。刚才一路冲刺,到现在心跳都没缓过来,胸腔跟装了一只闹铃似的。凌青原预感,自己犯了一个从角色扮演以来最大,甚至可能致命的错误。
“她们往哪边去了。”
“左边吧,我又没跟出去看。”
“老板,您知道不知道陆有深。”凌青原灵光一闪,匆忙问道。
“啊,什么?什么路有深路有浅。没听过、没听过。学生都走光了,差不多该收摊了、收摊了。”
以凌青原察言观色的水平,他明显感觉老板在刻意回避。刚才还坐在小店里面看着巴掌大的小黑白电视,这会儿他闷闷不乐地站起来把屋檐下面的小摊子往里收,也不管凌青原就站在店门口,直把他往外赶。
“老板,我求你了,那是我妹妹,他没等到我,我们错过了,着急。”凌青原像是情感突然上来了一样冲破了豁口——自己像真的是二十来岁的人,这个身体的主人,过着局促的生活,相依为命的就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老板,您知道是不是,您知道就告诉我吧。”凌青原声泪俱下地说着,他拦着老板找急忙慌收摊的手,带着由内而外的焦心、乞求,眼巴巴看着老板。
“哎……”老板的一声叹息包含太多内容。翻译出来,简而言之就是妹妹在这儿上学,一个在这一片生活的人,怎么会连陆老大都不知道。无知啊无知。
老板还是固执地把占道的小摊给收回来,小店铺里更拥挤。他朝凌青原招招手,使了个眼色让他进来说。
“你怎么惹上这么地痞流氓呢。”门口的青年两步跨上台阶钻进小屋,老板叹息着摇头看着心急如焚的青年说:“有谁不知他,有谁敢提他。”他又做了几秒钟心理斗争,或许是想到那女孩儿只是个学生,就更不忍心知情不说了。
“他们那群恶棍呀,不只胆大,还有手段。没手段,哪敢明目张胆还逍遥自在。你听好,往西走,义仓巷,还有菜市场那一带说不准能有信。要是找不到,你也别朝我打听啦。”
程家省钱,没手机,只有家里一部老座机。凌青原求着老板的手机,给家里去了电话说了经过,让程母报警。谢过老板他又是一路狂奔。凌青原在努力回忆起初程鹭白说过的,她说她曾经怎么打听到陆有深,在哪儿见到了他反着太阳光锃白发亮的门牙。
他往西边跑了两步,那也是程鹭白离开的方向。他向路边摊又打听了一下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如此这般的挺漂亮的少女,小贩大都说学生放学,漂亮不漂亮都差不多。
显然要靠寻找目击者一般说来,如果他是一个干黑勾当的,有什么事儿能吸引他。钱和女人。凌青原想,就现在这情况,如果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他妹妹,知道的人胆小怕事不敢说真话帮他,适得其反。
凌青原摸了摸裤子口袋,也是平常穿的这条,钱包钥匙一样不落。他想好了,要找陆有深还钱还贷。
义仓巷是小商业区,小卖铺多,休闲娱乐、网吧赌吧的小店多,旁边挨着菜市场,这一带临近傍晚十分更是成片的吆喝吵嚷声。
凌青原想程鹭白当初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陆有深,无非也是打听出来的。他隔三五家店就进去问,遇见摆着老虎机游戏机的店,他就扒在前台多和人聊一会儿。
“最近小赚了一笔,正好能把陆大之前给的钱还上。嘿,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最开始凌青原还稍微有些放不开。那些前台看店的门仔二姐之类总拿一副怀疑或者不知所以的表情打量他。
后来他干脆豁出去了,把钱包往柜台上一砸,斜侧靠着眼高于顶旁若无人地配上那句台词:“老子最近小赚了一笔,陆大在哪儿,他要钱的话就叫他出来见我。”
在生活里果然靠的也只有演技。凌青原跑了不出几家,就有人告诉他陆有深出去办事儿了,想见他就得等着。
“他办什么好事儿能比钱更重要。”
“好事儿多着呢。”痞唧唧的门仔答道。
“真无趣,我还等着去赚钱。哪里有空候着陆老大办完好事儿回来。我看他贵人,也不把我的这点小贷放在心上,不要拉倒。过两天我就随人走了,钱给不给也就无所谓了。”
这门仔和凌青原又聊了几句,也觉得这是一个突然撞大运发家的二货。要是这二货真跑了,陆有深放给他的黑贷收不回来,也不知回头一恼火气发在谁身上。给他指条路,找到找不到反正都与自己无关了。
“知道老无线电厂么,义仓巷往西走到头,有好几排平房,能不能找到都在那块儿了。”
凌青原目中无人地谢了他,拿过钱包昂首阔步出了小店,走几步立马又开始跑起来。T恤衫被汗水彻底打透了,鬓角滑落的汗珠还在透支他身体的水分。
“程鹭白,你千万不能有事。”
如果她出事的话,凌青原觉得自己会一辈子歉疚。没替她真正的哥哥照顾好她,没让给他第二条命的这家人平安生活下去。
眼下这一刻,他完全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魂魄穿进了程鹤白的身体,程家母女两还有这些天快乐太平的日子吗。如果程鹤白早就死了,他们母女俩又会怎样。
凌青原压根没想过推卸。
他没想过事有因果,程家的一切是否全该自己承担。他在做程鹤白一切该做且会做的事儿,而且更苛己,因为他前身就是个一以贯之的好公民:处事为人周正,品德良好。他尽人之事,善而为之。他在意声誉,关心却不搅扰周围人的生活……
转眼间他顺着义仓巷跑到了尽头,正如刚才那个门仔所说,周遭是成片规制的一层平房,顶成棚状,灰墙而高。是叫做老无线电厂么,看上去的确有老厂房的味道。
凌青原慌了,如果陆有深躲在哪间厂房里,那他要找到猴年马月去。担心归担心,他脚根本没停。夕阳已经落下,这片一栋栋如方盒子般的老厂区,变得像一个奇异的魔方。
“……命啊……”
凌青原听到了少女的呼喊声,汗毛几乎竖起来。他不断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
再转过一个拐角,他看见了一片阴影,墙角与地面构成的黑暗里,森立的人影像是嶙峋的鬼怪,张牙舞爪。
凌青原知道自己找到了。被这样一群人围着的是程鹭白,面对这些凶神恶煞,他一个人势单力孤落于下风。可是情势根本由不得他先想好了再做决定——先保住人,和命。
“陆有深,你的钱还要不要了。”
“陆老大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陆有深,放开我妹妹。她欠了你多少钱,八千五百三算上几周的利息能有多少,我还给你,只要你把她放开。”
森立的人影松动了一下,人群里发出呼呼的笑声,好像黏痰堵在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干净。那一群黑黢黢的东西分开了些,有个人从他们中间冒出来。
“送钱的果然来了。”说话人正是那个喉咙不干净的,他一头青短的发茬,无袖T恤和大裤衩,一步步走出三角形的黑暗,跨到有些微光亮的地方。
这人正是陆有深,估计他也是得了那个门仔小弟的报告,对于眼前程鹤白的出现并不意外。
凌青原没底,他必须赶紧确认程鹭白的情况,如果这个姑娘真被他们染手了,这不妙的处境简直乘以指数倍,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弄清楚这群人纠缠鹭白的原因,以及拖延时间。
他相信程母已经报警,不管警察多不靠谱,不管这地方多难找、陆老大有多棘手,至少也是一层脱身的保障。
“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聊。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凌青原镇定道。
“聊,的确,我们可以聊的太多了。”陆有深一拳打在凌青原的肚子上,接着又上来两个形容粗鄙的男人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肩膀夹到了墙边。
凌青原感觉自己胃又穿了,从前面一侧疼到后背。他忍着钻心的苦楚,抬脸看着陆有深道:“不就是欠债还钱么。你若能说出来有理的,我听。咱们没必要纠缠那么多费力的活计。”
“欠债还钱?”陆有深嗤笑道:“你把我的人折腾号子里了,还撺掇条子来查我。查,我就有本事让他来查。老子告儿你,老子不怕。”
右边猥琐的男人抬拳就要往下打,凌青原很冷静地哆嗦了一下,汗顺着额角鬓发汇到下巴,顺着脖颈一个劲儿地往下坠。智取,千万要智取,他提醒自己。
“陆老大,你到底能不能说出来个数。”凌青原装作没有注意到悬在脑袋上的拳头,直直冲着陆有深吼道:“你还记不记得多少天,多少钱。你要是忘了借款协议上写得,漫天乱要价,我可不答应。”
“记得,我怎么不记得。”陆有深挥了挥手,让那两个男人不要急着动作,只是把凌青原给拉起来摁着他靠墙站。接着呼哧呼哧地拉风箱:“我算术不好不过记性好。我记得六月十号借给那小妞的钱,现在已经七月二十一了。过去了一个月零十天。按照一个月翻一倍的话,再十天就是翻三分之一。掐头去尾,你给我两万吧。”
“我记得好像不是这么算的吧。”
“老子说怎么算就是怎么算。”陆有深怒道,他又朝墙边两个男人看去,明显的态度是如果这个做哥哥耍赖不给钱,就要把他往死里打。
“让我先问问我妹你们当时是怎么说定的吧,不能只听你一人。”凌青原坚持,目光穿过黑暗,毫不犹豫地望向程鹭白蜷曲身体藏身那个的拐角。
“让我看看我妹妹。你们打我也没用。我没带现金,带的是卡。”
陆有深呸了几口,厚嘴唇一个劲儿地打翻,跟马打响鼻似的。他往角落里觑了觑,示意那里站的一个细瘦的小年轻把少女拖出来。小年轻照做了。
凌青原赶紧扫了扫她衣服是不是完整,看她拉拉扯扯护着衣襟和裙角就知道情况应该还好。在他稍微松一口气的当儿,这姑娘就被人甩到了他自己身前。
“鹭白,哥在。别慌,别怕。”凌青原也知道现以程鹭白现在的情况,问这姑娘是基本无效的。所以自己只要确认她基本平安,神智还在就好。他安慰着她又稍微拖延了一下时间。
陆有深那一伙人明显不耐烦了。
“陆哥,为了两万块钱,劳烦您在这里兴师动众确实不值当。光您几位兄弟出手的劳务费,都不止这点小钱。我看我妹妹也还好,还多还少我也不跟您计较了。”
“卡在我裤兜里,可以让这位兄弟拿给您。”话音刚落,右边的小混混就把手伸进他裤兜,把钱包掏出来扔给陆有深。
“密码多少。”陆有深翻开他钱包,现金不过十块钱的钢镚儿,□□也就一张。他把卡拽出来,包扔一边。
“您说您为什么老逮着一个小姑娘不放呢,明明财务大权不在她手上。”
“我再问一次,密码多少。”
左边的小混混掐着凌青原的脖子摁在墙上,又用膝盖照着他左边的胁侧踢了几下。比岔气还难受的钝痛插在肋骨下方。
“陆……哥,您说您为什么老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呢。您告诉我,我也好心甘情愿地把钱给您,然后我们好聚好散。”
“呵,好聚好散,你想的美。我告儿你,钱是我的,丫头也跑不掉。有人看上这丫头了,求着弄到手。我再问你一次,密码多少,我立马去试,你要诳我我立刻就在你面前让你妹做不了人。”
凌青原知道这是真的拖不下去了,吐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口水缓缓说道:“一五零六一九。卡里有一万六千九,不骗您,主要没想到您今天一下要这么多,还有三千在家。”
一个小弟屁颠屁颠地接过□□,百米冲刺地飞奔向最近的柜员机。真空一样的时间,两边都在焦灼地等待。凌青原心想眼下这钱刚好悬在陆有深的脑门上,他们都心不在焉,于是也不惧开口打听:“什么人那么阔气,能劳烦陆哥收拾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你甭管。就有人要这妞。我能两边收钱,何乐不为。你要再多嘴一句,我给人交不出一个完整的妞儿了。你们说说,其实她下面完不完整,毛头小子根本看不出来,是吧。”
周围升起不堪入耳的议论,粗鄙露骨的字词句句刀剜一样赤-裸-裸地刺着这姑娘薄薄的衣衫,她的自尊和羞耻。程鹭白咬着嘴唇面朝地流着眼泪。凌青原想不到什么可以安慰的,这个时候不能堵上她耳朵的安慰都是空洞,他只冷冷地看着陆有深,陪程鹭白听着他们每一句秽语和污辱。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个跑去柜员机的小弟回来了:“大、大哥,一万六千九,就这么多,都取出来了。”
“十几天能搞到这么多钱,你小子也确实有出息。”陆有深接过小弟手上的粉红票子,捻了一下:“薄薄一打,两秒就数完了。”
“家里还有些闲钱,就怕您嫌少。我说陆哥,我现在手里没多少本钱,但我能赚钱。你饶了我妹和我,什么都好说。没人会杀能下蛋的鸡不是。”
陆有深舌头舔着大拇指,似乎在考虑他这番话的诚意。周围一众小弟有说有阔主给更多,叫他们办妥了程小妞的事;又有人说两边都要,钱谁嫌少。
陆有深明显贪心不足,又不想这就放了母鸡,又不愿意直接把少女绑走。磨蹭考虑的当,远处厂棚区外巷子里传来车声。
“嘁,今天先这样吧。三千两百块钱,你记着,我跟你收利息。”他招呼了小弟,带着一众人散了。
突然失去支撑凌青原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他捂着嗓子咳嗽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才慢慢摸到程鹭白身边:“鹭白,安全了。”
程鹭白依旧蜷曲躺着,只把脸从地面转出来仰面看着她哥哥。她看见她熟悉的哥哥的面容在不见月色的星光下面显得澄净,安宁。她把手伸向这个男人,像是触摸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强大。
凌青原握着她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擦去她眼角停不住的泪水:“好妹妹,咱们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