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怎忍碎此和氏璧(1 / 1)
“迄今为止,皇帝已经完全被司马氏架空了,曹氏似乎已经一蹶不振,但仍要防止其死灰复燃。”说完后,钟会顿了顿,本想继续说嵇府最近的动作,嵇康似乎在帮孔灵铲除曹家的手下,但看了看孔灵的神色,便决定先不说了。
钟会觉得自从孔灵把她的事情讲给自己之后,面若冰霜的脸上多少恢复了一些表情,也不再像初来钟府时那样常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小姜和钟晴的陪伴让她似乎更多了些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钟会总是觉得孔灵并没有真实地存在着,即使她就坐在他面前,但还是好像只要风轻轻一吹,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然而孔灵的注意力好像全然不在这里,轻声地回答道:“嗯。”
良久的沉默,孔灵突然叹了口气,问道:“先生,嵇安最近可好?”
听到孔灵的这句话,钟会感觉如释重负,这么多年来,孔灵都在回避着这个话题。孔灵不问,钟会也就不说,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钟会也知道,孔灵越是逃避,心中就越是难受。如今她主动聊起这个话题,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终究是个好事。
“嵇安会说话了。”钟会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孔灵,淡淡地说道。
听到钟会的这句话,孔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火焰但很快又熄灭了,孔灵平静地回答道:“哦。”
顿了顿,孔灵又问道:“先叫的是谁?”
钟会并没有立刻说出答案,而是看着孔灵的面色又恢复平静后,才缓缓道:“先叫的是爹,听说嵇中散很高兴。”
孔灵默默地点了点头,嘴边现出一丝苦笑,孔灵看着钟会,忽然问道:“先生,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钟会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地露出笑意,说道:“如果姑娘算得上心狠手辣,那我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了。”
孔灵露出无奈的神色,慢慢地说道:“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到一个母亲会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遗弃了。”
钟会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孔灵,虽然知道孔灵并没有在看自己,说道:“但真的做出这个决定时,更痛苦的人是你。何况哪里谈得上遗弃,你只是把她送回了她父亲的身边。”
在遇见孔灵之前,钟会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会安慰人,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来。
孔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没有再说话,钟会便起身离开了,出门时却发现钟勇并没有在门口等他。都说女大不中留,看来男大也不中留,想到钟勇肯定又去陪钟晴了,钟会叹了口气便返回自己的房间了。
一路上,当年孔灵那种倔强高傲的样子又浮上了心头,想到孔灵孤身一人星夜来访不卑不亢的神情,钟会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一分。有些东西越去压制好像越是强烈,有些事情越想去遗忘却好像愈加清晰,不知不觉中,钟会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正始八年,钟会在蔡府遇见孔灵的几天后,孔灵便约见钟会,刚坐下不久,孔灵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先生可否先帮我做两件事,但请不要问发生了什么和为什么,可以吗?”
孔灵星夜前来,又是这样孤注一掷的表情,根本由不得钟会拒绝。钟会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无论孔灵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眼下有两件事,一件是关于我的,一件是关乎政局的,先生想先听哪件?”
钟会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抛给我一个这样的问题,但钟会又怎会傻到回答这样的问题,于是说道:“姑娘想先说哪件,我就先听哪件,一切随你。”
孔灵颇有一丝玩味意味地看着钟会,说道:“那我就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来说了。那么首先,我有孕了,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等她出生后,我要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去。”
钟会看着孔灵,眼中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他想起前几天见到孔灵时便觉得她腰身似有不妥,但也没有过分深究。如今听到她说有孕,反而想起了宴会那天她出场时和后来找到自己时是赤着脚的,倒多生出几分心疼来。
孔灵见钟会好像在想事情的样子,于是停下来没有再说话。钟会晃过神来,便说道:“我不会向姑娘提问不该问的问题,因此姑娘请明示需要我做什么吧。但希望姑娘把做事时需要用到的信息告知我,这样才更有把握。”
孔灵得到钟会的这句话,便问道:“先生可知道嵇康嵇叔夜?”
钟会点了点头,回想起在洛阳看见他讲学的情形,再看向孔灵时发现她的目光闪避,便把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顿了顿,钟会问:“姑娘可是希望等孩子出生后我把孩子送回嵇先生府上?”
孔灵不再回避钟会的目光,点了点头,说:“是的,而且希望他能把这个孩子当做他和他妻子的孩子。”
钟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说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只怕现在就要着手准备了,以我的了解,嵇先生是在几个月前成婚的。”
孔灵看向钟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佩,露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答道:“这也是我现在就来找先生说这件事的原因。”
钟会嘴角轻轻勾起,看着孔灵单薄的身子,丝毫想象不出这是一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心中这么想着,却问道:“那姑娘让我做的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孔灵思索了一会,片刻后看着钟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一定知道最近司马氏已经对曹氏有所动作,我希望先生现在就助司马氏一臂之力。”
孔灵看着钟会,却发现钟会并没有出现任何惊异的神色,钟会依旧面色平静,缓缓问道:“姑娘此举最想针对的人是谁?”
孔灵有些疑惑地看着钟会,反问道:“先生为何这么问?”
钟会拿起桌上的折扇却不打开,只是在手里转着,转了一会,说道:“我说过不会问姑娘不该问的问题,但既然我问了,就说明这很重要。”
说这句话时钟会目光坚定地看着孔灵,孔灵看懂了钟会眼神的意思,便回答道:“大将军曹爽曹昭伯。”
钟会眼中现出一丝对孔灵的嘉许,想不到眼前的女子竟然有这样大的野心,放下折扇,钟会说道:“姑娘确定现在就要我出手?只怕我擅长的不是助一臂之力,而是给致命一击。”说着说着,钟会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孔灵点了点头,目光中的怀疑逐渐消失,说道:“那就希望先生务必大展身手,不要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钟会走着走着,想着孔灵当年那坚定决绝的样子,加上如今知道了孔灵的家世,不知为何只觉得愈发心疼。明明是不该沾染凡尘琐事的仙子,却为何要在政治的泥潭中感受泥沙俱下的肮脏?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一切能够重新来过,我能阻止你的乳母,我倒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事情,还像当初一样和嵇康简单快乐地在一起,哪怕,哪怕那样我也许永远都不可能遇见你了。想到嵇康,钟会突然想起了曹璺,嵇康,只怕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身边的女人有多么地爱你,否则她又怎么可能接受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孔灵告诉钟会自己有孕的几天后,钟会便派人给曹璺递了封密信,约她在一个隐秘的茶楼相见。
“在下钟士季,叨扰夫人,多有见谅。”钟会微微欠身向曹璺说道。
“钟先生,久仰,不知今日钟先生约我前来有何事情?”曹璺柔声说道,但这样柔弱的声音中却别有一番气度。
钟会微微一笑,说道:“夫人何必明知故问,我想我给夫人的书信中已经说明了我的来意。”
曹璺看着钟会,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她不喜欢这样直接的对话。
钟会看出了曹璺的紧张,于是语气中多了些柔和,悠然说道:“我相信夫人一定早已知道嵇先生之前的事情,那么在下斗胆猜测嵇先生和您的新婚之夜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见曹璺有些愠怒,钟会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或者说您目前尚无法证明嵇先生和您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夫人试想,如若嵇先生知道那一晚他与您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怕他此生再不会亲近您了吧。”
钟会看曹璺逐渐攥紧了拳头,面色也逐渐苍白,便低声说道:“夫人冰雪聪明,有些事情本就无需点破。这个孩子是谁的我相信夫人一定知道,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嵇先生以为是你们的孩子,这孩子便就是你们的。若夫人有了孩子,那么嵇先生对于那晚的事情便一切明了了,至于以后怎么掩饰,我相信夫人自有办法。”
钟会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打开杯盖轻轻地吹了吹,喝了两口便放下,眸光深沉地看着曹璺。
曹璺思考了好久,忽然问道:“我如何相信你?”
钟会又露出了一点微笑,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慢慢回答道:“夫人有何顾虑?现在夫人只需要装作怀孕便可以,对您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不利,既然没有不利,哪怕我是骗您的,又有何妨?您大可随时说滑胎了,以嵇先生的性格又不会去寻根问底,于您仍然没有任何坏处。”
曹璺感觉和钟会对话很累,因为好像自己的每句话都全然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而自己却完全不了解对方。
看曹璺仍然没有尽消疑虑,钟会又说道:“正如我信上所说,夫人没必要立刻回答我,还可以多考虑几天,但受怀孕时间所限,夫人也不宜拖得太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士季盼夫人珍惜机会。至于帮您护胎的郎中,身边服侍的人甚至接生的乳母,如果夫人找不到合适的,我都可以代劳。您只需要看好您的肚子,等到日子快到的时候,我自会提前通知您准备临盆,到时候瓜熟蒂落,您与嵇先生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岂不乐哉!正如我刚才所说,反正孩子的父亲是嵇先生,那么孩子的母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嵇先生以为她的母亲是谁。”
钟会看见曹璺的脸色逐渐和缓下来,知道她心中已然动念,便不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水,等待着曹璺的回答。
良久,钟会听到曹璺问道:“那钟先生能得到什么?”
钟会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是曹璺的最后一道防线了,但这个问题他一定要回答好否则将功亏一篑。
思索了片刻,钟会回答道:“夫人能得到什么,我就能得到什么。夫人和嵇先生之间需要有一个孩子,但我和她之间却不能有这个孩子。”
曹璺看着钟会,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逐渐消失,柔声说道:“郎中侍女乳母都不劳先生操心,我自然能安排好。望先生遵守承诺,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钟会朗然一笑,说道:“如今说互不相欠还太早,夫人有任何为难之处都可以随时找我。若没其他事情,夫人可先行离开,以防引起注意。”
曹璺起身准备下楼时,回头对钟会道:“钟先生办事滴水不漏,我实在佩服。若没有叔夜,只怕钟先生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钟会听到这句话后冷笑一声,说道:“多谢夫人夸奖,但不知夫人说的是孔姑娘还是您自己?”
曹璺突然愣住,看着嘴角还挂着冷笑的钟会,没有再回答,驻足了一会便走下了茶楼。
再回想起几年前的这句话,钟会好像反而更能体会到其中的意思。可是曹夫人,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有些人我从来都没想得到过,所以它们之前属于谁最后归谁所有,我可以全然不在意。想到这里,钟会心中反而豁然开朗,步伐也随即变得轻快了。
尽管我终究不能拥有和氏璧,但我仍愿意去保护它。因为早就知道它不是我的,所以我从来都不怕别人来抢,但如若有人想要从我手中伤害它,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