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章(1 / 1)
不复昔日白发女子的形体,如今的镜罔比之当初所见判若云泥。就是百里屠苏也能看得出,这缕淡薄黑气仅仅只是镜罔留下的一缕执念,满腔怨怼憎恶,纵是再有不甘,在接了焚寂一击后也只能在天墉城万古的寒风中消散无形。
自爆魔核,炼化魔体,好不容易才破封而出,此处为结界所围,她察觉到些许魔气追寻至此,只差一步就可逃入那传送之阵中,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堂堂魔族,竟然也有这么一天。许是穷途陌路,万念俱灰,镜罔反倒放声大笑,语带自嘲,“哈哈哈哈,未曾想到,我竟然会落到如此下场。”
早已见识过魔性狡诈,百里屠苏并未下剑锋,反而更多了几分警惕,“你如何至此?”
镜罔的执念语调越发尖锐,如同刀枪刮地,艰涩刺耳,“如何至此......如何至此?这问题当真问的好笑之极,莫不是你还以为我想这样,要不是那人,我怎么会狼狈至此!对了,你是那日安陆的黑衣小子,欧阳少恭呢,他在哪里,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百里屠苏闻言惊愕,这镜罔对欧阳先生如此仇视,在加上刚才所见,她到底被何人封入镜中消磨至此已不作第二人想,只是不知先生到底是如何办到的。不过眼下他倒是更加关注另一个信息,“如此说来,你亦不知先生身处何处?”
“我自然不知,否则我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把他挫骨扬灰,让他连轮回都入不得!”
镜罔言辞辱及先生,却让百里屠苏不能不动怒,俊颜染霜,恨不得再补一剑,但尚有疑惑需解,终究只是手握得紧了紧,复又问道:“既然如此,近日天墉城之乱,是否与你有关,那处传送之阵又通往何地?”
“你断我生机,如今还想问东问西,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未曾想到镜罔竟然如此冥顽不灵,百里屠苏亦为之气结。
“都说魔族多诡,可真论起阴险狡诈,三界众生,又有哪个能比得上你们人族?满嘴的正义公理、除魔卫道,背后还不是善用鬼蜮伎俩。那欧阳少恭初时所见,还道是一普通医者,未曾想我虚度日月,也瞎了眼睛。魔族不死不灭,他竟然也能设法封印、炼化,如此城府手段,当真能为世所容?现在他一来,这里就搞得天翻地覆,你二人日日相伴,这些时日他到底都干了什么,你又知晓几分?”
镜罔所化的黑雾已经转淡消失,声音也逐渐飘渺,但却透出癫狂的快意,“人心难测,为名为利,至亲手足一日相残,恩爱夫妻转瞬反目,你当真如你所想的那样相信他么?”
百里屠苏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地平静,眸光坚定,如昆仑不化的冰雪一般澄澈。
镜罔深知人性,却也始终小看了人性。至白涅不缁,至交淡不疑,人与人之间并非只有怀疑和猜忌。
若说是之前两人刚刚重逢之时,听到这番话语,他必然不会像现在这般淡然处之,但以他对欧阳先生了解,天墉城之事若说是先生所为,时机未免太巧,以先生城府如何会留下把柄,更以身犯险?更何况历经数月相处,那些温暖快乐绝非虚假,今日之事先生或有欺瞒,但绝非心存恶意,若为这番言辞而妄加猜疑,他百里屠苏如何对得起先生一片真心?
待镜罔彻底消散,百里屠苏谨慎地上前几步,只见那紫黑色传送阵法凭空而立,如一只巨兽的大口,狰狞古怪,黑洞洞地透不出一丝光亮,也不知连向哪里,然则魔气森森,再加上镜罔一路逃窜至此,更像是魔族所留。
百里屠苏复又单膝屈地,仔细观察所遗留的阵法,奈何他剑术有成,咒术阵法仅得师尊皮毛,这阵法虽然看似简单,却极为陌生,辨识半响,他只能推出大致是阻断、禁锢之效,如此干扰之下,那传送法阵不能正常运转,方才留了个入口。阻隔之效似乎对人没有影响,但镜罔和不时散发的魔气却无法通过那层金色屏障,看来应该只针对魔族。这阵法与他在刚才先生房中的妆镜匆匆所见的禁制异曲同工,看来应该都是先生所布。
百里屠苏眉峰紧锁,凝视着那黝黑入口,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先生应该就在里面,虽然不至于因镜罔之言怀疑先生,但到底被扰了心神,更添了几分忧虑,“欧阳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百里屠苏回头一看,就看到两个年轻的天墉城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哈、哈,百里少侠,你原来在这里......呀,这是什么东西?”稍小的温明看到浮空台上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当即双目睁圆,惊呼出口。
年纪稍长的温华虽然也难掩惊慌之色,比同伴还是更为沉稳一些,“我二人奉掌门之命来寻百里少侠和欧阳先生议事,没想到到处找不到人,刚才就见少侠行色匆匆,故而追赶,不知发生何事?”
虽是早有猜测,百里屠苏心中一紧,先生果然十有八九就在阵中。“我追击一魔族至此,意外发现此处阵法,却也不知是何人所留。”
“魔族!”这下两名弟子都慌了手脚,前面天墉城的结界好不容易才重新布置好,竟然有魔族不声不响地溜进了后院。
“勿慌。那魔族名为‘镜罔’,已经彻底消散,但此处所留阵法绝非善类,虽另被阵法封隔,亦不可大意。这传送之阵不知通往何处,为今之计,我先入阵探查,劳二位道友需速去禀明掌门和各大长老,布置人手严加戒备,搜索有无漏网之鱼,以防生变。”
百里屠苏冷静坚定的嗓音让那两名弟子有了主心骨,稍稍扫除了心中的不安,两人遇上这样的大事本就晕了头,没主意,如今难得有人提点,自然事事依从,匆匆跑去喊人。
百里屠苏见两人跑远,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面前的法阵入口。
随着一阵轻微的挤压之感,昆仑万壑、晴空浮云都已经消失不见,脚下土地如被大火焚烧,满目焦黑,除了扭曲变形的嶙峋怪石空无一物,极目望去却不见一个活物,旷远无垠的大地宛若一个毫无生命气息的炼狱,但百里屠苏细心感知了一下却也没有其他不妥。
“这是哪里?”不是说眼前之景不令人触目惊心,但这可怕只是视觉上的,本来做足了杀怪的准备,结果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怪影,百里屠苏有一种一拳击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既然镜罔被困,那这传送阵法应该是另有魔物所留,而这浮空台的位置虽然偏远却万万算不上隐蔽,被发现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若说如此大费周章只求在天墉城里布置这么一个阵法,所到达的此处除了过分荒凉外也没有稀奇,这番动作除了打草惊蛇外根本毫无意义,就不知是无奈之举还是因那禁锢之法导致传送失败。如此这新出现的魔物被先生追赶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逃至此地的可能性倒是极大。
百里屠苏一路向前,忽然一顿,侧耳倾听,果然隐隐有泠泠琴音传来,于是神色一敛,飞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至,不多时,果然看见远处欧阳少恭的身影,衣衫因着打斗稍显凌乱,但看来安然无恙,倒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在他对面的魔物,上半身状如女子,容色绝丽,袒露在外的皮肤却尽数青白,裙裾下有四条黑色异足,赤红的双目也充斥着狂暴杀意,双方恶斗正酣。
尽管距离较远,但百里屠苏从那充盈的魔气上却感觉到这宛如女子的魔物远非镜罔可比,就是较之流月城的心魔砺婴也更加厉害,能正面抗下欧阳先生的琴音如此之久,绝非等闲。
欧阳少恭此时也有所察觉,遥遥一望,对百里屠苏的出现也颇感意外,手下琴弦拨动更急,琴音犹如乱石穿云,怒涛卷雪,虽是独奏,却响彻天地,整个旷野都回荡不已,无数仙灵之气所化的禁制伴随着无形音波将那魔性女子团团围住。
那魔的实力本就逊色于欧阳少恭,此时更被稳稳压制,见到此招更识得厉害,心知一旦被那禁制围实,再想脱身就难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黑衣小子,有趣。秀眉一挑,欧阳少恭那一瞬间神色的变化却被她看在眼里,如此眼下的局面,好好经营,未必没有机会。
尽管身陷重围,女子面上反倒露出了一抹妩媚笑意,低低絮语,声音清软如云梦,“唉,你这人看着翩翩君子,何苦要和我这小女子为难,不就是拿了点不打紧的东西,那帮臭道士都没说什么呢,公子既非昆仑之人,又何必多管闲事。”
“倒是多得姑娘谬赞,既然拿了不该拿之物,还是早日物归原主的好。”欧阳少恭容色淡淡。
“这位公子说得有理,小女这就还给那边那位少侠可好?”一语未毕,魔气涌动,幻化为无数紫黑色的曼陀罗,绚烂而凄迷,黑色的花枝竟然有一线突破了金色的阵法,向百里屠苏袭去。
百里屠苏本就为了助欧阳少恭而来,对这攻击自然不是毫无准备,虽然速度极快难以躲避,但以剑术和焚寂之力却不难抵挡,正当他想一鼓作气斩开魔气所化花枝之时,忽然体内灵力一顿,煞力也是一阻,未及反应,已被那花划伤了右手,头脑中止不住地涌上一股困意,竟是再也握不住手中之剑,身体软软向地上倒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欧阳先生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难掩惊慌焦急,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
“屠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