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间幕(1 / 1)
秦始皇陵内,昔日野心勃勃、堪称一代枭雄的青玉坛掌门雷严,如今却因洗髓丹药力变得半人半妖,本应是皮肤的地方转为褐色的鳞片,一番激战后更布满可怖剑痕,不断渗出黑色妖血,昏黄色的眼瞳毫无修道之人的神光内敛,暗淡得如迟暮之人,配合逐渐微弱的气息,显然已经命不久矣。
一旁妖化的青玉坛弟子一样哀嚎不断,修为弱的更是已经没了性命。那雷严怎么也想不到筹谋许久的复兴之计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吧。
“不......这不可能!”感受着身体的虚弱,雷严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中巨剑之上,才不至于倒地,艰难转向缓步而下的杏衣男子,“那药......那药有毒......少恭你竟敢骗我!!”
欧阳少恭停下脚步,俯视着雷严,语调轻柔,似带着某种奇异的悲悯,“为炫耀所谓‘力量’,心甘情愿服下洗髓之药......又何来欺骗之说?”
“你究竟如何做到?药方我仔细查过......金丹出炉,便有人反复试药,连你自己也必须服下!有一些甚至是我按你药方亲手所炼......回答我!!”不甘心,纵然知晓今日已至穷途,却不知道到底败在哪里!
“数年以前,自我继任丹芷之位,青玉坛各处便开始每日燃有熏香——”到底合作过一场,欧阳少恭开始缓缓叙述其中因由。看着脚下已成怪物的掌门面上由不解到恍然、最后转为不甘和愤恨,心下却颇不以为然,空有野心却无对应的心性实力,一味依靠外力,落得这般下场倒也应该,总算是按计划引那百里屠苏入局,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雷严厉笑数声,面部皮肉本就扭曲错节,此时更是狰狞如鬼,“我心思才智样样皆不如你!借你所言......成王败寇,古今同理,合该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千般心血,全都败于你手,少恭,我纵难逃一死,也绝不会放过你!”说罢,竟是引爆丹田,激发了全身灵力,双手结了一个陌生手印,欧阳少恭身后的玉衡突然光芒大盛,仿佛万千手臂,向他袭来。
欧阳少恭本来胜券在握,却不曾想那雷严竟然已经落到这种地步还能硬生生地运转灵力,欲与他玉石俱焚。不过这一击竟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引动玉衡之力自背后而来,更使他反应稍慢,这临死反扑虽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凭雷严的实力,纵是全盛之时亦难伤他分毫,心思电转,再顾忌到在场众人尤其是百里屠苏,更使他停止了躲闪之举。
正当他暗自用灵力护住要害,打算生受这一击时,百里屠苏竟是迅捷无比地赶至身前,四目交汇之间,只见那黑衣少年的目光带着发自心底的关切焦急,他的心仿佛被大力撞了一下,还未曾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被带至一旁。
“先生小心!”此时耳畔方才传来少年的惊呼,声线是鲜有的惶恐,转眸再看时,黑色的南疆玄衫已被强光吞没,待光芒退去,玉衡无声地碎裂为齑粉,而百里屠苏已经昏倒在地。他本能地将少年修长的身体死死抱住,却也知道,他苦苦追寻的魂魄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欧阳少恭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也记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概只是硬撑起最后一分理智与镇定,以养伤为由,将众人安置在青玉坛内,寂桐辞别,他也无心再作计较,自然错过了她临走之时心碎怅然的神色,到底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青玉坛客房内,白纱帐中,少年仍自沉睡着,蓝色的锦被更衬得面色苍白如雪。桌上香炉中燃着的檀香馨香四溢,而一旁静坐许久的欧阳少恭默默注视着床上之人,心中思绪纷乱,无论如何也不能平复。
众人以为他是因为百里屠苏伤重昏迷而担忧不已,又因对他医术信服放心留他一人照顾。无人知晓,一向从容镇静的欧阳少恭在房间里再无他人时,最后紧绷的神经断开后,爆发的灵力充斥着愤怒与绝望一瞬间就将屋内除了床铺外的一切陈设无声地化作齑粉。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一句简简单单的“天命”却困了他太子长琴生生世世。魂魄分离,渡魂换身,只能陷入永世的孤独绝望,即使有那些美好之事如巽芳,却也很快失去。这已是他最后一世渡魂,他绝不甘心。
于是,他累世探寻焚寂下落,终于得知其在南疆乌蒙灵谷。利用雷严青玉坛之力,他如愿找到了封印了他魂魄的焚寂,却被韩休宁所阻。十年后,他找到了当年幸存的韩云溪,如今体内封印了他命魂四魄的百里屠苏,步步算计,那少年也如他所愿,视他为知己,步入陷阱而不知。眼看回收魂魄就在眼前,那从来不被他放在心上的雷严却送给他如斯大礼。眼前少年身体并无大碍,魂魄却已经换了一个,三魂七魄齐备,魂力充盈更胜常人,而属于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却不见了踪影。
千年所寻,本已近在咫尺,却转瞬成空,欧阳少恭整个人都透着绝望癫狂。人算不如天算,既然他所求注定不果,那还不如将这一切全部毁掉,却不知天道又有何解?
一念既生,欧阳少恭已是杀气凛凛,此时他首先想要毁灭的必然是眼前这不知何方的孤魂野鬼,纤长的手指按住了少年的脖颈,逐渐施压,他已经能感受到手下皮肤的温热和更深处那血液的流动,只要再用些力......尚在昏迷中的人因为呼吸困难,本能地发出细微的呻(?)吟。
少年熟悉的声音此时却如此微弱,似乎印象中的百里少侠在煞气发作之时也曾这样咬牙坚持,只是偶尔才泻出一两声痛哼,莫名地想起之前百里屠苏挺身相救时,那般紧张的模样。那个沉默寡言,内心却温柔敏感的少年魂魄已散,如今肉身也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了?看着未曾醒来,脸色却越加青白的人,欧阳少恭如自噩梦中惊醒,猛地放开了手,退后数步。
待他反应过来刚才的举动,却更是被自己所为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来只当百里屠苏不过是一个盗取他魂魄才残存于世的已死之人,现在更只剩躯体,魂魄不在,为何竟下不了手?或许是因为秦始皇陵百里屠苏奋不顾身的身影尚在眼前,或许是因为眼下发生何事尚不明晰,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如此击杀一个无力反抗之人......他可以找到千千万万的借口,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刚才闪过的不忍。
最好的戏,莫过于真实,这场惊心动魄的局中,他欧阳少恭原来早已入戏太深,从翻云寨相遇开始,他早就在戏里,一路相交,付出真心又岂是一人?
许是万念成灰,惊愕莫名,自发现百里屠苏魂魄异状之后怨愤激荡的心境竟是陡然间静了下来,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千万年来所执所求,其实所谓永恒,却也尽是虚妄,他又何尝不知。然而太多的绝望和别离,无尽的苦难与孤独,终于使他发狂入执,恨不能逆天而行,让所有人永远与他为伴,再无背弃,就连自己也忘记了,其实他最初所求不过是......
欧阳少恭望着床上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犹自昏睡不醒的人,摇头苦笑。如不是出现了这等变故,或许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也未必会发现心底还存了如此心思。召来了元勿,交代了他取了菩提凝冰露给“百里屠苏”服下,再将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然后在一旁等着那人醒来。
事已至此,就让他欧阳少恭看看,这一次,上天又要如何摆布他的命运?
过了一夜,床上之人眉睫轻颤,终是在一片晨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