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五章(1 / 1)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死亡的那一瞬间;死亡也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活下来。
无际的黑暗中似乎潜伏了无尽的血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让他这个罪人不得解脱。好似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然后,沈夜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是被压醒的。
柔和的月光透过白纱,温暖地投下一片银华,拂面的微风中隐隐约约带来青草的气息,这倒是流月城中没有的生机勃勃,如不是此,但观屋中中熟悉的陈设倒还让他有一种从未离开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床边整齐地排列着的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绝对是他寝殿中没有的布置,看着睡得正香的徒弟和某种意义上的徒孙,沈夜感觉这两个果然是来讨债的,更是一阵气短。
到底是转职了暗杀者一百年,警觉性颇高,谢衣在沈夜醒来的同时也清醒了过来,“......咦,师尊你醒了!”
乐无异朦胧中打了个呵欠,然后晃晃悠悠将手从沈夜身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怎么也睡着了......嗯,什么,师公终于醒了啊!”
我什么时候认你是我徒孙了?这是在大多数时候无比别扭的大祭司听到乐无异嘟囔的第一反应。当然,他绝对不会把心理活动表现出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下烈山部情况如何?”所以说,他到底是怎么睡得怎么彻底的,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谢衣一面扶起沈夜,一面端茶递水,“回禀师尊,师尊在大战后已经昏睡两日了。当日在百里公子和欧阳公子合力除去心魔之后,流月城亦因矩木毁坏而倾颓在即。师尊当时不愿离开,执意殉城,苦劝不果,当时情况危急,欧阳公子以药粉将师尊迷晕。弟子斗胆,违逆师尊心意,将师尊带至龙兵屿中休养。”
“流月城一役中,中原各修仙门派主力牵制了留守城中已经魔化的族人,而包括瞳和华月在内的高阶祭司大多身受重伤,流月城已在战斗中分崩离析。所幸之前族人基本已经迁移完毕,包括中原修仙门派在内的伤者也大多收容在此地休养,现在烈山部已经与各派基本接洽完毕。”
沈夜难得地有些怔忪,眼下的情形美好平和,让他有些难以置信,“瞳和华月......没死,族人没事?”
作为参战全程的亲历者,乐无异从桌上端来一直用偃甲保温的晚餐,当仁不让地开始了解说,“嗯,大家都还好。本来我们就计划着阻止流月城别再害人就好了,不过之前打的时候还真是危险,幸亏有百里在。听欧阳大哥说,那位华月祭司曾经用过什么替命蛊,灵力虚脱,幸好之前为了阻止她魔化,百里用过天墉城的封印之法,反而保住了一命。那个叫瞳的人还有闻人她师父,也伤得很重,不过也已经脱离危险了。烈山部现在已经和百草谷等门派取得初步和解了,还有一些问题摩擦什么的,就等师公你醒来拿主意了。”
沈夜看着眼前清淡的小炒和药粥,并不打算动筷,听完乐无异的话并没有一点轻松,反而面色沉重,“那小鬼见识浅薄也就罢了,谢衣,怎的你过了一百年,还如此天真!如这小鬼所言,我心狠手辣、丧尽天良,那些整日标榜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怎么可能放任我这罪大恶极之人活在世上,又怎么可能真心与我烈山部族和解?”
眼下这番结局已然比他当初设想要好太多,瞳、华月、小曦、谢衣,还有众多的族人都还平安无事,他们都还可以拥有光明,拥有未来,他愿意付出一切为这条通往光明的道路扫清障碍,哪怕这障碍是自己。
而听到沈夜的质问,乐无异和谢衣对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了颇为奇妙的神色。末了,还是谢衣开口,语气笃定:“嗯,但请师尊宽心,无异所言不虚。眼下局面确实已经安定,各门派真心止戈,虽然少数人尚有微词,但不足以动摇大局,还请师尊精心休养。”
谢衣的毛病再多,也没有一条信口开河,所以一番话虽然让沈夜不再那么忧心,但却加深了他的困惑,“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两个人的神情越发奇怪,乐无异抓了抓呆毛,以一种很是梦幻的钦服语气喃喃回道:“嗯,其实大部分都是欧阳大哥的功劳,该说真像禺期说的那样么,这欧阳大哥果非凡人,比老爹还厉害啊,当真不简单。”什么叫做待人接物八面玲珑,翻云覆雨长袖善舞,一举一动都让人如沐春风,两边本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区区数言后就消了火气,一手医术更是出神入化,真不愧是当过神仙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扑向床上的沈夜,“哥哥,你真的醒了!”
望着险些失去的小妹妹,大祭司百炼钢也化成了绕指柔,温声安慰:“嗯,小曦乖,哥哥没事。”
然后才发现来人不止有乖巧的小妹,还有某位杏衣男子,“大祭司昏迷期间,小曦可是担心得很,兄妹情深,此情此景,实在让人动容。”欧阳少恭把汤药放在桌上,颇有兴致地欣赏眼前身体还没彻底缓过来劲的大祭司由欣喜转为纠结的全过程。
“我昏睡至今,你以为是谁害的?!”大祭司在心中咆哮,忍了许久,额角生生突起了数道青筋,好歹没有真的爆粗口。眼前这人应该和那百里屠苏来自一处,一样的来历不明,一出现就把他的计划搅得一团乱,最后还居然用下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何况他先前曾自称太子长琴,那可是他烈山部今日厄运的元凶罪魁。于公于私,都别指望他能给他好脸色。
“近日烈山部之事,多亏少恭了,谢衣代族人先行谢过。”谢衣很是感激地朝欧阳少恭一礼,看得大祭司又是一阵头疼。
“谢衣何必如此客气,归根结底烈山部之事也算与我渊源甚深,此番只是少恭应尽之责罢了,又何须言谢?更何况若无谢衣相助,在下也无法来到此间找到百里少侠,倒是在下感激不尽才对。”
“欧阳大哥你太客气了,如果没有你帮忙,哪能那么容易化干戈为玉帛啊!“乐无异对这位实力超凡,手段心智更超凡的青年钦服不已,都快赶得上师父了。
“多日昏迷在床,竟是未能履行大祭司之责,看来这位欧阳公子对我烈山部贡献良多,本座倒要好好感谢一番。”这话怎么说得都有一番咬牙切齿的意味。
欧阳少恭还未答话,本来扑在沈夜怀里的小曦先不干了,嘟着小嘴,满脸写满了不赞同,“哥哥,你怎么能对欧阳哥哥怎么凶。”迎着妹妹控诉的眼神,沈夜觉得不止头在疼,胃也有点疼。
乐无异低着头,试图隐藏起自己的表情,但一耸一耸的肩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偷乐。欧阳少恭见状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许无奈的笑意,“大祭司不必多礼,少恭此番不过是尽了医者的本分,捎带着做了回说客罢了,倒是谢衣恢复了以往记忆,重新收了乐公子当徒弟,近日两位不禁忙于烈山部之事,更是对大祭司照顾得无微不至,大祭司得佳徒、徒孙倒是可喜可贺!”
所以这两天你们到底都背着我做了多少事?现在沈夜觉得肝也快疼得受不了。然后看到谢衣也开始内疚地苦笑,他发现他竟然恍惚间把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幸亏先前廉贞祭司曾命龙兵屿众人在流月城之战终结前先按兵不动,大祭司的先前布置的说辞并未透露,才使今日之局有机会得以扭转。流月城烈山部久困伏羲结界,后遭心魔入侵,寄身矩木,族人无法逃脱生活愈发困顿,更是身染魔气沦为异端,城主沧溟亦身陷矩木,不得脱离。不得已之下,流月城与心魔妥协,向下界投放矩木枝。后城主沧溟舍生取义,封印心魔,最终由流月城大祭司和乐公子一行共同除去心魔。流月城亦因此损毁,烈山部迁居龙兵屿,迷途知返,与各门派和解,并主动救治流月城一役中重伤之人。”
沈夜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如此不清不楚,不尽不实的说辞如何能够服众?”
欧阳少恭笑得一派从容,“呵,大祭司久居流月城,却不知人间之事本也不是事事分明,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哪里没有鬼蜮之事。方才这番说辞虽然言语之间不乏含混误导,却也无一句虚言。围攻流月城,本就是为了阻止其戕害黎民,就此罢手言和,共同铲除残余矩木枝,却比两败俱伤好得多。这般说法不是解释,却是一个足够的借口。何况各门派中不乏心胸宽广之辈,自是能体谅流月城之苦衷,至于那些心思诡谲者,却更需实力震慑。更何况还有乐公子等人本为此役关键,与各派更是交情匪浅,有他们斡旋其中,矛盾不难解决。只要大祭司勿再咄咄逼人,此番风波就算暂时平定了。为了防备一百余年后魔族入侵之危局,大祭司可要好好活着才是。”
“百年后,魔族入侵?”
欧阳少恭看着沈夜诧异之色不似作伪,却有些奇怪,“乐公子曾言先前神女墓之时,百里少侠曾将烈山部始末简单告知廉贞祭司,以图阻止,怎么大祭司竟不知道吗?”
“华月吗?”沈夜沉默良久,“也不怪她,那时的我恐怕什么都听不进去吧。”
欧阳少恭检查完毕,听到此言,微微摇首,语气之间竟是莫名感慨,“芸芸众生,又有何人不是活在自己的执念里?先前是在下的不是,所用药力虽不伤身,效力却颇强,大祭司身有旧疾,在下已经备了汤药,当可缓解一二,还请大祭司趁热服用,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慢走不送!”被提醒没开打就被药倒的某人又爆破了几条青筋,恶狠狠地目送着某人出屋。
显然大祭司放心得太早,在喝下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后,围观的妹妹徒弟加徒孙很荣幸地目睹了什么样的脸色才叫做真正的猪肝色。
“呵呵,大祭司大人,没人告诉过你身为一个病人,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医师吗?”欧阳先生表示,泄心火,消心下痞满之状,黄连却是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