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所为何求(1 / 1)
白寒宵愣了一刹那,才明白过来莫罹这是在威胁自己。第一个涌上她心头的,好笑多过惊愕:自己是半个江湖人,在江湖上也只是有个好名声,难道就为此,随便一个什么人都敢挑衅自己?
如是想着,白寒宵一弹指,数抹流光闪烁在指尖,还未弹出,颈上就觉得一疼。
白寒宵蹙眉,“是你动的手脚。”
“前辈睿智。”莫罹依旧静坐桌前,神色不变,淡淡的道:“我知晓前辈医术高超,用毒手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我若是前辈,就绝不会去做无谓之事。”墨绿色的衣衫下,莫罹略显苍白的十指间蜿蜒出一抹银白琴弦,琴弦另一端正绕在白寒宵脖颈上。
白寒宵先是一愣,随即清雅一笑,道:“罢了,你要问什么?”
莫罹道:“我的毒,究竟是谁下的。”
白寒宵轻笑道:“我说过了,你身体里的毒积压十余年。十余年前,我应当不曾见过莫公子。”
莫罹道:“十余年前,前辈认识的,怕不是莫罹而已。”
就如当时六扇门中对刺客所说,“君子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自问离君子还差得远,只好做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莫罹从不以君子自居,倘若事情不涉及自身,他会恪守一些规矩,但如果涉及自身,那么首要考虑的还是自己。
至于别人的瓦上霜,等他有了余力先扫了自己的门前雪再去考虑吧。
任何人见到两个容貌相似却绝不相同的人都会有诸如惊讶的表现,而白寒宵却好似习以为常,这自然可以说是她身为医者见惯了稀奇古怪的事,但接下来借把脉之时用内力探查莫罹,就算是莫罹万事不上心也冷静不住——都是习武之人,放任外人的内力在自己体内乱窜,至亲之间也少有如此。莫罹之所以不动声色,一则顾及白绫衣,二则他骨子里亦有三分自傲,就算白寒宵意图不轨,他也有自救之力。
白寒宵如此作为,只能表明她在此之前认识“莫罹”,认识先前还不是莫罹的“莫罹”。
白寒宵陷入回忆之中,“那时候,你应该姓沈。”
莫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罢了,这些事,你若是有能耐,就自己去查吧。”白寒宵忽然对着莫罹粲然一笑,便闭目不再开口。
莫罹手一抖,琴弦险些划破白寒宵纤细柔弱的脖颈,他飞快收回琴弦,客气道:“晚辈先前冒昧了,还请白前辈见谅。”顿了一下,不等白寒宵回答,又道:“白前辈是前辈高人,自然是不会和晚辈一般见识。莫罹身世之事,请白前辈说清楚。”
顶着和自己弟子一模一样的脸,却不似白绫衣那般言辞不留余地,客套话说的让人耳朵舒服。
他先退一步,白寒宵便就势不再僵持,道:“陵衣是我在山道上捡的,他胸口中了一掌,正好伤他心脉却又不至于让他断气,我就将他带回了寒宵山庄。”说起当年,白寒宵总是忍不住思量:到底是谁伤的白绫衣,那般雪玉雕琢的一个小孩子,若是直接杀了也就罢了,偏偏伤他心脉,让他痛苦不堪,却又不至于轻易断气。
“我自诩医术能起死人,肉白骨,却难解根除陵衣内伤,使得陵衣绝佳的练武天赋只能白白浪费。陵衣幼时,我不尚且甘心,就带了他去求我一位师叔高人救他,也是在我那位师叔那里,我见到了你。那时的你与陵衣一般无二,问了师叔才知晓,你是在一月大小的时候被人送在师叔那里。”白寒宵说着,春风微寒拂面,她不禁拢了拢衣襟,“我在师叔那里寄居数日,无意间看到师叔在你的食物中掺杂一种名为‘蕊’的□□,好奇之下,偷听了师叔和一个时常来找师叔的人说话,才知晓你是沈家的小少爷。沈夫人怀孕,一胎双子,你弟弟刚出生就断了气,算命的人说你命相太硬,克一切至亲,沈家无奈只好把你送到师叔这里,大抵是沈家有人容不得你活着,且先害了陵衣——氏族之家,这些事情倒也稀松平常——所以,想要用最不易被人发觉的‘蕊’,日积月累的取你性命。”
莫罹静默着,半晌方道:“我现在体内剧毒,就是‘蕊’?”
白寒宵一愣,点头,“不错。”
莫罹道:“白前辈有解毒之法?”
比起一些乱七八糟的旧事,他更关心自己的生死存亡——问白寒宵旧事,那是为了不做个糊涂人,但若是活不下去成了鬼,糊涂鬼还是聪明鬼也无关轻重了。
白寒宵道:“毒日积月累,药也得长久服用才有效。”
言下之意,就是有法可解。
见莫罹没有疑问,白寒宵道:“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其他,你去沈家查一查或许会更清楚。”
莫罹听完了故事,起身道了谢,就要离去。
“陵衣几个月前,失踪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心脉衰弱只怕没几日好活了。”白寒宵对着莫罹的后背,声音轻柔,“失踪前,纵然心脉旧疾仍在,他也还有三五年性命在,可……莫公子,这些时日还望你多照顾陵衣。”
莫罹脚步一顿,随即离去。
只有低沉却笃定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我明白。”
明白。
如何不明白呢?
仲翼也好,白寒宵也罢,他们都不想白绫衣遗憾而死,所以让自己照顾他。
莫罹按着额角叹了口气:难道自己就和照顾人有缘?
一口气还没叹完,莫罹脚步顿住——白绫衣皱眉在路口等他,大抵等的时间长了,已经开始百无聊赖的揉搓路旁树叶。
“你……”白绫衣听到脚步声,飞快的丢了树叶,脱口而出一个字,又止住,方道:“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你大半天了。”说着,扭头给他带路。
莫罹没说话,只沉默跟上。
他此时,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绫衣,哪怕每一个人都在提醒着他,白绫衣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是双生弟弟,但莫罹就是没办法以对待至亲的态度对待白绫衣,一则,他无论为人还是为神,从没有血缘至亲,不知晓血亲之间当如何,二则,白绫衣所需要的,大概也不是他尚难以确定的亲情。
“我要去山里采药。”白绫衣似乎专心致志的盯着路,耳朵却竖起来听身后的动静,半晌莫罹只“恩”了一声,他忍不住咬咬唇角,哼道:“你跟我去。”
莫罹稍稍迟疑,“略商……”
他绝不想每一次追命看到他,第一件事就是先扑过来大哭一场。
白绫衣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想去就算了。”
莫罹无奈,“我去请你大师兄帮忙照看略商。”
白绫衣心满意足的翘起唇角,声音轻快,“好啊,反正大师兄也没什么事干,你现在去跟大师兄说,我去拿药篓。”说着,脚步轻快的转道去药园里拿药篓去了。
山路崎岖,蜿蜒曲折。
白绫衣心情颇好的跟在“带路”的莫罹身后,一边指路一边道:“莫罹,你给我讲讲江湖上的故事。”
莫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路好带的,显然白绫衣对这条路比自己不知道要熟悉多少倍,闻言,道:“先前的事情,我能记得的就是自己在京师酿酒为生。”越往前,路越难走,莫罹有内力在还好,白绫衣却已经磕磕绊绊,白衣之上不知道染了几多灰尘。
先前和百里夙爬山是如此,这次和白绫衣爬山还是如此。
莫罹心里叹了口气,回身扶住白绫衣,“你指方向,我使轻功带你。”
白绫衣想也不想就跳上莫罹后背,紧紧抱住,笑道:“好吧好吧,我给你指路。”
莫罹施展轻功,两人很快到了山顶。
山顶一侧临着断崖,白绫衣去采药,莫罹不远不近的跟着,权当散心。
白绫衣眼见悬崖边开着一簇碧色花朵,脑海之中便浮现出段若薇发髻上簪着这样花朵的样子,大抵人比花娇。他如是想着,但心知肚明莫罹必然不答应,便转头对莫罹道:“莫罹,我够不着那棵树的树梢,你上树去摘一下树梢上的嫩叶。”
莫罹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棵极为高大,郁郁葱葱的树,在寒宵山庄之中也有几棵。
“可以入药?”莫罹问道。
白绫衣点点头,转念间就明白莫罹的迟疑,道:“可以,但必须是最嫩几片叶子的,寒宵山庄那几棵已经被大师兄摘完了。”
莫罹依言,飞身上树去摘树叶。
白绫衣自己则趁着莫罹无暇顾及自己,快步到了悬崖边上,想要将那簇碧色花朵采摘下来。
莫罹摘了几片树叶,回头正要问白绫衣摘对了没有,就见白绫衣一袭白衣凌风,似乎要随着断崖的风卷出去,心中一紧。他不敢高声呼喝,唯恐惊着白绫衣当真让他失足掉下去,便暗自凝神,袖中琴弦凝而不发,脚下无声的走向白绫衣。
碧色花朵扎根极深,白绫衣拿着小铲子铲松花根部四周的泥土。
“陵衣,”七步之余,莫罹忽然出声。
白绫衣“啊”了一声,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而无措的站起来。
莫罹声音十分柔和,“过来。”
“我想把这株花带回去给薇薇师姐,”他解释了一句,又道:“我自己有分寸,会小心的。”边说,心中不由得冒出个疑惑,若是说莫罹不担心自己,他不必特意过来,若是担心,那他该过来带自己远离断崖……
想着,后背忽然传来“嘶嘶”的声音。
白绫衣后背一僵,瞬间脸色苍白,“莫罹!”
莫罹声音依旧柔和,“你现在别动。”他说着,缓步走向白绫衣,口中还安抚道:“只要你不动,它就不会动,我现在过来……”
白绫衣全身不由自主的打颤,声音也在抖,“我怕蛇,莫罹,我怕。”
莫罹紧紧捏着琴弦,额角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白绫衣本就站在断崖边,而断崖边不知道何时攀附着一条足有碗口粗的蟒蛇,蟒蛇蛇皮青碧之中带着泠泠冷光,蜿蜒爬向白绫衣。莫罹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寸寸挪过去,唯恐稍有不慎,不是白绫衣掉下断崖,就是惊动蟒蛇,伤到白绫衣。
“你别动!”眼见白绫衣全身发抖,莫罹急声喝道。
白绫衣一惊一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一脚踩空,白绫衣身不由己的向后倒去。
“陵衣——”
莫罹不及细想,飞身扑出去,一手握紧白绫衣手腕,一手弹出琴弦缠住碧皮蟒蛇。
两人一蛇,同时向下坠去。
莫罹一扯琴弦,蟒蛇飞快向下坠去,莫罹趁势借力,施展轻功,扣住断崖壁上凹凸不齐的岩石,暂且稳住身形。
白绫衣手腕扯得发麻,身在半空中还忍不住抱怨,“疼,你就不能轻点儿?”
莫罹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冷下声音,“这会儿知道疼了。”
白绫衣聪明的不去细究这句话,转而道:“你刚下来的时候,为什么连着那条蛇一起拉下来啊?”
莫罹心念急转,反问,“你现在不怕蛇了?”
白绫衣继续换话题,“你觉得,我们该怎么上去,或者该怎么下去?”
方才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下坠之势急促,眨眼间两人就已经离断崖顶十数丈,以莫罹的轻功,别说是带着一个人,就是他独自一人,要上去也非易事。
莫罹声音更冷,“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白绫衣后悔的想咬舌头,平时自己也算是能说会道,这会儿倒是句句往霉头上撞。他无辜的眨眨眼睛,决定装傻,“我怎么会清楚,你会武功,我又不会。”
莫罹语气忽然变得轻松,道:“我内力不错,但最多,能在这里撑两三个时辰。”
白绫衣继续眨眼装无辜。
“白绫衣,我方才没来得及想,不代表不会去想。”莫罹道:“你先是把我支开,然后故意到断崖边,还有意往断崖下跌……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语气之中半是无奈,半是疏离,重复问道:“白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