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叶卿雪番外·浮生长恨欢娱少(1 / 1)
叶卿雪仰着头,站在紫禁城巍峨的太和殿下冰冷的台阶上向上看,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际。她看不清太和殿屋脊上站着的两个白衣人,在说些什么,在做些什么。
莫罹站在她身边,神色是一贯的淡薄。
叶卿雪莫名觉得冷,寒意从骨子里一点点渗透出来,她抓住莫罹的手,低声道:“二哥哥……”
莫罹握住叶卿雪的手,他的手比叶卿雪的手还要冰冷。
蓦然,屋脊上的两人动了。
叶卿雪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她纵然是不绝顶聪明,也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叶孤城都不可能活着走下太和殿的屋脊。而她,本能的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月色倾洒。
落在身上,叶卿雪瑟缩着挨在莫罹怀中。
手上忽然一紧。
叶卿雪猛然睁开眼。
夜色浓如墨,她却仿佛看到了一朵白云悠悠然浮上天际,而另一抹白色委顿在太和殿冰冷的屋脊上。
飘上天际的,是叶孤城的灵魂;委顿屋脊的,是叶孤城的身体。
有那么一刹,叶卿雪想要合上眼¬——就如很多年前的那样,她跟在当时还是少年和叶孤城和莫罹身后在白云城的大街小巷走着,她走得累了就追不上他们了,然后就站在原地闭上眼,乖乖等着他们折回来找自己——然而她终只是推开莫罹的拥抱,慢慢的,慢慢的站直。
直的就像是跟竹竿。
下一刹,她和莫罹不约而同纵身而起,落在太和殿的屋脊上。
琉璃瓦映着月色清寒。
白衣翩跹如仙的女子发丝被风吹乱,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然而她所展露出的轻功却让犹自看向此地的江湖中人不敢轻视——不敢轻视的人之中,自然不包括西门吹雪,他淡淡看了眼叶卿雪和莫罹,径自走向叶孤城的尸身。
“铿!”
叶卿雪弯刀出鞘,拦住西门吹雪将要去扶起叶孤城的手,——白衣少女手中的弯刀是漆黑的,却漆黑不过她冰冷的双眸。
“白云城叶卿雪,见过西门庄主。”叶卿雪目光并不曾落在西门吹雪身上,声音冰冷好似万年不化的玄冰,“我白云城的城主,不劳烦西门庄主了。”
莫罹蹲下身,扶起了已然闭目的叶孤城,嫣红的鲜血染透他一身墨绿衣袍,“卿雪,我们走吧。”
叶卿雪收刀,在另一侧扶住叶孤城,飞身下了太和殿。
大内御前侍卫拦上来,“大漠神鹰”屠方厉声道:“你们不能走,叶城主犯得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按律株连,连你们也都是死罪!”哪怕叶孤城此时已是一个死人,他仍然不敢指斥一句“叶孤城”。
叶卿雪抬眸看他。
少女冰冷的眼眸让久经沙发的屠方都觉得心冷,下一瞬,一抹黑色的流光抵在他咽喉处。
“我告诉你,白云城的人做事,轮不到你一个扁毛畜生来指摘!”叶卿雪冷漠的目光环顾意欲围上来的侍卫,唇角浮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今日在此,我姑且丢一句狂话,我南海白云城恭候各位上门,大不了就是重演当年围困飞仙岛那百余人的下场,血染白云城方圆数里海域,如此而已!”
她刀锋向前递了一寸,一滴血从刀锋低落,叱问道:“谁还要拦路?”
魏子云与屠方多年同僚,岂能看到屠方受制,他混在人群之中,此时忽然窜出,一手拉着屠方向后,一手出招架开叶卿雪的刀,“白云城我等是不敢去的,但是紫禁城也绝不能放你们离开!”
叶卿雪不屑冷笑,“你能拦得住?”
魏子云道:“我拦不住,还有禁卫三千!”
叶卿雪道:“那就来啊,就在此地,把你的三千禁卫都摆出来!看看到底是我的刀快,还是你叫人的速度快。我敢保证,在你三千禁卫摆出来的时候,我的刀先要你的狗命!”
莫罹按住叶卿雪的胳膊,轻声道:“不必和他们纠缠,他们还没有活够,不敢动手的。”
叶卿雪转而看他。
莫罹面无表情,袖中隐有流光闪烁,道:“走吧。”
叶卿雪依言不再和魏子云多说一句,与莫罹带着叶孤城的尸身离去。
竟无一人敢拦。
白云城中,一片缟素。
叶卿雪一袭黑衣与莫罹走在街头,“二哥哥,城主哥哥的葬礼过后,白云城冷清了不少。”
似乎紫禁之巅那一夜过后,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叶卿雪就死了,活下来的这个叶卿雪,冷漠自负孤傲。莫罹并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大抵,皇帝准备秋后算账。”
叶卿雪冷笑,“秋后算账,我自有办法让他算不到叶家头上。”
南王与叶家合谋此事,她有的是办法让皇帝把目光只集中在南王头上。
提及叶家,莫罹想起一事,“我隐约听见族里几位叔伯不满你暂代城主之位,要有什么动作。”
叶卿雪道:“说什么我年幼不知世事,飞仙岛的生意往来账目繁琐,我一个小姑娘应付不来,还说城主哥哥一个人连累了叶氏……”她冷哼了一声,“也不想想,城主哥哥十三岁接掌白云城时,他们是什么嘴脸。”
那时,叶孤城剑术已横压叶氏十之八九的高手,十三岁接掌白云城,族中满是质疑声,等到叶孤城一剑杀了几个敢于质疑的人,铁腕手段之下,便再无人敢有异议。
“说不准,我刀下多几个冤魂,他们就能明白,现在白云城当家做主的是我叶卿雪。我做什么,轮不到他们多说一个字。”叶卿雪不想多提此事,转而道:“二哥哥,你见过雪吗?”
莫罹道:“雪花?”
叶卿雪点头。
莫罹道:“在峨眉山顶,见过。”
说着,莫罹忆起了百里夙。
那日皇城决战后,阿钰留书说百里夙葬在云锦寺后山的桃林中,便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去了西域。莫罹抽空去了那片桃林,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走进林中。
想必百里夙也是希望,留在莫罹记忆之中的,是峨眉山雪中舞剑的少女,而不是桃林中一抹艳色黄土。
叶卿雪一个旋身面对着莫罹,黑衣黑发,唯有一张清绝的面容苍白如雪。她像极了叶孤城的一双琥珀色眼眸维扬,“我长这么大,只有去年在洛阳城看到了一场雪。像是白云一样的颜色,落在手心却能一直冷到心底。”
莫罹沉默。
叶卿雪低若自语的道:“我那时候就在想,我如果成婚,一定不要是在下雪的时候,那太冷了……”蓦然,声音一扬,“二哥哥,你娶我吧。”她目光雍冷沉静的看着莫罹。
莫罹一顿,随即道:“卿雪……”
叶卿雪打断莫罹的话,“二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爱我,而我也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哥哥。”她唇畔浮出个浅浅的笑容,“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我身上流淌着叶氏的血脉,而你不是叶家的人却胜似叶家的人,我们的孩子才能当得起下一任白云城主的位置。”
莫罹沉默,半晌,颔首,“婚期定在十日后,城主丧事刚过,就不必大办,只需昭告白云城即可。”
叶卿雪点头,低声道:“对不起二哥哥。”
莫罹淡声道:“我也是白云城的人。”
十日后,叶卿雪一袭黑衣,莫罹一身墨绿衣袍,在叶孤城墓前三拜之后,就算是成了夫妻。既没有酒宴,也没有宾客,只有凑巧来白云城的司空摘星目睹了这场婚事。
三拜礼成之后,叶卿雪和莫罹便匆匆去书房,打起精神处理因族中长辈刻意为难而多起来的事务。
三月后,叶卿雪怀孕,又过十月,诞下一子,名叶弈晟。
三年后,莫罹猝死。
十五年后,叶弈晟继任白云城主之位,一月后,叶卿雪病逝。
白云城那一日天光正好。
叶卿雪倦怠的倚在软榻上,一袭黑衣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时间不曾在她面容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一笑,仍然明艳如初入江湖时的雪衣乌发的少女。
“母亲,该吃药了。”叶弈晟端着药碗做在软榻旁。
叶卿雪摆了摆手,“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得了的。”她伸出手轻抚少年俊秀的面庞,最终流连在少年的眼角眉梢,喃喃道:“像,真像,从前二哥哥就说我和城主哥哥眉眼处最像,你的眼睛也像城主哥哥……”
叶弈晟淡淡的打断她的话,道:“母亲,我不是他。”
叶卿雪低声而断然的道,“你就是你,你不是他。”
如是说着,她忽然一笑,“他就是他,谁也不会是他。”
叶弈晟无意探究母亲口中的那个“他”,但总有各色各样的人将他们相提并论。白云城年迈的老管家,在教他读书习字时,总是道:城主这么大的时候,武功已经胜得过多少人,读书也已经读到哪本书了;照顾他的老嬷嬷会轻抚他的头,喃喃道这眉眼和城主是如何相像……哪怕叶弈晟此时继承白云城主之位,这样的相提并论也不曾少下去。
因此,就算叶弈晟有心避开,也是无力为之。
“阿晟,”似乎精神好了点儿,叶卿雪坐起身,柔声道:“等我死了,你记得,将我的骨灰一半洒在城主哥哥墓前,一半洒在白云城里。叶卿雪生要守着白云城,死也要守着白云城。”
叶弈晟点头。
叶卿雪又笑道:“阿晟,你恨不恨我,恨不恨二哥哥?”
叶弈晟看着叶卿雪面上不自然的晕红,心中忽然一惊,脑海浮出“回光返照”四个字。本来想摇头回答的问题,此时忽然就忍不住点了头,“恨,为什么不恨?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你们的孩子看过。”
叶卿雪恍惚叹声道:“你确实该恨的。”
叶弈晟抱着她软下去的身体,“那你补偿给我啊,你不要死,活着补偿给我——娘,你不要死!”
叶卿雪眼前,闪过一抹白色。
那是紫禁之巅,她闭目不敢直视的白。
白的像是洛阳城的那场大雪,飘飘洒洒,覆盖了整个洛阳城,她无论走多久,无论怎么走,看到的都是白。
“城主哥哥……”叶卿雪喃喃唤道。
掌心一松,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落地,碎裂成片。
还记得小时候叶孤城因事去杭州数日,她死缠烂打的跟了去,看到杭州街头的小摊子上比暗器功夫赢玉佩,便央着叶孤城替她赢,头魁是一支碧玉簪子,她却非要第二名的两块玉佩。后来叶孤城果然赢了玉佩,她便死赖活赖的让叶孤城贴身带一块——做工并不好,玉质也差,叶孤城自然没有带着,只将其收在了书房里。她后来整理书房的时候,才无意将其翻了出来贴身收好。
这一收,便是许多年。
叶弈晟俯身去捡玉石碎片。
窗外,飞花如雪,片片凋零。
时光流逝,照顾叶弈晟长大的老人一个个去世,他才恍然发觉,已经有很有没有人在他耳边提到“叶城主”这三个字了——自他继承城主之位到如今,所有人都唤他“叶岛主”,仿佛那三字,只留给那一个人。
清明时节,叶弈晟带了香烛纸钱去祭奠双亲。
他的父亲葬在那座并不如何显眼的坟茔左侧,她的母亲,衣冠冢立在右侧。
地下保护尸体不腐不朽的玄冰棺透过层层土壤散出寒气,叶弈晟食指在墓碑上一笔一划的描摹着,低声读道:“白云城主,叶孤城之墓。”
另有一行小字在侧: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叶弈晟将一壶酒祭在坟前,“我很敬仰你,你活着,无论朋友还是敌人,都敬服你。你死了,偌大白云城三年缟素再无白云城主。”顿了顿,他声音一沉,“但是,叶弈晟不会做第二个你!”
叶弈晟就是叶弈晟,不必像谁,也无需似谁。
他转身离去。
月白的衣角漂浮在海风中,猎猎而动。
《若卿之雪》
一点血染,素衣开梅妆
残瓦冷,天涯霜雪三更滴漏断
一叶飘雪,为谁葬余年
孤城远,远上一片白云间
羌笛怨,怨曲声声隐月颜
故园,小楼听清角玉笙寒
玉关情,秋雨敲窗翠叶残
三五之夕紫禁却为别
犹记白衣,似惊鸿一瞥
皎如画,琥珀流光笑意正宛然
今夕成墨,一痕泪渍干
覆雪落,菱花镜里辞朱颜
莫相问,问情慧剑不堪折
南望,海外遥一叶寻飞仙
若锦坠,碎玉飞花独倚栏
重九望月杯酒祭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