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年(1 / 1)
回到南海白云城,莫罹终于过上了他最喜欢的闲散生活,虽然每日要多练三个时辰的功夫,但除了练功和在叶孤城书房中整理文书,再没有别的事情。每日吃饭睡觉,等到年关将近,莫罹因为中毒受伤而瘦下来身体在这些时日也渐渐恢复旧日身形。
昨夜一场细雨,莫罹醒的时候,天色还是微暗。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潺潺雨丝,恍惚想起了那一日从峨眉山上下来时的情景。
莫罹本以为又会看到百里夙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却意外的只看见百里夙笑着道别,“二少爷,我得回无欢阁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洛阳,我请你见识见识无欢阁的第五绝。”
莫罹微微颔首,“好,我若再去洛阳,一定见识。”
百里夙笑道:“山长水远,城主和二少爷一路保重。”
少女策马而去,背影格外寂寥。
莫罹看着百里夙的背影,许久摇头叹了口气,“百里姑娘何苦呢?”他并非真的不懂百里夙未言的情义,只是不明白百里夙到底为何倾心于自己。他自问文武皆是一般,对女孩子的心思也不懂,可为何百里夙却对他倾心。
哪怕此时回忆起来,莫罹仍然想叹气,但雨丝渐止,他想了想还是回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一阵鞭炮声吵醒了莫罹。
莫罹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再次推开窗户,就看见几个侍女在院子里放鞭炮。侍女看到他打开窗户,捂着唇笑道:“二少爷,快起来放鞭炮。”莫罹比叶孤城不知道好接近多少倍,因此,府中的侍女在莫罹跟前最言笑无忌。
莫罹问道:“今日是腊月多少?”他一回到白云城,便再没有刻意记过时间。
侍女笑嘻嘻的道:“二少爷,你是睡糊涂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啊。”
莫罹一愣,低声道:“原来已经腊月二十八了……”他洗漱过后走出去,雨后的白云城带着淡淡的水木香气,他走在街道上,看着往来行人面上都带着喜色,渐渐地心中多少也被众人感染,开始期待着一年一度的除夕夜。
在街上走了一圈,莫罹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差点儿想折身出去——雪肤乌发的白衣少女坐在院中喝茶。
“二哥哥,你比我上次看见你的时候身体好多了。”叶卿雪起身,笑着在莫罹跟前转了个圈,道:“二哥哥看我长高了没有?我以前只到了二哥哥肩膀,现在都到了二哥哥的耳垂了。对了,在洛阳城的事情我都交给百里姑娘了,她从峨眉山回来就怪怪的,跟人说话的时候一会儿突然就笑了,一会儿又突然不开心,跟她说话也不理我。还好无欢阁掌事的不止她一个,不然的话,我真担心无欢阁的生意。说起来,在无欢阁的时候,二哥哥让我查那块玉佩是怎么到极乐楼的,我虽然查到了上官丹凤,但当时二哥哥没有要我再多查,我也没有去查一查上官丹凤这个人……”
莫罹打断她的自说自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卿雪道:“我回来啊,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吧,先是从无欢阁回家去看我爹爹,跟他说我今年要在白云城过年,然后才来白云城。本来我可以再早一点儿到白云城的,可惜昨夜一场雨下的,本来今天出海的船就少,我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坐上船。”
莫罹揉揉额角,道:“你方才说玉佩和上官丹凤。”
比起听叶卿雪说无意义的废话,莫罹更愿意听她说正事。
叶卿雪道:“我没有特意去查过上官丹凤,但上官并不是个大姓。据我所知,复姓上官,还和我们叶家有牵连的,只有一个大金鹏王朝的后代。可这玉佩怎么到了他们手中,我就不得而知了。这玉佩在我爹爹手上,他知道这玉佩的重要性,轻易不可能把这玉佩弄丢……我想起来了。”她猛地一拍额头,“难怪,难怪我觉得回到家跟爹爹提起这块玉佩的时候,他闪烁其词,莫非,是我爹爹和大金鹏王朝有什么约定?”
莫罹摇头,道:“二伯父淡薄名利,不会和大金鹏王朝有约定。”
叶卿雪静默了半晌,笑着问道:“二哥哥真的这样认为?”
莫罹一顿,他这话说得确实违心——他也猜测过,二伯父会和大金鹏王朝暗中有什么交易。
叶卿雪笑道:“二哥哥,我已经不是那个总喜欢追着你和城主哥哥的小孩子了,我长大了,就算武功上不及你和城主哥哥,别的事情我未必不及你们。”她一片片捡起桌上鞭炮炸落的残渣,“我爹爹的玉佩为什么会到大金鹏王朝的人手中,我总会查清楚的,如果真的是爹爹做错了,我也不会原谅爹爹。但是如果爹爹没有这么做,我也不能冤枉了爹爹。二哥哥,这件事情,你不要跟城主哥哥说好么?”
莫罹问道:“你以为城主不知道?”
叶卿雪托着腮叹道:“城主哥哥当然知道了,可是你不说,他不会放在心上啊。”
莫罹道:“查清玉佩的来历,是我和城主的约定。”
叶卿雪咬着唇角,道:“那就我查我的,你查你的,谁查着了算谁的。”她狠狠地瞪了眼莫罹,却又扬起下颌,“二哥哥,不如你我也定个约如何?就看看,是你先查到还是我先查到了。如果是你先查到了,我就输给你一个承诺,但如果二哥哥输了,那你也输给我一个承诺。”
莫罹斟酌了一下,摇头道:“不赌。”
他就算之前不太明白叶孤城为什么让他抄家训,这会儿也明白了,凡是犯叶氏的家规的事情都不能做。
叶卿雪道:“二哥哥,你若是不答应我,我就日日夜夜的烦你,总要烦的你答应我为止。”
到底是听叶卿雪不停地废话,还是抄家规——莫罹为难,揉揉额角,忽然趁着叶卿雪一个不注意,返身掠出墙外。
叶卿雪不想莫罹如此无赖,气的坐在石桌上大喊道:“二哥哥,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在你这里守着,你要是有能耐,你就等到今晚上也别回来屋子里睡觉,那我就服你了。”
莫罹并未走远,听到叶卿雪的话,觉得额上青筋乱跳。
整个府上,到处都是年关将近的喜庆,大抵只有叶孤城的书房处才能寻得几分清净,莫罹只好躲去叶孤城的书房找清净。
叶孤城不在书房,莫罹想起叶孤城说书架上有关于大金鹏王朝的记载,他将其翻出,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一看便是数个时辰,等到天色渐暗,书房内也昏沉起来,莫罹已躺着睡着了。
叶孤城练功沐浴之后,回到书房之后,意外的看到莫罹在靠窗的软榻上睡觉。
察觉有人进来,莫罹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只看到一片白色虚影,“城主?”
叶孤城点亮烛火,见莫罹手里还攥着本翻开的书,道:“怎么不带回房间去看?”
莫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卿雪堵在我房中,非要缠着我和她……订约。”莫罹接替叶孤城,将书房中所有的灯点起来,又懒洋洋的的躺回软榻上,“我预备今晚暂住在城主的书房里。”
叶孤城道:“避一时,避不了一世。”
莫罹道:“那城主就让卿雪回家过年去。”
叶孤城道:“你去说。”
莫罹被噎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道:“过年,族中大宴小宴应该是不断的,往年里我记得一直到正月结束,这些大宴小宴都不一定能结束。”他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啦啦响,“城主他们是不敢来烦的,我往年躲不过去,今年可以让卿雪去。”
叶孤城对此不在意,年年大小宴会,族中的人也早已习惯了他的缺席。
莫罹正色肃容道:“我此次被人重伤,心中着实过不去,必定要闭关练功,好出这口恶气。”
叶孤城淡淡的瞥了眼莫罹,径自从书架上取出来本书,看书。
莫罹打了个哈欠,也继续看自己未看完的关于大金鹏王朝的记载,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莫罹忽然想起一事,将书合上,问道:“城主,独孤一鹤那日在清音阁中,和你说了什么?”大抵是真的日子过得闲散而舒适,莫罹直到今日叶卿雪提及上官丹凤和大金鹏王朝,他才想起来,峨眉掌门独孤一鹤也是那大金鹏王朝的故臣之一。
叶孤城看着自己的书,淡声道:“他中了毒。”
莫罹微讶,“我看他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没有半点儿中毒的样子啊。”
叶孤城道:“此毒,于他内力无损,只会日日消磨他的神智,不出一年,必死。”
莫罹道:“那他就该请杏林高手,请城主去峨眉和他交手,难道他的毒就能解了?”如是疑惑,莫罹暗道:自己估计是没什么天分成为江湖中人了,他对江湖中人所坚持的一些东西没有办法认同,比如独孤一鹤中了毒不想着解毒,只想着打架。
叶孤城不答,只道:“此毒,需下在茶水中,连服数月,才会毒发。”
下在茶水中……那必定是独孤一鹤完全不曾防备之人,然独孤一鹤身为江湖中人,警觉若是不够高的话,早死的尸骨全无也轮不到他做什么峨眉掌门了。偌大的峨眉山,独孤一鹤若是完全不曾防备的,只有他从小养到大的——莫罹迟疑道:“三英四秀,应该是四秀之一。”端茶倒水,到底还是女子心细。
叶孤城颔首。
莫罹对叶孤城这种,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好好跟你说的习惯十分无奈,还是继续猜测道:“我能想到的,独孤一鹤也能想到,而他既然能想到,也必定也能查的出来到底是谁给自己下毒,为了什么给自己下毒。”
但这些事情,独孤一鹤不会告诉叶孤城——家丑不可外扬——独孤一鹤所中的剧毒一定有蹊跷,否则以他内力之深厚,早将毒逼了出来,更不会有什么邀叶孤城赴峨眉山品评“纯钧剑”之事。他既然逼不出毒,还是首要解毒,而传到莫罹手上的消息没有一丝一毫提及峨眉掌门中毒。除非独孤一鹤当真没有请过任何一个姓林高手看过,否则绝难逃过江湖人的眼睛。
“城主,知道独孤一鹤中的是什么毒?”莫罹问道。
叶孤城道:“独孤一鹤自己知道。”
莫罹道:“是大金鹏王朝的毒。”唯有大金鹏王朝的毒,他虽然能知道,但却无法解毒。
可是独孤一鹤的弟子又和大金鹏王朝有什么干系?
莫罹越来越觉得,劳心和劳力的事情都不适合他,“独孤一鹤的弟子有人背叛了他,与大金鹏王朝有牵扯。独孤一鹤虽然是大金鹏王朝的故臣,但当了这么多年的峨眉掌门,他未必还想再听从一个徒有其表的大金鹏王的命令。我想,独孤一鹤也罢,霍休也罢,闫铁栅也罢,在过惯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生活之后,是不可能再甘心臣服于故主的。”
试问,谁想放着自己现在富贵尊崇的地位不要,却去替别人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复国?
莫罹不再用看《韩非子》的速度看书,改为一目十行的浏览,片刻将书翻完,道:“江湖上不少的高手都被大金鹏王收揽了,复国是其一,其二怕是也有像独孤一鹤等人讨回大金鹏王国的重宝。不过招揽这么多高手凭的不是金玉财帛,而是区区一个女子——这位丹凤公主想必不仅仅是个绝色佳人。”尤其,上官丹凤还与那块玉佩以及二伯父之间,有着尚未被人堪破的联系。
他感慨的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各色流光绽放。
每到年关将至,只要天色一暗淡下来,白云城里就满是绽放的烟花,将这个素淡的城变得五光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