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叶卿雪(1 / 1)
顾珏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箱药材上门去给莫罹“赔罪”,世子知道后,气的把屋中茶壶茶盏摔了个粉碎。顾珏不意外的吃了闭门羹,便毫不在意的把药材死赖活赖放下,施施然回去。“赔罪”之事,姑且算是告一段落。
被赔罪的那一个,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正与百里夙在喝酒——莫罹体寒若冰,反倒不觉得伤口疼痛,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被毛茸茸一团的衣领簇拥着,又一身冰冷之气不让人靠近,颇有几分世外高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之貌。
但是,也只是有其貌。
百里夙搬了一坛子域外的葡萄酒放在莫罹手边,莫罹不必运转内力,葡萄酒中就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百里夙翻出两个夜光杯,两人坐在烧着地龙,铺着毛毯的地上,你一杯我一盏的喝着,一坛子葡萄酒不多时就见了底。
百里夙热的往莫罹身边靠了靠,隔了一个酒坛子的距离,笑道:“二少爷,极乐楼的事情结束了,等你毒解了,我带你好好看看洛阳城。”
莫罹把玩着夜光杯,道:“极乐楼之事结束了,我就该走了。”
百里夙原本那点儿微醺的酒意一下子就醒了,“走?”
莫罹道:“不错,城主与人有约。”
百里夙道:“我也跟……跟城主去。”
莫罹道:“那无欢阁呢?”
百里夙道:“我在无欢阁是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色,留下还是离开无关大碍的。”话虽是如此说,但百里夙自己清楚,自己算是无欢阁掌事者之一,加上此次叶孤城来此,自己直接受命于莫罹,地位已经非比从前,若要离开,必定要有人接替自己。
莫罹道:“日后再说吧……再去拿一坛子葡萄酒来。”
百里夙听得出莫罹语气中淡淡的敷衍,起身去拿酒。
莫罹等了片刻,不见百里夙回来,便紧了紧衣襟,带着一身浓郁的葡萄酒乡上街。
中秋将至,盛夏的酷热还未褪去,莫罹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样,十分惹眼,他自己毫无所觉,依旧在洛阳城中大小的街道上闲闲走着,最终定步在顾珏住的小楼下。他不能动内力,只能在楼下就让人上去传话,“莫罹拜访顾珏顾公子。”
那人神情古怪的看了眼莫罹,上楼去传话。
顾珏下楼,笑容柔和,“叶二少爷到访,舍下蓬荜生辉。”
莫罹看了他半晌,道:“当真?”
顾珏一愣,笑道:“假的。”
莫罹学着顾珏的模样,在唇畔浮出个柔和的笑容,只觉得嘴角僵硬,“顾兄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人堵在门口?”
顾珏笑道:“是顾珏失礼了,小楼之中只有清茶半盏,不便招待贵客。”他环顾街上,带路往一处看起来装饰颇为华丽的酒楼走,“叶兄,请。”
莫罹无可无不可的跟上,道:“我不姓叶。”
顾珏脚步一顿,将疑问藏在心底。
直到两个在酒楼雅间相对而坐,莫罹与顾珏四目相对,半晌,顾珏先开口,“莫兄,来找我,不是单单只为了让我请你喝酒吧?”隔着桌子顾珏都能感觉到从莫罹身上传来的寒气,让顾珏暗自把酒坛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这可不是域外葡萄酒,三十年的汾酒,拿冰镇出来只能喝到满口的冰渣子。
莫罹捏着酒杯,酒还未入口,就已经结了薄冰,“是不单单只为了让你请我喝酒,还为了让你请我吃饭。”
顾珏从善如流的吩咐伙计有什么好吃的菜通通送上来,“还有呢?”
莫罹侧支下颌,“还为了,和顾兄闲聊几句。”
顾珏笑道:“顾某洗耳恭听。”
莫罹放下酒杯,杯中酒已经冻成一整块,“我在此之前,可曾得罪过顾兄?让顾兄非要取我性命不可。”
顾珏沉吟了一下,笑着摇头道:“不,你没有得罪过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之意一直渗入心底,“真要说起来,我在到洛阳之前,都不曾知晓这世上还有莫兄这一号人物。非要给我杀你找一个理由,大概就是……我吃撑了……”
莫罹忆起顾珏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子,想了想,这个理由还不错,便翻过此事不提,“等我伤好了,我们重来比一场,看看你我到底谁的功夫高明。”
顾珏苦笑摆手,“你放过我吧,对你出手一次我都差点儿让我家世子爷赶回西域。若是再想和你动手,我也不必出手了,省了那份功夫直接收拾铺盖卷,回西域得了。”
“瞒着他就好了。”莫罹对这件事十分执着,他第一次伤的这么重,无论缘由也要在顾珏身上把场子找回来。
顾珏笑道:“你我武功,如何?”
莫罹道:“我没有和你交过手,但是几百招之内必然相持不下;如果真的要分出个胜负,千招开外;性命相搏,一个人必死,另一个不死也差不多了。”
顾珏笑道:“既然如此,那还打什么,你不是都清楚么。”
莫罹敲敲桌面,一层薄冰覆盖手指所敲之处,“谁是必死的那个,谁是快死的那个?”
顾珏蓦然生出一种他并不了解莫罹的感觉——他以为从莫罹和司空摘星一场打赌,以及自己预备的一场暗杀,多多少少对莫罹此人已经有了了解,然而此时非要自己和他交手的莫罹让顾珏觉得自己之前所定义的了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了解。
“既然莫兄有雅兴,那等莫兄身体康复,顾珏恭候大驾。”顾珏也不再推辞。
莫罹眼中掠过一丝莫名之色,“好。”
话音落下,他忽然并指为刀,斜劈向顾珏肩胛。
顾珏只觉一股阴寒之气直逼脖颈,本能一个后仰,却忘了身后是一扇窗柩,顿时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随即,莫罹手指也劈在他肩胛上。
莫罹内力无法施展,这一下顾珏倒是没觉得多疼,就是后脑勺撞得狠了,估计肿起来一个大包。他揉着后脑勺,坐直身体,只来得及看见莫罹墨绿色的袍角消失在雅间中,耳畔响起他带笑的声音,“顾兄的警觉,也不过如此啊。”
顾珏无奈苦笑。
莫罹下楼,意料之外的看到一个人。
一个雪肤乌发,眉眼处和叶孤城有三分相似的少女。
莫罹额上青筋跳了跳,就算是他刚刚捉弄完顾珏此时也想折身回去找顾珏再闲聊一会儿。但很显然,少女已经看了他,秀美的脸上浮出甜甜的笑容,朝着他跑来,“二哥哥,你在这里呀,好巧。”
莫罹脚步一错,避开少女,“我身上有寒毒,不能近身。”
少女失望的道:“好吧……二哥哥,城主哥哥呢,卿雪去白云城,听城里的人说城主哥哥和二哥哥来洛阳了,卿雪也就跟着来了。二哥哥,洛阳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你到卿雪到处看看好不好?卿雪被爹爹关在家里,真的好闷啊,二哥哥也不来看我,是不是二哥哥都忘了卿雪了?”
叶卿雪不需要莫罹答话,自顾自缀在莫罹跟前,絮絮说着。
莫罹指尖积蓄起一分内力,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听不下去了,就往叶卿雪哑穴上点去。
叶卿雪笑道:“二哥哥,你是要留在洛阳城过八月十五……啊!”
却是一个醉醺醺的人,迎面撞向莫罹。
莫罹带着叶卿雪往路边一侧,那人歪歪斜斜,仍往这里撞来,莫罹再退,那人仍旧不依不饶的追过来。
“司空摘星。”莫罹无奈道。
酒鬼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抹,除去外衣,就把一身酒气除去,露出一张及其英朗俊秀的年轻面容,粲然一笑,“莫兄,你这是过冬么?”
莫罹还未说话,叶卿雪就已经凑了过来,浅色双眸灵动,“你的脸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刚刚是个又丑又脏的酒鬼……”她绕着司空摘星打转,“你不过就是拿手在脸上乱摸了几下啊,一定是你手上有什么东西对不对,让我看看好不好?我真是很好奇你们江湖中人口中的易容术,似乎随便在脸上摸几下,就能变得和原来的自己一点儿都不像,你是拿这么易容的?蜂蜜面粉吗?那如果下雨的话,脸上的易容是不是会被雨水冲掉啊……”
司空摘星被这小姑娘喋喋不休吓到了,蹭的向后退了一步,抓着莫罹的胳膊翻身上了屋顶。
叶卿雪眼中闪出好奇的光芒,“是要比试轻功啊?”
她挽挽衣袖,飘然而起,身姿翩然,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司空摘星在房顶上纵横,抽空跟莫罹道:“小姑娘轻功不错啊。”
莫罹被人扯着胳膊,神色悠然,“这是她第三得意的功夫。”
司空摘星问道:“那第一,第二是什么?”
莫罹颇为头疼的道:“第一那是别人称赞她的,说废话的功夫天下第一。”
司空摘星心有余悸,“说废话的功夫,小姑娘确实是天下第一。”
莫罹道:“第二的,是她的刀法。放眼江湖中用刀的高手,能比得过她的,你两只手就能数的清楚。”叶卿雪刀法之凌厉,在叶氏同辈之中,稳胜她的只有叶孤城和莫罹两人。
司空摘星回头看看离自己还不算远的叶卿雪,又看了一下脚下屋脊,忽然一个闪身,从屋顶上跳下去,与莫罹两个人在窄小的巷子里乱窜。等到叶卿雪也跳下屋顶之后,早已经找不到莫罹和司空摘星了,她气的跺跺脚,没奈何原路返回。
莫罹被司空摘星拽了一路,等他松了手,好脾气的整整衣服,“你不怕冷?”
司空摘星打了个冷颤,道:“当然怕冷了。”
莫罹道:“那你找我做什么?”
司空摘星背靠在一堵墙上,懒散一笑,反问道:“我是干什么的?”
莫罹言简意赅的道:“贼。”
司空摘星带着莫罹往前走,道:“所以啊,我来偷你。”
莫罹神色不变的跟上,南离璋他已经交到凤华裳手上。而他身上,除了用做武器的琴弦,莫罹对自己身上别的东西素来不放在心上。但看司空摘星的言下之意,莫罹猜测道:“你偷得不是我身上的东西,而是,我?”
司空摘星点头。
莫罹道:“谁要你偷我?”
司空摘星笑而不答,回身拍了拍莫罹的肩膀,被莫罹身上的寒毒冷的打一个哆嗦,转身就走。
莫罹环顾四周,假山亭阁风景如画,微风拂面送来阵阵花香,于旁人是风光宜人,于莫罹就是寒风刺骨,哪怕厚厚的衣服也无法阻绝一内一外的两种寒意。他漫无目的的在这里闲逛,这才注意到这里的院墙都很高——对普通江湖中人来说都算是很高,至少以莫罹此时无法调动内力而言,他是翻墙出不去的。
“莫兄。”
顾珏坐在墙头笑眯眯的看着莫罹。
莫罹听到声音,“我不会仰着头跟人说话。”
顾珏从墙头跳下来,笑道:“真有缘,今天又看到莫兄了。”
莫罹面无表情,声音不耐,“顾兄你大张旗鼓的让偷王之王把我偷过来,就是为了和我很有缘的再次看见?”
顾珏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郁闷的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来找我啊,我要是想到的话,我干嘛花大价钱请司空摘星把你带过来啊。”
莫罹斟酌了一下,比起听叶卿雪毫无意义的絮叨,他宁愿听顾珏在这里扯闲话。
“你这里的墙,这么高?”莫罹道。
顾珏得意的拍拍墙,这是他请妙手老板朱停打造的机关,“等闲的江湖高手都翻不出去,就算能翻出去,也必定会触碰到这里的墙头上的机关,除非在江湖上是一等一高手,否则休想从这里离开。”
莫罹不解道:“那怎么进来?”
顾珏道:“有门啊。”
莫罹道:“那人家为什么要翻墙出去?”
顾珏一愣,道:“既然把人关到这里,门肯定关了的啊。”
莫罹道:“你把墙修的这么高,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这里有问题,居然还有人能被你关到这里。”他瞥了眼顾珏,“能傻到被关到这里的,估计脑子不好使,武功也不好使,你就算墙不修的这么高,他们也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