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清君侧之名(四)(1 / 1)
“参见,太后娘娘!”
容正一身戎装,带着众人浩浩荡荡来到永寿宫前。
庄太后早已起了来,实际上……她一直都没有睡。这夜晚凉薄,到处都是蠢蠢欲动的气息。
果然,才多大的功夫,她这向来清冷的殿阁就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太妃,将军,诸位大臣,深夜到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整整衣襟,庄太后寒霜冷面,端坐在主位之上,一派肃穆庄严的姿态。
眼神状似漫不经心一般的自容正身上滑过,长剑银枪,金甲红缨,一如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姐姐,我们……只是想要过来见见皇上。”容太妃被萧御凛搀扶着向前。
庄太后神色未变,见皇上?他们说的未免也太好听了些,只是要见,用得着这么大的排场?用的着点兵围皇城,用的着深夜带着兵刃到她这太后宫中逼问?
“皇上病了。有何事,告诉哀家即可,哀家自会转告皇上。”
“怕是……有些事情,是姐姐你不能听的吧,还是让咱们见见皇上,也好安下心。”
容太妃不依不挠,庄太后也不由沉了语气,“太妃的意思……是不相信哀家了?皇上今日总是恶心头痛,想是过分操劳,哀家舍不得皇上辛苦,便让他休息几日,倒是你们,如此这般的大张旗鼓,莫不是……当真要和哀家,作对不成!!”
她眼锋及其锐利,容太妃身后几位大臣,见她看来,皆是身心一抖,瑟缩着不肯抬头。
“那么,皇上……当真是在宫中?”
“自是在宫中。”
“姐姐你……未免说的太过笃定了吧。”
“那是哀家的孩子,哀家……自然笃定。”
容太妃冷笑,这女人,还是那么不好对付,这咄咄逼人的样子,一点不输从前。只是……很快,她就再也强势不起来了。
散步一般在永寿宫中来回打量,容太妃信手拈过桌上的花瓣,闻了两下,又丢回别处。
“姐姐,不是妹妹我不相信你,只是……您和皇上不必我和凛儿,这不是亲生母亲,不论怎样……都难免有些隔阂。这皇上,真的会如姐姐你所言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养病,还是……借着这病当借口,跑出宫去做些有的没的呢?”
“哀家不懂太妃的意思。还有,哀家是太后!!是家中独女,并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妹。”
“呵呵”容太妃轻笑两声,太后是吗?很快,她就不是太后了。“不懂?看来太后娘娘当真是老了,妹妹这话说的已经这般明显,当真……是要挑明了吗?”
庄太后安然看着对面容太妃话中有话的模样,面色依旧庄重平静,手指紧紧握在椅子的扶手上,静静等着下文。
“太后娘娘,”容正上前一步,“臣等也并无恶意,只是担心大玥,毕竟……我大玥数百年的基业,皇上纵使英明廉政,但毕竟还是年轻,总是有被什么东西迷住的时候,比如说……女人”
“大将军此话……似乎是意味深长啊。”
容正见庄太后看他,心上一喜,却不敢表露,只是轻咳一声,“慕云自是不必说,冷无心那人,太后心里应该清楚,心思深沉缜密,实在是不可小觑之徒。而现在,皇上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同我盟国北番闹翻,是不是,过分了些。”
“哀家不懂大将军的意思,且不说皇上生了病一直在休养,清歌……常婕妤,不是已经按照北番的意思前去和亲了吗?在我皇儿的后宫中,唯有清歌最得他心,他既能为了与北番的盟约将其割舍,又何来闹翻一说?”庄太后心下一沉,虽是见惯大风浪的人,却还是依旧被容正一句话弄得心神不宁起来,长袖之下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那个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从来……都听不明白他的话。
容太妃嘲弄的笑,“哥哥,看来……咱们只能说个明白了。”
容正不语,看向庄太后的眼神错综复杂。一旁的容太妃见他这副样子有些着急,她这个哥哥,这个时候发呆,莫不是……还是不能全心全意向着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她松开萧御凛的手,狠狠在容正的腰间撞了下。耳语道,“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已经到了这地步,你还想反悔不成!你可不要忘了,只有我当上了太后,庄敏……才有可能是你的。”
容正深深看着庄太后,那个人……小的时候明明那么贪玩淘气,现在穿着华贵衣衫却又是如此圆滑老成,让他……如何不心痛。那天晚上他偷入皇宫时,她已经妆容卸尽,现在……她锦衣凤冠,举止有礼,真是不敢想,这么多年在皇宫中,她究竟是怎样度过。
紧握长剑的颓然松开,容正将手悬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之中回响,原本嘈杂的人群也突然间寂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了或粗或细的呼吸声。
“臣蒙错,参见大玥太后娘娘。”
不多时,在两名弯刀兵士的护卫之下,蒙错大步进了来。
嘴上说的虽然恭敬,他见了庄太后却并未行礼,反而直勾勾的看着,不敬至极。
“蒙错?哀家记得,出使我大玥之人,并非是你,应当是你的儿子蒙特才对。蒙大人乃是北番重臣,不知此刻……到我大玥有和贵干?还是说……是有人秘密……联系……?”庄太后握住颤抖的手指,狠狠闭上眼后又睁开,眼角隐蔽处,隐隐闪耀着决心。
秘密联系?听她这样讲,容正一惊,她……还是便了些,如此巧妙的……将蒙错的出现引到了他们的身上,这是从前的她,绝对想不到的事,难道……她忘了她那天说的话?
他拥她入怀时,她没有反抗,或许是想要反抗,却抵不过他的力气,总之到了最后,她安安静静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不笑……也不吵。
于是他趁机问她,若是还有机会,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看着他,说了愿意。
她这个人是直脾气,从来都不会撒谎,若说了愿意,那便一定是真的,只不过……现下来说,似乎是还没有弄懂他的心思。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让她懂。
斜斜瞥向蒙特,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他暴怒异常的脸。
萧御凛心中暗自嘲笑,北番的人,就是北番的人,即使长的都一样,那神色动作之间的粗野庸俗,也还是那样的让人鄙夷。
若非这身旁人数众多,就容错这等粗鲁的脾性,指不定已经拿着弯刀冲上前去。
他想的没有错,庄太后只说了一句话而已,容正还不曾解释,他已经不由分说怒吼出声。
“庄太后!!我北番与你们诚心合作!可是你大玥,也未免有些太过欺人太甚了吧!!”
他的一番说辞让庄太后皱眉,蒙错不似蒙特,蒙特是武夫,虽说身材高大魁梧,也有些谋略,但毕竟涉世未深,并不足以为患。但是蒙错不同,他是在北番翻云覆雨了几十年的人物,那城府心机,定远在蒙特之上,这个时候出现,倒还真是……有些棘手。
一番说辞还没有开始,容太妃轻笑着开了口。对于哥哥分外喜欢的这个女人,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在宫中这么多年,她虽没给她使过什么绊子,但是她总是高高在上,让人恶心。现在好不容易看她吃了瘪,岂有……不添上一把火的道理。
“太后娘娘,现在看来,您还真是消息不灵通啊。从大玥到北番,怎么算,也不过只是七八天的路程,可是现下,已经过了整整十天,却还是没有谁见过他们的影子。”
“那又如何?”庄太后依旧威仪,“只不过是晚了一些,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是不一定的,如此,便要兴师问罪,也未免有失道理。”
“大玥太后!!”蒙错突然上前几步,“我蒙错只有蒙特一个儿子,出使大玥路途险峻,我与吾儿商定,每日都会有密信往来,但在我决定亲自前来大玥之前,我与吾儿……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了联系,我送去的书信也都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丝毫音讯。后来,我终究是按捺不住前来找寻,你才我发现了什么?!”
他愤愤看向萧太后,哐当一声将身旁的小凳踢翻在地,“我在你们大玥,发现了吾儿!!还有他带去的精兵的尸体!!!”
他一声冷笑,“太后娘娘,吾儿死了,只是……好巧不巧,偏偏让我在那里见到了您心爱的皇帝儿子!!大玥,还真是信守诺言!!”
庄太后一个怔愣,不经意间,手指轻动,将桌上茶碗打翻,淋湿了衣袖。
原本容太妃和容正逼宫便已经让她艰难应对,现在想不到……,居然连北番权臣也也来了,他们……究竟是何时勾结上的。
单是勾结还好些,偏偏挑上萧衍之不在宫中的时候,蒙错一来,又如此言辞凿凿前来问罪。
她是太后,虽然有时萧衍之也会找她商量政务,但毕竟身处后宫,眼下这种境遇,只能想方设法先拖住她们,虽然风荷已经飞鸽传书,不过她也要先撑到他们回来为止。
只是……蒙特居然死了!!这件事情,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蹊跷。她自己的儿子她了解,继承皇位时虽然年幼,却自小便沉稳的厉害,一步一步历经艰难走到如此,再难的境遇都能够克服。他心怀大志,她绝不相信她会这样轻易的就将他杀掉,即便真的杀了……也绝对的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究竟……是为何?
“太后娘娘,莫不是在想如何推脱?我的儿子死了,你们大玥的和亲公主却不知去了哪里,听说,她是你们皇上最宠爱的女人,如此妖女!!容大将军要清君侧,真是不为过!!”
庄太后迅速恢复镇定,“自是不会。此事,哀家总觉的有些奇怪,待皇上病好了以后,哀家自会和皇上,给蒙大人一个交代。”
“太后娘娘未免太过执着。”容太妃道,“都说姐姐你仁德,为了大玥呕心泣血,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皇上已经被那个叫做常清歌的女人迷失了心智,为她数次罢朝不说,现在居然越来越没了章法,居然连他国来使都杀了,大玥此时时局混乱,需要的人,应当是个明君!而不是一个为了女人放弃皇宫的毛头小子!!”
“太妃这是什么意思!!”猛地一拍桌案,庄太后站起身来,“你可知道,如此大逆不道!哀家现在便可以让你死!!”
“哈哈!”容太妃大笑两声,“太后娘娘,我和哥哥,可都是为了大玥好,若是蓉儿我记得没有错,在姐姐心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同大玥江山和天下百姓相比,怎么现在?也如此愚昧起来了?皇上,是莲姬的孩子,若妹妹没有记错,太后娘娘您不过是养育了些时日,旁的皇子,也是先皇的孩子,便没有谁……能够护住这大玥的江山了吗?死罪?!我……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呢。”
“太妃说的不错,太后娘娘若是在此不能给我蒙错一个合理的交代,我北番……也定是不会袖手旁观!”
看着蒙错身边两个护卫手握弯刀的姿态,庄太后紧握拳头,抑制不住的发着抖。
这景象,在湖边小榭旁,曾经一模一样的出现过,只不过,那是被他们逼迫的人,是先帝。
真是可笑,一样的名义,一样的方式,容蓉和容正,居然又来了一次。
风萍过来扶她,她屏住气息,强让自己淡定。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眉毛紧蹙。
“蒙大人……和太妃的意思,若是哀家不愿,便要逼宫吗?”
她冷面扫去,满是威严。庄家世世代代皆为武将,庄太后的父亲,更是大玥的大将军,容正的师父,即便是已经死了,庄家军却还在,如今在他们眼里,皆以她为主,虽然不多,但皆为精兵,若是没有什么十足的把握,也是绝对……不敢动的。
众人听着她口中凛冽之音,没人言语,倒是那一群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臣子站了出来,佯装恭敬的唯唯诺诺道,“太后娘娘,我等群臣商议,也认为,皇上却是太过焦躁了些,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是身为君王,当以身作则,若皇帝尚且如此,那群众如何做?百官如何做?为了一己私欲而至天下百姓于不顾的人,试问,怎么还能做一个合格的好皇帝!!”
“如此,还望太后娘娘江山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
“望太后娘娘以江山为重!!”
“……”
从御书房到皇城外,所有跟着容正而来的官员将士皆跪在地上,齐声请命。
庄太后踉跄着后退两步,这些人……当真是要逼宫了。
容正看着她落魄哀愁的模样,心里一紧,抿紧唇角站起身来,“敏儿……”他不受控制的出声。
“你说过的话……忘记了吗?”他走上前去,附耳过去。
“敏儿,我们说好的,若是……可以,定要重新在一起,你说过的话,难道不算数?”
看着庄太后的神色便的惊愕,他拉开些距离,“敏儿,蓉儿是凛儿的母妃,若是凛儿做了太后,那她便也是太后了,到时候,咱们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两个人的逍遥生活可好?”
两……个人?
庄太后不断重复着容正说的话,手不由自主抚上腰间的白玉佩,她多想与他一起啊,一直……都想要与他一起,就算他为了权势为了地位为了他的妹妹放弃了她,她还是,想同他在一起。
这是她的绊子,被绊倒了一次,却仍旧不知悔改的想要再被绊倒。
不是太后……只要她不是太后,只要让萧御凛做了皇帝……她就可以……与他一起了是吗?
眼睛不断闪烁着,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他们还在跪着,请命的声音喊得庄太后脑袋都痛了,紧咬住唇不知如何是好,周遭却忽然间迎来了一片寂静。
然后,如同划破清晨的朝露,一道轻轻的却让人无法忽略的声音自人群中想起。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子门前走来的一身明黄衣裳的人,她步履平稳,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意,却又散发着让人不忍直视的气息。
他轻轻说道,“是谁?在这里,将朕的母后逼得这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