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不如不相见(九)(1 / 1)
相思树种打在萧衍之的衣袍,滚动两下又掉落在地上,静静地,没了声息。
李富贵看着那东西落在地上,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不安的瞥向萧衍之,他看到皇帝身上一脸愠色。
那个人静静看着滚落在地的脏兮兮的树种,脸上满是惊怒和不可置信。
李富贵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便要捡起来。
这东西是他替皇上的买的,那一天,是上元节,皇上陪着任妃娘娘上京城看烟火,仁妃娘娘喜欢上了一个玉镯,那是上好的白玉,美丽皎洁,就像是天上最明亮的白月光。可是皇上的眼睛却始终淡淡落在最角落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珠子上,就连任妃娘娘的话,都没有听清。他自是懂得皇帝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那东西,但想着大概是要给任妃娘娘一个小小的惊喜,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付钱买下。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东西并不简单。
这是相思树的种子。
世人都知道相思树,那是为情而生,而爱为死的神奇的树。
传说,每一棵相思树都有伴侣,却像是宿命一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此生此世,都不会相见。
但是它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在最遥远的世界的两端,即使见不到,也不离不弃的相互守望,就这样,默默的思念,默默的开花,默默的结果,然后,默默的死去。
相思树的一生只开一次花,那是爱侣死去之时,献给它的最绚烂的祭奠。
开花时候的相思树,万花灿烂,百鸟齐名,就像是冬日里下的最绚烂美丽的雪,将万物都笼罩进发着晶亮微光的七彩花瓣中,扬扬洒洒,无声无息。
然后它也会死,所谓繁华落尽,便是如此。
这真是世上最神奇的树,同时出生,同时长大,无限相思后,又同时死去,仿佛遥远天空中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永世相思,痴情不悔。
也是后来,李富贵才知道,萧衍之将这种子送给了常清歌,那个,小名儿叫做相思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意识做出这个动作,大概是皇上的表情让他难受,又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丢。
“站住!”弯腰的动作还没有完成,萧衍之已经森然出声。
李富贵僵住,转首便望见了萧衍之紧紧握着的拳头上。
“是啊,小富贵,你不必捡,反正我也不要了。”
萧衍之的手却握的更紧,脸紧绷的不像话。
似是强忍着什么,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过了好久,才重新将眼睛睁开,缓缓的,朝前方走去。
弯下腰,萧衍之将那树种捡起,似乎是执拗一般,将它放入相思手中。
“相思,不要闹脾气。”
李富贵看着皇帝弯下的腰,突然有些难受。
他是皇帝啊,那么高傲的人,如今,却这样在婕妤娘娘面前弓下了身子,他只想到了一个词,——谦卑。
清歌却笑了,闹脾气?他以为她现在这样,是像皇宫里其它无数的女人一样为了邀宠而耍的小性儿吗?
真是可笑。
浅浅看他,她并不接过,使劲儿将手从他手腕中抽出,“我已经说了,这东西,我不要。它的含义太珍贵,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这是我给你的。”
听萧衍之这样讲,清歌脸上的笑意却更大了,夹杂着混沌不堪的泪水泥垢,骇人的厉害。
“还记得你曾对柳如秀说的话吗?”她轻声,“那是我头一次给太后敬茶,你为了护住任妃娘娘,让我成为她的挡箭牌,专门过来同我演了一场恩爱戏。当时,柳如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当时也说因为是你给的所以不想丢,你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你说,脏了的东西就是脏了,一样的东西,你可以给她许多,不听话的这个,就不必捡。那么我也是,这玩意儿,已经掉在了地上脏透了,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已经扔掉的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别跟朕赌气!有什么话,先同我回去再说。”他声音中含了怒气,似乎是为什么慌了神,就连称谓也不自觉的换成了命令一般的朕。
不是没有别的话要同她讲,只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力,只能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么一句话。
清歌释怀的看向他,已经不愿在多说些什么。想说的,该说的,她都说了,要怎么做,她管不着。
脸色苍白的里像张纸,清歌咬着牙,才强忍着不让自己低叫出声。
经过与蒙特的一番纠缠,她早已用尽了全部的心力,只不过是因为委屈才强撑着说了这些。现在,心中没了牵挂,她脑袋空空的,只想睡。
抹了抹脸上的泪,清歌哭笑不得,手中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此刻同泪水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萧衍之呆呆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疼得厉害,只想将她拥进怀中。
他想,他要先将她带回去,她就是再怨他,也要先同他回去。
只有回去了,他才能好好告诉她他心中所想,他才能……补偿。
可是她不肯走,于是他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不安。
她不知道他走进山洞时看到她样子是什么感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来得太晚了。
她满身都是血,红的就像是天上的晚霞,红的,就像是要烈火燎原一般的壮阔。
他当时脑袋都空了,蒙特□□着躺在一旁,而她的身上衣衫破烂,他们发生了什么!蒙特那个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他嫉妒!仿佛热血都冲上了脑袋,他嫉妒的快要疯了!
他看着她身上的红色痕迹,那痕迹他那么熟悉,在那些月色漫天的夜里,他也曾经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留下相同的印记。
蒙特!他若是碰了她!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即使死了,也绝不放过!!
她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准碰!!
可是他忘了,她在痛。
她那么痛,痛的,连他都忍不住颤抖。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不肯同他回去怎么办?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不肯原谅他怎么办?他突然,不敢想。
不见她的日子,他一直都在想她。想他会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她,他想,她会笑,用他熟悉的,淡淡的,而又风轻云淡的笑容。
果然,她笑了,她一脸悲戚的想要迎向他,却被他的犹豫伤透了心。
就像在她满怀期待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是他,亲手将她推开。
曾经,她说她喜欢他,不似平常的女儿家,他当时就觉得,她真是不知羞。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开心,那么开心,说不上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暖化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他的一个小小的卒子。
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舍弃的小小的卒子。
被她一句话唤醒的小小的莫名的情绪,对当时的他来说,并不能算的上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对她说,他会留给她清白之躯,待天下大定之时,他便放她走,他想,给原本应该死掉的人一条生路,已经算的上是慈悲。
可是这不是慈悲,就在她在宫宴之上为他唱歌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再也没有办法放开她。
就像是染上了毒瘾,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如此的耐心温柔。
从坐上宝座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了他这一生会有许多女人,他不喜欢,却也不拒绝,因为没有办法,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为了他的地位和人心。
他对她们每个人都不错,至少,对于注定要舍弃的人,不会留下太多的念想。
可是在她吻向他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幸福,她的唇舌那么香甜,她的身体那样柔软,她的眼睛那样魅人,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忍不住沉沦。
当时他就下定决心,这一生,都不会让她离开。
那天,他要了她许多次,她很宽容,即使痛的连嘴唇都要咬破,也依旧笑着面对他,让他在她身体里,不用压抑的肆意放纵。
可是现在,她就要离开他了。
他看着她一脸惨淡的对他笑,那神色悠远,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她淡淡指着蒙特趴伏在地上的肥胖的尸体,说,“我杀了他。”
这句话,轻轻浅浅敲进他的心里,惹得他一阵动荡。
生命对他来说,是卑微到至极的东西。这种东西,他手中不知道已经沾染了多少,可是她不同。
他看到她在笑,眼中含着的,却满满都是泪光。
这是他头一次见她哭。
晶晶莹莹的,就像是璀璨华美的宝石,在黑暗无边的角落里孤寂悲伤的发着光,满满地,都是绝望。
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的眼泪,居然让人这么难以忍受。
她说的没错,他太了解她了,她知道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将她推到最前面,因为他以为,不管她有多生气,再怎样发脾气,到最后,还是一样会原谅他。
他,就是笃定她舍不得他。
她总是笑,他便觉得她什么都不怕,与她相处这么久,他居然从不知道她也有怕的东西。
或许是她藏得太好,又或许是他,不想去发现。
若水太柔弱,在选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她说她怕痛,她说她怕黑,她说她不想和亲,她还说……她与他,从此以后各不相干了。
什么各不相干!怎么能各不相干!
她是他的女人啊,她是属于他的不是吗?怎么能这样风轻云淡的就要将她同他的关系全部抹干净。
她不是喜欢他吗?!她不是爱他吗?!既然这样,为什么却要因为这些小小的争执就要将他放弃?!
他不懂。
她可以为了他一幅画奋不顾身的跳进湖中,也可以为了不让他受伤毫不犹豫的奔向刀剑,她为她做了这么多,现在,却通通不在乎了。
玉澜殿,她不要了;他送的相思树种,她不要了;就连他,她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