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和亲(二)(1 / 1)
周围一片死寂,那是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死寂。
清歌只觉得浑身凉透,仿佛被三千寒潭中的水从头到脚的浇灌,寒意一直渗透到了骨子里。
萧衍之揽在她腰间的手紧紧箍着,那勉力压抑的愤怒在他手上化作一条条青筋,用尽心力才能克制住骨头摩擦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没有言语,就连话唠的李富贵,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蒙特依旧单膝跪在地上,清歌呆愣着,轻轻望向萧衍之。
她做梦也想不到,最后,和亲的人会成为她。这宫里这么多女人,她不美也不尊贵,为什么会是她!!
良久,萧衍之才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得体,清歌简直看不出他的情绪曾经有过波动。
“蒙特使,朕……不懂你的意思。”
蒙特站起身,大笑两声,仿佛听不出萧衍之口中的揶揄,“蒙特刚刚说,只有像常婕妤这样最好的女人,才是能有资格同我北番藩王并肩的人,请大玥皇帝割爱,将常婕妤嫁与我国主。”
萧衍之轻笑,挥手招来李富贵,“蒙特使说笑了,我大玥美女如云,正如你所说,北番藩王千金之躯,配的上他的自然也是最美的人,李富贵,去,将后宫美女带来,让蒙特使挑上一挑。”
“不必劳烦!”不待李富贵动作,蒙特便打断了他,“在蒙特眼中,陛下的常婕妤便是最美之人。当日向任妃娘娘求亲,便是因为她的天人之姿,而向常婕妤求亲,则是因为她的勇气!我北番爱美人,更爱有脾气的女子。如今大玥皇帝独贪两位,割舍美人不愿,难不成这有脾气的,您也不愿舍吗?不论怎样,我北番也是浩浩大国,最重要的便是面子,还望大玥皇帝您以两国盟约为重!”
萧衍之双眼微眯,蒙特这话中说的清楚,要么任若水,要么常清歌,在这两个人之间,他一定要他做一个抉择,一个他最不愿做的抉择。
“若是朕不同意呢?”
“皇儿!!”
庄太后信步走来,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对蒙特展颜,“蒙特使请放心,我大玥,定会给北番一个好交代!”
“蒙特使奔波劳苦,还请先回驿站休息一番,明日,明日哀家定会给特使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太后娘娘英明!”蒙特抚胸行礼,定定看了清歌几眼,嘴角挑起,“蒙特先行告退,请大玥皇帝和太后好好考虑。”
蒙特一走,整个大殿顺便变得无比阴冷,清歌低着头,退后两步,默不作声从萧衍之的怀中退了出来。
萧山在一边站着,红着眼眶跑过来,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若她没有告诉清歌姐姐这件事,蒙特便不会见到清歌姐姐,就更不会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慌张地扯着清歌的衣角,她开口,“四哥,你不能……你千万不能答应。”
“萧山。”庄太后过了来,一直慈爱的眉目中多了一份严厉。
萧山看她一眼,将她的衣角揪的更紧些,低下头不再言语。
庄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慢慢抓住清歌的手,“清歌,你过来,母后跟你说几句话。”
清歌淡淡看向萧衍之,这四周一触即发的气氛,轻轻在空气中传递,她轻轻松开萧山紧握她衣角的执拗的手,信步跟了上去。
经过萧衍之时,清歌的手腕被大力握住,他的眼神深奥复杂,比最深的寒潭还要幽深,仿佛直直看到她的心里去。
会心一笑,轻轻看了一眼秀美无双的任若水,清歌挣开他的手。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在这个要他作抉择的时候,她丝毫不想他碰他,那种感觉,如坐针毡。
这是怜悯吧,没有恩情,更没有疼爱,有的只是愧疚。
因为倘若只能有一个,他一定会选任若水。
走到长安店内室,庄太后背对着她站着,清歌走进去,关上门,遥遥看她。
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论是烛台还是书籍摆设,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心中一紧,清歌惨淡一笑,却见庄太后已经转过身来,面目凝重,无限深沉。
她要说什么清歌其实心中早已清楚,可是,真的进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清歌,好孩子。”许久,庄太后才开了口。
青葱玉指抬起,清歌抬头看,庄太后已将满头珠翠一一摘下。
最后摘下那对金玉双凤耳环,庄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猛然跪在地上。
“母后……”清歌急忙过去,要将她扶起。
庄太后却不动,只是说,“清歌,你别扶我,是我欠你太多。”
清歌的手僵住,轻轻握起,又无力垂下。
庄太后看着她,风貌依旧的脸上满面愁苦,“清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现在你还叫我一声母后,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挑明了告诉你。”
“母后,你说,我听着便是。”眼中一阵酸涩,强忍着不让声音颤动,清歌艰涩开口。
“歌儿,你说,母后平时对你怎样?”
“自然是好的。”
“这件事,求你答应母后。”
清歌想扯出一抹笑,可是脸颊肌肉紧绷,居然都笑不出来,“母后,想让我去和亲?”
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的声音居然会僵硬至此,庄太后欲言又止,嘴唇轻轻抖着,最后终是抓住了清歌的手。
“歌儿,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本番是我大玥最重要的盟友,我们不能失去。”
“我知道。”
“他们要你。”
“可是,不是我也可以啊。”将手从庄太后手中抽出,清歌面色清冷,没有一丝波动,“若水呢,若水也可以,不是吗?”
心中像是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明知道自己比不过她,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同她比,可是心中依旧委屈,那样的委屈。
庄太后盯着空空的手掌,眼中水泽雾光,狠狠闭上眼,她道,“歌儿,你就是太聪明。”
“若水她,不行。我们已经欠了她太多,没有她,就没有皇上,我是一个母亲,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不幸,你懂吗?”
不幸?清歌浅笑,不能让他不幸,所以便让自己不幸了吗?
“那我呢?我怎么办!母后,我现在还这样叫你,无论怎样,你都是曾经对我好的人,我相信,当时你是真正对我好,所以我很感激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不管你信不信,当时我是真的将你当做母亲。”
“母后,”她笑出声,“我想的没有错,你果然是个好母亲。”
庄太后盯着她,这个孩子,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可怜,因为她孤苦一人,也活不长久。她一直活到现在,虽不是皇上的生母,但是在先皇面前的誓言却也一直谨记,从先皇手中结果皇帝小小的手的时候,她就发誓,这一生,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守护他,让他好好长大,做一个真正的皇者。
为了皇帝,她的手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但她并不觉得可怕,因为那是为了誓言,是为了她的儿子。
或许是她老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在见到清歌的时候,她明知道她只是一颗为了就皇帝心爱女人的棋子,只是一个小小的药引子。可是看着她清亮的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她的心忽然间软了,那是一个好女孩,好的不能再好的女孩。
她当时想,她老了,真的老了。
心中是无限的愧疚,她只想着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后来,皇帝开始经常在她耳边提起她,说起她有多狡猾,说起她是多么的有脾气,可是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说起她的时候的神情,是多么的有生气。
先皇,与其说是她的夫君,不如说是她的知音好友,她答应他把他的儿子养育成才,对皇帝,便一直都是严厉,后来皇帝少年老成,她常常想,自己是不是错了,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失去了笑容。
可是在提起常清歌的时候,他会笑,会生气,甚至会困扰,他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她知道,那个女孩子,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不同,在她那里的时候,他有时会忘了肩上的担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年轻的少年。
可是现在,她要亲手毁了她,毁了这个给她的儿子带来一丝丝不同的人。
她是个狠辣的女人,或许曾经心软过,但归根结底还是狠辣至极的人。为了大玥的江山,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即使是一个让她的孩子能够肆意微笑的人也不例外。
这所有的罪过,都让她一个人来承担。
咬咬牙,庄太后朝清歌深深一拜,脸颊贴在地面上,那样凉,比打在面颊上面的泪花还要凉。
“清歌,是母后对不起你,但是母后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大玥没有皇帝,也不能让我的儿子失去皇位,皇帝不能做选择,那我便替他选,在你和若水之间,我只能选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怨便怨我。”
“若我不想答应呢?”
“那哀家也没有办法,顶多只是用我这老迈之躯来向北番赔罪便是!”
她说的决然,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不屈。
清歌冷冷看着庄太后,她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现在却因为她的皇帝如此卑微的跪在她面前,心痛吗?痛!可是更多的是委屈,无法发泄却又不断喷薄的委屈,那样一波接一波的,几乎将她逼疯!
这个在她眼中如同母亲的人太了解她,她以死相逼,她除了答应,没有其它选择。
清歌大声笑着,眼睛酸涩的厉害,仰着头才能不流出来。她不能哭,不能。
直到最后,她……还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退后两步,看着庄太后抬起来的泪痕斑驳却又一脸祈求的脸,清歌猛然将内室的门推开。
他们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却在清歌出来的一瞬间噤了声,清歌想笑上一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他们都看着她,视线定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丝毫的热度。
“清歌……”萧衍之俊逸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快步就要去握清歌的手。
清歌却退后一步,任由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耳边庄太后恳切悲苦言语依旧萦绕,清歌凌然,僵硬道,“回皇上,臣妾常清歌,愿意去北番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