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一案】百花楼里(1 / 1)
话说,昨日碰上了那个长得与望月上仙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美男,白籍真便盘算着要步步紧跟着他,弄清楚这个凡人与望月上仙的关系,再设法找出昆仑镜穿回属于自己的时空。
他跟着墨美男下了山,进了城,只觉得眼前的一景一物无不新奇、无不震撼,他忍不住驻足朝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多看了几眼……
于是,他就把人给跟丢了……
把一个大活人给跟丢,还不是偷偷摸摸的跟踪,而是正大光明地尾随,实在是蠢得他都不得不鄙视自己。
白籍真有些丧气,但是他并不着急。先前也说了,他虽然妖力被封,但五识尚存,虽然狐妖的鼻识不如犬妖那般灵敏,但要把一个凡人的踪迹嗅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尤其,墨美男身上的气味十分特别——就是那股堪比厉害术法,能叫人垂涎欲滴,惑人心神的香味。
当然,后来的后来,白籍真才知道,那股味道不是墨美男的气味,而是烤乳鸽的香味。(思思怒:你才是烤乳鸽!你全家都是烤乳鸽!)
于是,他循着那股淡淡的却十分勾人的香味一路前行,在浙县的大街小巷里东弯西拐,最后来到一栋恢弘高大的楼阁前面。
楼阁门外挂着两盏大大的灯笼,映着门楣匾额上苍劲有力的“云来客栈”四个大字。墨美男的气味便从这儿漏了出来,且比他身上的更浓郁。
白籍真寻思,这约莫便是墨美男的住处。
此时恰好有个年轻男子正在上门板,白籍真走上前去,沉声问:“墨美男可是住这儿?”
店小二一怔。墨美男?这不是墨捕快的名字么?墨捕快自然不住在这儿。店小二摇了摇头。
随着他身子摇动,一股香味从他的身上飘了过来。
闻到这股香味,白籍真猛地一怔,忍不住凑上前去,用力闻了闻。
这人身上的气味竟与墨美男一模一样……不,他比墨美男还要香!
白籍真震惊了。
同时,今天帮着人手不足的厨房烤了一整天的乳鸽和乳猪,又刚被掌柜的打发来关门的店小二也震惊了。
他一脸惊悚地望着面前那个使劲闻自己身体的绝美男子,结结巴巴地道:“公公公子……我我我有娘子了,干不来断断断袖分桃这事儿的……”
白籍真自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事实。
他太大意了!竟忘了人有相似这回事儿!既然脸都能长得相像了,气味自然也能!
白籍真默默转身,负手站在街心,将自己的失误检讨了一遍。最后,他得出结论——这一切都是妖力被封惹的祸,是以连带他的脑子也不好使了。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去找墨美男,而是先得找个清静之地,设法将封印着他的妖力的禁制解开。
抱着门板的店小二只见这位美得跟神仙似的公子一脸深受打击的转身离他而去,一身飘逸的白衣,孤零零地站在略有些清冷的大街上,微微昂首盯着前方那栋奢丽的绣楼,仿佛正犹豫着该不该放下那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望着那落寞的背影,店小二摸了摸自己的脸,深深觉得自己惹碎一颗芳心,真是作孽……
他长叹一声,满怀唏嘘地上了最后一块门板。
就在云来客栈的门板阖上之时,绣楼里探出两位眉眼酥媚的姑娘,秋波暗送,盈盈朝站在街心沉思的白籍真招了招手。
“呀,公子生得好俊!进来坐坐嘛……”
“来嘛来嘛……不要害羞……”
白籍真微微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两位妖娆得好似妖界那些女妖的凡人姑娘热烈邀请的人原来是他。
他抬眼望了望绣楼,朝那俩姑娘道:“此处可有清静之所?”
*
后来,白籍真被绣楼里那一群姑娘拥簇着送进了一间厢房。他对此十分感激,只是,他不明白,那群姑娘的脑子究竟生了什么毛病,怎地老是想往他身上靠、又动不动出手扒他的衣衫。
守身如玉的过程何其艰辛,但一番折腾,总算成功保住了身上的衣衫,并将那群如狼似虎的姑娘通通关在了房门外。
他立在房中,打量眼前景致。红粉纱帐,温软昵榻,烛光薄薄,暗香浮动。那股比花香还要浓郁数倍不止的香气,正袅袅从墙角小几上摆着的铜熏炉散出,窜进他的鼻间。
于是,堂堂千年修为的九尾妖狐,打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喷嚏。
白籍真实在受不了那香得过了头的气味,皱了皱眉,拎起那只熏炉,看了看门外祟动的人影,果断转向另一侧的窗户。
推开虚掩着的窗户,一股凉意迎面扑来。窗外是绣楼的后院,夜色之下草木越显森森,凉寂得仿佛与楼堂的喧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一脸坦然地将熏炉往窗外一倒,将炉中的线香抖个干净,然后拎着熏炉缓缓转身。
那一刹,他脚步一顿,猛然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窗外某处。
一阵风拂枝叶的沙沙声中,夹杂着隐隐的脆响渐渐靠近,叮铃、叮铃,像一颗颗小珠子洒落玉盘。俄顷,一道黑色身影正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一步一步走来。
那人有如鬼魅,藏身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之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半晌,忽然缓缓跪下。
夜色沉沉,辨不清那人脸面,却能隐隐看出那人身形瘦小,双肩簌簌颤抖。单薄的身影拢在黑暗中,遥遥对着白籍真所在的隔壁厢房,一下一下地磕头跪拜。
突然,相邻数间的厢房窗户哗的一声被推开,涌出肆无忌惮的浪笑声。那人猛地一惊,连忙步履惊惶地奔了开去,转眼没入树丛之中。
白籍真眯了眯眸,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夜风中逐渐远去的悦耳轻响,叮铃、叮铃。
*
漫漫长夜,白籍真如何也不得安宁。不是门外窸窸窣窣的听墙角声,便是邻近厢房嗯嗯啊啊的叫声。好不容易熬到下半夜,嗯嗯啊啊的叫声停止了,门外的听墙角的却越发猖獗,开始戳破纸糊窗直接偷窥。
直至此刻天色大亮,纸糊窗已然岌岌可危。
想到这,他不由得抚额长叹,脑门一阵突突地疼。
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疼——不晓得是为何故,自打昨日被昆仑镜折磨一番后醒来,他便发现自己的脑门便长了一个古怪的犄角,一碰就疼。
他想了想,觉得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方站起身来,窗外的偷窥者立马一阵骚动。
“站起来了!站起来了!”
“哎,你走开啦,让我看一眼!”
“呀!后面的别挤啊!”
“不行了!门快撑不住了!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被压得嘎吱嘎吱响的房门“砰”的一声轰然倒塌。
尘烟中,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随着倒下的门板一股脑地扑进房中,趴在白籍真的脚下。
白籍真默默叹了一口气。
蓦地,一阵急促而轻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籍真?!你在干什么!”
听见这把熟悉的嗓音,白籍真微微一震,抬头望去,只见墨美男肩上扛着一个女人,正站在十步开外,脸上惊怒交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光天化日之下,你……你居然逞恶行凶!”
白籍真一怔,低头看了看脚下摔得七荤八素,半晌站不起来的姑娘们。
……误会大了。
*
身为一个打从心底热爱巡捕事业的捕快,思思破天荒第一次感到巡大街是一种诡异的折磨——当你的身后跟着的不再是一大群娇滴滴的姑娘,而是一团阴恻恻的怨气之时。
炎炎盛夏,身强体壮的思思却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每走两步她的腿便不自觉地打个颤,路上的百姓也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隔绝到三尺之外,毒辣的日头都无法阻止凝结的空气扑棱棱地掉冰渣子……由此可见她身后的怨气有多强大。
那团怨气的名字叫作白籍真。
思思想起上私塾那会儿,老夫子教过的《孟子》中有这么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意思是,当你第一次不小心打飞一个人时,他可以因为在昏迷中毫不知情而不与你计较;第二次出于自卫将他摔晕,他可以勉强原谅你;而第三次不辨青红皂白便将那个人的手臂卸下来……你就不可活了。
思思自作孽的经过是这样的。
正当她对着空荡荡的百花楼发怔时,耳边乍然传来一声惊呼,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需要我!”于是,她跟打了鸡血似的,扛着花娘健步如飞地冲了过去。
到得厢房外,只见自己默默记挂了一晚上的男人居然站在房中,脚下七零八落地倒着一大群柔弱无助的姑娘,出于对弱势群体强烈的保护意识和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思思果断地怒了。
揍那些欺负女人的臭男人,她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所以,在思思的一招分筋错骨手,白籍真的一条手臂“喀拉”一声……脱臼了……
彼时,倒卧一地的姑娘们只目瞪口呆地望着怒火中烧的思思和脸色发白的白籍真,一阵诡异的静默之后,有个姑娘才弱弱地开口说,墨捕快,您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