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八十九)前言一语总成谶(1 / 1)
来接应颜惜的,正是刚刚从齐鹏带来的兵马驻营处返回的颜钥。他吹了个马哨,骑群中便脱出一匹鞍辔齐备的骏马,向颜惜的方向奔去。颜惜狠心忽略掉了手臂上的锐痛,不过腹部宇文笈城用了十成力气的一击,却实在令她半身几乎虚脱,拽住了缰绳用了三两次力才终于翻身上去。而后她边以左手挥剑,斩退意欲上前阻拦的南朝士兵,一边策马向林中颜钥人马的藏身处飞奔而去。
另一厢,对颜惜方才同宇文笈城说过什么根本毫不知情的齐鹏迎上了被卫兵扶住的宇文笈城身边,貌似焦急万分地瞥了眼颜惜脱逃的方向道:“皇上,让敌将就这样逃脱,当真不会留下后顾之忧么?”
宇文笈城抬起视线漠然看了自己这位徒有虚名的岳父一眼,即便上身伤口迸裂处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得触目惊心,他脸上的神情犹自还像是无知无觉一般,略含嘲讽道:“有国丈替朕分忧,即便是纵虎归山,也都不值一提了。是么?”
即便是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仍然不带分毫原本应有的感情。齐鹏听得脸色一青,早已准备好的自己请缨上阵的说辞这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脱口而出,只得生生憋回了肚子里,眼睁睁看着卫兵扶着宇文笈城进帐治伤了。
颜惜在回去的路上便自己上了随身带着的金创药,又扯了布条,草草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了。刺穿手臂的簪子她却是不敢肆意拔出,只得等到回了营中再说。不过虽无军医定论,她自己却也心里清楚,这只右手怕是这一年半载都不好再用了。宇文笈城那一刺选的地方太准,正正挫伤了筋脉。即便伤好之后对她平日生活无妨,可若要提剑射箭,战场杀敌,短时间内,至少这一仗中,怕是不行了。
颜钥带人来接应她时其实是刚刚才探过齐鹏带来的亲兵驻营处回来,半路遇到了被颜惜派回去求援的士兵,这才拨转马头赶过来救急。因事出突然,自然没有备下运送伤者的马车之类,连这多出来的一匹马也是多亏他提前让个士兵先与那求救的士兵共乘一骑回营,才能匀给颜惜。时间紧急,等到他们脱出南朝士兵重围,一路狼狈刚刚回到山越大营时,颜惜终于松下了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紧接着眼前一黑便跌下了马。
等颜惜再醒来之后,军医所言同她自己已经预料到的出入并不大。而当颜钥要求自己带领先锋营攻芃州城,她竟然也接受了。因她确信宇文笈城伤情必定重于她,短时间内恐怕无法亲身上阵指挥守城。以颜钥的能为,再加上后方山越国两万大军随时援手,即便南朝有大军三万守一个芃州城,想来也并非以卵击石,还是有至少一半胜算的。
颜惜趁自己思维还算清醒,先加紧同颜钦、颜钥、韩清远等人制定了接下来的策略与战术,又将先锋营的军令牌重新交回了颜钥手上。不过自己却也并未松懈,而是亲自修书一封,暗地里送去了齐鹏手上,告知他他那皇后女儿齐梦竹失踪之后,其实如今是在山越国手中。依法炮制道齐鹏若不想齐梦竹死于非命,便要在战场上败于山越国之手,是为一命换一命。她甚至特意叮嘱了送信的士兵,若信不能送到齐鹏手上,便在途中假装失手被南朝夺走。如此即便一招不成,还有后招可退而求其次。
只不过这些日子来,腹部受那一掌的内伤已经基本痊愈,不过大抵是手上筋脉受损有些严重,她的右手仍然无法使力。然而为了避免主将无法冲锋上阵而影响士气,此事对一众普通士兵甚至中层将领都是一概保密的。是以颜惜不得不在静养一日可以下地之后,便复又开始了每日的操练与议事。不过所幸,她的右手善使的是落日弓,她当初习剑的其实一直是左手,不过一直以来为保留实力,她都以惯用的右手提剑射箭,此时完好无损的左手正好派上了用场。
尽管两方主将都受伤,战事却仍然没有停止。而尽管颜惜竭力避免因为自己受伤的缘故导致士气低落,山越士兵的战力却明显不如刚开战时的势如破竹。耗时两月之后,与南朝军中开始传言他们御驾亲征的天子其实是中了剧毒才久不伤愈几乎同时,颜钥终于攻下了芃州城,而南朝大军在可以算是群龙无首的景况下不得已败退关江。与齐鹏的首级一起被颜钥如约取回的,还有即将临产的如意。
如意的情形,说好却也不好。幸的是她身上几乎没落下什么伤,令人不容乐观的却是她的身孕。按说她的产期正在她被救回来的那几日,却不知是因为母体受惊且太过虚弱还是什么旁的原因,已经过了三五日却仍未见生产之兆。军中缺医少药,颜惜也不知该不该贸然让军医替她催产。如此不明不白地拖了好几日。
然而战场之上永远无法预料的转折,不偏不倚正在一月半之后,连关江城也终于几近失守的那一日到来。
山越历九十五年六月,南朝弃守关江,退踞旧属山越国的最后一城——余城。而当山越大军陆续进驻关江,后方还未来得及完全拔营的大营之中只剩下留守的老弱伤兵之时,南朝大军以退为进,再行声东击西之策,直捣山越大营。
喊杀声起时,颜惜本已下令让士兵互相扶持撤退,却突然想起了如意。她因是个女子,又有身孕,不适宜与伤兵同住一帐,是以一时半会众人都没能想起她来。当时正是天色未明的清晨,颜惜看了眼未散的夜色里席卷而来的火光,毫不犹豫地返回了如意所在的军帐。
出现在眼前的,是更加令她措手不及的一幕——
如意身下的被单几乎已经被羊水浸透了,甚至连阵痛都已经开始了有一两个时辰。大抵是因为她的呼痛声比起军队的喊杀声实在太过微弱,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临产。见到颜惜,如意一惊便要将她往外面赶,还未来得及从痛呼的间隙里开口便被颜惜的动作堵了回去。
她毫不犹豫地将如意背在了背上,顺手卷了一床薄毯围在两人身上,趁着天色不亮而南朝士兵还未及到这间军帐附近,潜藏进了附近的树林里。
颜惜将薄毯铺在地上,将如意平放上去之时,苦笑了一句道:“从前你说会伺候我生产,偏偏那时候你却伤了腿脚不能站立,不过没想到也算是一语成谶。如今没有稳婆,没有大夫,竟是轮到了我来给你接生。”
如意已然猜测到她要做什么,拼命摇着头道:“殿下不要管奴婢了殿下快走啊!奴婢死不足惜,不能搭上殿下的性命”
颜惜恍若未闻,手底下却已经开始替她推腹助产,抽空将一绺布条团成团让她咬在口中,略带歉意道:“呼声怕会招来士兵,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了。说什么死不足惜,你还要留着性命,将孩子生下来,等着子杉来娶你,一家团圆呢。如何能死?”
如意已是无声地泪流满面。
当婴儿的啼哭划破清晨寂静之时,如意已是力气用尽,昏睡了过去。颜惜却没敢松懈,陡然一个激灵提剑站了起来,戒备地环视四周。